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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天空中一道雷鳴般的聲響。   蘇大爲高大身形自空中落下。   雙腳踏地時,整個地面龜裂下陷。   這並非是他不能控制力度,而是此刻心裏被殺機和怒意所填滿。   異人達到二品時,有諸種神通不可思議。   包括對親近人的感應。   就如它心通,漏盡通一般。   方纔那一瞬間,他在法會場上感應到小蘇會有危險。   而且腦中一瞬間還閃過一個和尚模糊的影像。   落地瞬間,他的神識已經放開。   方圓數里之內,鳥飛蟲行,一切細微的動靜,都被收入腦中。   包括深入地下數十丈的蟻蟲爬動之聲。   但是沒有發現聶蘇的氣息。   一抬頭,看到煙幕中,殘破的蘇府大門。   門前坍塌的巷陌磚牆。   湧動的霧氣裏,隱隱看到一個似人似蛇的怪物,佇立在那裏一動不動。   “大龍!”   蘇大爲大步走去:“你有沒有看到小蘇……”   他的聲音陡然停住。   因爲高大龍此時的形像十分怪異。   他站立在那裏,一動不動,彷彿被點了穴般。   是一種化形到一半,半詭異半人的狀態。   全身蛇鱗如貝殼般一張一合。   豎起的蛇瞳裏,幽幽的光芒閃爍着。   像是正在激烈思索,又像陷入一個深沉的夢魘無法醒來。   “大龍?”   蘇大爲伸手過去,剛剛碰到高大龍的肩頭。   就見他身上青黑色的蛇鱗猛地一收。   嘶地一聲,一條粗大的蛇尾自地下彈起。   他的尾巴之前沒入地裏,根本看不出來。   這一下暴起,磚石迸飛,蛇尾如箭一般,直刺向蘇大爲後心。   啪!   蘇大爲的五指一抓,按住高大龍的肩膀,厲聲道:“大龍,你在做什麼?”   尖銳如弩箭的蛇尾,在刺中蘇大爲背心前的一瞬,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抓住。   顫抖着無法寸勁。   高大龍蛇臉上,眼中血芒閃動,一張臉忽爾變作人形,忽爾又化作蛇相。   兩種相不斷的扭曲掙扎,看起來詭異又恐怖。   終於,人的那一面相,佔據了上風。   他漸漸由蛇化作人臉。   蘇大爲的一顆心沉了下去。   這張臉,根本不是高大龍的臉。   而是一個僧人的臉龐。   “無塵。”   蘇大爲緩緩吐出兩個字:“你佔據了大龍的身體?”   “哈哈哈,開國縣公,你想不到吧,你殺不死我,我會把你身邊人,一個一個,都變做本寺護法,你……”   啪!   蘇大爲手掌一壓。   高大龍身上蛇鱗迸裂,高大的蛇軀猛地被按趴在地上。   頭頂上方,傳來蘇大爲冷酷至極的聲音。   “我不管你是真死還是假死,也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佔據大龍的意識,敢惹到我,抓走小蘇,我必屠佛。”   “你!!”   被按在地上的高大龍猛地抬頭,那張化作無塵的僧人臉龐,露出怨毒憎惡之色。   還不等他叫罵,蘇大爲五指一抓。   “給我出來!”   鯨吸之術!   嘩嘩~   無形的勁力透入高大龍四肢百骸,將他體內每一分力量都擊碎。   高大龍的身體猛地顫抖,就像是觸電一樣。   “你做什麼?你想做什麼?”   無塵驚恐的叫聲中,蘇大爲冷笑:“找到了!”   右手抓起,鯨吸之勁彷彿長鯨吸水般,搜刮遍高大龍全身,將那一縷異種氣息,自高大龍體內強行剝離。   一團似人臉,似水母般的怪物,自高大龍體內,被蘇大爲抓了出來。   無數的觸手瘋狂的扭動着。   那是一張長着無塵臉的怪物。   每一條觸鬚都瘋狂蠕動,蔓延,觸鬚上的吸盤不甘心的吸附着高大龍,還想掙扎。   蘇大爲聲音如九天上傳來:“你們不該惹到我,不該動小蘇,今日,我讓洛陽再無沙門,不過你看不到了。”   “不——”   一聲淒厲的尖叫聲。   那團怪物被蘇大爲五指一捏,彷彿煙幕被擊碎。   瞬間破滅消逝。   躺在地上的高大龍,也在這一瞬間張開了眼睛。   “賊你媽!”   他咬牙切齒的咒罵着:“那個和尚,賊和尚敢奪我意識,我必殺了他!”   “先回答我的問題。”   蘇大爲看向高大龍:“小蘇去哪了?”   “你問我?”   高大龍額頭上青筋浮起,血紅着雙眼暴怒道:“我怎麼會知道?我被那禿驢奪了意識!”   怒罵了一聲,他接着道:“不過你家的黑貓追上去了,還有那隻白猴詭異。”   “那是幻靈。”   蘇大爲若有所思。   “開國縣公。”   遠處傳來一聲呼喊。   蘇大爲與高大龍轉頭看去。   看到一個年輕道人,正立於一處屋頂,向這邊張望。   蘇大爲認得對方,是李淳風的孫子李仙宗。   李淳風致仕後,由嫡子李諺繼任太史令。   李仙宗也在太史局裏任職。   這名年輕異人,站在飛檐之上,向蘇大爲抱拳道:“阿翁舊傷復發,還在靜室調養,阿爺去聖人那邊了,這邊是我在負責。我看到那和尚向那個方向去了,但是此人古怪,我不敢靠得太近。”   李仙宗向着西邊方向指去。   蘇大爲點點頭:“多謝仙宗,代我向你阿翁道謝,我先去追回小蘇,遲些再敘舊。”   李仙宗在此,而且替自己指明方向。   自然是念着李淳風與聶蘇、蘇大爲的情份。   大唐對異人的掌控,是常人難以想像的。   蘇大爲也是後來才知道。   昔年李世民登上帝位後,除了重組緹騎,作爲守護李唐皇室的異人力量。   還大力網羅天下異人和儒道釋三門大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有不從天子者,皆殺之。   世人只知道大唐開國,與東突厥有一場國運之戰。   卻不知道,其實同時,還有另外兩場戰爭。   一場是網羅天下異人。   將其中最佼佼者,收入太史局。   不從者,皆被大唐肉體消滅。   此後,太史局分明暗兩部。   明部,是掌管皇家天象、占卜、風水運勢、紫薇星象、推算曆法節氣。   暗部,則是將臣服於大唐的異人,匯聚在一起。   那纔是李唐強大的依仗。   第三戰場,則是通過太史局網羅的異人,以李淳風和袁天罡爲首,對大唐境內的詭異,進行清剿。   那一戰後,詭異元氣大傷。   不得不被迫接受城下之盟,隱於地下。   從此,再沒有大規模的興風作浪。   只是在太宗皇帝病重那一段時間,才又有詭異出巡,諸多異象。   顯示詭異按捺不住,蠢蠢欲動。   但隨着李治登基,天下重新穩固。   太史局再一次佔了上風,將天下詭異鎮壓。   後來那些異人力量,被一分爲三。   一部在太史局手中。   一部在百騎和緹騎手中保護皇室。   還有一部,隱在不良人裏,維護大唐日常秩序。   蘇大爲穿越前這具身體的父親,蘇三郎。   正是其中之一。   當然,隨着蘇大爲抽調不良人中的異人組建都察寺,專司情報。   現在大唐的異人被一分爲四。   但其中最精華的部分,仍在皇室緹騎與太史局中。   辭別李仙宗後,蘇大爲腳步一頓,向着他指的方向追去。   身後高大龍大怒:“等我,我也要找那和尚報仇!”   “等不了,你自己跟上。”   蘇大爲丟下一句話,身體早已消失。   他掛念聶蘇,心急如焚。   同時也知李仙宗和太史局會照拂自己家裏,柳娘子也有李博、李客等人照顧。   如此他才能放心去追劫走聶蘇的和尚。   這一刻,他已經動了殺機。   誰勸都沒用。   哪怕是聖人……   就算李治想阻止,他也必在聖旨到來前,將擄走聶蘇的妖僧和相關人等,盡數消滅。   除惡務盡。   蘇大爲心中暗怒。   不光是對那些暗處敵人,更是對自己。   管什麼唐律,管什麼以直報直,既然沙門不講規矩,要玩這些手段。   就應該屠光他們。   永絕後患。   一座座巷陌、閭坊被蘇大爲掠過。   西邊那個方向,盡頭處,是白馬寺。   蘇大爲人在高速狂追中,天視地聽的神通已經張開。   數息之後,他的眼中紅芒一閃。   聶蘇和那僧人的模樣,通過異人的感知,躍入腦中。   “找到了!”   人在空中,右手隔空抓出。   “給我出來吧!”   前方數十丈外,白馬寺殘破的大門,此時顯得異常冷清。   大火之後,斷壁殘垣,只有數座孤零零的佛塔,歪歪斜斜的透出。   蘇大爲一手抓下,當前一座斜塔,發出劇烈轟鳴。   整個塔尖彷彿被無形大手抓住。   斜斜向上飛起。   煙塵沸騰。   自那煙霧中,一個白衣的和尚,肩膀上扛着聶蘇,從斷塔中一躍而起。   “想逃?”   蘇大爲一聲冷笑。   邁步走去。   “孔子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當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我不欲多殺,但你們不知好歹,一再觸我底線……”   “今日之事,我要你佛門自洛陽除名。”   一句話,邁一步。   第一步時,他還在數十丈外。   第二步,已經到了白馬寺破敗寺門前。   第三句說完,已經出現在白衣僧人身後。   那白衣僧正展開神足通瘋狂逃命。   聽到蘇大爲的聲音自腦後傳來,一時大駭。   “你……”   “把小蘇還給我,然後你們可以死了。”   蘇大爲一手抓起,將聶蘇,連同那白衣僧的一隻胳膊,狠狠奪去。   嘶拉~   一聲裂帛聲響。   白衣僧慘叫一聲向前跌去。   斷臂處,血霧狂噴。   他踉蹌了幾步,喫力的回頭,向蘇大爲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你中計了。”   白衣僧人的臉,赫然便是白馬寺方丈無塵。   蘇大爲心中不由一驚。   無法肯定是死了。   白馬寺失火那一夜,自己親手殺的。   絕不會有假。   但是方纔高大龍突然變做無塵的臉。   自己從他體內揪出一團異種意識。   可那團意識已經被自己粉碎了。   而眼前的白衣僧,又是無塵的臉,無塵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無塵,是殺不死的嗎?   蘇大爲的目光,向自己手上看去。   剛剛被奪回的小蘇,突然劇烈變化。   化作一根禪杖。   禪杖看起來似有幾分眼熟。   “幻術?”   蘇大爲大怒:“小蘇在哪裏?”   “哈哈哈,你找不到他,你永遠找不到他!”   斷臂的無塵哈哈狂笑,從他的喉嚨裏,驀然傳出一個陌生的聲音。   像是幼稚孩童的尖細笑聲:“乖乖做我沙門護法。”   “妖術幻術,旁門左道!”   蘇大爲眼中血絲浮現。   天視地聽之術,向四面八方擴張。   他怒,心中有一座火山般的殺意,想要宣泄。   神通越大,心魔越盛。   他已經不想再忍了。   但在這之前,一定要將小蘇救出來。   然後,屠了這裏。   就在此刻,右手猛地一痛。   方纔手裏握住的那根禪杖,那根化作小蘇的禪杖上,驀然佛光大盛,千萬縷金絲如雨般灑落。   落在蘇大爲的手上、身上、臉上。   要將點點金色,將他包裹,滲透。   “這是空玄的禪杖,你殺了我們,現在我們來找你報仇了。”   無塵咬牙切齒,發出詭異而陰森的笑聲。   那禪杖上,同時發出空玄沙啞的笑聲。   “你以爲殺了我們?不,你殺不死的,我們是佛,脫出輪迴,達到彼岸……”   “妖言惑衆。”   蘇大爲冷靜的聲音,將一切聲音都奪住。   那滲向他皮膚的金色,陡然化爲點點金珠,從他身上彈開。   呃?   無塵的臉上,露出錯愕之色。   金色禪杖被蘇大爲狠狠向地上一插。   鐺!   如洪鐘大呂般。   嗡鳴聲裏。   禪杖瞬間粉碎。   上面空玄的幻像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撕扯粉碎。   “輪到你了。”   蘇大爲一手向無塵抓出:“交出小蘇,或者,我搜刮你的魂魄,一樣能得到答案。”   “不管你是什麼東西,這白馬寺是什麼魔窟,惹到我,是你們最大的錯。”   蘇大爲手還未抓到,一股可怕的力量已經籠罩方圓數十丈空間。   鯨吸之勁的領域。   四面八方的元氣陡然變得深如泥沼,又像是汪洋大海,無窮的潛流和漩渦,不斷衝擊着無塵的身體。   隨時要將他撕得粉碎。   無塵臉色大變。   單掌豎在胸前:“無量光,無量壽,無量諸佛!”   隨着他焦急的吟唱。   一道金色光輪,自他腦後升起。   如畫中佛陀一般。   “玄奘法師在世時說過,佛陀並不是神,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一切以佛陀顯聖者,皆爲魔子魔孫。”   蘇大爲冷笑,一步踏出。   四周空氣湧動。   發出可怕的呼嘯。   那是大海在怒吼。   整個白馬寺,彷彿被大海吞沒。   一望無際的海浪怒吼着,巨浪狂湧。   衝擊得無數佛塔、舍利、殘存的佛寺,以及眼前的無塵,他身後的佛陀化身,搖搖欲墜。   無塵大爲震駭。   雙眼先是恐懼,接着是狂喜。   “好好好,你比我想的還要強大,如果收服你做我門護法,可護佑我門百年!”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隨着無塵瘋狂的吟唱。   身後金輪佛光大放。   佛陀化身一化爲三。   三尊佛陀圍住蘇大爲,同時翻掌下壓。   “意識,剝奪。”   金色佛陀化爲黑暗。   無盡黑暗吞噬一切,包括意識,元神。   蘇大爲的動作瞬間凝固。   無塵長呼口氣,這時才感覺到斷臂的疼痛。   他慘哼一聲,伸手按住淌血的肩膀斷口。   五指合攏,淡淡的金光湧起,將傷口封住。   因爲劇痛,額頭上滿是冷汗。   他抬頭看向蘇大爲。   見他如一尊雕像一樣。   高大的身形靜靜的佇立在白馬寺的廢墟中。   無塵不由長呼了口氣。   還好,自己這門神通,能從五感剝奪到意識領域。   在蘇大爲的意識領域,他仍以爲自己活動,在於幻想中的無塵搏殺。   但在真實世界,他已經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無上妙法,不可思量。”   無塵低吟一聲。   緩緩走上前,想再封住蘇大爲身體幾處經脈,就在此時,蘇大爲的眼珠忽然一轉。   眼中神光熠熠,如利刃劈中無塵。   猝不及防下,無塵慘叫一聲,被蘇大爲目光中的力量,劈中胸膛。   胸前佛珠迸碎,月白僧袍瞬時被鮮血染成紅色。   他踉蹌後退,勉強穩住身形。   難以置信的低頭看向自己胸口,再抬頭看向面前的蘇大爲,聲音顫抖着道:“你……你不是……”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無眼耳口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一切受想行識,照見五蘊皆空。”   蘇大爲每念一句,便向前走一步。   他身上金光大放,竟隱隱有佛光寶相。   看見這一幕,無塵激烈戰慄起來:“你用的……你用的是我門心法……”   不是放火場那晚用道門法術催動。   蘇大爲此時身上展露的,就是實實在在的佛門心法。   是三脈七輪,是梵語查克拉。   那種玄之又玄,又深奧絢爛的佛光,越來越盛。   無塵不由尖叫起來:“你怎麼會我門神通?你從哪裏來來的!”   “不是偷。”   蘇大爲眼帶譏誚。   “我曾於玄奘法師座下聽經,於佛門空性二字,我不比你知道的少,不光是法相宗心法,禪宗我也略知一二。”   “禪宗?”   無塵整個人都懵逼了。   此時禪宗方傳到六祖慧能身上。   還未在南方開枝散葉。   遠未如後世那般聲名遠播。   無塵正在震驚,就見蘇大爲右手抓來。   這隻手,看着很慢,實則很快。   一抓之下,整個空間都發生了扭曲,無窮無盡的光芒向蘇大爲的手掌匯聚。   彷彿那是一個巨形的黑洞。   “交出小蘇,我考慮留你元神,否則今天將你挫骨揚灰,形神俱滅。”   “不可能,你殺我多少次我都能復活,我佛無量,無量壽……”   蘇大爲眼中譏誚之色更濃。   “無量壽?佛陀都死了,誰給你無量壽,死。”   大手一抓,宛如巨鯨吸水。   一股可怕的吸噬力量,透遍無塵身體,將一團灰黑色的氣息,自他面上拔出。   那是一個長着無塵的臉孔,揮舞着無數觸鬚的怪物。   猶如一團水母,又帶着氤氳煙氣。   就是這種東西,先寄居了高大龍,又寄居在這個“無塵”身上。   蘇大爲右手緊抓着水母般的怪物,抬頭看去。   站在那裏的獨臂僧人,早已變做了一個陌生的沙彌。   此時正一臉懵逼的呆看着蘇大爲。   對於之前的事,全無一點記憶。   蘇大爲右手的水母怪物激烈掙扎着,發出似人非人的尖叫聲。   無數觸手吸盤瘋狂擴張,想要吸噬住什麼。   “死吧,怪物。”   蘇大爲五指一抓,那怪物猛地一震,身體寸寸崩碎,坍塌成灰。   就在此刻,面前那獨臂沙彌臉孔猛地一變。   左右扭曲着,生出另一個人的臉孔。   就像是有另一個人,自他身體裏鑽出。   那是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小童子。   眉清目秀,眉心一點紅痣。   脖上戴着金圈。   有如傳說裏的紅孩兒,或者善財童子。   但是此刻這童子臉上表情獰惡,瞪着蘇大爲喫喫笑起來。   “嘿嘿,蘇大爲,你便是蘇大爲,果然有點本事,還精通佛門心法,有趣,哈哈有趣。”   “你是什麼東西?”   蘇大爲精神如潮水般擴向四周。   天視地聽,搜索附近有沒有異常,或者有人藏在哪裏。   以他的經驗,如果要操控別人的身體,須得異常強大的精神力量。   一般不會距離太遠。   但奇怪的是,經由他的六識搜索,竟沒在附近發現任何可疑的人。   “哈哈,你找不到我的真身,我,是金剛三藏。”   “金剛三藏?是一個童子?”   蘇大爲左手一伸,一把扼住僧人的脖頸,那小童子努力掙扎着,從尖利的口發出吱吱叫聲。   “怪物,你也算是沙門?恐怕是魔子魔孫,魔王波旬之輩,寄宿於佛門,想要竊取佛果吧。”   蘇大爲聲音陡然一變,厲聲道:“交出聶蘇,否則不論你們有多少人,我一個個殺過去,將你們盡數殺光。”   “咯咯咯~”   那小童子咭咭怪笑起來。   “你當我不敢?”   “殺光,殺光,哈哈,你當然敢。”   金剛三藏神情一變,說不出的陰森怨毒:“我祕宗一門因爲你屠殺邏些城,幾乎隕失殆盡,這個仇,我們遲早要算一算。”   “祕宗?邏些城?”   蘇大爲臉色微變,突然道:“你是從吐蕃來的祕宗僧人?”   一瞬間,許多未曾想到的事,全部串聯起來。   許多困惑難解的事,一下子有了答案。   難怪這些和尚要爲難自己。   自己滅了吐蕃,將他們棲身之所毀了,這些祕宗僧侶不恨才奇怪。   昔年玄奘法師赴天竺取經,得到淨飯王的禮遇。   但是在玄奘返回大唐後,淨飯王逝世。   天竺由此分裂。   就連天竺佛法祖庭爛陀寺,也遭到戰火洗禮。   最後殘存的僧侶帶着拚命護下的佛典,翻躍喜瑪拉雅雪山,逃往吐蕃。   選擇在崗仁波齊山重新匯聚。   恰逢吐蕃發展壯大,雄心勃勃,想一統雪域,便支持這些僧侶立教。   以沙門密宗傳教,吞併,和驅逐了原始的本教。   按原本的歷史,密宗此後在吐蕃高原繁衍生息,代代相傳。   但這一切,被蘇大爲打斷了。   隨着吐蕃王朝最強的軍神祿東贊兵敗。   隨着邏些城覆滅,整個雪域帝國,被大唐鐵騎踏碎。   自此併入大唐版圖。   那些密宗僧侶,也沒了棲身之所。   從高高在上的佛子,變成喪家之犬,四處躲藏。   “好,好你個金剛三藏,我蘇大爲不去踏平你們,已經是你們佛陀燒了高香,居然還敢還招惹我?”   蘇大爲冷笑起來:“不怕我犁地三尺,率鐵騎十萬,將密宗徹底抹去?”   “哈哈哈,今日你惡了大唐皇帝,以後還想掌軍權嗎?”   金剛三藏嘻嘻怪笑。   笑聲裏,透着說不出的惡毒。   “是嗎?或許吧,不過……”   蘇大爲平靜的道:“就算我一人,哪怕上窮碧落,只要我想殺的人,誰也救不了。”   “你……”   蘇大爲手指一收,無形的力量擠壓下去。   獨臂僧人的腦袋彷彿西瓜般爆開。   無頭的屍體緩緩倒下。   蘇大爲環目四顧,聽到空氣裏,傳出金剛三藏氣急敗壞的聲音:“你殺不死我,殺不死我,我會化爲幽靈,纏着你,折磨你,每一個與你相關的人,我都會抓住他們,折磨他們,包括你,也會被抹去意識,做我沙門護法……”   惡毒的叫聲,宛如詛咒,在白馬寺中迴盪。   無數寺中僧侶,聽到動靜,執着銅棍從各種建築中衝了出來。   蘇大爲平靜的看着這一切,吐氣開聲,他的聲音如雷霆般籠罩整個白馬寺。   “白馬寺爲小乘佛教,沙門祖庭,如果不想今日斷絕於此,就找個能說話的出來,否則,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回答他的,是無數閃着金色光芒的銅棍。   織成細密的羅網,向他劈頭蓋臉的打來。   “護寺護法!”   一名棍僧喝道。   “除魔衛道!”   另一名棍僧正氣凜然的高喊。   “護佑我佛!”   第三名棍僧舌綻春雷。   “我佛慈悲!”   第四名棍僧眉目清朗,膽氣雄壯。   無數的銅棍向着蘇大爲落下。   一聲嘆息。   蘇大爲站着沒動,只是看了這些僧侶一眼。   下一刻,空間猛然崩塌。   在他身後,隱隱浮現巨鯨幻影。   所有棍僧中的銅棍,彷彿被看不見的大手抓握,擠壓,崩碎成粉末。   這崩碎一直蔓延,從銅棍到衆棍僧的雙手,到他們的身體、心臟,一直蔓延到頭顱。   最後,盡皆化爲齏粉。   整個天地間,除了刺鼻的血腥氣,再也不見一絲痕跡。   “從今以後,白馬寺除名。”   蘇大爲淡淡的道。   “惡賊,你……你敢屠我寺僧!”   遠處,傳來一聲暴喝。   赤須赤袍的空見聖僧怒吼着奔出。   他的身上湧動着古怪的氣息,隱隱有佛光閃動。   “力量?哪來的?”   蘇大爲眉頭微微一皺,仔細看去。   他的目光彷彿精準的手術刀,從空見胸膛刺透進去。   穿過僧袍,肌膚,筋膜,一直深入內臟和骨髓。   沒有。   他的舍利確實碎了。   但是在體內卻有另一種力量在支撐着。   “密宗的神通嗎?”   蘇大爲心下了然。   在他穿越前的那個世界,就流傳着密宗多神通手段,多降魔的法術。   後來他知道,那是吐蕃各密宗融合了本教,有着近乎惡鬼的巫術,還有種種兇惡咒術。   在沙門中,密宗戰力第一。   後世吐蕃,這些密宗僧侶,有一個時期曾以人皮做鼓,腿骨做槌。   人皮爲畫,頭骨做念珠。   種種兇惡之處,比妖巫還要邪祟。   後世偏有許多人信這密宗。   不以爲惡,反而迷戀其中神通法門。   甚至還流傳着密宗有一種“破瓦法”,乃是保留靈識,轉世重生,輪迴不滅,來世再修行的法門。   之前那金剛三藏的意識能不斷轉移寄居,就有點這個味道了。   包括剛纔見到的那小童子的樣貌,蘇大爲都懷疑,並非是金剛三藏的本體。   說不定只是被哪個密宗老鬼寄居的憑依。   “佛敵!佛敵!!”   “你毀我寺,殺我僧衆,便是與天下沙門爲敵!”   “凡你所在,天下沙門皆可殺之!”   從另外兩邊,同時衝四大聖僧中的空聞、空性。   “你們說錯了。”   蘇大爲佇立在那裏,猶如不動的巨山,巍峨而高大。   他的身形無限拔高。   這一瞬間,竟像是比白馬寺中最高的佛塔還要高大數分。   這當然只是一種錯覺。   是蘇大爲精神意識擴張到極致的表現。   整個白馬寺方圓,皆在他意識的籠罩下。   異人二品,地仙之境。   對他的真正可怕,空見等人,一無所知。   哪怕是金剛三藏,也過於迷戀自己能不斷輪迴,神識不滅的密宗神通。   “不是你們要殺我,是我,要滅了你們這些魔子魔孫。”   蘇大爲的聲音平靜如湖,籠罩整個白馬寺。   “貪嗔癡慢疑,你們做到了什麼?什麼狗屁沙門,不過是藉着佛陀名頭,披着僧衣的魔子魔孫。”   蘇大爲右掌一翻,舉手下壓。   “今日,我替玄奘法師,抹去你們這些魔子,還沙門一個清淨。”   “你……”   空空空!   天空中,無形的巨掌凝聚成形。   在巨掌後,乃是一尊金色佛陀。   它無邊巨大,盤坐於雲空之上,雙眼微闔,平靜的向下推掌。   這是一招從天而降的掌法。   佛陀巨掌轟然下壓。   整個白馬寺,無數僧侶從各種狼狽奔出,彷彿末日降臨。   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只有那隻金色巨掌,不斷下壓。   “佛敵!”   “惡賊!”   空見、空聞、空性三僧舉掌上頂。   從他們身上,隱隱浮現金剛三藏的童子相。   聲音忽高忽低,忽男忽女。   “蘇大爲,沒用的,你就算屠了白馬寺,也找不到我。”   “你要保護的這個女人……嘿嘿,我倒是發現一個祕密,你把這祕密藏得真好啊,不知你們的皇帝,若是知道你與詭異……”   轟隆!   金色巨佛掌從天而降。   空見、空聞、空性三大聖僧,身形彷彿被壓縮到極致,轟然爆散。   當真是形神俱滅。   不留寸灰。   這種粉碎狀態,都碎到粒子層面了。   絕不存在任何復生的可能。   除非金剛三藏牛逼到能進入量子領域。   不光是三聖僧,整個白馬寺被夷爲平地。   所有大火後殘存的建築,還有僧衆,在一掌之下,全被粉碎、破滅。   蘇大爲聲音響徹天地:“佛陀說,世界分成住壞空,爾等魔子竊居白馬寺六百餘年,由壞到空,也算是你們應有的報應。”   沒人回應。   所有的僧衆,被他一掌粉碎。   真正想要殺人的二品異人,區區白馬寺,拿什麼擋?   用頭去頂嗎?   所有腦袋都頂破了,形神俱滅。   整個廢墟,從天空往下看,便是一隻巨大的掌印。   恐怖異常。   一切生靈,天然對巨形之物,有着發自靈魂的恐懼和敬畏。   這一刻,就連金剛三藏也被震懾住了。   彷彿失聲一般,不見一絲聲音。   整個天地,彷彿只有蘇大爲一個活着的生靈,無比孤寂。   “現在該你了。”   蘇大爲俯視低語:“金剛三藏,你想怎麼死?”   “你……你怎麼會知道?你……”   “出來吧!”   蘇大爲右足頓地。   轟隆一聲巨響。   白馬寺地面猛地崩塌,露出地宮入口。   那個無比幽深的洞穴。   蘇大爲冷冽的聲音傳出:“在洛陽之內,天子腳下,隱藏如此大的地宮,光憑此一點,我便可代天子,屠光你們。”   如果白馬寺的僧人還在,聽到這句話,只怕會被氣得又死一次。   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人殺光了,還要佔住道德高地。   一句話,我殺你,不是我濫殺,而是你們該死。   你們該死,不光是因爲惹到我,更是因爲你們違反了聖人律令。   老子代天行罰。   賊禿們死得不冤!   地宮入口現出的一瞬,下方傳出一個猶如幽靈鬼怪般的叫聲。   一個身影猛地躥出。   那是一個年紀六七歲上下的小和尚。   此時這和尚穿着一身金色袈裟,背上揹着一人,正是雙眸緊閉的聶蘇。   聶蘇的身形比金剛三藏的小童子大得多,這般背在背上,看上去未免有些滑稽。   但金剛三藏此時臉上絕沒有半分笑意。   有的只是恐懼。   大意了。   大意了!   這蘇大爲,怎麼比預料的還要強。   還要狠。   整個寺的人,他說殺便殺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