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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聶娘子。”   僮僕弱弱的聲音自燈下傳出。   “無事,我睡不着,去院中走走。”   “是。”   小僮僕年方十一,是之前犯官家中童子,被判入教坊。   月餘前,李治重賞蘇大爲,將這處東市的豪宅,連同一批犯官子女,大筆一揮,全都賜給了蘇家。   眼前的小僮僕正是那一次進入蘇府。   見到主母聶蘇從房中走出,值守的小童僕揉了揉迷糊的眼睛,忙小步上前行禮請安。   跟着聶蘇亦步亦趨的走到院中。   入冬時節,夜色淒寒。   院中百草皆枯,唯有一株桃樹吐露着新枝,看上去頗爲特別。   小童僕見聶蘇在月下踱步,有些自做聰明的指向桃樹:“聶娘子,聽說這桃樹是從舊宅移來的?入冬了別的花草都謝了,唯獨此樹,竟在冬月裏吐新芽,府上的人都說這樹是修煉成精了。”   聶蘇回頭看了一眼小童僕,嘴角微微上翹,似笑似嗔道:“不許亂說。”   聶蘇如今嫁爲人婦,早已過了天真爛漫的年紀。   但她的神情氣質,仍如少女般,一顰一笑,靈氣十足。   一雙如鹿般眸子,顧盼流轉,清澈至極。   小童僕吐了吐舌頭。   只見聶蘇輕移蓮步,走到桃樹旁,伸手撫摸着樹幹,似乎在回憶。   “這株樹在我們蘇家,也有十餘年了,當年因我會錯了阿兄的意思,累它在冬月裏開花,結果被阿兄責怪。這次喬遷新宅,不忍將它留在那裏,所以一起移過來了。”   說着,聶蘇輕撫桃樹:“桃兄桃兄,我知你的心意,爲我們蘇家有新居而喜,但是不必太爲難自己。”   小童僕在一旁暗道:自己這主母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像個孩子,居然跟桃樹說話,它聽得懂嗎?若聽懂,那就真成精怪了。   小童僕自己還是個孩子,卻把聶蘇當孩子看,本身就挺搞笑的一件事。   他這念頭纔出來。   就見聶蘇撫摸的桃樹,枝條舒展舞動,發出沙沙響聲。   月下樹影起伏,似在點頭。   “啊!”   小童僕小臉嚇得煞白,才叫了一聲便捂住自己的嘴,兩眼瞪得溜圓。   再看那桃樹,長得有一人合抱般粗,看起來實在粗壯得不像話。   而且在冬月裏開新枝,還能聽懂聶娘子的話。   這樹,莫非真成了精怪?   小童想起聽府中下人傳的那些故事,有鼻子有眼的,一時間差點嚇尿了。   “怎麼?”   聶蘇收回手,狐疑的看向他。   “聶娘子,這樹……”   小童才說了一聲,卻發現桃樹靜靜的立在那裏。   並無任何異樣。   哎,方纔好像是看花眼了?   是不是風吹的?   小童僕一時不敢確定。   瞪眼把桃樹看了又看,除了覺得這樹長得粗壯一些,還有冬季吐新枝怪一些,別的什麼也看不出來。   大概……是真的眼花了?   聶蘇眼波一轉,似是想到了什麼,向他招手道:“明日你跟廚房說,多買些菘菜。”   “哎?”   “阿兄和阿孃愛喫。”   “喏!”   小童僕忙學着大人樣,鄭重行禮,表示記下了。   “好了,這裏沒你的事,你先回去。”   “聶娘子,這樹……”   “乖,聽話。”   聶蘇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眼波忽地一動,轉頭看向一個方向。   視線越過桃樹,越過高牆,投向前院書房。   這麼晚,還有客人?   ……   奪奪奪!   輕輕的敲門聲,裹在風聲裏極爲細微。   就像是黑貓小玉在夜裏用爪撓門。   一聲聲,撓在心上。   蘇大爲在屋中正襟危坐,開口道:“既有客到,請進。”   手指一彈,一抹電弧劃過。   屋角的鯨油燈被點亮。   書房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裂開一條縫隙。   隱隱見到黑霧在翻湧。   似乎有某種異物懾於蘇大爲的威勢,一時不敢進入。   沉默片刻,纔有一個聲音道:“見過蘇郎君。”   “刀勞?”   蘇大爲眉頭微皺:“熒惑星君呢?”   “星君他……他……”   刀勞的聲音纔出來,就又有一個沙啞陰森的聲音蓋過他:“退下吧。”   “是。”   黑霧翻騰着,悄然後縮。   書房門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鯨油燈的光芒投在此人身上、臉上。   可以清晰的看到這是一個面目陰鬱的老者。   蠟黃的皮膚,額頭臉上皺紋堆疊。   鬢髮用一枝銅簪束着,分毫不亂。   一雙豎瞳在眼眶裏,閃爍紅芒。   正是多日不見的熒惑星君。   蘇大爲與他,一個在屋內,一個在門外,一時都沒有說話。   片刻後。   “我來了。”   “其實不該來。”   “有些話,終要說清楚。”   “也好。”   蘇大爲的目光飽含着複雜情緒,落在熒惑星君的臉上。   他向着自己桌前坐位一指:“鬼叔,進來敘話吧。”   熒惑星君眼神閃動了一下,點點頭,一步跨入門中。   蘇大爲留意到,他的腰好像更彎了。   臉上的皺紋,鬢間的白髮,無一不說明他變得更老邁。   熒惑星君帶着絲絲寒意,就這麼坐在蘇大爲的對面。   能感覺到,他體內壓抑的極爲暴戾的力量。   這種力量,似乎被熒惑極力在壓制。   蘇大爲眉頭微皺:“鬼叔,你的身體……”   桂建超擺了擺手:“感謝你還叫我一聲鬼叔。”   “你陪伴了我十幾年,不叫你鬼叔,還能叫什麼?”   蘇大爲似乎沒聽出桂建超話外之音。   他關切的看向桂建超:“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可以告訴我。”   桂建超顯然想不到蘇大爲會是這個反應。   他沉默了片刻,血紅的雙眼深深看着蘇大爲:“你不恨我?”   “爲何要恨?”   蘇大爲迎向他的目光,眼中一片坦蕩。   許多信息,在兩人視線交匯中,傳遞給對方。   嗯,桂建超對蘇大爲撒謊了。   一月前宮禁亂前,熒惑曾登門拜訪,告訴蘇大爲自己被“決”篡位。   他要遠離長安去避世養傷。   但是結果,他並沒有離開長安。   這件事,蘇大爲後來肯定是知道了。   畢竟,熒惑被李淳風撞見過。   而以蘇大爲的聰明,自然以此反推出許多來。   決究竟是真的篡位,還是熒惑星君推出的一個傀儡?   以決那種只有力量,頭腦不足的傢伙,真的鬥得過統制長安詭異百年的熒惑星君?   若這一切都是熒惑星君在幕後操控,那麼目地是什麼?   宮禁之亂,那一夜,決率領着詭異衝入禁中,竟找到了隱居修煉的李治。   這本身就透着許多反常。   詭異爲何在那一夜發難,又怎麼能順利進入大明宮。   又怎麼知道李治的真身在何處?   書房內,鯨油燈的光芒在閃爍。   就像是熒惑星君此時波動的內心。   “是我做的。”   面對蘇大爲坦蕩的眼神,桂建超笑了。   這笑容既有苦澀,也有釋然。   “早知瞞不過你。”   “蜀中事後,鬼叔不甘心?”   “自然是不甘心的。”   桂建超輕輕彈動着食指,就像他當年在刑房裏對人用刑前的前奏。   手裏,彷彿有一柄看不見的刀在遊走。   “熒惑守心,是我實力最強的日子,但是當日,卻被你攔下,導致計劃功虧一簣。”   “鬼叔。”   蘇大爲嘆道:“其實以你的性子,不適合做這種事。”   這話,有多種意思。   若換一個人這麼說,熒惑星君必然大怒。   他能做詭異之主,決非單靠智計。   莫非當某手中刀不利?   這百年來,族羣裏謀逆的,陽奉陰違的,不要太多。   但那些詭異,無一不敗在熒惑的手裏。   “鬼叔,你年紀長,見識廣,自然知道,就算是殺了大唐皇帝,也不代表什麼。一個成熟的族羣,有着自己的制度,自然會推出新的皇帝。   而到那時,爲了大義名份,首要就是要替先帝復仇。   詭異是否能當大唐傾力一擊?”   蘇大爲平靜的看向桂建超:“我想鬼叔你有答案。”   一個人若是活得久,越到老年,就越是多慮。   多慮,多思,則會瞻前顧後,失去破釜沉舟的勇氣。   民間有句老話,越老越怕死。   就是這個意思。   人是如此,詭異又何嘗不是如此?   熒惑老了。   行事過於謹慎,早已沒了放手一搏,玉石俱焚的那份決心。   這一點,蘇大爲當日在蜀中時,已經試出來了。   在蜀中都辦不到的事。   如今在長安,桂建超卻想用一招“金暗脫殼”,用“決”這個傀儡,去完成。   決?   這本身就代表着熒惑渴望自己有那種決心吧?   “殺了當今聖人,對詭異一族無益,除了發泄,毫無意義。”   蘇大爲向桂建超道:“任何陰謀,在實力面前都不值一提,能決定大勢的,只有絕對的實力。”   若以後世的話來說,那便是“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內”。   我的炮夠大,任你什麼陰謀詭計。   就是一炮轟他娘。   炮火洗地,量大管飽。   詭異一族在如今早已失勢,變成大唐的“珍稀動物”。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僥倖刺殺了皇帝,也改變不了大勢。   只會換來更快消亡。   蘇大爲的話顯然是觸到了熒惑星君的痛處。   他的眼中血芒閃動,身上的氣息變得十分古怪。   那是一種暴戾到隨時將要爆炸。   又極力壓抑,處於邊緣處一種極不穩定的狀態。   “鬼叔,你……走火入魔了?”   蘇大爲皺了皺眉。   以熒惑星君的修爲,是決不可能出現這種氣息不穩情況。   但現在偏偏出現了。   那就只有走火入魔一個可能。   桂建超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雙眼死死盯着蘇大爲,說話似乎頗爲費勁,從齒縫間一字一字的道:“我真的後悔了,若早知你會變成我族大敵,應該……”   應該什麼,他沒說。   但蘇大爲明白他的意思。   “鬼叔,你下不了手,人越老,心越軟。”   看着桂建超眼中血芒大盛,蘇大爲忙道:“您先別動怒,我你是知道的,我不岐視詭異,但也不願詭異破壞大唐的繁盛,我希望兩族能和平,和睦相處。   在長安隱居的那些詭異,這些年一直過得不錯,不是嗎?   易經上說,時移世易,一個族羣要延續下去,靠的不是少數幾個人去奮鬥,去逆天而爲。   靠的是能順應環境,與時俱進。   不要老想着從前,從前那樣的環境,現在不再有了。”   話糙理不糙。   桂建超臉頰微微抽動,沉着臉點點頭:“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他活了幾百年,若是還不明白這些道理,早就死了。   但明白了,也未必代表願意接受。   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   從大唐建立前,佔據天下轟轟烈烈,凌駕於人族之上的超然種族。   到現在,變成少數,被人族壓制,不得不依附人族,潛藏在市井間,苟延殘喘。   這種落差實在太大。   桂建超雙眼閉起,似是在調整自己的情緒。   良久之後,他才道:“從今以後,我不再做無益的嘗試。”   “您就算想嘗試,我也沒什麼話說,但是……實力在這裏,若詭異太引皇帝注目,那便是滅頂之災。”   “賊你媽,你不氣死我不甘心啊!”   桂建超破口大罵。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一起笑起來。   “你說的話真難聽,但確實有道理。”   桂建超站起身:“我老了,這一身傷病,不去好好休養怕是活不久。”   “鬼叔!”   “沙門說成住壞空,誰能逃避。”桂建超佝僂着腰身,擺擺手:“我也有大限來臨的一日。”   “我能爲鬼叔做點什麼?”   “嗯,或許可以。”   “啊?”   蘇大爲一愣,就見桂建超上下打量着他,點點頭道:“上次宮禁之亂,你就讓刀勞他們效忠於你,我想了想,這也是個不錯的辦法。”   “鬼叔,你……”   “我這次是真的要離開長安了,也許能多活些年,也許傷勢發了就死在外面。”   桂建超伸手抓住蘇大爲的手:“詭異將死,其言也善,我死不要緊,唯一不放心,就是長安這一幫親族,所以,我想將他們都託付給你。”   “鬼叔,我是人,如何能管詭異?”   “不,你不是人,誰說你是人?”   桂建超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鯨油燈光下,他的臉色黃慘慘的,看起來有些瘮人。   他的手,更是寒涼刺骨,毫無半分人氣。   “鬼叔,熟歸熟,話可不能亂說。”   “你體內有騰根之瞳,不假吧?”   “這倒是。”   “既有詭異一族大能在你身體裏,你敢說自己是人?”   “咳咳!鬼叔,你這是賴上我了?”   “不服?”   桂建超兩眼一眯,今夜第一次在蘇大爲面前,露出佔到便宜的得意笑容:“不服也給老夫憋着。”   說着,不待蘇大爲作聲,回頭向門外喊了一聲:“刀勞。”   “在。”   陰風吹起,黑霧湧入。   霧中,漸漸露出刀勞的身形。   屋內的光芒,一時被黑霧所遮掩,變得昏暗無比。   隱約只見刀勞一身黑甲,雙手帶着彎刀,佇在詭異身後,向蘇大爲叉手行禮:“見過星君。”   “你叫我星君?”   蘇大爲一時大奇。   桂建超心中大樂,哈哈笑道:“你承我的衣鉢,統領長安詭異,今後便是新的熒惑星君。”   說完這句話,他難掩心中得意:阿彌雖然厲害,但你體內有騰根之瞳,與我詭異一族淵源甚深,再加上你家中那位……嘿嘿,由阿彌統領長安詭異,誰也挑不出錯來。   再說這小子狡猾得很,有他照應,長安詭異喫不了虧。   而他在人族的地位,足以庇佑我族。   這麼一想,感覺就像是早年投資,如今收益百倍一般。   心中的爽快,無與倫比。   “念頭一變天地寬吶,老夫不與你們人族爲敵,但是你照應咱們詭異,這豈非雙贏?”   “贏你妹啊!”   蘇大爲霍然站起:“騰根之騰只是我這具身體的租客,他左右不了我的思維,我豈能……”   “那不是更好!”   桂建超大樂:“若你真是騰根之瞳主宰身體,老夫還不敢把族羣交給你。”   騰根之瞳那個瘋子,連排名第一的騰迅都敢挑戰。   若是他掌握長安詭異,天知道會出什麼妖娥子。   也許狂性上來,親手將長安詭異屠了也不一定。   蘇大爲則完全不同。   一個字:靠譜!   刀勞也在一旁連連點頭,似是對桂建超的話十分認同。   “可我不想做什麼熒惑星君。”   蘇大爲苦笑道:“熒惑自古象徵戰亂,而我只想大唐盛世,守護家人。”   “總之這星君你當定了,你若不想叫熒惑,要叫騰根星君也由得你。”   噗!   這什麼破名字?   蘇大爲一臉懵逼。   “刀勞,把見面禮給星君。”   桂建超在一旁指了指。   刀勞低頭領命,將一隻手向蘇大爲伸出來。   那隻黑色的,不似人手,更像是某種獸爪的掌中,一枚銀色的圓珠靜靜的停着。   點點瑩光自圓珠上散發。   “這是?”   “這是張果祭煉的法寶,好像是用一種蠱蟲製成,昨夜我族爲你出力,替你從張果徒弟手裏奪下此寶,當做獻給新晉星君的見面禮。”   桂建超輕輕咳了一聲:“還不獻給星君。”   “是。”   刀勞老老實實,將圓珠送入蘇大爲手中。   這東西一入手,蘇大爲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這是桂建超在提醒自己,詭異一族已經在爲他辦事了。   想甩脫詭異推卸責任,門都沒有。   不,連窗子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