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不良人 848 / 1022

第五十七章 贏得生前身後名

  帳內燈火搖動,影子在光芒照耀下,瘋狂扭動,宛如妖魔。   所有人的目光一齊投向帳門。   只見一位身穿龜背魚鱗甲的胡將正立於簾幕下,雙眼赤紅。   被大力撕爛的簾幕一縷縷布條隨着狂風飛舞着,在他的腦後,隨着亂髮飛起。   “道真,你做什麼?”   薛仁貴驚愕道。   來者,正是騎兵將軍阿史那道真。   這個時候,他應該是清點傷兵,做着善後之事。   又或者是追擊那些逃躥的吐蕃潰兵。   但他卻偏偏來到了中軍大帳中。   來了也就算了,卻偏偏是以這樣的方式。   不像是來敘功,倒像是來尋仇一樣。   他站在那裏,七尺餘的身子,宛如黑塔。   一身魚鱗甲在搖動的燈火下,散發出明滅不定的光芒。   見阿史那道真站在門口,即不說進來,又不開口說話,李謹行感覺氣氛不對,上前幾步向他道:“阿史那將軍辛苦了,此次大捷,回長安後將軍功勞定……”   他的話還沒說完,阿史那道真猛一伸手,將走近的李謹行狠狠推開。   “少在我面前聒噪!”   李謹行猝不及防,險些被他一把推倒,踉蹌了幾步才站住。   抬頭驚愕的看向阿史那道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史那道真雖然是歸化突厥將領,但已經兩代侍奉大唐,比普通唐人對大唐更有認同,以唐人身份而自豪。   平時待人也是禮數週全。   這是喫錯藥了嗎?   薛仁貴眼見阿史那道真大步走來,頗有一種興師問罪之態。   他腳步一動,上前一步,擋在阿史那道真面前:“你做什麼?這裏是中軍帳,這是軍中!”   語氣頗爲嚴厲,實則是善意提醒。   哪知阿史那道真彷彿不認識他一樣,狠狠用肩頭撞過來:“這沒你的事,閃開!”   嘭!   一聲大響。   薛仁貴紋絲未動,阿史那道真自己卻被撞退了數步。   阿史那道真是突厥族貴胄,力氣自是不小。   但在天生神力的薛禮面前,未免不夠看。   “你敢攔我!”   阿史那道真雙眼赤紅,伸手握住橫刀刀柄。   薛仁貴將手裏頭盔拍了拍,冷笑一聲戴上頭盔:“怎麼,在我面前還想動刀?”   他的手指動了動。   顯然是動了怒。   論品階,他是阿史那道真的上官。   論武力,他也遠在阿史那道真之上。   若阿史那道真敢在他面前動刀,那他也顧不得情面。   不把這賊子打個臥牀不起,也對不起阿彌送自己的寶弓。   李謹行在一旁喫驚的看着兩人,不知該如何去勸。   安文生和李博對了一下眼色,卻都詭異的緘默着。   眼看雙方一觸即發,便在這時,蘇大爲道:“仁貴,你讓開。”   薛仁貴身子微晃,側身看向蘇大爲。   側身這個動作,仍是個防禦動作,若阿史那道真動手,他隨時可以做出反應。   “道真是衝着我來的,你讓他過來吧。”   薛仁貴面上閃過疑惑之色,不過還是依言退開幾步。   看着阿史那道真從面前走過,他提醒道:“莫要忘了這裏是軍營,莫要以爲平日有交情,在軍中就可肆意妄爲。”   阿史那道真卻沒理他,只是走到蘇大爲的面前,呯的一聲,將一堆東西,重重拍在蘇大爲的桌案上。   薛仁貴、李謹行、安文生和李博的眼睛,立刻被這東西所吸引。   藉着油燈的光芒,看到那是幾塊身份銘牌。   軍中規矩,每名士卒身上都帶一塊銘牌,寫上姓名籍貫和番屬,若是死在戰場上,可以憑此相認。   戰場中刀槍無眼,叢槍而來,叢槍而去,箭如飛蝗,萬馬奔騰踐踏。   千奇百怪的死法實在太多了。   有太多人,找不到全屍,面孔稀爛,全靠着身份銘牌相認。   阿史那道真,拿着一堆身份銘牌,以這種氣勢來找總管蘇大爲,是何意?   他與蘇大爲,私下交情據說極佳。   李謹行在一旁暗自想到。   總不成是發現軍法官記功不公,或者有剋扣虐待士卒,所以找總管來討個說法吧?   李謹行多看幾眼,依稀認出那銘牌上有的名字,似是突厥名。   應該是阿史那道真麾下族人。   蘇大爲沒說法,只是抬頭看着對方。   阿史那道真英俊的臉龐上,因爲太過用力咬牙,咬肌浮現,眼角微微抽搐一下,從脣裏吐出兩個字:“說話!”   “說什麼?”   “這些銘牌,你不覺得欠我一個解釋嗎?”   蘇大爲低頭看看這些牌子:“什麼解釋?”   阿史那道真的話沒頭沒尾的,不光蘇大爲,就連身邊的薛仁貴和李謹行等人,也是聽得滿頭霧水。   只當阿史那道真瘋了。   居然拿幾個兵卒的銘牌,以這種語氣與總管說話。   軍中以下犯上,僭溢無禮,乃是重罪。   “道真……”   “阿史那將軍,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都閉嘴!不關你們的事!”   阿史那道真轉頭向着勸自己的人怒道:“這是我與蘇大爲的事。”   他再次回頭,直直的瞪向蘇大爲,兩眼血絲滿布,一字一句的道:“我一直拿你當兄弟。”   “我知道。”   “趙胡兒自小與我一起長大,也是我的兄弟。”   阿史那道真字字千鈞:“你爲何要害他!”   這句話出來,帳內所有人,從薛仁貴到李謹行,乃至李博,皆聳然動容。   簡直如一記驚雷。   趙胡兒失手落於吐蕃人手中,最後慘遭吐蕃大將弓仁割頸而死。   當時阿史那道真爲此失去理智,率麾下騎兵衝入雪谷追擊弓仁,這纔有了蘇大爲率主力迎救阿史那道真,全軍被困雪谷之事。   後來趙胡兒的遺體,還是蘇大爲一箭射殺了弓仁,趁着吐蕃軍大亂,搶回了遺體。   但是按阿史那道真的說法,顯然認定是蘇大爲害的趙胡兒失陷敵手。   這怎麼可能?   以蘇大爲的身份,與趙胡兒的關係,沒有理由這麼做。   這不合常理。   李謹行愕然看向蘇大爲。   他以爲蘇大爲會反駁,會喝斥阿史那道真。   然而沒有。   蘇大爲只是沉默。   沉默,似乎也是一種默認。   “說呀,你怎麼不說話了?”   阿史那道真指着那些身份銘牌,咬住牙齒,字字泣血道:“你名知他是我的兄弟,卻陷他入絕境,如今他死了,跟着他的人,也差不多死絕了,你滿意了?你滿意了!”   滿意了!   三個字竟在帳內迴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蘇大爲還是不說話。   只是微微低頭,看着桌案上那幾塊唐卒的身份銘牌,似在發怔。   整個大帳中,充滿詭異難明的氣氛。   全軍最高統率,總管蘇大爲,居然故意害阿史那道真的族人,害自己麾下的趙胡兒?   這說出去,豈能讓人相信。   但阿史那道真卻言之鑿鑿。   如此當面指着蘇大爲的鼻子質問。   蘇大爲卻一個字也不說。   這……   薛仁貴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他帶兵雖然嚴酷,但實則極愛自己麾下健兒。   如今聽到阿史那道真如此說,再看蘇大爲的態度,連一向瞭解蘇大爲的他,都忍不住內心動搖。   心中暗道:難道阿彌真做了這種事?   不,阿彌沒有理由故意去對趙胡兒做這事,這其中,莫非有什麼誤會?   身邊李謹行已經忍不住道:“阿史那將軍,這其中是否有什麼誤會?可否聽總管解釋一下。”   薛仁貴也沉聲道:“阿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蘇大爲長嘆一聲,搖了搖頭:“趙胡兒的事,我確有責任。”   這話出來,薛仁貴和李謹行兩人都懵逼了,做夢也想不到,會是這個答案。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爲……爲何?”   阿史那道真狠狠一拍桌案:“你爲了軍功,爲了打敗吐蕃人,就犧牲自己的兄弟,你……”   他臉色漲紅,猛地伸手,去揪蘇大爲的衣甲領口。   蘇大爲原本可以躲,但他卻眼睜睜看着阿史那道真的手過來,不閃不避。   “夠了!”   一隻白淨豐腴的大手從一旁伸過來,輕輕將阿史那道真的手扣住。   是安文生。   他橫了一眼蘇大爲,皺眉道:“知道你心裏難受,但也不用把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安文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薛仁貴提聲大喊。   阿史那道真同時大力掙扎着,厲聲道:“放開我,我要找他要一個公道,我要替趙胡兒和死去的兄弟要一個公道!”   安文生手腕一抖。   啪!   阿史那道真立刻如喝醉一般,向後踉蹌着退開。   安文生用的乃是一股巧勁,陰柔之勁將他推開,卻不會傷了他。   “這件事,阿彌沒對人說過,但是我知道。”   安文生站在場中,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蘇大爲,再看看其他人:“我在這裏只說一遍,所有人有什麼意見,可以聽我說完再做決定。”   薛仁貴從後面伸手,按住還要發作的阿史那道真。   “聽他說,若真的是阿彌行事有虧,我替你討這個公道。”   李謹行也在一旁道:“是非曲直,總得聽完才能判斷,阿史那將軍,你既是來討公道,便讓安將軍把話說完,我等皆可作證。”   呼哧,呼哧~   阿史那道真劇烈喘息着,雙眼的血紅稍稍消褪。   “你說,爲何要害趙胡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