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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聶蘇

  大安坊內,很安靜。   崇德坊距離這裏很遠,幾乎隔了半個長安縣。   哪怕靈寶寺的動靜很大,大安坊也沒有收到影響。   值夜的武侯老司從武侯鋪裏出來,爬上坊樓向外張望,然後搖着頭又從坊樓下來。   “大半夜的,誰又在鬧騰?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他嘀嘀咕咕,一臉不滿。   也難怪,最近一段時間,出了太多事情。   各里坊的武侯和坊丁雖然不需要像金吾衛和不良人那樣巡街,可是也不能睡的安穩。   各種臨檢,各種考覈,紛至沓來。   以至於老司已經好幾天都睡不好,精神也格外萎靡。   他走到十字街口,向前後左右看了幾眼,確定沒有什麼情況後,又拖着身子返回武侯鋪。   老司進了武侯鋪不久,蘇大爲就踉蹌着走到了十字街。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大安坊的西南角走去。很快的,他就看到了一條河渠,在河渠岸邊,一座已經廢棄了很久的酒肆,靜悄悄矗立在那裏,遠看去冷冷清清。   呂家酒肆!   蘇大爲一陣咳嗽,腳下加快了速度。   呂家酒肆,自呂掌櫃死後,已經被閒置了近兩個月。   之前,大安坊的坊正想要把這裏賣出去,但沒想到後來狄仁傑帶人在這裏搜出了贓物,把酒肆徹底封查,也令坊正的如意算盤落空。這裏,被徹底的廢棄了。   酒肆的外牆倒塌了一半,門窗也傾倒在地上。   月光,灑落在廢墟。當蘇大爲一隻腳買進了酒肆的大門時,就聽裏面傳來一聲貓叫,幾隻流浪貓唰的跑出來,眨眼間就消失無蹤。蘇大爲站在門口,鬆了口氣。   他想要回通善坊,卻有些困難。   最重要的是,他害怕明真會跟蹤他,到時候就暴露了明空和狄仁傑。   之所以選擇來呂家酒肆,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蘇大爲知道酒肆裏有一個隱祕的地窖。加上酒肆之前死過人,後來又被查封,以至於平時無人會來這裏。   摸黑進入後院,在柴房旁邊找到了地窖的入口。   蘇大爲伸手,把地窖上的蓋子挪開。   不過,在他挪開蓋子的一剎那,突然激靈靈一個寒顫。   上次狄仁傑帶人過來搜查,從地窖裏找出了贓物。以楊義之那幫手下的德行,肯定不會把地窖重新蓋好。而大安坊的武侯,也不會有這種閒情逸致。那麼,誰蓋上的蓋子。   他腦海中閃過念頭,耳邊就聽到機括聲響。   雖然受了傷,但蘇大爲的身手仍在。   他本能的側身一閃,一枚利箭從地窖裏射出來,擦着他的身子飛過去,蓬的正中土牆。   “誰?”   蘇大爲下意識想要拔刀,卻想起來,他的刀已經在靈寶寺斷了。   不僅是刀,還有那具手弩,也遺落在靈寶寺。   他身上現在只剩下降魔杵,於是手臂一震,手臂上唰的出現一個盾牌,而後縱身躍入地窖。   一個黑影撲來,手持利刃。   鐺!   一聲輕響,利刃落在了盾牌上,蘇大爲探手一把抓住來人的手腕,施展出擒拿技,一下子就把來人給按在了地上。盾牌,壓在那人身上,蘇大爲厲聲喝問道:“你是誰?”   “放開我,放開我!”   聽聲音,是個女孩子。   蘇大爲眉頭一蹙,手上隨之用力。   他從那女孩手裏奪下了匕首,拿開盾牌,把匕首貼在女孩的脖子上。   “別動,否則刀槍無眼。”   那女孩,立刻停止了掙扎。   蘇大爲側耳向外聽,沒有什麼動靜。   他鬆了口氣,起身收起盾牌,道:“慢慢起來,老實點。”   女孩很聽話,緩緩從地上爬起來。   不過,她突然撒腿往外跑,沒等她跑到地窖口,蘇大爲已經上前把她重又按在了地上。   “警告你,再亂來,我就不客氣了。”   “好,我不跑,不跑了。”   “真不跑了?”   “真的不跑了。”   “你要是再敢跑,那就看你跑得快,還是我手裏的刀快。”   說着,蘇大爲再次剛開女孩,甩手唰的擲出匕首。   那匕首劃出一道寒光,蓬的正中地窖口的木板上。匕首沒入木板,刀柄顫動不停。   “咳咳咳!”   蘇大爲走過去,把匕首拔下來,而後一隻手抓住了入口旁邊的蓋子,用力一拉,把蓋子蓋上。   地窖裏,頓時漆黑一片。   “有火嗎?”   “有。”   女孩不敢再亂來了,顫聲回答。   “點上。”   那女孩答應一聲,摸黑走到角落裏。   地窖裏雖然很黑,但是蘇大爲卻能看的很清楚。   他看到那女孩在拿起半截蠟燭的時候,偷偷從草堆旁邊摸出了一把匕首,藏在身上。   這小妞兒,很機靈,也很警惕嘛。   呲——   火光一閃,女孩點亮了蠟燭。   蠟燭,在華夏的歷史很久遠。但最初的蠟燭,並非似後世那樣以石蠟爲原材料製成,主要是以蜜蠟或者動物的油脂爲材料製作。這也使得蠟燭的使用範圍很窄。在唐代,能使用蠟燭的人,大都是那些上層社會的人士,普通人根本無法使用。   小女孩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找來的蠟燭,點亮後,放在地上,就縮回了角落。   光線,比油燈要好一些。   蘇大爲看了那女孩一眼,點了點頭。   “你要是覺得怕,就點着吧。   如果覺得浪費,就滅了它。但有一點,別想逃跑,也不要打攪我,聽明白沒有?”   “明白了!”   女孩好像小雞啄米一樣的點頭。   蘇大爲又看了她一眼,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可以殺了女孩,這樣會更安全,但他做不到。   不過,他也不擔心這女孩能鬧出什麼幺蛾子。雖然他受了傷,想要殺她也不困難。   元炁,無處不在。   它至剛至大,又至陰至柔。   蘇大爲施展出鯨吞術,調動天地元炁,修復着身體。   同時,體內有一股暖暖的氣流在流動,和元炁混在一起,修復着,也在強大着蘇大爲的經脈、骨骼、皮肉。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身體周圍卻產生了一種氣流漩渦。   女孩小心翼翼湊過去,把蠟燭拿在手裏,又縮回了角落。   她好奇看着蘇大爲,一雙明眸眸光閃動。   她沒有逃跑,而是把蠟燭吹滅。整個人蜷縮在草堆上,慢慢閉上眼,竟睡着了。   這一覺,她睡得很踏實。   已經很久沒有睡的這麼踏實了……   自那一晚從靈寶寺逃出來,她就在長安城裏四處流浪,東躲西藏。   她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聽到了不該聽到的事情,更惹來一個可怕的追殺者。   那追殺者很可怖,神出鬼沒。   好在,她天生就有一種敏銳的直覺,可以預感危險。   也正是靠着這種直覺,她幾次躲開了追殺者,最後藏身在這裏。   她不知道要躲到什麼時候,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每天,她都提心吊膽,害怕暴露了行藏。現在,她突然間安心了,所以睡得很香甜,一覺睡到天亮。   睜開眼,她呼的坐起來。   陽光透過地窖木板的縫隙灑落進來。   昨天那人坐的地方,空蕩蕩的,已不見蹤跡。   女孩心裏沒由來的一空,她連忙爬起來,想要出去看看,卻不想才走了幾步,就聽地窖口的木板吱呀一聲被人搬動。她嚇了一跳,好像受驚的小貓一樣,又縮回了角落。   手裏,緊握着匕首,她瞪着一雙大眼睛往外看。   一個人影,從地窖口進來。   陽光照在地窖口,她看清楚了來人,正是昨天晚上搶了她地盤的那個男人。   “醒了?”   男人看她坐在那裏,輕聲道。   “嗯!”   “肚子餓了吧,我剛纔去弄了點喫的。”   蘇大爲坐下來,把手裏的幾個油紙包放在地上。   他打開油紙包,有兩塊剛出鍋,還熱騰騰的滷肉,還有幾個蒸餅。   他伸手,拿起一塊滷肉,狠狠咬了一口。   這是他從一個滷肉店裏偷的,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偷東西。   滷肉做的沒有柳娘子做的好喫,但足以填飽肚子。昨晚,他連續調動元炁,之後又修復身體,損耗很大,需要補充能量纔行。所以,這並不可口的滷肉,他喫的汁水四濺。一邊喫,他還一邊示意女孩過來一起喫,讓女孩也慢慢放鬆了警惕。   她慢慢湊過來,拿起一塊蒸餅,咬了一口。   “喫肉,別光喫蒸餅。”   “嗯。”   女孩的膽子大了一些,她拿起油紙包裏的那塊滷肉,狠狠咬了一口,突然笑了。   她的臉上,滿是泥污,髒兮兮的。   可是她笑的時候,卻很好看。   “好喫嗎?”   “嗯!”   女孩喫的很香甜,一眨眼的功夫,手裏的滷肉就消滅了一半。   蘇大爲這時候已經把手裏的滷肉喫完,又拿起兩個蒸餅,給女孩留了一個。   “你叫什麼名字?怎麼躲在這裏?”   “唔教葉叔。”   女孩喫的嘴巴上油乎乎的,嘴裏含糊不清說道。   “葉叔?”   “不是,是聶蘇!”   女孩連連搖頭,把嘴裏的滷肉嚥下去,道:“是聶許的聶,扶蘇的蘇。”   “好名字。”   蘇大爲覺得這名字很好聽,想來這女孩子的家教應該不錯。   一般人,可不會這麼解釋。聶許,附耳私語的意思,扶蘇,那可是始皇帝的太子。   能說出這兩個詞,足見這女孩兒的出身不差。   只是不曉得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莫非也是惹了麻煩?   如果在平時,蘇大爲倒是不介意幫她一下。可現在,他自身難保,實在是有心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