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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募兵

  古往今來,不論任何強軍,都難免遇到這樣尷尬的局面。   開始很猛,一直猛,可一旦安定下來,戰力迅速瓦解。   大秦橫掃六國,虎視何眈眈。   可當劉邦揮軍入咸陽,項羽火燒阿房宮,燒秦始皇封土堆時,當年那戰無不勝的秦軍在哪裏?   漢初十面埋伏,殺得霸王項羽烏江自刎的漢軍。   在劉邦白登之圍時,在匈奴入寇邊關時,又在哪裏?   大明龍飛九五,重開日月天,殺得蒙元屁滾尿流,滾回大草原喫土。   但是在土木堡之變時,明英宗手下二十萬禁軍,被也先率領的瓦剌軍砍瓜切菜殺光。   當年恢復漢家衣冠的大明雄兵,又在哪裏?   不光中國如此。   國外也一樣,相同的例子不勝枚舉。   這不是人種或制度的問題。   純粹是人性。   光腳時可以拚命,可以奮勇。   等有田有產有財了,誰捨得老婆孩子熱炕頭?   封建時代的軍隊,都爲了一個目標——   封妻萌子。   或者指着靠軍功實現階級躍遷。   一旦實現目標,哪有動力繼續前進。   迅速衰落,是必然的。   古往今來,只有一支軍隊,開國數十年,依舊保持勇猛精進。   因爲這支軍隊,不光繼承有戚家軍似的高尚精神,“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   還有崇高的精神信仰。   人民子弟兵,爲人民,爲保家衛國而戰。   這支軍隊,才能稱之爲史上最強。   但這樣的軍隊,不可能在唐代出現。   蘇大爲沉默片刻:“我非不知,但大唐有現在的局面,得來不易,若府兵不能保持戰力……”   “老夫很明白蘇少卿的想法,覺得朝廷賞賜不如從前,令兵士無戰心,戰力衰減,但其實首先是如今兵卒不如從前精銳,戰力衰減,這不是朝廷封賞的問題。   哪怕朝廷依舊如太宗時厚賞,府兵的衰弱,也是必然。   種種考慮權衡之下,纔有現在的國策。   它或許不是最完美,但卻是現下最可行的方略。”   郝處俊道:“有一件事,蘇少卿或許不知,在高句麗之戰中,其實朝廷已經換上大量兵募。”   “兵募?”   “是的,兵募。”   郝處俊眼裏閃動着光,那是一種堅定的光:“兵募古以有之,我大唐其實也有,即募人、徵人、募兵,但之前並非主流做法。   一般選取富戶多丁、人材驍勇者充任,舉薦前資官、勳官或有才能的人任各級將領。   兵募的裝備由當地州府供給,不足則由本人自備或親鄰互助。”   蘇大爲呆了呆:“那這與府兵制有何不同?”   募兵制、府兵制他知道。   但這兵募是個什麼鬼?   坐在殿上首的李治,接過太監遞上的蔘湯,喝了幾口,略微提了點精神,出聲道:“東臺侍郎將兵募之事詳細說與他聽,蘇大爲雖然渾不吝,但未來咱們大唐的軍威,恐怕還得落在他身上。”   郝處俊與許敬宗、上官儀暗自碰了一下眼神,彼此都看到眼裏的喫驚。   雖然早就清楚,李治有意培養蘇大爲。   但這還是李治第一次,把話直接說出來。   作爲優秀的帝王,以及大唐的重臣,不可能不替萬世計。   實際上,如今還掙扎在前線的大唐戰神蘇定方,已經垂垂老矣。   李勣也到了養老的年紀。   蕭嗣業、高侃、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劉仁願、劉仁軌等,皆已老邁。   若這一批將領凋零,大唐必須有新鮮血液承接上。   蘇大爲並非是唯一進入李治視線的人。   之前的王方翼、趙持滿、裴行儉、薛仁貴、郭待封等一大批中青年將領,皆在李治的全盤計劃中。   在李治朝,若看從永徽年間至今的對外戰例,很明顯一般都是一員老成持重,經驗豐富的老將爲大總管。   然後配一些中年將領,再搭一些青年將領,以做人才培養。   老將的經驗、中年將領的沉穩和年富力強。   再加年青將領的衝勁,效果極佳。   比如之前徵西突厥,以程知節爲大總管。   蘇定方爲前總管。   以劉仁願、蘇大爲、阿史那道真、婁師德、王孝傑等一大批中層和基層將領充實其中。   正是經歷滅西突厥的戰爭,蘇大爲迅速成長。   再比如顯慶三年,李治命程名振征討高句麗,以薛仁貴爲其副將,也是出於這種考慮。   所以大唐軍事上,從來沒有人才斷檔一說,而是一直在持續的在培養和造血。   這是唐軍之所以強大的一大原因。   蘇大爲現在得李治看重,並非是他和武媚孃的那份情義。   也不完全是蘇大爲在情報偵察和斷案上的能力。   李治更看好的是蘇大爲的未來。   那個能在軍中大放異彩,成爲大唐新一代名將,如蘇定方般擎起大唐半壁的未來。   也正是出於這一點,對蘇大爲方纔一些言語無狀,李治也沒有真的發火,而是讓郝處俊一一點出其中關竅。   這也是一種“組織培養”。   “咳咳~”   郝處俊輕咳兩聲,將蘇大爲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他拈鬚道:“方纔說到,府兵戰力衰弱,是大勢,是必然,並非朝廷捨不得錢糧厚賞。   府兵與兵募相比較,府兵是半農半兵,男子二十成丁,每三年需要應徵爲府兵一次,點中的需要終身承擔兵役。   府兵制下,被徵爲府兵的家庭一般可以免除徭役,退役後可優先得到口分田,戰死了口分田由子孫繼承。   府兵制下,各地府兵平時在家鄉務農,農閒時集中於各地折衝府操練。   二十至六十歲的府兵,還要輪番到長安或邊地宿衛執守,戰時參戰。   作戰時,沒有固定的服役期限。   此外,府兵的戰馬、兵器、衣甲、部份口糧,需要自備,對財力要求甚大。   若是作戰勝利,賞賜頗厚,但若作戰不利,將會有極大的負擔和損失,甚至破家破產。”   停了一停,待蘇大爲消化了這部份,他接着道:“至於募兵,則是完全職業軍人,朝廷徵召士卒,將給固定和明確的薪餉,且裝備衣甲後勤,皆由各地州府和朝廷提供。   陣亡有撫卹費,年老退出兵制,朝廷也會給養老錢。”   說完這些,郝處俊又停了片刻,待蘇大爲將這部份理解後,纔開口繼續道:“以前府兵制,一則難以持續,二則國家有戰,容易耽誤農時,傷農,也傷農人家財。   因此逃避徵召者日多。   現以募兵代之,重賞厚賜如太宗時的府兵,而招得終身的職業兵士,如此戰力能得到保證,不傷農時,朝廷和應募之人,各有其得,豈不兩便?   對了,之前說的兵募,其實就是募兵,不過暫時朝廷還沒有徵召終身制的兵卒,所以兵募算是一個試行,先徵召數年,試看成效。”   蘇大爲微微頷首,心中思緒不斷翻湧。   募兵制,當然是未來的方向。   知道歷史大勢的他,很清楚府兵制在李治朝走到了盡頭。   募兵,是未來大唐的主流趨勢。   府兵與募兵,其實各有優劣,很難說哪個更好。   或者只能說,在不同的時期,帝國有不同的需要。   一切都是根據環境變化而變化。   當然,郝處俊的話裏,還是有不少隱藏的關竅,可以多加琢磨。   比如之前說府兵的戰力,必然一代代衰弱下去。   這是事實。   但府兵的衰弱,並非只有這一個原因。   大唐開國四十餘載,原來的府兵已經躋身爲軍功貴族,大農莊主,大地主。   全國各地,土地兼併已經越發嚴重。   無田可賞,也是事實。   各種緣由,共同推同府兵加速衰弱。   募兵,從眼下看的確不錯。   但也意味着,帝國需要花更多的錢,去養着職業軍人。   府兵可是很省錢的,自耕農,農時耕田,閒時參軍。   自帶乾糧。   大唐不費什麼事,就能召集一幫可戰之兵,而且開國的這批還相當的猛,打得四夷臣服。   可惜,屬於府兵輝煌的時代,已經漸行漸遠。   未來的募兵,從職業化來說,確定是更專業,更精銳。   雖然朝廷多花了錢,但是省了田地,這麼看,還是合算的買賣。   但蘇大爲知道,日後這募兵,算是把大唐給坑得不輕。   各惡少年、犯罪者、各蕃屬胡人,皆能參加。   龍蛇混雜,良萎不齊。   間接催生日後的藩鎮……   不過,那都是很遙遠之後的事了。   蘇大爲收回思慮,向着郝處俊鄭重一禮:“謝東臺侍郎爲我解惑。”   又向着高座上的李治叉手行禮:“謝陛下提點……”   話音未落,蘇大爲再次開聲道:“臣,還有一個疑問。”   李治和郝處俊等人,正愉快的微笑着,或拈鬚,或摸着椅子扶手。   那種愉快的神情,好像是看到一個迷途青年,被他們三言兩語給拉回到了正道上。   成就感滿滿。   結果蘇大爲一句話,令李治措手不及,不由劇烈咳嗽了幾聲。   “你……你還有什麼問題?”   “臣想詢問馬政之事。”   蘇大爲低眉順眼,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之前臣在百濟,覺得戰馬損失頗重,而軍中補充不及,這次回長安,聽說朝廷又要廢除農人養馬之策,一時不解,還望陛下和東臺侍郎不嫌棄臣愚鈍,替臣再點撥點撥。”   “你……這渾不吝……”   李治一臉嫌棄的指了指他,又忍不住向左右太監和郝處俊等人吐槽。   “你們看看他,哪裏像是蘇定方的弟子,倒像是程知節教出來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