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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王玄策

  有些事不能想得太細。   否則容易細思極恐。   就此次上官儀廢后之事,死的人又豈止是文官。   高陽公主纔回長安,便莫名身殞。   真的是郭行真想要那本《大唐西域記》?   其實高陽公主死了,當年房遺愛的謀返案,纔算真正畫上句號吧。   蘇大爲看了一眼滿天星斗。   沒有回答安文生的話,而是陷入深思。   “阿彌。”   安文生側臉看了一眼蘇大爲。   篝火的光芒下,橘紅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張臉龐。   雖然年過三十,但這張臉依舊如十多年前一樣,充滿年青的朝氣與銳氣。   只是臉龐的線條,略微柔和了一些。   目光更加深邃了一些。   還有就是他的膚色比過去更加黝黑了。   好像自從遼東回來以後,便一直沒白回來過。   在大唐以白胖爲美的前提下,蘇大爲這副模樣,是難以擠進上流貴族圈了。   近來也確實聽人說過,說蘇大爲一介黑漢,又無出身,又不是考了科舉,緣何可以得佔高位。   言語中,不乏影射蘇大爲,暗指他是靠了武后的裙帶關係。   安文生從側面看着沉思的蘇大爲,忽然笑道:“你這副模樣,倒真有些下棋之人的風骨。”   “什麼?”   蘇大爲回過神來:“什麼下棋?陛下那纔是真下棋,朝堂這局棋,他隱忍到最後,無論是門閥貴族、武后,還是寒門、包括祕閣和都察寺,各部的成色,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說到這裏,蘇大爲忍不住感慨:“這天下就沒有比陛下更聰明的人,道德經上說,摶氣致柔,以柔克剛,陛下可謂至矣。”   安文生忍不住拍了拍腿:“你至少是看出來了,摸到了門檻,虧我平日自詡聰明,但這些大事,居然沒你看得明白。”   用後世的話說,安文生以爲蘇大爲在第一層,自己在第十層。   直到今天才恍然發現,李治在九十九層,蘇大爲至少也有個五六十層,只有自己還在地面上仰望。   “都說了,是信息不對稱,你若執掌都察寺,可以閱遍祕檔,也會有所發現。”   “算了,我也只是說說。”   安文生擺擺手:“比起情報那種傷腦筋的事,我更願意嚐遍美食,閱遍天下山水。”   剛說了一句,安文生摸着臉頰怪道:“怎麼又被你帶偏了,我方纔想問,太子那邊你打算如何做?”   “太子……我還要看一看,不急,孫仙翁也到長安了,我正好藉此機會,近距離觀察一下太子。”   “嗬,你跟着陛下,看來也學到了些本事。”   “什麼?”   “隱忍和下棋……”   安文生眯着眼睛,提起一壺酒,輕輕晃動:“這次朝堂上,陛下是在釣魚,看門閥和武后,也在看你。   其實阿彌你何嘗不是在觀棋?”   觀棋不語真君子。   左右逢源未可知?   蘇大爲抬頭看向安文生,看着這白胖子越來越油膩的臉:“老安,你的臉越發大了。”   “滾。”   “我終究還是嫩了點……若早看破陛下心意,這次就該忍到最後,不該將底牌亮出來。這下,陛下知道我的心意,只怕徹底將我歸入武后一黨了吧。”   “但陛下還用你管着都察寺。”   “那是看中我的信息整合能力,將都察寺分成三部,各交給一名空降的少卿,從此以後,人事任免和管理與我無關,我只能處理少卿們交上來的信息做最後整合……還是陛下厲害啊。”   又要馬兒跑,又不讓馬兒喫草。   絕不給武后一黨真正掌權壯大的機會。   高明之處在於,還能人盡其能。   壓榨每一個人的價值。   “真不愧是太宗之子。”   ……   蘇大爲站立在後院演武場上。   他的雙手持着一根鐵棍,輕輕轉動着手腕,感受着鐵棍重心的變化。   昨夜與安文生一番交心,也算是將積鬱在心中的話都吐露出來。   人有話一直憋着,不利身心,總算還有安文生這等朋友,可以毫無顧忌的吐露心聲。   來大唐後,朋友交了不少,如蘇慶節、阿史那道真、周良等人。   但是朋友也分層級,分圈子。   高大龍和李博他們雖然也能無話不說,但涉及朝堂之事,唯一能一起討論一二的,也只有安文生了。   “文生還沒起來嗎?”   蘇大爲向佇立在一旁,抱着小玉的聶蘇問。   “安大兄一早就走了,他還說幫你去問問李淳風,如果李淳風不肯,他安家願意收我做女兒。”   聶蘇臉頰湧起一絲暈紅。   雖然沒有尋常女子那種扭捏態,但說到自己的終身大事,依然有幾分羞澀。   “這個安文生,以前只是悶騷,現在都明騷了,越來越無恥。”   蘇大爲笑罵道。   “阿兄,什麼是明騷?”   “咳咳,女孩子家不要問這麼多。”   “師父。”   一旁傳來喊聲,提着一把橫刀的李客興沖沖的跑了上來。   “今天能提點客兒一下嗎?”   “來來,我先看看你練的怎麼樣。”   蘇大爲難得有閒遐,也有心情,便向李客招了招手。   李客聞言大喜,走入場中,先向着蘇大爲一禮,然後學着大人的模樣,舉橫刀在手:“我這把橫刀,長三尺,重……”   可惜,李客這次依舊要失望了。   府中奴僕高舍雞從外面大步趕來,遠遠的衝着蘇大爲道:“郎君,有客人求見。”   蘇大爲看了一眼一臉失望的李客,衝他歉意的笑道:“先等會,待我接待了客人。”   說着,又轉臉向氣喘吁吁的高舍雞問:“是什麼樣的客人?”   “是個貴人,衣着華貴。”   高舍雞撓頭道:“對了,他說是散朝大夫,好像叫王……”   朝廷中朝散大夫有數位。   但蘇大爲知道的,只有那麼一位。   散朝大夫,王玄策。   中年人,身材胖大健碩。   面貌威嚴,頷下生着虯鬚,雙目炯炯有神。   這是個意志堅定,膽大勇毅之人。   這是王玄策給予蘇大爲的第一眼感覺。   他的年紀大概五十上下,身上的衣服果然如高舍雞所說,異常華美。   不過卻不是官服,而是常服。   這說明王玄策此來,不是爲了公事。   “散朝大夫,久聞其名,沒想到今日能見到。”   “還請蘇郎君不要怪我唐突。”   王玄策向蘇大爲拱手道:“之前劉仁願向我提及你,一直想着要見一見故人之後,但諸務繁忙,直到今日纔有機會。”   “我也是,渴見王大夫久矣。”   蘇大爲伸手示意:“請王大夫入書房敘話。”   “不急。”   王玄策眸光一閃,左右顧盼道:“蘇三郎……先帶我去看看三郎吧。”   提起父親,蘇大爲面容一肅,以晚輩禮道:“有勞王大夫掛念,這邊請。”   宅中有一處偏房,就在柳娘子房間旁邊。   裏面空空蕩蕩,唯有一刀,一弩,一個牌位。   祭祀的乃是蘇大爲的父親,蘇三郎。   當年三郎應王玄策徵召,隨同一起出使中天竺。   但在王玄策第二次出使天竺時,蘇三郎和無數袍澤,一起留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   王玄策回長安後,派人送來蘇三郎的刀、弩,並及錢千貫。   而蘇大爲和柳娘子的生活,也正是從那時起,跌落谷底。   直到數年後,蘇大爲得到周良舉薦,加入不良人,纔有了今日。   王玄策站在牌位前,默然良久,然後點燃香燭,拜了三拜,這才隨蘇大爲走出來。   “當年若非三郎,我只怕也會葬身在天竺,也就沒有後來之事。”   王玄策轉臉看向蘇大爲,虎目中閃過一絲歉意:“對不起。”   “王大夫不必道歉。”   蘇大爲抿了抿脣:“父親是爲了王命……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我現在也有軍人身份,若國家有徵召,也會百死不辭。”   “好個忠山處處埋忠骨,好個何須馬革裹屍還。”   王玄策不禁動容。   從他那張剛毅的臉上,湧起一絲激盪,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化作長長一聲嘆息。   卻是一個多餘的字也說不出來。   大唐國勢如日中天。   縱橫一千二百萬平方公里的疆域。   橫貫東西。   但爲了這份偉業,不知多少忠骨埋於異鄉。   這是府兵的責任,是軍人的職責所在。   蘇大爲接着道:“何況王大夫一直頗爲照顧我家,這些我都銘感在心。”   “你知道了?”   王玄策臉上現出一抹尷尬:“我沒出什麼大力,實在無顏提及。”   蘇大爲向他鄭重道:“力不在大小,在於一心。”   當年王玄策回長安,送還蘇三郎遺物和贈錢後,從未在蘇家露面。   年輕時蘇大爲還是有些疑慮,甚至多少心裏有些替蘇三郎不值。   可是後來他知道,實情是王玄策一直受到排擠和打壓。   對蘇家,他非不爲,實不能也。   不過在暗中,王玄策還是和裴行儉打過招呼,讓他照拂蘇家一二。   這纔有了後來蘇大爲進入不良人的事。   提起過去之事,王玄策多少心中還有些歉然。   “只怪我人微言輕。”   他頗爲自嘲的搖了搖頭。   “過去的事不提了,王大夫,此次來?”   “一爲祭拜一下三郎,二爲了玄奘法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