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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輿論

  “阿彌兄弟,這些年你不在長安,我真是想死你了!”   思莫爾的聲音慷慨激昂,又不失熱情。   但是比之過去,動輒衝上來擁抱,他這已經是收斂了許多。   蘇大爲淡淡一笑:“聽說你去西域也快三年了,這一路見聞如何?生意還順利嗎?”   早在蘇大爲去遼東半島之前,思莫爾的商隊因爲捲入突厥狼衛偷襲長安的事件,不得不暫避風頭。   蘇大爲既秉公辦理,又稍微放鬆了一些,只是狠狠罰了思莫爾一筆錢。   這讓愛財如命的思莫爾肉痛不已。   但他同時也明白,若不是蘇大爲管着這案子,換個人,只怕就不是扒層皮這麼簡單,很可能連命都保不住。   不管怎麼說,風波過去以前,思莫爾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在長安頻繁活動了。   鯨油燈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不得已之下,他求教蘇大爲,結果後者讓他返回西域,尋找奇珍之物,再販回大唐。   有蘇大爲的話兜底,走投無路的思莫爾咬咬牙還是幹了。   這一去,就是三年。   思莫爾上下打量着蘇大爲,眼中閃動着既驚訝又羨慕的光芒。   “我的阿彌兄弟,這幾年不見你,你的樣子幾乎沒怎麼變化,不……不對,還是變了些,就是神態,好像比以前更沉穩了,你現在不笑,我心裏就有些害怕。”   “少來,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沒有,我向真神發誓,絕對沒有。”   蘇大爲敏感抓住了他話裏的內容。   “你現在信教了?”   記得之前在長安認識思莫爾時,他雖然是胡人,但並無信神的信仰,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商賈。   聽蘇大爲提起這個,思莫爾長嘆一聲,舉起面前的酒杯道:“你不知道,我的阿彌兄弟,這一次我走得很遠,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遠,結果你猜我遇見了什麼?”   “別賣關子。”   思莫爾舔了舔脣:“薩珊王朝亡國了。”   蘇大爲微徵了一下,他知道薩珊波斯帝國。   它取代了被視爲西亞及歐洲兩大勢力之一的安息帝國,與羅馬帝國共存了超過四百年。   其國境包括後世的伊朗、阿富汗、伊拉克、敘利亞、高加索地區、中亞西南部、土耳其部分地區、阿拉伯半島海岸部分地區、波斯灣地區、巴基斯坦西南部。   但是具體薩珊亡於哪一年,蘇大爲卻不太清楚。   那裏離大唐實在太過遙遠。   “我這次也是去到那邊才知道,薩珊已經亡了,十多年前就亡了。”思莫爾提起這個,一向市儈的臉上隱隱帶起一絲悲慼:“曾經那樣強大的帝國,說沒就沒了。”   “思莫爾,你少來,你這種人哪有什麼家國觀念,如果能賺錢,你甚至可以出賣絞斷你脖頸的繩索。”   “嘿,還是阿彌兄弟最瞭解我,說起來,我這次還真的遇到過數次危險,差點就不能活着回來見你了。”   說到此事,思莫爾眼睛裏閃過害怕的光芒,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是大唐好啊,西域那邊現在還是有些亂,人命不值錢。”   蘇大爲看了他一眼,心裏猜這貨是不是因爲做生意太放飛自我,得罪了那邊什麼權貴。   不過既然思莫爾沒提,他也不多問。   “取代薩珊帝國的,是大食吧?”   “你怎麼知道?!”   思莫爾一臉驚駭。   這次是真的驚到了。   薩珊和大食的戰爭,雖說持續了多年,但大唐離得太過遙遠,那些事,對唐人來說,就像是聽天書一樣。   往常西市那些市署官吏,包括大唐鴻臚寺的官員,都不瞭解那邊的情況。   但蘇大爲,隨口就能說出來。   簡直如親眼目睹般。   思莫爾有些看不透蘇大爲,他略放低一些聲音,試探着問:“阿彌兄弟,莫非你去過薩珊?”   “沒有,我最遠只到吐火羅的邊境,還是前些年追擊西突厥可汗的時候。”   “對了,你該不會是信了大食人的教吧?”   “不說這些,不說這些。”   思莫爾一臉尷尬的道。   他這次在前往西域的路上,被大食的一個小邦酋長給綁了,差點就要砍他的腦袋。   後來思莫爾及時將錢財獻上,又暗中賄賂了對方的一位妻子。   還自稱改信大食的真神,這才逃得一命。   “不說就不說,你這次回長安,有帶回什麼珍奇之物?”   蘇大爲笑道:“若你想賺錢,長安我現在還有幾分面子,只要貨好,說不準能幫你一把。”   提起此事,思莫爾的臉色越發尷尬,甚至還有一絲難堪。   蘇大爲詫異道:“你不會連貨都丟了吧?”   “咳咳,那當然不是,阿彌兄弟,我跟你說,我這趟是真有寶貝。”   思莫爾說着,藉着喝酒掩飾了一下窘態,然後又向蘇大爲靠攏一些,一臉神祕的道:“阿彌兄弟,你看我外面那支駝隊。”   駝隊是思莫爾的,虎死架不倒。   雖然這趟錢財空了,但商隊還是撐下來了。   順帶着還拉了些胡姬和崑崙奴到長安。   蘇大爲順着他的示意,看向窗外,看到數名胡姬站在駱駝旁。   她們面籠着紗巾,短窄的衣裙露出腳踝和小腹。   一雙雙碧藍的大眼睛,正向這邊好奇的張望着。   “阿彌兄弟,你看這幾名胡姬如何?我可是花了大價錢,你要老婆不要?要是你要的話,我八折,不,給你打七折如何?”   蘇大爲差點一口水噴出來。   “免了,我現在有老婆了。”   “呃?”這下,輪到思莫爾傻眼了。   蘇大爲已經沒耐心再聊下去了,他長身而起:“我還有要事在身,今天就不多陪你了,你若有好貨,回頭去找週二哥就行,他會告訴我。”   “是。”   思莫爾有些畏懼現在的蘇大爲,陪着笑臉站起。   正想再說幾句恭維討好的話,忽然聽到外面傳來駝鈴急響。   轉頭看去,留在外面那支駝隊好似發生了騷動。   再遠處,隱隱傳來喊聲。   因爲距離太遠,思莫爾一時沒聽清楚,那漸漸變大的聲浪,在喊些什麼。   但是他留意到身邊的蘇大爲,臉色微變。   “阿彌兄弟,怎麼了?出了什麼事了?”   “你先自便,告辭。”   蘇大爲再不多言,快步走出酒鋪。   長安街頭,數百名年輕的士子正聚在一起,嘴裏呼喊着什麼,向着宮門而去。   陽光照下,蘇大爲的臉龐在陽光下,略微有些凝重。   他的口脣微動,嘴裏說出兩個字:“輿論。”   自古,輿論喉舌掌握在世家門閥手裏。   這是開始借長安太學的士子,掀動輿論了?   李治會如何反應?   武媚娘,能不能撐過這次危機?   自己下一步又該如何?   ……   “寺卿。”   一名都察寺密探小心走上來,確定左右無人後,將一枚竹筒自袖中抽出,雙手呈到蘇大爲面前。   他現在,是在大理寺外,這裏往來的官員甚多,反而無人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蘇大爲不動聲色的接過:“高大龍現在在做什麼?”   “寺卿,他在追查高陽公主的事,按你之前的交代,去了老君觀。”   “再過些時日,陛下應該會派新的寺卿來了,不必再稱我寺卿,我現在是大理寺少卿。”   “都察寺是你一手建立,我只認你。”   探員鄭重叉手行禮,後退幾步,快速匯入人流不見。   “你這些手下倒真不錯。”   一個聲音突兀的從牆頭響起。   蘇大爲卻似並不驚訝,頭也不回的道:“你居然在這個時候來長安,還真是什麼牛鬼蛇神都來了。”   牆後的樹冠中,隱隱聽到女子清悅的笑音,略帶異國韻味的聲音道:“我晚上再來拜見你。”   蘇大爲微微搖頭。   朝堂內,門閥中五姓七家大半都聞風而動,現在還不惜鼓動太學裏的學子上街鬧事,這可是一招險棋啊。   而皇宮內,卻是異常的沉默。   無論是李治,又或是武媚娘,都遲遲未發聲。   但是應該也沉默不了太久。   兩日後就是大朝會,到時,郝處俊和上官儀必然會挾百官和民間的聲量一起發難。   到時就算是李治,也很難招架,勢必要有所回應。   何況再過兩日,相信上官儀他們手中的證據會更加充分。   看這形勢,與武媚娘必然分出一個生死。   雖然有着後世的記憶,知道武后應該是勝利的一方。   但此時蘇大爲設身處地去想,假如自己站在武后的位置,還真不知如何化解此局。   攻守易勢了。   光是一個巫蠱,詛咒,厭勝之術,就是不赦之罪。   武媚娘現在在想些什麼?   蘇大爲搖搖頭,尋到一個僻靜處,將手裏的竹筒捏碎,從裏面將記錄今日重要事件的都察寺內情報展開。   這本來是成例。   身爲都察寺寺卿,哪怕遠在萬里之外的遼東半島,都察寺所有的大事,都會匯聚成情報,以每日的形式,源源不斷的投向蘇大爲。   但是現在,隨着李治一聲令下,從法理上來說,他本該無法接觸到這些情報。   一目十行的看過去,蘇大爲的臉上閃過一絲古怪。   首先是今日鬧事的學子。   數百人跪在宮門外,堅稱武后干涉政事,乃晨雞司牝,請求皇帝陛下廢后。   但是宮中不予理睬。   從下午直至黃昏,那些不甘心的太學生們才逐漸散去。   但這事應該還沒結束,那些散去的學子說如果陛下一日不回應,他們就會繼續陳情。   民間輿論皆在這些文人的筆桿子,若他們將事情鬧大,傳遍大唐疆域,不說能不能扳倒武后。   至少天可汗會顏面大失。   而且上官儀他們必然還會有後手。   李治會相信武媚娘勾結郭行真,用厭勝害自己的嫡長子嗎?   這個疑問暫且不提。   今日份情報的第二條,纔是令蘇大爲驚訝的真正原因。   那上面只有一個名字。   武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