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不良人 715 / 1022

第四十六章 針鋒相對

  “濯我清揚,魂歸來兮~”   七層高臺,上置楠木棺槨。   在高臺四角,置以香爐,濃郁的辛香,從爐中吐出,筆直升上高空,彷彿直通上天。   在高臺下方,堆置着數種香木香料,以井字型疊放。   旁邊有道士手執火把。   在更外圍,有道門高功,在吹奏樂器,低聲誦經。   李闢玄默默的注視着這一切。   他年過七旬,頭髮眉白俱已雪白。   長長的鬍鬚一直拖到胸腹。   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無數刻削的痕跡。   層層的皺紋,無不訴說着他經歷的歲月風霜。   他的腰身早已佝僂,手裏拄着一柄黃藤木雕的拐仗,如此,方能支撐住他的腰腿。   雙眼早已有些渾濁。   但這雙眼睛裏,有看透世情的深沉,也有一絲對生命的熱愛。   看着高臺上的棺槨,李闢玄心中長嘆。   “高陽啊,昔日我總勸你不要任性,平安過完此生便好,你總是不聽,如今,天人兩隔。”   世上最傷人之事。   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   看着高臺上,那個曾經自己親眼看着一步步長大的女子,如今已經化作冰冷的屍體。   李闢玄微微仰起頭,閉上雙眼,嘴脣嚅動了一下,暗念一聲:“魂歸來兮。”   在他身邊,宗正寺一些重要的的官吏,宗正寺的皇室宗親,只要無事的,都來了。   他們列在李闢玄身後,無論心中如何想,都是一臉肅穆。   高臺上,郭行真揮舞着桃木劍,繼續做着送別高陽公主的科儀。   這是大唐慣例。   李氏追李老君爲祖。   崇信道教,以道爲國教。   皇族成員若去了,需以道教科儀來做祭奠和安撫靈魂。   對此,沙門那些高僧,有不少很是羨慕。   可惜至少在目前爲止,大唐還是以道教爲國教。   在此事上沒有動搖。   李闢玄身邊,一名年輕的婦人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向李闢玄道:“儀式還要多久?”   “快了,三唱三嘆後,就可將棺槨封釘,然後擇吉日下葬。”   李闢玄的話音剛落,突然見殿門處,有太監急匆匆的小跑進來。   “外面有大理寺少卿,蘇大爲求見。”   “蘇大爲?”   李闢玄微微一愣。   殿中正在吹奏樂器的道人,手中也似漏了一個節拍。   其他李唐宗族的人,有年輕也有年長的,紛紛向殿口投以好奇的目光。   蘇大爲的名字,他們近幾年,聽到的不少。   據說此人與武后,關係匪淺。   而且近幾年,在高句麗和百麗戰場上,有幾仗打得着實不錯,很是揚了大唐國威。   在朝會上,也曾提武后和陛下提起過。   最讓人驚訝的是,此人年紀尚輕,居然已得蘇定方和李勣的看中。   這擺明了待這一代老將故去之後,將成爲新一代的名將,承接大唐武德,替陛下,向外繼續征伐。   可謂前途不可限量。   不過現在是宗正寺,送別高陽,祭奠高陽的儀式,此人跑來做甚?   一時間,所有面面相覷,摸不着頭腦。   李闢玄年紀雖大,頭腦卻還比較靈光。   略一思索,想起了蘇大爲的事,向太監道:“他來做什麼?”   “他說……是爲了高陽公主被害的案子。”   這話一說,李闢玄的臉頰微微抽動了一下,胸前的白鬍子微微顫抖。   高陽被害,乃是不忍言說之痛。   此人人還未到,先傳這種話進來。   今天這祭奠還怎麼進行下去。   站在李闢玄身後的貴婦輕聲道:“好像聽說,之前堅持給高陽開屍檢驗的,就是此人。”   “什麼?”   李闢玄雪白的眉頭向上一揚。   昏濁的老眼中,浮起血絲。   他是上一代的人,最重視的就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此次急着替高陽入葬,便是聽說有人給高陽剖屍。   這簡直戳到了老爺子的逆鱗。   他無法爲此去找李治,也就只能儘快讓高陽入土爲安。   太監看了看李闢玄的臉色,小聲道:“若是不想見,我便回絕了他。”   “見,爲何不見?”   李闢玄頓了頓拐仗,佝僂着腰身劇烈咳嗽了幾聲。   再抬頭時,雙眼中閃過凌厲之色:“老夫倒要見見,是何等三頭六臂之人,敢動公主的屍身,讓他進來。”   這話裏,蘊着冷冽之意,差點令太監嚇軟腿。   他忙彎着腰拜了拜:“小人這就去。”   說完,慌忙轉身跑出去通傳。   用不多時,蘇大爲帶着蔫頭巴腦的程道之,還有小心翼翼的太監走了進來。   沒錯,本該是在前頭帶路的太監都嚇蔫了。   只敢悄悄跟在後面,倒把蘇大爲擺在前面。   從剛纔李闢玄的態度看,這次明擺着是不會給蘇大爲面子。   甚至是會爆發強烈的衝突。   這位宗正寺的掌舵者,大唐宗室之首,擁有多大的威望權力,就不必多說了。   就算借蘇大爲幾個腦袋,也是不夠頂的。   這種情況下,傻子才衝在前面。   就算程道之也明白這個道理。   既不能不來。   但來了,他也是決意要裝慫。   讓蘇大爲自己頂上去。   他不怕死,他敢向宗室李闢玄要人,讓他自己去。   最好是李闢玄根本沒注意到程道之,全注意在蘇大爲身上。   那便再好不過了。   蘇大爲大步走進場中,抬眼掃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驚訝。   他沒料到,宗正府居然已經開始搞送葬儀式了。   這要是再來慢點,高陽公主棺槨一釘上,他蘇大爲再想驗看,就有些難辦了。   人講入土爲安,他若一再去驚擾,去違反習俗。   只怕李治也會有意見。   若再被李義府這種人在一旁吹吹風,會更加麻煩。   蘇大爲心中一閃念,大步上前,認準李闢玄,向他不卑不亢,叉手行禮道:“見過宗正寺寺卿。”   李闢玄拄着拐仗,兩眼睜大,眼中精芒湧動。   哪裏還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垂垂老者。   分明是一個修爲甚深的異人。   蘇大爲心中暗喫了一驚。   耳聽噼啪爆豆響聲。   李闢玄原本佝僂的腰身,一下子直起來。   身形陡然變得高大。   直到這個時候,所有人才發現,李闢玄不矮。   他身高至少八尺五開外。   七十來歲的人,還有近一米九的身高,可想他年輕的時候,身材長大,定不輸給眼前的蘇大爲。   就連與他親近的人,這十餘年來,也從未見李闢玄這樣挺腰站立。   七旬老者,白髮鬍鬚如雪。   此時單手拄仗,神威凜凜的目視蘇大爲。   說出的話,異常平靜。   沒有想像的劍拔弩張。   沒有想像的火爆烈性,而就是淡淡的一句。   “你便是蘇大爲?”   “正是。”   蘇大爲點頭道:“寺卿大人應該知道我的來意,陛下命我查高陽公主的案子。”   “查案,老夫能理解。”   李闢玄目光微微收縮:“爲何要動高陽的屍體,令她死後不得安歇?”   “因爲查案需要。”   蘇大爲並沒有因爲在李唐宗族之長面前,就有任何畏縮。   他目光一瞬不移的平視着李闢玄道:“高陽公主的案子很特別,如果不用這樣的法子,就不會明白她的真正死因,也就無法找出真正的兇手,以告慰在天之靈。”   “無稽之談。”   依舊是淡淡的四個字。   這四個字出來。   附近的人,同時打了個冷顫。   感覺空氣的溫度陡然降低。   有的人甚至呼出的白氣。   顯然,這並不是錯覺,而是真的寒冷。   而寒冷之源,就在李闢玄身上。   他的身體,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黑洞,又像是九幽寒冰。   正不斷吸噬着四周的一切光和熱。   而首當其衝的,正是蘇大爲。   黃藤木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   不重,卻像是打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人死,若想靈魂能往生轉世,務必屍身完整,此乃天地大道,如今你以查案爲由,便將高陽剖屍……此事老夫知道得太晚,若當時知道,豈能讓你如此?”   李闢玄的每一個字,都鏘鏗有力。   他的雙眼彷彿帶着刀,一下又一下切割着蘇大爲。   “老夫歷經三朝,還從未聽說,查案不去找兇徒,反而要在無辜慘死之人身上,再動刀。”   說完,他略停了一停,再次提高音量道:“你這究竟是查案,還是在侮辱高陽,令她死後仍不能安息?”   “寺卿,人死便如燈滅。”   蘇大爲斟酌道:“若死後無靈,怎麼做,對高陽公主,也無影響;若死後果真有靈,想必公主也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是爲了抓住兇手,替公主報仇,想必公主也不會怪我。”   “好一個巧言令色,好一個能說會道之徒。”   李闢玄臉色不變,只是白鬚顫抖。   他甚至還笑了起來。   只是這笑,毫無溫度。   是一種森然冷笑。   “高陽的屍身就在那高臺上,你敢面對她,說你無愧?你敢說你傷了高陽的屍身,不會驚擾她的靈魂?你憑什麼?”   李闢玄的聲音,一下子提高。   從他身上,陡然湧出一股力量。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   先前含蓄的黑洞,在這一刻,猛地張開。   耳邊只聽“咻咻”之聲。   那是四的空氣,在被無形的力量所吸噬。   而李闢玄,雖然面色不變。   但蘇大爲從他身上看到另一面。   一個修爲深湛的異人,悄然張開了他的獠牙。   傳聞裏說,李唐自身掌握有足夠的異人,所以才以定鼎天下。   這纔是李治面對長孫無忌威逼,面對那些外敵滲入時,最大的底氣所在。   “寺卿,請聽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