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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圍爐(下)

  蘇大爲贊同的點頭:“大龍說得不錯,如果我所料不差,郝處俊他們下一步,就是打倒郭行真,再借郭行真身上的巫蠱之事,把武后攀附進來。”   “武后?”   “不錯,他們的目地,終究是爲了權力,而李義府、許敬宗這些外臣,是陛下平衡朝政,放在外廷的一雙手。   先從外廷,再到內廷武后。   若能奏效,陛下就失去了直接影響局面的‘手’,會變得極爲被動。   陛下退讓一步,那些人就會前進一步。”   “所以……今天延英殿上,陛下令許敬宗先行彈劾郭行真?”   “這樣就打亂了郝處俊他們的計劃,算是斷尾求生之策吧。”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着。   蘇大爲則默默回想白天在延英殿上的事,越想,越覺得頭腦清晰。   “這事,我本來可以置身事外,結果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他放下酒杯,苦笑搖頭。   “說到這個,我可就不困了啊。”   安文生難得看到蘇大爲這種喫鱉的表情,沉吟道:“你有沒有發現,無論是郝處俊還是陛下,都有意把你拉入局中。”   “這是爲何?”   “因爲你身份特殊。”   安文生眯起眼睛,臉上掛起一種讓蘇大爲覺得欠揍的笑容。   “惡賊,有話快說,不要藏着掖着。”   “如果說陛下、武后,和郝處俊等人,是一個三角,你剛好處在偏向陛下和武后的位置,又沒有完全靠上去。”   “什麼意思?”   “說你是武后的人吧,你與武后並非親族,而且這些年來,也很少主動向武后靠攏,而且常年在外領兵,這在人看來,你並非武后身邊最近的人。   而且似乎還顯得你這人有一些……矯情。”   “你才矯情,你們全家都矯情。”   蘇大爲冷笑着懟回去。   黑三郎不知何時偷跑過來,偷偷趴在蘇大爲腳邊,大耳朵下,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極具人性化的看了看蘇大爲,又抬頭看了看安文生。   蘇大爲伸掌拍了拍黑三郎的腦袋,向着安文生道:“說重點,不要搞人蔘攻雞我跟你講,不然熟人我也會翻臉。”   “那我換個詞。”   安文生晃了晃頭:“就讓人覺得你這人還有點驕傲,有點自己的規矩底線,不是那種熱衷權勢之人。”   李博在一旁連連點頭:“安郎君說得不錯,確實如此。”   高大龍在一旁鄙夷的道:“越是這種人才越危險,這麼嚴格律己,圖的是什麼?”   “你閉嘴!”   蘇大爲瞪眼怒道。   這一下,把高大虎和周良等人都逗樂了。   特別是高大虎,按着肚子,笑得樂不可支。   “阿彌他……好像不是有特別大的野心,他就是……比較懶。”   “你懂個屁,我這叫難得糊塗,人活一輩子,不就圖個快活,若每天都像今日一樣,在朝堂政爭漩渦裏沉浮,那不如讓我去邊關領兵,開疆拓土。”   蘇大爲用力拍了拍大腿。   這是他現在的真實想法。   比起朝中這些老狐狸相互算計。   去算計戰場上的敵人,他覺得更輕鬆些。   “好了,說回正題。”   安文生咳嗽一聲,把話題拉回來。   “在陛下看來,也正是阿彌這種難得的清醒,才讓他能放心將都察寺這種要害,交在阿彌手上,當然,現在情況不一樣,都察寺在遼東屢立奇功,對內外監察權柄太重,陛下也是未雨籌謀,算是對阿彌的愛護。”   李博向蘇大爲看了一眼。   心中暗歎了口氣。   君王權術就是這麼奇怪,有時候把心愛之臣,從高位上拉下來,這不是打壓,反而是愛護。   就如太宗時雪藏蘇定方、薛仁貴等將領,不是太宗不欣賞他們。   而是留着這些人才給李治。   現在,李治因爲身體原因,也開始爲身後事在謀劃,具體來說,便是在人才的培養上。   對蘇大爲這種,同樣也是在培養。   “道理都明白……”   蘇大爲喃喃自語,怔了一會,向安文生道:“你覺得這次,就算丟了都察寺,我也安全?”   “安不安全,不能全寄託在外面,自己也得提前謀劃。”   安文生慢慢的喝着酒道:“別告訴我你沒安排?”   蘇大爲微微一笑,並不回答。   他當然是有安排,而且一直在想這方面的事。   與武媚孃的這層關係,是他的第一道保險。   雖然現在與武媚娘顯得並沒有過份親近。   但這是顧慮李治的看法。   在武后正式掌權前,如果與她太近,那便是作死。   武后的老公,可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主。   哪個男人靠近武媚娘,都會被李治給捏死。   退羣保平安。   而他與武媚娘是患難之交,並不會因爲此刻的疏離,便會斷掉關係。   何況只要蘇大爲有用,有能力,到則天朝,武媚娘依然會重用他。   第二層對身份的保險,就是都察寺的權力。   這份權力,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給蘇大爲帶來的好處,大到超出想像。   首先是李治與蘇大爲的關係,拉近了。   蘇大爲掌握情報喉舌,有權隨時找李治,並且有遞“祕折”之權。   李治越倚重他的都察寺,就越離不開蘇大爲。   其次,在蘇大爲歷年來數次作戰,都察寺提供的助力,功不可沒。   之前戰場上,都察寺探員悄然混入草原,扮作商旅,以各種方式刺探情報,繪製地圖,爲蘇大爲行軍,提供第一手資料。   此外,還有潛伏、擾亂敵人後方,甚至如趙胡兒這樣的特別行動隊,曾在蘇大爲攻買召忽和周留城時,以情報支持,和利用飛行翼裝突襲等方式,助蘇大爲破城。   如今的都察寺,已經膨脹到一個類似於後世大明錦衣衛一般的存在。   也難怪會引起李治的忌憚。   今天在延英殿上,李治展現身爲一代雄主的高明手腕。   先是不動聲色,打亂了郝處俊等人的計劃。   接着摟草打兔子,順手將蘇大爲都察寺寺卿給撤下來。   堪稱舉重若輕。   安文生、李博和高大龍一直在留意蘇大爲的神色。   見他臉上並無頹唐之色,衆人心中都是大定。   雖然前面說得輕鬆,但這畢竟是門閥貴族與皇權的一次衝突,蘇大爲畢竟被捲入裏面了。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局面。   這其中,蘇大爲首先自己不能露任何破綻和頹勢,否則一定撐不下去。   安文生放下酒杯道:“你與武后關係沒有那麼近,與陛下,也不像李義府和許敬宗那樣,你這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底線,但是又與陛下和武后間,有着那麼一層關係。   這在郝處俊他們看來,是最好的‘抓手’。”   “抓手?”   “就像陛下要平衡朝局,需要許敬宗和武后等內外朝的助力,郝處俊他們,也需要一個借力的點,而你,正好是這個點。”   安文生看了一眼蘇大爲:“別停下,倒酒啊。”   蘇大爲搖搖頭,抓起手邊的酒壺,替他滿上。   又伸手替李博倒了一杯。   “那這個抓手,就相當於手套,也就是代言人了。”   安文生側臉想了想:“你這個說法,倒也貼切。”   蘇大爲自己默默想了一下。   就像是郝處俊和王家,要利用自己率先向李義府發難一樣。   雖然是陰謀,但也要披一層皮。   不願做得太露骨,就借蘇大爲的勢。   同樣,李治欽點蘇大爲審理李義府和郭行真,就是相信蘇大爲不會令他失望。   而對郝處俊他們來說,與其李治用別的‘抓手’,倒不如用蘇大爲。   至少蘇大爲看起來,爲人還有些守規矩,不是那種爲了奉承,毫無底線之人。   他們或許還有別的手段,可以牽制,或者向蘇大爲施加影響。   就如同對李義府的那次。   當然,天子李治也有自己的算盤。   雙方藉着蘇大爲這個支點,在盤下過招。   “應該就是如此了。”   蘇大爲替自己也倒了一杯燒刀子,仰頭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後,他呼了口氣,只覺得一股熱氣從咽喉一直燒到胃裏。   “對了,這制酒的方子,我已經獻到宮中了,以後咱們酒的生意,大概不能獨享了。”   “這是小事,少賺點也好,否則這生意太遭人忌了。”   安文生道:“我早就想着,這酒方該獻入宮中,能拖這麼久,已經是意外之財。”   蘇大爲點點頭,又道:“其實都察寺沒了就沒了,我現在的根腳,得落在軍中,倒也不怕這些,就是有些不甘,爲他人做嫁衣。”   “軍中關係要維繫,不過都察寺你深耕這麼多年,也不會說放就放,陛下也不會如此,一個交接緩衝的時間,還是會有的,足夠你保留一些。”   安文生斟酌着道:“若完全不管,失去都察寺的情報,日後你再作戰,就等於失去雙眼雙耳,可要喫虧了。”   “這個我知道。”   蘇大爲點點頭:“放心。”   酒中這些話,既是幫着理清思路,把一些事掰開了揉碎了講。   更是爲了讓衆人都振作起來,不要因爲一時的得失而患得患失。   以蘇大爲爲中心這個小圈子,已經有共同的利益。   一榮俱榮。   蘇大爲提起軍中事,也是增強衆人的信心。   “對了,阿彌。”   周良一直沉默寡言,此時忽然開口道:“你現在爲何不組建自己私人部曲?”   “私人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