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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我願化身石橋(下)

  室內安靜。   蘇大爲坐在牀邊,握住聶蘇的一隻手。   透過皮膚,能感覺到這隻手下,藏着龐大到不可思議的力量。   聶蘇沒有醒。   她就像是很多年前,蘇大爲初識她時那樣,口鼻呼吸斷絕。   若非能感覺到她體內澎湃的生命力,幾乎要讓人懷疑她是否活着。   胎息。   聶蘇這是進入胎息的入定。   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   突然到蘇大爲根本沒有準備。   才搬到李治賜下的開國縣公府邸,聶蘇便陷入昏迷。   爲此,柳娘子急火攻心,直罵蘇大爲不該急着搬家,許是這邊的風水有問題。   但蘇大爲找李淳風來看過,也看不出有什麼毛病。   硬要說風水,這裏比原來的地方要好太多了。   目前的情況,就連李淳風也看不出什麼問題,只說繼續觀察,有問題隨時找他。   這種樣子,找醫生也沒用。   蘇大爲很清楚,聶蘇這不是病。   不是病,卻又是什麼呢?   修煉到某種關口?   自動進入胎息?   或許是吧。   但這一切,在聶甦醒來前,都是未知之數。   蘇大爲連日來,既要照顧昏迷的聶蘇,又要伺候因聶蘇昏迷,再度病倒的柳娘子,當真是沒有精力管別的。   也幸好是之前通過牙行買了些使喚婢女,又有李賢送來的一批人,再加上李治和武媚娘賜下一批犯官的子女做府中下人使喚,混亂了幾天後,纔算找到頭緒。   府中的事,下人各司其職,倒也慢慢安定下來。   柳娘子,有幾名老實且細心的婢女照料,今日又請了醫生來看過。   說是年老體衰,驚恐憂思傷了心脾,開了幾副方子,囑咐慢慢調理。   柳娘子的身體還算能調理。   但聶蘇這情況,就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現在能做的,只有陪伴,只有等。   白頭蹲在牀上,看看聶蘇,再看看沉默不語的蘇大爲,一雙卡姿蘭大眼睛裏,寫滿了困惑。   幻靈智商極高,但也弄不明白眼前出了什麼事。   蘇大爲握着聶蘇的手,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不知過去多久,屋角的爐香斷了。   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也漸漸變得晦暗。   有婢女在門外小聲問需不需要掌燈。   被蘇大爲拒絕了。   就算是昏暗中,他依然能看清小蘇的臉龐。   握着她的手,凝視着小蘇蒼白的玉靨,蘇大爲心神彷彿回到了十幾年前。   “小蘇,你還記得嗎?當年,我們相遇,在昏暗的地窖中躲藏……彼時彼刻,正如此時此刻。”   蘇大爲喃喃自語的說着,說着與聶蘇相識的一幕幕,從初相遇。   到結爲兄妹,到接受小蘇到家裏。   到出征突厥。   到小蘇千里迢迢的到軍中找自己。   再後來是與小蘇分開。   自己在抓到了西突厥沙鉢羅可汗,不惜留信離開軍營,去吐蕃找尋聶蘇的下落。   從什麼時候起,喜歡上小蘇的呢?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時間太久,有些記不清了。   現在回想起來,唯一清晰的是一種感覺。   那種不見便牽腸掛肚思念的感覺。   緣份?   人與人的相識相遇,或許都是緣份註定。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小蘇……   蘇大爲喃喃低語着,忽然察覺有異。   他張開眼睛看去,黑暗中,恰好看到一雙晶亮的眸子,看向自己。   “猴頭。”   蘇大爲低聲道:“不用管我。”   幻靈身上伴身的金蝮向着蘇大爲微微點頭,彷彿聽懂了。   它們倆向後一閃,不知鑽去了哪裏。   蘇大爲的目光重新回到小蘇身上,驀地一震。   小蘇的眼睛張開了。   那雙眼睛裏,帶着許多情愫。   有依賴,有羞澀,有眷戀,有歡喜。   “小蘇你醒了多久了?”   蘇大爲握緊她的手,因爲急迫,聲音都帶着一絲顫抖:“現在感覺怎麼樣?爲何會突然昏迷?是修煉出了問題嗎?”   “阿兄……”   聶蘇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臉上現出一抹無奈的笑:“你一下子問這麼多,我不知怎麼回答了。”   “不急不急,一個個來答我,慢一點無妨。”   蘇大爲握着她的手,順手又摸她的脈門,感覺她的脈博忽快忽慢,並不像是恢復正常的樣子,心中不由一沉:“你的脈象怎麼變得這麼古怪?”   聶蘇的胸膛微微起伏,長長吐了口氣才道:“我也不清楚,我人雖醒了,但身體還像是睡着,手腳都不聽我的……”   “醒了就好,不着急,慢慢來,一定會恢復的。”   蘇大爲關切的握緊她的手:“還有別的不舒服嗎?”   “就是身體還動不了。”   聶蘇道:“阿兄,我不想躺着了,你幫我坐起來。”   聶蘇的脈象古怪,似乎體內有某種力量失控了。   蘇大爲不敢說出心中的想法,只求聶蘇平安。   哪怕過去修煉的能力,全都沒有了,只要人平安,比什麼都強。   或許這便是……走火入魔?   但聶蘇爲什麼會這樣。   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不能太心急,先確保聶蘇平安,再慢慢找答案。   蘇大爲輕手輕腳的把聶蘇抱起來,摟在自己的懷裏。   兩人雖已成婚許久,但平日裏也少有這樣的耳鬢廝磨。   聶蘇的小臉微紅。   這紅色,一直蔓延到耳朵上。   她的氣息吹動着髮絲拂動,觸碰着蘇大爲的臉頰。   像是孩子頑皮的手指。   “阿兄,我昏迷過去有多久了?”   “從我們搬到這新宅,有七日了。”   “有這麼久了?”聶蘇驚訝道。   “還好你醒來了,不然阿孃還不知急成什麼樣子。”   “阿兄,我剛纔似夢似醒,聽到你在我耳邊說了好多話,還聽你說起以前,阿兄,剛纔你是不是哭了?”   聶蘇氣息有些不勻,一口氣說了許多,微微喘息。   蘇大爲心疼的把她緊抱在懷裏,口裏依然倔強:“我沒哭,我只是想你了。”   “阿兄……”   聶蘇的聲音微微顫抖:“我也好怕再也見不到阿兄了。”   “不會的,你會好起來的,我認識很多宗師,找茅山天師葉法正,找李淳風、袁守誠,找郡公,一定能醫好你。”   “阿兄,我方纔好像聽到你講了個故事,但我沒聽清,能再講一遍嗎?”   “好,只要是小蘇願意聽,阿兄就是講一千遍,一萬遍也是願意的。”   “嘻,阿兄又亂說,哪裏需要講那麼多遍。”   “噓~聽我說。”   蘇大爲的手指,輕輕按在聶蘇柔軟的脣上。   “我方纔在你耳邊說的是一段沙門故事……傳說阿難尊者是提婆達多的親弟弟,同時也是佛陀的堂弟,是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   這一日,阿難對佛祖說:我喜歡上了一名女子。   佛祖問阿難:你有多喜歡這名女子?   阿難說:我願化身石橋,受那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只求她從橋上經過。   佛說:阿難,某日等那女子從橋上經過,那也便是經過了,此刻你已化身石橋,註定只有與風雨廝守。   阿難,你究竟有多喜歡那從橋上經過的女子,令你捨身棄道,甘受情劫之苦。”   故事講完,兩人緊緊相擁,相互依偎。   許久,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聶蘇長長的吸了口氣:“會有多喜歡?可是一見鍾情便傾心一世?可是不問回報而付出等待?”   蘇大爲沒有回答,只是用手,輕撫聶蘇的背。   “阿兄,你有多喜歡我?”聶蘇喃喃道。   “我願化成一座石橋,經受五百年的風吹,五百年的日曬,五百年的雨打,只求你從橋上走過。”   “五百年太久啦,我怕等不到。”   “是太久了……光陰轉,天地迫,五百年太久,只爭朝夕。”   蘇大爲擁着聶蘇,在她發紅滾燙的耳珠旁,輕聲道:“這一世,我陪你,不離不棄。”   “阿兄……”   聶蘇的臉更紅了。   昏暗的房間裏,傳出脣齒相依之聲。   還有微弱的喘息哼聲。   守在窗口的幻靈還睜着大眼睛偷看,冷不防被黑貓從旁一爪拍飛。   ……   天,一點一點的亮了。   蘇大爲擁着小蘇,彷彿擁抱着世上最珍貴的寶貝,生怕一放手她就會消失一樣。   她的睡姿好像嬰兒。   蜷曲着身子,依偎在蘇大爲的懷裏。   她的肌膚白皙如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着,氣息均勻。   比昨夜又好了許多。   這讓蘇大爲稍稍放心。   凝視着懷裏的妻子,他悄悄將手從小蘇的肩下抽出。   小蘇身子微動了一下,眉頭微蹙。   蘇大爲忙替她掖好被子,又擁抱了會,才悄然起身。   走出屋,吩咐守在外間的婢女好好照料,有情況第一時間通知自己。   他則是走出屋,來到院中。   一眼就看到站在院中的高大龍。   清晨的薄霧裏,高大龍的神情詭異,摸着下巴,眼中紅芒微閃。   他身上穿着一身黑色勁裝,手臂處隱隱看到黝黑如鱗甲般的臂盾。   腰上懸掛着烏黑色的橫刀。   整個人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煞氣。   “大龍,你怎麼來了?”   他急着起身,就是聽到外面高大龍的腳步聲。   “阿彌,別怪我打攪你的好夢,實在是有事找你。”   高大龍嘿嘿笑着,聲音嘶啞,如毒蛇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