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不良人 937 / 1022

第二十七章 順勢而爲

  李賢現在看蘇大爲有些不爽,頗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自己已經極盡可能的放低姿態了,但阿舅顯然還是把自己當小孩,說些自己聽不懂的話來誑自己。   比如那些詩,他也曾多番打聽過。   蘇大爲在軍中也屢有詩篇,都是令人驚豔絕倫,可傳後世的名篇。   但阿舅卻一直推說是小時候什麼和尚道士路過化緣留下的。   騙鬼呢。   和尚道士會作詩?   好吧,或許是有。   可能作出這麼應景的詩來嗎?   在軍中,便有“渾河落日圓,大漠孤煙直”,“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爲君死”。   治過蜀中大疫後,在含元殿上便有“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   受羣臣構陷彈劾,他便有“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這等才思敏捷,首首都是經典,遍觀大唐朝廷,又有幾人?   恐怕真只有之前那位王勃還勉強能比一下。   但王勃太重書生意氣,比起布篇謀局,攻城滅國,又遠不及蘇大爲。   若自己能得蘇大爲之助,何愁大事不成?   但這些話,都只能在李賢心裏藏着。   相處的時日太短,最忌交淺言深。   他今日抓住機會見蘇大爲,主要還是做一番試探。   看看能否有拉進關係,彼此深入的可能性。   如今看,蘇大爲似乎並不太熱衷與他這位皇子結交。   或者說,蘇大爲根本就瞧不上,淡定得一塌糊塗。   李賢喊他阿舅,讓他以甥視之,蘇大爲就真的敢按住他的肩膀,告誡他不要陷入詩詞小道,也不要太玩雞喪志。   一想起此事,李賢就感覺頭頂的青筋直跳。   惡賊!   從小到大,宮中何人敢如此對孤說話!   氣歸氣,但臉上還不敢露出分毫。   蘇大爲在含元殿上,被文官先後詰難彈劾,不但不損分毫,反而鬥倒了侍郎古谷德,還有鄭待詔。   連右相李敬玄對此人,又恨又嫉,卻也無可奈何。   父皇母后甚至揚言蘇大爲與大唐一體,與國同休。   這種信任,這種庇護,大唐還有誰?   沒有了,僅蘇大爲一人!   而李賢更知道,只要蘇大爲抗疫之法成功,父皇與母后會有更隆重的賞賜,甚至在含元殿上當着文武百官的面說要封蘇大爲做縣公!   這特麼的,一躍三級,還有地方說理嗎?   這種存在,豈是自己能得罪的?   小心巴結還來不及。   被蘇大爲連番落了面子,他也只能打落牙和血咽。   臉上拚命擠出微笑,聽說蘇大爲要走,又是鞠躬又是親自送,極盡謙卑的姿態。   只求給蘇大爲留個好印象,日後還有拉攏的機會。   臨走,蘇大爲眼神瞥了一眼方纔的竹椅竹桌,李賢立刻會意,拍着胸脯大包大攬,主動表示要送阿舅一套。   畢竟是宮中的能工巧匠制的,其製作精細程度,比蘇大爲自己找的西市木匠不知強到哪裏去了。   一句話,這是皇家質感。   “賢兒,這……有些不好意思吧,畢竟是你特意做的。”   “阿舅說的哪裏話,賢兒與阿舅是自家人,賢兒的便是阿舅的,阿舅儘管拿去使,若有不夠,再同賢兒說。”   李賢拍着胸脯,一臉豪爽。   實則心頭滴血。   這工匠,還是當時匠作大監閻立本找的,聽說是給父皇建大明宮的一等大匠。   滿大唐,能評上一等大匠的也不過寥寥數人。   這等高級匠人,平日裏做的都是皇宮園林設計,手下徒子徒孫數以萬計。   那身份何等超然,高高在上。   就算是李賢等閒也使不動。   還是厚着臉皮,趁着武媚娘心情不錯,幾番撒嬌央求,才得武后發話,讓閻立本召一等大匠,爲李賢做了三套。   一套送了李治高興,另兩套自己收用。   平時也捨不得拿出來示人。   這次還是爲了討好蘇大爲,才特意取了一套來。   大唐興建大明宮的一等大匠,親手製的桌椅。   殺雞用牛刀啊!   縱使肯花費萬金,只怕也再找不到一位一等大匠,願意做這等桌椅手藝了。   如今一開口就要給蘇大爲一套。   說不心疼是假的。   “賢兒果然有孝心。”   蘇大爲嘆了一句:“我家中老母正好可用一套,不過如果再多一套就好了,這樣我和我阿孃都可以用上。”   李賢臉上的笑容一下僵住。   阿舅你這有些貪得無厭了吧?   一等大匠親手製的,攏共就三套,一套送給了父皇,一套我自用,一套珍藏。   現在把我自用的送予你,還不肯罷休?   “怎麼,有爲難處嗎?”   蘇大爲看了一眼李賢的臉色:“若是爲難就算了。”   “不!”   李賢兩眼一瞪,大聲道:“阿舅開口了,莫說一兩套桌椅,就算要賢兒府上的珍藏,賢兒也應該孝敬阿舅。”   他扭頭向不遠處的太監招招手:“找幾個人,將孤宮中那套藏椅也取出,和這一套一起打包送我阿舅府上。”   “喏!”   太監慌忙叉手應命。   心裏卻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心說潞王怎地這般惡狠狠的瞪着我?   看他咬牙切齒的模樣,像是恨不得將人挫骨揚灰一般。   莫非我不小心惡了潞王?   這一想,太監差點當場哭出來。   “賢兒,真的不爲難嗎?”蘇大爲一臉關切的問。   “不爲難,不爲難,能爲阿舅出點力,賢兒特別高興。”   李賢心頭飆血,臉上還不得不擠出笑容。   “真的?我怎麼看你臉色有點不好?”   “哈哈,阿舅我這是熱的,熱的,一會歇息一下就好了。”   “年輕人,身體還是重要的,要節制啊。”   蘇大爲語重心長的拍拍李賢的肩膀:“爲了你的身體着想,若府上有多的丫環使女,也可以送阿舅府上,阿舅府上正缺些使喚下人。”   李賢整個人都懵逼了。   “回頭我再送點佛經給你,都是當年玄奘法師在時,傳給我的,我送你一些,反覆誦讀,必能增福添壽。”   蘇大爲又在人傷口上撒了一把鹽。   看着大腦當機,嘴角抽搐,一副快抽了的李賢,他這才心滿意足的點點頭:“阿舅這就走了,下次入宮再來看你。”   下次?   還下次?   還是別見了吧!   李賢臉上在笑,心中已經掀了不知多少回桌子。   一直目送着蘇大爲背影遠去,他的一張臉瞬間陰沉下來。   “潞王……”   一旁的太監帶着哭腔,小心翼翼的捱上來,啞着嗓子道:“給開國伯送的桌椅已經打包好了,差人送去府上了。”   李賢轉身,狠狠一腳踹在太監的胸膛上。   將對方踹成滾地葫蘆,猶不罷休,追上去用腳亂踩。   “叫你送!叫你送!孤叫你送!!”   太監疼痛難忍,發出一陣陣殺豬叫聲。   等李賢踹累了,站在一旁扶着趕上來的使女喘氣,也不知自己做錯了何事。   又聽着李賢惡狠狠的道:“把孤王府中的女婢,挑一批送開國伯府上。”   太監捂着腫成包子的臉頰,顫抖着跪在地上,以頭觸地:“喏!”   ……   蘇大爲揹着手,悠然自得的自宮中向外走。   此時沒了引路太監,更覺得逍遙自在。   沿路的執守的金吾衛和千牛衛們,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羨慕之色。   宮裏沒有不透風的牆,含元殿裏關於蘇大爲兩首送瘟神,一首定風波的詩,早已傳開。   特別是輪流執守的金吾衛,和宮中太監消息最是靈通。   此時看蘇大爲,再也沒有看普通官員的輕慢,反而在心中無比豔羨。   這位就是開國伯蘇大爲了。   聽聞在殿上與陛下說,有了治疫之法。   從泰山封禪陛下與武后並稱二聖,稱爲天皇天后,這大唐的風雨就沒有順過。   不是旱澇,便是蝗災,大疫,還有數處地裂。   鬧得人心惶惶。   連陛下都怕了上朝,把三日一大朝會,改成五日。   爲的是啥,明眼人都知道。   如今這蘇大爲,居然能解決了陛下心中難題,那還不得當寶貝一般供着。   聽聞開國伯兵法師承蘇定方。   也是戰功赫赫。   最難得的是,這開國伯正當盛年。   如果沒有意外,以他的聖眷之隆,只怕一世富貴,位極人臣只若等閒。   別說眼下兵部尚書,就是日後封公拜相,也是翻掌之間。   “聽說了嗎?之前朝會上,聖人有意讓開國伯任兵部尚書,但是開國伯居然拒絕了。”   “居然還有這等事!還有人放着尚書不要?”   “噓,閉嘴,開國伯這等人的心思,豈是我們能猜透的。”   “若是換別人,如此不給聖人面子,只怕早已問罪,你看開國伯……聖人和天后還要哄着他,據說賞下房宅田產,那田產,還是從聖人皇莊中分出來的,還說要封開國伯的母親爲徐國夫人,據說治疫之法若成,還要封開國伯爲開國縣公。”   “嘶~縣公啊,那真是我大唐初立時,那一幫打天下的功臣纔有的封賞吧!”   “這蘇大爲,居然得陛下如此看重!”   “我大唐立國至現在,如此恩寵,只怕獨一份了!”   “你們別往外傳,我聽說,陛下有意讓開國伯入太子府,日後太子登基……只怕開國伯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啊呀,如此人物……要是有法子可以結識一下就好了。”   “呸,你這狗才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還想結識開國伯?若有機會,能做開國伯門下走狗,吾死也甘心了。”   “什麼開國伯,那是我主公!”   “賊你媽!騷還是你最騷!”   遠處的竊竊私語聲雖輕,但蘇大爲身爲異人,耳目何等靈便,還是一字不漏的聽進耳中,不過他也不以爲意。   不招人嫉是庸才,他走到現在這一步,已經不在乎那些人怎麼說了。   而他現在無論是一舉一動,都會引起朝堂上下分外關注。   甚至影響千萬人生死。   再也不是以前那個默默爲大唐耕芸,卻收斂着光芒的不良帥了。   從什麼時候起,自己走到這一步的呢?   蘇大爲一邊走,一邊想着。   對了,剛來到大唐時,那時初想的是,要穩住這個身份,不能出任何紕漏,被人看出是假冒的,那就麻煩大了。   所以極力收斂自己。   待到發現武媚娘後,更努力與之結交,想着背靠大樹好乘涼。   當時還是有不成熟處。   在寺中救李治時,因爲初得異人的能力,心中還是有些膨脹了。   居然沒把堂堂的大唐皇帝放在眼裏。   以致於後來留下無數手尾。   只得老老實實,繼續做自己的不良人,把尾巴藏好。   這一路艱辛,只有自己才知道。   李治可是個狠人,其手段也不比太宗李世民差多少。   扳倒長孫無忌乾脆利落。   那時候的蘇大爲開始有危機感,感覺如果被李治盯上,說不準在大唐就混不下去了。   雖然也有開心之事。   比如他的發明,他的生意在大唐漸漸鋪開,再也不用爲錢財發愁。   還結識了安文生等一幫好兄弟。   但是在大唐帝都長安,如果沒有權,始終坐不安穩。   這纔有之後藉着倭人間諜之事,向李治提議創立都察寺。   只有自己才知道,那時的內心缺乏安全感。   瞭解大唐越深,也才越能體會,大唐的強大。   哪性身爲異人,一個人也無法對抗整個大唐。   哪怕真的一怒殺了李治,那家人怎麼般?   日後亡命天涯嗎?   再說以大唐成熟的政治制度,哪怕死掉一個皇帝,也會有新皇帝接上,絕不可能因此而妥協屈服。   後世明朝土木堡之變,瓦刺太師也先抓了明英宗以後,開始以爲奇貨可居,最後屁也沒撈着,只能乖乖放人。   強如長安詭異,熒惑星君也只能在大唐之下隱忍蟄伏。   若是不想去山中當個野人,還是得混體制的。   正如孫猴子大鬧天宮之後,還不是得被招安。   混一個鬥戰勝佛的名頭,加入體制內。   大概這就是人生吧。   最兇險的時候,其實是他在徵倭國那一段時間。   那時的他,真的萌生替自己留一條後路的打算。   想過要將倭國當做自己的基地。   不過……   後來終究還是放棄了。   這裏是大唐,不是元明時代,所謂“不徵之國”。   大唐水師還是很猛的。   跨海擊倭國幾乎沒有太大難度。   特別是征服了遼東高句麗、百濟,又令新羅老實臣服後。   只要大唐水師沿半島,從釜山港出對馬島,旦夕可至倭國列島。   而以現今大唐的國力,又有一幫異人,還是死了在倭國當倭王的心吧。   各種可能性被一一掐斷後。   似乎,也只有做大唐忠臣這一條路可走。   而且越往後,這路,好像越順暢了。   老一輩那些名將凋零。   不知不覺中,蘇大爲環顧四周,發現身邊能站在同一位置的,幾乎沒人了。   他被李治重視,開始委以重任和信任,成爲留給太子的重要輔臣。   再也沒人能將他打壓和掩藏。   他的地位,也變得無法撼動。   哪怕滿朝文武羣起而攻之,李治與武媚娘都要出面保下。   “原來,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嗎?”   蘇大爲搖搖頭,略有些自嘲,心頭卻也有一絲得意之情。   這大唐,自己除了給天皇天后一些面子,再沒人敢惹自己了。   這種感覺,其實挺不錯的。   辛苦給李唐打工這些年,終於從996福報的打工人,混到了創業乾股,得了李治一聲與國同休。   以後,這大唐的權力,也有自己一份了。   權力的蛻變,是從量變到質變。   正如一夜之間,綠竹破土而出。   他的鋒芒,也終於到了藏不住的時候。   腦海中,突然湧起一首記不太全的詩,口中吟道:“當時年少青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人生能幾何,柳暗魏王堤,此時心轉迷,憶君君不知。”   憶君君不知。   怎麼會想到這一句的?   哦,大概是之前在蜀中,思念小蘇而不可得。   猶記那時還寫過李商隱的一首《巴山夜雨》給小蘇。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想起此事,心中竟略微一滯,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然而細思,卻又一閃而過。   正要再想想,忽然見前方有一位錦袍少年大步走來。   少年身後跟着一羣太監宮女,還有弘文館待詔學士等文臣若干。   更有一身甲冑的千牛衛。   還不等走到近前,那少年郎便向蘇大爲躬身行禮,極爲恭敬的道:“阿舅!”   這一聲阿舅,將蘇大爲從神遊中拉回了現實。   仔細一看,正是太子李弘。   “太子怎麼會在此?”   蘇大爲微微一笑,心說這不是巧了麼。   剛纔見過潞王李賢。   接着太子李弘也找上自己。   不過,自己與李弘的交情,自非李賢可比。   還是有些書生意氣的。   想着能稍稍改變大唐的歷史走向。   比如先設個小目標,滅了吐蕃。   令大唐再無大非川之敗。   也再不會有與大唐糾纏百年的吐蕃帝國。   順手將天竺三哥也給伺候舒服了。   想必,後世三哥也沒臉在邊境線上摩擦了。   大唐直接在天竺設都督府了。   然後,便是太子李弘這裏。   蘇大爲希望他能健康長壽,未來能繼任大唐皇帝位。   免得中間皇權更迭許多波折,也免得骨肉相殘之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