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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整個延英殿,此時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蘇大爲萬萬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會被捲入這種漩渦中。   之前郝處俊突然發難,彈劾扳倒李義府,已經令他感到喫驚了。   以李義府身居高位,那樣不可一世。   在政爭失敗下,也難逃身死族滅的下場。   但此刻發生的,比當日郝處俊彈劾李義府,更加危險,更加弔詭。   許敬宗自從右相的位置退下來,成爲右僕射,已經做“泥塑木偶”很久了。   居然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彈劾郭行真?   這是要對付郭行真嗎?   這分明是打武媚孃的臉。   郭行真,怎麼說也是武媚娘推薦入宮的。   若郭行真在暗處行巫蠱之事,武后豈能逃脫干係?   蘇大爲在這一刻,完全懵逼了。   來之前,他本以爲李治找自己是問關於高陽公主的案子,但現在事情的走向完全失控了。   有如脫疆的野馬。   蘇大爲看得出來,殿中衆人,就連郝處俊和上官儀,也都是措手不及。   只有李治,大唐皇帝陛下,高高端坐於上。   在殿角升起的香霧中,皇帝的眼神深邃得可怕。   “右僕射,你說郭行真行巫蠱之事。”   郝處俊很快鎮定下來,向許敬宗拈鬚道:“那此案的審理……”   許敬宗挺直腰身,雙目露出奇異的神光,樂呵呵笑道:“既然李義府的案子是交由刑部和大理寺會審,一事不煩二主,郭行真的案子,也交由此二部去審,哦,對了,大理寺的蘇少卿在這裏,那此案不如就交給蘇少卿去跟進。”   郝處俊忍不住向蘇大爲看了一眼。   卻見蘇大爲臉色一黑。   那是一種想罵人,想掀桌子,卻又極力忍耐的神色。   蘇大爲,是真的很懵逼。   你們這些朝廷大佬,都姓賴的是不是?   我只是來延英殿走個過場,你們別都拉上我啊!   他看向許敬宗,只覺這個笑眯眯的老頭,像是喫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   可惡,可惡至極!   再看看郝處俊和上官儀。   這兩老頭,也不是什麼好人,眼裏全是算計。   惡賊,全都是老狐狸,算計我一個年輕人,你們來偷,來騙,來坑人。   這樣好嗎?   這樣不好!   簡直無德!   蘇大爲心中隱隱有些後悔,早知道自己不應該上趕着入宮,找個由頭避開,就沒今天這些破事了。   總覺得,雙方都把自己當背鍋俠了。   也不知他們算計來,算計去,究竟在算計些什麼。   他覺得自己還算是武后的人。   許敬宗拖他下水,完全沒道理。   心裏思緒電轉,蘇大爲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否則一口口大鍋扣下來,自己莫名其妙又會被人賣了。   朝堂雲波詭譎,遠非他這個政治小白和小菜鳥,能弄清門道的。   城門失火,逃都來不及,傻子才往上湊呢。   蘇大爲忙上前兩步,向殿上的李治行禮道:“陛下,臣惶恐,但許敬宗的案子,臣不能,也實在沒有餘力接下,臣手裏既有都察寺的職司,還兼着長安不良帥,還有大理寺少卿的案子要審,高陽公主案、崔渙案,還有方纔李義府的案子。   臣就算生了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啊。”   殿上的李治,沉默着,似在思索。   下面的諸臣,雖然各懷心思,但都不敢出聲打擾。   蘇大爲的眼角餘光,在郝處俊、上官儀和許敬宗這三人之間,不斷掃過,心裏分析着三人的意圖。   可惜不得要領,沒弄明白究竟背後藏着什麼陰謀算計。   從明面上看,無論李義府倒臺,還是郭行真被治罪,倒黴的首先就是武媚娘。   她脫不了干係。   李治爲何會讓許敬宗在這個時候彈劾郭行真?   是郭行真真的在暗中施巫蠱之術詛咒,還是李治與武媚孃的矛盾已經大到了不可化開,需要用這種方式,去割裂?   這些事件背後,究竟代表怎樣的權力風暴?   又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在背後博弈?   這一切,蘇大爲現在絲毫沒抓到頭緒。   李治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充滿了疲憊。   但是任何人都不敢忽視他說話的份量。   天子金口玉言,出口成憲。   李治說的話,便是法。   “朕也覺得,你現在身上的職司有些太多,既是如此,先將長安不良帥的職司解掉,再把都察寺的事放下,全力助大理寺破案,你意下如何?”   平靜的聲音,聽在蘇大爲的耳裏,卻如同驚雷炸響。   古語說,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蘇大爲的心態算是很好的了。   但此刻,他仍無法掩飾面上的震驚。   這延英殿中,明明是兩股看不見的勢力在交鋒,在博弈,他蘇大爲只是看客,但萬萬想不到,最後這傷害,還是叫他承受了。   放下都察寺的職司?   這……   雖然早知道李治有此意,但沒想到,這一切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蘇大爲,陛下還在等你回話。”   許敬宗沙啞而蒼老的聲音,從前方響起。   蘇大爲回過神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遙向李治行禮:“臣,領旨。”   不領旨還能怎麼辦?   李治既然開口了,便是定局。   蘇大爲袖中手指暗自捏緊。   太快了,快到他的後手佈置,還有後續的安排,來不及起作用。   但,縱有再多不甘,有千般想法,此時也只能隱忍。   隱忍,纔是人生的第一課。   他必須忍。   就在蘇大爲心神不寧,心緒難平時,隱隱聽到李治的聲音傳來:“放下,並不是朕覺得你做得不好,恰恰相反,你做得很好。”   李治的眼神透着複雜之色:“暫時放下,讓你集中精力爲朕分憂,不過這不是貶。   李義府和高陽、郭行真之案,若你辦得漂亮,朕自然不吝厚賞。   都察寺一時也難找到誰有你這般能力,暫且拆分三部,你可以自行舉薦人選,東西臺侍郎、右僕射,也可以舉薦,擇能者居之。”   “喏。”   郝處俊和許敬宗,一齊行禮應下。   朝中職位,代表着權力。   蘇大爲被李治這個時候撤下來,誰都沒有料到。   但是能安插自己的人手,分潤都察寺這種要害部門,那絕對是天大的好事。   相當於郝處俊和許敬宗正在暗中過招,結果路過的蘇大爲仆倒了,還掉出一身裝備。   蘇大爲笑起來。   只是這笑容,透着幾分苦澀。   果然,還是要拆分。   自己這些年苦心經營的都察寺,最後要爲他人做嫁衣。   一想到這裏,便覺心灰意冷。   深吸數口之後,他的頭腦逐漸冷靜,重新振作起來。   越是這種不利的局面,反而越激起他的鬥志。   經歷過屍山血海的戰場,豈能被眼前的一點挫折所擊敗?   蘇大爲向李治拱手道:“陛下,既讓我審郭行真的案子,但郭行真身爲異人,修爲不俗,聽說現在入宮給太子治病。”   意思很明顯。   那就是一個身手高明的異人在宮裏,而且可能就在太子身邊。   說要查案,但現在投鼠忌器,連人都摸不到。   更別提能查案了。   “此事你毋須擔心,朕已交待祕閣郎中去辦。”   李治的話輕飄飄傳來。   蘇大爲心中卻又是一沉。   果然。   李治早有安排。   那麼今天殿中的博弈,許敬宗對郭行真的彈劾,還有拖自己下水,以及剝去都察寺,這一切,應該都是陛下計劃好的。   “陛下英明,那若無別的事,臣先請告退,大理寺那邊的任務繁重,臣還要回都察寺做些交代。”   李治深深看了看蘇大爲,說了一個字:“準。”   蘇大爲雙手抱拳過頭,倒退着退出去。   直到跨出延英殿,他才轉身大步離開。   今天這場戲,虧了。   想看戲,卻不料,成了這些獵人口中之食。   不過也罷,李治既然擔心都察寺權力太大難制,這結果也是註定的。   早點晚點分別不大。   幼稚鬼才會哭天搶地,成年人,還是受着吧。   想想後續怎麼做,如何在這不利的局面下,將這局給盤活。   懷着重重的心事,蘇大爲快步向外走去。   延英殿上,許敬宗和郝處俊等人,目送着蘇大爲離開,看着蘇大爲那種被人追趕,像是逃一般的遁走,各人表情各異。   但嘴角,都不自覺往上挑了挑。   等收回目光,再看向眼前的對手,雙方都是臉色一沉,眼中透出譏誚之意。   這棋局,纔剛開始。   究竟是誰能笑到最後,猶未可知。   蘇大爲這小子,雖然懵懂,但既然被捲入進來,那或許就能成爲這天秤上的一枚子,或能影響勝負手。   ……   “寺卿!”   蘇大爲頗有些灰頭土臉的走進屬於自己的都察寺公廨。   伸手摸了摸數年下來,早已被自己摸到包漿的長桌,上面的筆墨紙硯。   這一切都熟悉了,有感情。   但似乎是到了分手的時候。   聽到有人叫自己,他抬起頭,一眼看到李博,一臉關切的走過來。   “寺卿,你的臉色不太對,出了什麼事?”   “李博你來得正好。”   蘇大爲微微一沉吟,向他招手道:“上次內衛的事?”   “人手已經聚齊,架子已經搭起來了。”   “好。”   蘇大爲猶豫再三,又向他示意,待他走近些,才壓低聲音道:“那件事,已經落實了。”   “何事?”   “就是之前說,陛下有意將都察寺拆分,今日,已經確定了。”   “啊?!”   饒是李博爲人冷靜,此時也驚得目瞪口呆。   “那寺卿你,那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