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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看不見的黑手

  紫宸殿中,李治端坐在紅漆大椅上,眯着眼睛,似夢似醒。   淡雅的薰香迴盪在殿上,令整個紫宸殿,如同人間仙境一般。   在李治下手不遠處,還站着中書令李義府。   最下的臺階,則是束手而立的蘇大爲。   時間在辰時後,李治方下早朝,便命人將蘇大爲召來。   “蘇大爲,那件案子如何了?”   “回陛下,臣不敢言。”   “嗯?”   李治半眯的眼睛,陡然一下張開,從中射出凌厲的光芒。   連湧動的香霧都無法遮擋。   這一刻,蘇大爲微低着頭,背後竟生出如芒在背的可怕感覺。   李治的威勢,與日俱增。   這並不是傳說中“妻管炎”的懦弱男人。   而是大唐皇帝,天可汗,天皇李治。   “回陛下,臣從刺殺者的身份入手,發現此人爲一逃奴,似與太原王氏有關,諫議大夫王茂叔府上……”   蘇大爲將逃奴與王氏,還有王十七郎的事合盤托出。   “查到這裏,臣的線索就斷了,不過後來臣又查到,逃奴之前去過西市的牙醫鋪子,而牙醫鋪子的遊醫徐清望供述,又與王氏之事暗合。   可正當臣要去牙醫鋪子看看,這鋪子便失火了。”   “失火?”   “正是。”   蘇大爲叉手道:“臣查到這裏,線索皆斷,實在無法再查下去,所以此案,臣沒有找出兇手……願陛下責罰。”   終究是我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錯。   如果蘇大爲此時能開口的話,他一定會說出這一句。   昨晚明崇儼說得不錯。   就算蘇大爲真的有證據指向賀蘭敏之。   但只要賀蘭敏之咬死了是下人自做主張,屬於狗奴才的錯。   李治念在武媚孃的面子上,最多也只是斥責幾句。   這事,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而有了這件事,賀蘭敏之就有了在武媚娘面前,離間蘇大爲和武媚的武器。   不論武媚娘多信任蘇大爲,但親疏有別,賀蘭敏之能天天往宮裏跑,蘇大爲卻不能。   所謂三人成虎。   若說得多了,難免武媚娘不動搖。   要是爲這麼件事,失去武后的支持,對蘇大爲來說,纔是因小失大。   正因爲有這樣的不確定性,蘇大爲縱然不願意,也得忍住。   在沒有足夠的把握,能把敵人一擊必殺之前。   他要做的,只能是忍耐,積蓄力量和尋找機會。   同時迷惑敵人。   舍此外,別無它法。   案情的彙報就此結束,蘇大爲低着頭,等着迎接李治的斥責。   正常情況下,哪怕是裝樣子,李治也得罵幾句,雙方纔算是有臺階下。   但是真的處罰倒也不至於。   畢竟這案子的苦主就是蘇大爲,李治若因破不了案,重罰蘇大爲,那纔是很奇怪的事。   但,意外的事還是發生了。   蘇大爲低着頭,久久沒等到李治的回應。   他心裏不禁猜測,李治在想什麼。   是對他的答案不滿意?   還是別的什麼。   沉默中,李治略有些喘息的聲音,透過香菸,傳了過來。   “蘇大爲,朕一直待你不薄,你竟敢欺騙天子。”   這話,相當重。   蘇大爲一個激靈,單膝跪下:“陛下息怒,臣……都是具實稟報,從不敢騙陛下。”   “這些,你自己看吧。”   李治抬了抬食指。   李義府上去,雙手捧過桌案上的一份卷宗,走下來,又遞到蘇大爲面前。   一臉狐疑的蘇大爲雙手接過,看了一眼李治。   那個方向,如今被白色的霧氣所籠罩,實在看不清李治的表情。   蘇大爲低下頭,將卷宗打開。   只看了一眼,身體就不住顫抖起來。   這上面記錄的,是從他審案,到昨晚的許多關鍵事件。   許多事,是絕不會有外人知道的。   包括昨晚從賀蘭敏之府上,將那位縱火之人抓住。   “這事涉到賀蘭,朕知之,你有你的難處,但這並不是欺瞞朕的理由。”   “陛下,臣有罪。”   蘇大爲雙膝落地,雙手扶地,以頭觸地。   渾身的血液好像在瞬間凍結。   都察寺裏,有李治的人,是誰?   昨晚參與的人,誰最有可能?   與明崇儼說的話,並沒有記錄在案上,是那人不知道,還是沒有記上?   這一刻,他心裏第一次對李治生出深不可測,如臨深淵之感。   “此次,算是你欺君之罪……然,朕非薄情之人,念在你過去的功績,朕網開一面。   本來以你的功勳,封個侯伯沒什麼問題,但如今……   還是再多歷練幾年吧。”   “謝……謝陛下。”   蘇大爲感到背後涼沁沁的,已被冷汗溼透。   “你不是一直念着不良人嗎?”   “那朕就罰你,回去繼續做你的不良帥,都察寺的事,你還是兼着,若再有對朕的欺瞞,數罪併罰。”   “臣,領旨。”   蘇大爲重重叩首。   李治,太厲害了。   這一手恩威並施,打得蘇大爲幾無還手之力。   這事在任何人身上,都要被李治搓扁捏圓,毫無脾氣。   還要謝李治的不殺之恩。   ……   “蘇帥,請慢行。”   蘇大爲低頭走出紫辰殿,沿着雪白的石階,一路向前。   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在喊自己。   回頭時,正好看到李義府,正揮動着大袖,向自己大步走來。   “蘇帥可是覺得沮喪?年輕人,受些挫折也不是什麼壞事,畢竟來日方長。”   李義府走上來,輕輕拍了拍蘇大爲的肩膀:“老夫還是很看好你,相信陛下也只是一時氣頭上,以蘇帥的能力,簡在帝心,將來封公封侯,對你來說,皆不是難事。”   如果不是知道李義府的爲人。   清楚李義府過去的那些“事蹟”,蘇大爲現在只怕真要被他感動到了。   可別忘了劉仁軌和劉仁願,只是一點公事上的摩擦,便被李義府整得死去活來。   險些性命不保,一直在給人穿小鞋。   李義府此人,可並不是什麼風光霽月的名士。   而是心胸狹隘,城府陰狠的弄臣。   但這樣一個人,居然不惜折節下交,對展露過敵意的蘇大爲表示鼓勵。   這不能不說是一件異事。   “中書令,我其實有一事不明。”   “何事?”   李義府陪着蘇大爲,向前緩緩踱步。   蘇大爲轉過長廊,看着左右沒有執守的金吾衛,抬頭看向拈鬚微笑,一臉悠然自得之色的李義府道:“其實那件案子,中書令比我還要清楚吧。”   “蘇帥,此言何意?”   “呵呵,以中書令的頭腦,自然是懂的。”   蘇大爲笑着拱拱手:“中書令日理萬機,不必送了,希望有機會再合作。”   言罷,轉身大步離去,絲毫不管李義府的臉色變得鐵青。   李義府,好個李義府。   蘇大爲的心裏,無數個念頭在盤旋,最後匯聚在此案上。   明面看,只是一個小小的刺殺案,好像只是賀蘭敏之爲了泄憤,爲了舊怨向蘇大爲動手。   但那拙劣的手法,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居然找一個根本不可能傷到蘇大爲的逃奴來做。   直到昨晚之前,蘇大爲都陷在這個邏輯裏。   怎麼也想不通,賀蘭敏之爲什麼要這麼做。   直到,忽然想起明崇儼的那番話。   賀蘭敏之被他勸着打消了念頭,在沒有足夠把握前,不想做那種毫無希望,沒有意義的事。   作爲曾向蘇大爲刺殺過的他們,深知蘇大爲的實力。   昨晚聽着,只覺得明崇儼在替賀蘭敏之甩鍋。   可後來再深想。   假如,是真的呢?   假如真的是賀蘭敏之網羅的手下,有人暗自這麼做,是否一切更合理了?   但那人又爲何要如此做?   這麼做背後的利益又是什麼?   蘇大爲想了一夜,直到方纔見到李治,有些東西,在腦子裏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局。   李義府,在其中,扮演了某種不光彩的角色。   這個局的巧妙在於,李義府一手推動,但卻絕不會沾惹上任何麻煩。   先是,李義府對賀蘭敏之裝做無意點出蘇大爲即將回京,又詢問賀蘭敏之與蘇大爲的仇怨,暗自挑撥。   然後又向郭行真,透露賀蘭敏之與蘇大爲的矛盾。   郭行真受此提醒,想了一招借刀殺人之計。   暗中買通了賀蘭敏之手下一位異人。   借他之手,設計了逃奴刺殺之事。   如此一來,蘇大爲必然震怒。   而此事,查到最後,一定會查到賀蘭敏之頭上,成爲刺向賀蘭敏之的一把利劍。   這上面的分析,有論據支撐嗎?   有的。   昨夜抓到的那名在牙醫鋪子縱火之人,正是事件參與者。   在經過連夜審問後,天明前,他吐露了李義府曾對賀蘭敏之提過蘇大爲要回京。   後來又有郭行真,與他暗中聯繫。   拿到這份供詞,蘇大爲當時就懷疑,這一切,其實是李義府在背後主導。   只是一直沒想通李義府這麼做的目地是什麼?   是與賀蘭敏之有仇,還是想要打壓郭行真?   這些疑問,直到方纔,在李治面前時,終於想明白了。   李義府用的是陽謀,目地,並非是要置賀蘭敏之或郭行真與死地,而是打壓和削弱這兩者。   有了這個把柄,究竟如何處罰,全在李治一念之間。   這件事,也許並非是李義府的意思。   而是方纔隱在煙霧後,李治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