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妙語遊四郎
如果說長安東市是達官貴族專屬的市場,那麼西市便是長安民間繁鬧的天堂。
李道玄跟着常隨一路走去,人漸漸多起來,最後只見到處都是買賣的商旅之客。
兩人只得做穿花蝴蝶一般,繞來繞去。
西市店鋪包羅萬象,李道玄看到數不清的大唐女子如一羣狂風般自那綢緞衣帽肆、珠寶首飾行、胭脂花粉鋪間肆虐採購。
他還未看清女子們的模樣,便有一隊郎君們擠過他們,大笑着奔向了那騾馬行、刀槍庫、鞍轡店。更有那雜技百戲,拉琴賣唱,算命卜卦之輩穿插其間,兩人直走得午陽高照,才終於到了那酒樓、食店、果子鋪的區域。
常隨帶着李道玄走進了這區域西北角的一座食店裏,一位胡姬捧酒甜笑,異域軟語輕聲召喚:“兩位郎君輕來,今個兒客滿咯。”
常隨饞笑着瞥了一眼這胡姬露出的刁蠻小腹,嚥了口唾沫,笑道:“我來找人,那遊四少今日可在?”
勸客胡姬媚笑一聲,回頭脆生生道:“遊四郎喲,你在哪兒?”
常隨伸長脖子,看到了那位遊四郎,卻猶豫了一下,轉身低聲對李道玄說道:“公子啊,我這位朋友,那個,其實是典客署左大人門下的樂工,人稱遊四少,他這個,這個……”
李道玄見他吞吞吐吐,皺眉道:“他怎麼了?”
常隨憋了半天,終於還是說了:“我這朋友叫遊閒,他有個外號叫做玉菊四郎,最是喜歡分桃斷袖的一個人,算是旱路里的英雄,香火裏的妙人,極得那左大人寵愛的。”
李道玄這才明白,原來是個龍陽男妓,不禁眉頭大皺,怪不得這人一大早就來這裏喝那魔芋湯,原來如此。
但他只是皺了一下眉,便說道:“既然是你朋友,也算我的朋友,無妨!”
常隨愣愣望着他,罕見的露出一種感激的神情,便帶着他走到了一處屏風前,輕敲了一下,低呼道:“四郎,我是常隨。”
屏風後傳來一個嬌媚的聲音:“是常大哥啊,你怎麼得空來這裏看奴家?”
這聲音雖然嬌媚但略有些沙啞,構成了一種難以描述的媚力。
常隨推開屏風一角,先走了進去,曲膝坐下,李道玄沉吟了一下,也走了進去。
只見一個粉衣男子側躺在席上,手裏拿着一根長長的白玉煙桿兒,細細的抽了一口,吐出一圈兒香粉之氣,席前擺着一晚魔芋湯,卻只喝了半碗。
他側對着李道玄,髮髻散開一半,拖落蓋住了半邊臉,這屏風後只有一縷陽光照進來,恰恰罩住了遊四郎露在頭髮外的臉蛋上。
李道玄看到一眸丹鳳斜飛,半片紅脣輕偎,白玉般消瘦的臉上,瓊鼻吐出一縷細煙,在明亮的光線裏飛舞成一片妖嬈。
常隨這時候已把所求之事說完了,最後道:“四郎啊,李公子的事你可要放在心上啊,有了消息一定通知我。”
自始至終那四郎都沒有看李道玄一眼,眉頭輕笑,放下煙稈,伸了一個懶腰,這男人身上粉色衣衫被一條紅色汗巾扎得緊緊的,這一伸手臂,那蠻腰細細,玉臀翹起,真是比女人還女人。
遊四郎伸個懶腰,忽然搖頭道:“你們倆啊,真是笨蛋中的笨蛋,如果我想的不錯,李公子那位明珠姑娘,恐怕還在路上呢。”
他嬌媚的聲音猛然清脆起來:“自古帝王宣使都是國之大事,邊陲之地距長安遙遠,但那西羌首領卻必須一城一城走來,大峽谷裏的西羌部族北抗谷渾,南守渝州入口,最是大唐看重的地方兒。此次聖帝專門下旨冊封,也是爲這個原因。那明珠姑娘既然是西羌首領,必然得一路慢行,過十城而行官道,以宣示大唐邊疆的穩定,也表達皇上對西羌的重視,按照李公子所言,我想他們現在應該只走了一半。”
李道玄剛進來這屏風的時候,其實是帶着一種輕慢之態,他畢竟瞧不起一個賣肉的男人。但此時聽到這個遊四郎隨意漫談,將事情形勢說得如此透徹,隱隱有一種高士風姿,不禁大爲感嘆。
不錯,他確實傻了,自己入了玉門關後,靠着御風術趕到長安,只用了幾日功夫,那明珠是酈水護送,長路漫漫,依仗繁冗,自然還在路上。
他心中豁然開朗,對剛纔輕視男子的心思深爲慚愧,當下便曲膝坐下,親手捧起那碗魔芋湯,沉聲說道:“遊先生說的是,剛纔道玄輕慢了先生,實在慚愧,座中無酒,便捧此湯,以謝先生解我之惑。”
常隨睜大了眼睛,但遊四郎的反應更大,他骨碌一聲坐了起來,盤腿端正,顫抖的接過魔芋湯,眸子上的睫毛顫了一下,卻不說話,只一仰頭便喝了下去,這才鄭重的看了一眼李道玄,低聲道:“公子如此看重我這妖奴之身,這,這可怎麼說好。”
遊四郎雖然是以龍陽之身賣弄風姿,得了典客署左大人的寵愛,平日裏也略有些權勢,但說到地位,那是連娼妓都可恥笑的身份。
今日見李道玄在屏風外沉吟半天才進來見自己,以爲又是遇到了一位酸腐之士,萬沒想到自己一番胡言亂語,竟然得到了這個男人的尊敬,他心中已經是莫名的感動。
對遊四郎這樣的人來說,別人的尊敬比千金萬金更爲貴重。
常隨見這場面,也是高興起來,當下三人擺席重開,互道姓名,言談甚歡。正在談笑間,忽然聽到外面喧譁陣陣,一個破鑼般的嗓子大叫道:“有熱鬧啦,有熱鬧啦,平康坊那雲裳院前,咱們洛大少要撞金鐘啦。”
這聲音一喊,便聽到如雷般的腳步湧動聲,遊四郎長身而起,軟軟的揖手一禮,笑道:“兩位大哥再坐一會兒,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回左府一趟。”
三人就此散場,遊四郎帶上了一頂紗帽,那帽子紗布直垂腳下,遮住了他全身,走了出去。
李道玄和常隨出來食鋪,卻見整個西市空蕩蕩一片,不禁大是驚訝。
常隨一拉他:“公子,咱們也去看看熱鬧去。”
李道玄一想如今兩件大事都有了着落,也該品味一下這帝都的風情,便笑道:“正合我意。”
兩人跟在一羣剛得到消息的人後面,一路直奔平康坊。
等到了平康坊,走到那雲裳小築前,才發現這裏已經被人羣堵得無路可走。
常隨急的直跺腳,李道玄微微一笑,站在原地便不走了。
忽聽一陣銅鑼之聲,卻是那武侯衛出來維持秩序了。
李道玄這才發現,長安人非常聽話,不像塞外民風彪悍,那武侯衛只用銅鑼開道,不多時便將人羣分成四個方塊,圍繞在那平康第一花樓雲裳小築四周。
常隨帶着李道玄,突入到人羣裏,擠向前面。
正擠着,李道玄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低聲怒道:“你跟着我,就不要再做這偷兒的行當。”
遊閒嘆了一口氣,只得訕訕的將剛摸到的一個錢袋送了回去,乖乖跟着李道玄向前走到一個空閒處。
李道玄這纔看到,那雲裳小築前面,大街上擺着一座馬車大小的銅鐘,鐘下有輪子,看來是一路推來的。
一個身着綠色官袍的中年人伸出雙手一擺,圍觀衆人都安靜下來。
那官員便朗聲道:“諸位!相信大家都得了消息,如今風調雨順,民居安樂,但那金水橋邊的安國寺卻在不久前因修士爭鬥被打毀了一半,是以咱們聖上才下了這撞金鐘,樂捐修復安國寺的旨意,諸位……”
李道玄聽到這裏一愣,問常隨:“長安修士不是不能爭鬥麼,又怎麼會打毀了什麼安國寺?”
常隨笑道:“這個我忘了跟公子說了,咱們長安大部分地方是不允修士爭鬥的,但你想也不可能大家都安安穩穩是不,所以在兩市之間,那金水橋邊畫了一塊區域,專門用來決鬥切磋的。”
李道玄恍然,怪不得剛遇到這常隨時,他說什麼只要一輩子不出長安,不去金水橋邊,便可安然無恙了。
此時那官員已經說到了關鍵地方:“……不論貴賤,抑或胡商,只要有心,便可撞這金鐘,能捨錢千貫者撞鐘一下,諸位可明白了。”
李道玄倒抽一口涼氣,這千貫大錢,可就是一千金啊,還只能撞鐘一下。
那圍觀的人們果然都是無人應答,李道玄搖頭道:“太多了,誰能捨得?”
常隨哈哈一笑,低聲道:“就這些人裏,能撞金鐘十下以上者不下百人,只是他們不敢先出頭,大家啊,都在等那洛大少出場呢?”
李道玄一愣:“這洛大少是誰?這又是爲何?”
常隨嘆道:“長安洛家雖然是商賈,但卻是咱們大唐首富,就說這平康坊,最少有一半花樓都是洛家開的。”
兩人說着話,那圍觀的人羣中傳來起鬨聲:“怎麼洛大少還不出來啊,咱們可想着看看熱鬧呢。”
起鬨聲剛剛安靜下來,就聽到那雲裳小築二樓上裏傳來嘩啦一聲。
大家聞聲抬頭,便看到二樓之上一卷白綢飛舞,就如白龍落地,竟然是一條綢緞自二樓甩到了地上。
那綢緞就像一座斜橋,連結起了雲裳二樓和地面之間,說也奇怪,看綢緞細薄如紗,但架在半空中竟然堅硬如橋。
圍觀人羣中識貨之人已經忍不住發出了驚叫!
常隨一把扯住李道玄:“如意一方綢啊,這時如意一方綢啊,細軟如絲,見風如鐵,可軟可硬,就這綢緞,只一寸便值千金,大手筆啊,大手筆!洛大少竟然一出手就是這麼一卷。”
李道玄注目那雲裳小築二樓,只見一個白袍胖子小心的站到了如意一方綢上,一步一步走了下來。
第一百零一章 白鷹洛公子
此時的雲裳小築前面,圍觀的人羣都是屏住了呼吸,以灼熱的目光仰望這長安第一富貴之人。
那是個白袍白靴白玉冠的胖子,他走的很小心,肥胖的身子一顫一顫的,用了很長時間才走到一半,立刻掏出一方白色絲巾,擦了擦汗。這才繼續往下走。
待走到那如意一方綢的底部,就差一步便可下地,這白胖子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圍觀的人羣發出整齊劃一的“呼”聲!
白胖子還是站穩了,看了看地面,皺眉說了一個字:“髒!”
這個字剛落,雲裳小築二樓上跳下了數十個金袍銀帶的壯漢,人人背後裹着一個沉重的包裹。
這數十壯漢也不說話,齊刷刷的解開背後包裹,便從那如意一方綢底部開始,彎腰鋪砌一塊塊四方的白玉石,一直鋪到了那金鐘之前。
白胖子這才低頭看了看,滿意的踮起腳尖,走了上去。
他走動間,那裹身的袍子舞動,露出大紅腰帶,那火紅的腰帶上赫然繡着的一隻白鷹。
“這位便是與那秦燁並稱京都四少的洛碧璣了,他們洛家的徽章就是一隻白鷹,又喜歡一身白,所以得了個稱號叫做白鷹公子。”常隨如說書一般,得意的爲李道玄介紹。
紅獅公子秦燁,白鷹公子洛碧璣,李道玄抿嘴一笑,這京都四少感情都是禽獸一族呵!
白鷹公子洛碧璣用了一炷香時間才走到那金鐘之前,喘了幾口粗氣,張嘴道:“渴!”
這一字落地,雲裳小築正門打開,四個白衣少女喫力的抬着一方青銅大鼎,搖搖擺擺走了過來。那青銅大鼎內搖搖晃晃,一潭紅漿濃稠,看起來不像酒也不像湯,也不知是什麼古怪的飲品。
四女將那青銅大鼎勉力舉到了洛大少的嘴邊,洛碧璣伸嘴喝了一口,點點頭,這才以絲巾包住了金鐘旁的鐘錘,吸了一口氣,叮咚一聲敲了上去。
直到此時,那圍觀的人羣才爆發出歡呼來。
洛大少敲完一聲,歇了一下,再舉起鍾錘,又敲一聲。如此往復。
每敲一下,便有衆人歡呼一聲。
只是他敲得太慢了,李道玄看得氣悶,勉強等他敲了十下,便對常隨說道:“咱們走吧,沒什麼意思。”
常隨卻狂熱的注視着金鐘,搖頭道:“奇怪了,洛家大少不但是長安第一富,還是長安第一懶人,今個兒做這麼大動作,真是驚人了。”
李道玄有些好笑,正要說話,卻見那洛碧璣無力的拄着鍾錘,對那一直站在旁邊的綠袍官員伸出一根手指,然後說了一個字:“十!”
那官員呵呵一笑:“大少辛苦了,您不比別人,敲一下就算十聲吧。”
於是那位洛大少奮起餘勇,又敲了九下銅鐘。
如此算來,這已經算是一百聲了,按照官員所說,這位洛大少竟然一口氣樂捐了十萬貫,十萬金啊!
白鷹公子扔下了鍾錘,轉頭無力的說了一字:“睡!”
一張柔軟的鴨絨軟榻立時出現在他身後,洛大少氣喘吁吁的坐在鴨絨軟榻上,嘆氣道:“硬!”
雲裳小築裏一陣騷亂!一個驚恐的聲音大叫道:“大少說牀太硬了!快,快想辦法!”聲音竟然帶上了幾聲哭腔。
李道玄愕然搖頭,這位竟然能懶到這等程度,當真可以說是長安第一懶人!
雞飛狗跳一般,雲裳小築最後終於弄出了一張貂絨厚塌,洛大少這才勉強的躺了上去,說了最後一個字:“回!”
白鷹公子洛碧璣回去了,圍觀人羣也慢慢散了,只有那綠袍官員喜笑顏開的招呼手下推着銅鐘,撫須笑道:“如此一來,半個安國寺就算修好了,咱們走,去東市去。”
李道玄算是大開眼界,跟着常隨邊走邊說道:“長安果然藏龍臥虎,這位洛公子的名諱倒讓我想起一個人來。”
常隨抬頭看着前方,也笑道:“不知公子是不是想到了哪位佳……佳人……”
李道玄低頭想事,聽到他說得結結巴巴,不禁搖頭道:“當日我沒看清,也不知道那位洛青璇是不是佳人,但她劍法那麼厲害,想來也是很美的。”
常隨卻抓住了他的袖子,指着前方大呼道:“佳人啊,公子,這等絕色佳人,竟,竟然在這裏遇上了。”
李道玄隨着他的手指望向前方,雙眸一頓,身子都僵住了。
此時那人羣已經散開,他們也走到了西市坊門前。
春日微風吹蕩四方,西市又恢復了繁茂熱鬧的景色,在這樣一個盛世流年的大好春日裏,卻有一個扮相怪異的錦袍女子懶懶的行走在前方的大街上。
那女子穿着窄袖的紅錦薄衫,裹着輕飄的白玉雲袍,青絲半卷,頭戴古冠,打着呵欠懶懶的走在金光玉耀的長安西市裏。
她那古冠之上斜插着一枝杏花,懷中卻抱着一柄長劍,映襯着錦袍之上那四個驚心動魄的大字:桃花西來!
這女子一身男子裝扮,婉轉多姿的自李道玄兩人前方走了過來。
李道玄呆呆的望着這個女子,忍不住擦了擦眼睛,沒有錯,雖然衣着變化太大,差點沒有認出來,但那懶散的模樣,靈動的氣息,這女子,這女子正是那變作靈鬼,被洛青璇帶走的蓮生道姑。
李道玄初遇蓮生時,她沒有如此美麗的姿容。但自被李道玄煉成了靈鬼後,那靈媚之氣便重新改造了蓮生。如今這容顏,正是靈鬼體的蓮生。
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遇到蓮生,李道玄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人都傻了。
不光是李道玄和常隨,那人羣中的男子都被這女子引動好奇之心,一個外地剛來長安的少年立時就想上前搭訕一番,就被隨行的朋友死死拉住。
“雲裳小築的魔女你也想惹,真是不要命了,你可知她的厲害。”那外地少年聞聽此言,只有一臉茫然。他身邊一個留着長長鬍須的男子低聲道:“這魔女的狠毒,我可是親眼所見,幾日前,京兆尹府的曹大少只不過請她陪杯酒,就惹惱了那魔女,被打破了鼻子敲碎了牙,在牀上躺了整整一個月。”
外地少年聽得心裏一驚,情不自禁摸摸鼻子,還未回過味來,卻聽旁邊一個搖着紙扇的胖子嘿聲道:“這算什麼,那宣武將軍方府的獨苗兒方公子,不知因爲什麼事,被這魔女全身塗滿了蜜汁,扔到了雲歸寺前大槐樹下的螞蟻窩邊,要不是發現的早,嘖嘖,那條命可就沒了。”
那外地來的少年聽到這裏,不禁擦着冷汗道:“京兆尹與宣武將軍的人她也敢如此作踐,那來頭可不小哇,不知是哪位皇親,何家國戚?”
靈鬼蓮生此時恰好行至此處,有意無意的瞟了他們一眼。那眸子如一川煙雨,迷惑了半個人間,嘴角一抹兒笑意,盪漾了整個春日。如此風情卻讓那胖子出了一身冷汗。直到她走遠,那胖子猶在擦汗,一邊擦汗一邊搖頭道:“她不是什麼皇親國戚,如果我的消息不錯,她就是今年花朝節十二名花裏的桃花仙子,聽說是洛大少親自推薦的。”
胖子如此一說,衆人無不恍然大悟,心道原來這魔女是洛大少的人,怪不得如此囂張。他們只能看着那漸漸遠去的曼妙身影,暗自感嘆如此佳人,卻是一枝既帶刺又有毒的薔薇,真是男人的悲劇啊。
長街當立的李道玄沒有聽到那些人的議論之聲,他雙目所見,只看到那靈鬼蓮生忽然嘆了一口氣,玉手提起劍柄輕揉着太陽穴,腳下卻慢騰騰地走過了西市,穿過了高高的市井門,眼看着就來到了自己身邊。
常隨發現了他的異常,詫異的拍拍他的袖子:“公子,公子?”
李道玄此刻腦海中卻是翻騰着與師父蓮生相識的經過,北狼山上,那惡毒的瓊華仙子,還有那拍在蓮生腦上的神霄五雷符!
李道玄忽然慚愧起來,自己出了金鉢,出了碧桃母子的大仇,第一個想到的是姐姐,第二個是明珠,卻帶着一種奇怪的心理,將蓮生放在了最後。
他癡癡的伸出一隻手,就像隔着很久之前的一段時光,想要牽住師父的手,道一聲:“蓮生,你可還好麼。”
但他的手還未伸開,一道怒斥之聲傳來:“兀那蠻賊,小爺可找到你了!”
一匹肥壯的健馬疾馳而來,鬃毛尾巴梳成整整齊齊的五花三絡,馬上金鞍玉轡,馬上人紅髮如獅。
紅獅公子秦燁疾馳而來,下馬挺劍,怒視李道玄:“你這蠻賊,竟然敢侮辱我秦燁的朋友,聽說你還偷偷進了霍大家的屋子,本少爺今天不砍了你這雙手,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在長安廝混?”
紅獅公子大吼李道玄的時候,那靈鬼蓮生轉目望了李道玄一眼,但她眸子中毫無感情,就像見到陌生人一般,小心的避開了那秦燁的健馬,快步走向了雲裳小築!
李道玄心中一顫:蓮生她不認我了?師父她不理我了,是怪我當日沒救她麼,還是沒有原諒我將她煉製成靈鬼?
秦燁驕傲的挺着長劍,期待着李道玄痛哭流涕,跪地求饒,但面前的男子卻像呆子般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他紅獅公子在長安何曾受過這等藐視!秦燁登時火冒三丈,長劍出鞘,暴喝一聲:“找死!”立時挺劍直刺李道玄!
第一百零二章 美人贈長劍
這一劍如風,但並無力道,只是一種逼迫和警告。
但李道玄只盯着那走進雲裳小築的蓮生,看着她如桃花西去,心亂如麻,似乎也並無抵抗之意。
常隨大叫一聲:“公子小心!”
李道玄這纔回過神來,雙指伸起,拈住了劍尖,那顫巍巍的明光寶劍距離他只有三分七釐。
秦燁的這一劍直入中宮,但並沒有運力,見李道玄夾住了長劍,便冷笑一聲道:“好,你是接下了本少的挑戰了,這就去金水橋見個真章。”
李道玄收回望向雲裳小築的目光,搖頭道:“我沒那個時間。”他心頭還在苦思蓮生的事情。
李道玄的姿態其實已經放低了,並沒有真的得罪這位大少爺的意思,但在秦燁看來,對方這幅淡然的表情,就是在嘲諷他,看不起他。
秦燁能在長安混出大少的名頭,除了靠老爹秦國公的威名,自身的素質也是有一部分的,他性格暴躁衝動但不是有勇無謀的傻子。見李道玄無應戰之意,忽然仰天大笑,對周邊已經湊起來看熱鬧的人大聲道:“諸位可都看到了,這個關外來的蠻子,竟然是個懦夫。”
大唐崇武,民風彪悍,長安京都更是遊俠兒肆虐之地,最是看不起懦夫。
秦燁這樣一喊,加上他京都四少的名頭,那圍觀的男兒無不唾口大罵,言語來去,無非是罵李道玄不敢應戰。
常隨握緊拳頭,走到李道玄身邊,低聲道:“公子,你不能怯戰,這等侮辱,是個男兒都要討回來,常隨願跟公子同進退。”
李道玄淡淡望了他一眼,他來長安定下的就是低調行事,辦完就走的想法,怎會因爲這點羞辱就卻惹一個燙手的麻煩。
“他不過是口舌之利,我要跟他見識,那才真是侮辱自己了。”李道玄這句話不大不小,恰恰能被所有人都聽到。
秦燁抽回長劍,入鞘冷笑:“懦夫就懦夫,我秦燁侮辱你?呸,就憑你也配!”
李道玄拍拍手,點點頭,轉身就要走。
常隨眼珠子都紅了,一把扯住他的衣衫,悲憤道:“你若走,我常隨就死在這裏。”
圍觀人羣爆發出更爲嘲諷的鬨笑,一個陰損的聲音喊道:“喲,常隨這小子要死在這裏啦,咱們都等着看看,看誰給他收屍啊。”這喊話的人正是那方世麟的親隨曹六郎。
那躲在人羣裏的另一個曹大郎的夥伴應聲接口:“怕是那大餅胡娘來吧,嘖嘖,常隨要死了,我也想認個乾孃呢。”
這雙簧般的對話惹得人羣鬨笑聲愈發響亮。常隨見李道玄依舊不爲所動,無力的鬆開手,轉身指着秦燁道:“秦大少,常隨願意一戰。”
秦燁看看場子找回來了,這面子上也過得去了,哪會理睬常隨這等潑皮一樣的遊俠兒,收劍就要上馬離開。
便在此時忽聞一聲輕笑傳來,雲裳小築二樓推開了一扇軒窗,露出一張如花笑顏。
蓮生頭上古冠已經摘下,正用一柄青玉小梳着流絲長髮,眉目間卻有一股兒玩世不恭的味道,哼聲道:“你這紅毛獅子,爲何欺負人啊,你以爲自己多厲害?”
秦燁抬頭就愣住了,語氣冷冰冰道:“蓮姑娘有禮,秦某在此多有驚擾。”
蓮生收攏長髮,冷聲道:“你才知道啊,這裏是洛大哥的地方兒,你在這裏驚擾了我,就是不給洛大哥面子。”
李道玄望着蓮生,聽她一口一個洛大哥,十分不是味道兒,待見到蓮生收攏長髮的一眸風情,心中卻更是驚疑:“以蓮生的脾氣,絕不會如此的,難道她是被逼的,我定要問個明白。”
秦燁已經上了馬,不願跟這個魔女多說話,只回了一句:“花朝節再見,秦某勸姑娘也收斂些,怕是到時候,讓咱們望仙閣佔了彩頭。”
李道玄聽到這裏,心中一動:“莫非這秦燁背後代表的是望仙閣,這花朝節大會背後的暗流便是這些京城大佬們的博弈?”
那二樓上倚窗獨坐的蓮生聞言大怒,手持古劍,翹起了一條腿,敲着窗戶怒道:“要不是我答應過洛姐姐,這就一劍劈了你這頭紅毛獅子。”
她說罷劍柄指向了李道玄:“喂,你這笨小子,到樓下來。”
李道玄仰頭望着她,接到了蓮生的召喚,微笑着走了過去。
蓮生傲然指點道:“喂,你叫什麼名字,我看你小子有幾分本事,不要怕那紅毛小獅子。”
李道玄心中一片溫暖之意,仰頭微笑道:“蓮……蓮生姑娘,我叫李道玄,樂都杏花樓裏的李道玄啊。”
對李道玄這句飽含深情的話,蓮生卻毫無感覺,忽然自軒窗前站起來,整個身子都探出了窗外,揮手將手中那細長的一柄古劍扔了下來,爽聲道:“小子接着姑娘的劍。”
李道玄手掌輕伸,捏住了那長柄細劍。
蓮生嬌呼道:“帶着姑娘的劍,好好教訓一下那頭紅毛小獅子,你若得勝歸來,我洛靈蓮在這雲裳院請你喝酒。”
李道玄雖然不明白蓮生爲何還是沒有認出自己,但聽到她這番話,心一下就熱了起來,容光煥發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蓮生瞥了他一眼不滿道:“我洛靈蓮說出的話能有錯的?我剛蒸了一罈桃花釀,李道玄你要想喝,就快去快回,要是耽擱了,這酒可就沒了。”
這一番對答過後,那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都是看呆了。
李道玄昂然轉身,傲然望了一眼那臉上陰晴不定的紅獅公子秦燁,輕笑一聲:“金水橋,不見不散!”
他說罷竟低頭輕吻了一下那柄蓮生親手送出的長劍。
那圍觀的人羣爆出轟然之聲。這次的歡呼聲卻是送給李道玄的。
騎在馬上的秦燁氣得雙手發抖,李道玄得了這個彩頭,反而顯得他這位京都大少成了陪襯。
等會兒定要把這小子切成碎片,老子親手送到雲裳小築裏。秦燁露出獰笑,打馬就走。
李道玄招手讓那目瞪口呆的常隨過來。
常隨就像夢遊一般走過來,李道玄拍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常隨,你現在趕快去找賭場檔口,如果我估計的不錯,我和秦燁這場決鬥必然會引起賭場的注意,記住,押我勝。”
常隨這時再看李道玄,就像看一個怪物。他露出混雜着敬佩與害怕的複雜神情:“公子啊,你有把握?不過就算賠率懸殊,咱們本錢太少啊。”
李道玄解下腰後得自北狼山的長劍,交到他手裏:“這柄劍我看過,乃是大魏朝古劍,可值千金,你速去當了,身上有多少金子就押多少,我有絕對把握。”
常隨接過來,興奮的全身發抖,聲音都打顫了:“難道我常隨這下要發了!”
李道玄冷哼一聲:“快去!”說罷追着秦燁的方向而去。
秦大少約戰一個關外來的土包子,而云裳小築的魔女蓮親送寶劍!
美人贈劍,約戰金橋!這等帶着濃濃八卦味道的消息就像一道浪潮,捲過了整個西市,繼而以一種讓人瞠目的速度傳遍了半個長安。
就在李道玄應下紅獅公子的約戰後,長安四大賭坊都得到消息,並迅速立下了盤口。雖然賠率各有不同,但當然全都不看好李道玄。
職業大賭徒的消息網迅速鋪開,在三炷香的時間後,關於李道玄的資料幾乎同時被送到了四家賭坊手裏。
這資料非常簡單,但其中有着最爲重要的一條。通過皇城消息網的辛苦搜刮,再經過近乎完美的消息滲透,李道玄當日進長安的第一個接待者,大理寺那位外號“四言神目”的蕭大人暗暗透漏出一個最爲關鍵的信息:“九品道門弟子”!
於是黃金飛票如流水般送到賭坊,同時一個絕大的祕密消息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了參與賭博的炮灰們:“關外來的土包子是一位玄空境的高手!”
這一切都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完成,職業大賭徒們便安坐如山,飲酒賞花。得到假消息的炮灰賭徒們卻是個個揣着家底子瘋狂的湧入四大賭坊。
當然,無論是職業賭徒還是炮灰賭徒,誰也不知道,那位“四言神目”蕭大人在最後時刻也暗中出手了,他押了李道玄勝,並押下全部身家一萬八千貫。
等李道玄順着人羣的流動趕到金水橋的時候,那橋邊不遠處的安國寺廢墟上,已經擠滿了上萬看客。
金水橋在兩市之間,朱雀門南北大街中軸線上,與那矗立在皇城內的通天浮屠正好呈九十度角。
這裏是浮屠之上那禁制雲珠唯一放開的決鬥場所,說是金水橋,其實更像一座巨大廣場。
以百萬人力鑿通的龍守渠引動渭河之水,穿過長安大明宮的太液池,沿着都城南北正中流經金水橋下。
這金水橋便被建設計成了一隻神龜模樣,神龜四肢成橋墩,龜背是橋身。
也正因如此,這座橋遠遠看去就像伏在烏龜背上一般,其長寬共計三百七十八丈。金水橋龜首正對安國寺,橋邊四周設有引水溝渠,在南城坊間劃出了一片大大的空地。這裏是長安最適合決鬥的場所。
安國寺廢墟前已經盛不下觀戰之人,人羣便開始在神龜金水橋四周空地上凝聚。
秦燁並一羣紈少已經在金水橋上擺下一桌酒席,席上放了生死文書。
秦府的隨從們冷笑着站成一排,那方世麟咬牙道:“他媽的,秦少,咱們是不是弄的太隆重了,這小子就是個紙皮土包子,這樣弄反而好像很重視他的樣子,這就算殺了他,也是不值。”
秦燁轉頭怒道:“廢言!我秦燁約戰的對手豈能是紙糊的。”
方世麟忙陪笑道:“那是,那是,要不秦少您也太沒面子了。”
秦燁冷笑一聲,壓住心頭的怒火,緩緩放出全身靈力,霎時那地象境的修爲就顯示出來了,得自天荒寺八宗之一,那華嚴宗真傳的“十玄六相心法”在這個憤怒的年輕人身上,竟然隱隱有了幾分變幻莫測的味道。
在他前方不遠處,李道玄手持古劍,飄然而來。
第一百零三章 一劍動京華
伴隨着李道玄的腳步,沿着整個金水橋爆發出一陣陣歡呼聲,安國寺前黑壓壓的人頭浮動,就如一潮黑水,翻湧不息。
今日這場決鬥只所以有這麼大的場面,除了因爲參與者有京都大少秦燁,雲裳小築的魔女洛靈蓮,更爲重要的還是長安四大賭坊的推動。
對於那些得到假消息,押李道玄勝的賭徒們來說,這個關外的土包子可是天上的財神。
李道玄走到金水橋中間,運轉丹海靈力,果然沒有了那雲珠禁制。他看了看秦燁擺下的酒席,搖頭一笑,跨出一步。
上萬圍觀之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這關外的土包子似乎也沒用出什麼絕妙身法,偏偏就這樣一步踏到了酒席之前。
整個金水橋都安靜下來,李道玄揮手起筆,在生死文書上籤下大名,然後抬頭對那面色有異的秦燁說道:“一劍!我今日只出一劍!”
他這句話以全身靈力送出,暗合了百獸行的獅吼之力,雖然是淡淡出口,但聲音如晨鐘暮鼓傳遍了整個金水橋。
圍觀之人聽到這關外土包子說今日只出一劍,齊齊發出震撼的“哇”的一聲!
秦燁臉頰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周身靈力閃動,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他已經是到了憤怒的極限,也因此,那凝結在他身上的十玄六相心法也被這股怒氣消融的一乾二淨。
觀戰中那隱藏的修行之士看到這一幕,都是暗暗點頭。在安國寺廢墟頂部,一個高大西域胡人轉頭對身邊一個裹着輕紗的女子說道:“一句話,這少年一句話就破了秦燁的十玄六相身。果然是高手。”
裹着輕紗的女子點頭道:“秦燁此人性格暴躁,易怒易衝動,本來就不適合修煉佛宗的心法,這個叫李道玄的少年人正是抓住了他性格上的缺陷,故意用這句話激怒他,打亂其心神。不過你說他是高手也不見得,修爲太低了,若真是碰上了心神堅定的修士,哼!”
高大的西域胡人笑道:“咱們看看再說。”
那輕紗女子轉身就走:“秦燁已經敗了,還有什麼好看的,咱們回夜殤曼羅館吧,今晚上還要去殺洛碧璣,你莫要太激動了。”
高大的西域胡人無奈一笑,轉身前還是忍不住握了一下腰間的黃金彎刀,嘆道:“李道玄,好想跟你一戰!”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金水橋上,那紅獅公子秦燁已經搶先出手了。
他大吼一聲,一腳踏出,左手做拈花狀,右手長劍飛起直刺長空,那長劍上的劍鞘崩裂成無數碎塊,首先飛擊李道玄全身。
秦燁這一招三式,卻不是佛門的功法,竟然是長白三門劍。
李道玄閉上了眼睛,感受那飛舞來的劍鞘碎塊帶着呼嘯之聲,對方右手長劍劃擊爆發出刺耳的鳴叫。但他心中卻清楚的知道,這秦燁的殺招,其實在那左手的拈花指上。
李道玄笑了,剛纔一走到金水橋上,他體內的靈力就被秦燁的十玄六相心法引動,靈光一閃之下明白了這秦燁修習的功法乃是感應之道,最是需要和修煉者本身的精神氣質合一才能發揮威力。
所以他上來一句話激怒秦燁,破了他的心法感應。他等的就是秦燁首先出手的憤怒一擊。
此時秦燁那長劍帶着滾滾靈力已經切到了他的脖子,秦燁左手拈花,一股博大龐然的佛宗靈力自地面遊動到李道玄胯下。就要爆發而出。
就在對方的殺招將出未出時,李道玄睜開了眼睛並低喝一聲:“住手!”聲音非常輕,但李道玄故意收束靈力,將這兩個字送到了秦燁耳邊。
秦燁耳邊如雷一般炸響,雙目一呆,下意識止住了長劍,左手的拈花相也被迫收回,佛宗靈力倒轉回去,頂得他丹海翻滾,臉都憋紅了。他雖然愛打架,但畢竟沒有真刀實槍的和人死戰過,只想着對方叫住手,肯定是有話說。
李道玄要的就是這個機會,對着那秦燁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右手拔劍向右直刺,左手四指握住劍鞘,卻以大拇指運轉全身靈力,自上而下劃了一個“風元一字斬”!腳下則是向前跨出大大的一步。
風元一字斬乃是五元道法裏殺傷力最爲凝聚的一門道法,經李道玄運轉全身靈力使用出來,威力更是驚人。
秦燁看到李道玄嘲諷的表情就知道上當了,那本來就因爲強行收回靈力而不安的氣血丹海更是雪上加霜,血管都差點爆裂了,但他也感應到了李道玄左手的風元一字斬,無奈之下身形側轉,想先避過這招再說。
但他忘了李道玄的右手長劍。
李道玄的風元一字斬落到了秦燁右身側地面上,沿着金水橋刺拉拉一聲劃開了一道深刻見底的石溝,速度之快一路穿過了秦燁擺下的酒席,將所有物品一分爲二。
而此時秦燁就像被設計好的一般,挺着脖子迎向了李道玄右手長劍。
長劍輕盈若水,冰旋刃覆蓋其上,水元靈力凝結後凍住了秦燁脖子上的肌膚,李道玄朗笑一聲,長劍彎轉一下,直刺變爲左旋,沿着秦燁的脖子旋轉而下,自胸口直到小腹。
秦燁的衣衫自中裂開,冰涼的水元靈力在肌膚上竄過,他雙目圓睜,憤怒與驚恐之下,那股倒轉體內的佛宗靈力再也壓制不住,搗入丹海衝擊全身經脈,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一天,身子摔倒在地。
李道玄長劍斜伸在他的脖子上,再跨前一步,彎腰笑道:“秦少,承讓了。”
只有秦燁自己明白,現在的慘敗全是因爲自己體內靈力反噬,並不是李道玄一劍所至。
但在那數萬觀戰者眼裏,剛纔發生的場景卻絕不是這樣。
他們只看到那位關外來的土包子不愧是高手,人家竟然閉着眼等秦燁大少出招。而往日如獅子般威猛的秦燁大少好像有些慌亂,上來竟然忘了拔劍,帶着劍鞘就捅了出去,可能是太着急了,劍鞘被炸開後,剛衝到那位土包子面前就沒有力氣了。
而那關外來的土包子一睜眼就震住了秦燁大少,繼而就這樣輕描淡寫的一隻左手切開了長安金水橋,右手瀟灑的一劍剖開了秦大少!
這一劍說不出什麼感覺,但就讓這長安十萬觀戰者在此刻集體凝住了呼吸。
秦燁挺着脖子,再吐一口淤血,雙目露出了絕望的憤怒之色,嘶啞道:“你,你這無恥之輩,我,我不服。”
李道玄望着他搖搖頭,起身收了長劍,淡淡道:“秦少,你可以說我無恥,但不能說不服,若是到了真的廝殺場上,你已經是死了。”
李道玄說完這句話,一聲龍吟,手中長劍歸鞘,傲然環視了那圍繞在三百七十八丈方圓的十萬看客,運轉靈力曼聲道:“長安人呵!某不是你們口中的‘關外土包子’,在下妙華歸藏宗門下,雲州李道玄!”
隨着他這句話,“雲州李道玄”五個字便如長龍飛卷,曼聲低吟間便傲視了整個長安!
但回應他的,卻是十萬長安看客的衷心歡呼!爲他而呼。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一輛獅頭馬車不要命的衝進了金水橋,馬車還未停下,那車頂就被一拳打碎,秦國公秦川如一頭獅子般從車上跳了下來,落到了馬車前面。
秦國公看來是匆忙趕來,盔甲只穿了一半,落下馬車就大吼道:“你,你沒事吧!可傷着了?”
這位老國公帶着驚慌之情,大踏步的走向金水橋中央。
那自酒席被風元一字斬切開後就驚呆了的一羣紈少此時都回過神來,一半撲向地上的秦燁,另一半卻踉蹌圍向了秦國公。
“秦叔,你可來了,大少他都吐血了……”方世麟哭的像個淚人兒,差點跪倒在秦國公面前。
秦國公心中着急,耳邊什麼都沒聽到,伸長脖子看到那金水橋上一灘血跡,嚇得神魂俱散,雙手一把拉將圍過來的紈少們推得東倒西歪。一路小跑,就來到了李道玄身邊,惶然道:“沒,沒事吧!”
正在吐血的秦燁見往日不是罵就是打的老爹此刻如此擔心,兩眼一酸,呼喚道:“爹,孩兒沒事!”
李道玄瞳孔一縮,靈力運起,心中叫苦不迭,人家的老爹來了,這難道還要打一場?
但秦國公兩眼連看都不看地上兒子一眼,雙手顫巍巍的握住了李道玄的劍柄,自上而下睜大眼睛看着他,良久才呼出一口氣:“太,太好了,你沒事,老頭子這可放心了,放心了。”
地上躺着的秦燁悲聲道:“爹啊,孩兒在這裏啊,您是,您是瘋了麼?”
原來那秦國公在家中得到消息後,又氣又怕,立刻就上了馬車直奔金水橋,心中想着若是那逆子傷了少主,老頭子就一劍切了他,然後再自殺。
此刻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少主,而且自己那混賬兒子也沒有鑄下大錯,心中高興的差點就想大笑三聲。
總算他還記得魚朝恩的吩咐,強行忍住,低頭看了一眼秦燁,冷哼一聲:“回家再說!”
然後對李道玄賠笑道:“那個,少……李先生,小兒無禮,老頭子給你磕個頭,算是賠罪!”說罷竟然彎膝就真的要磕頭。
李道玄已經被這位秦國公的一番動作言語弄傻了,急忙伸手扶住了他,但卻不知說什麼好。
秦國公被他扶住,笑眯眯的站起來,一拍自己腦袋:“嗯,現在還不是時候,這個頭日後再磕。”
說罷再深深望了李道玄一眼,伸手從地上抱起了兒子,略微試探一下傷勢,更是高興,還好還好,雖然就算少主一劍切了這畜生也不爲過,但畢竟自己就這麼一個兒子,今日這結果,十分之完美。
他高興之下也不再遷怒兒子,低頭吩咐道:“燁兒啊,以後見到李先生,先磕頭,再說事,啊哈,咱們回家,回家。”
秦燁望着已經“傷心變瘋”的父親,哇的一聲,抱着老爹的腰大哭起來:“孩兒不孝,孩兒不孝啊,您別傷心,孩兒真的沒事,您不能瘋啊!”
秦國公呵呵笑着,抱着兒子就走向那沒了頂蓋的馬車,心中得意想着:“本來是沒機會見少主一面的,燁兒這以鬧,反而讓老頭子見了少主一面,嗯算是個大功勞,大功勞。呵呵!”
圍觀的人羣並那幾個紈少,望着那老人“悽慘”的抱着兒子,“瘋了”一般走向馬車,無不發自內心的震撼,所有人都在懷疑,這位抱着兒子的瘋老頭,真的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秦國公,曾經手持御賜金鞭,上殿狂打宰相的紅髮瘋獅,秦川秦大將軍麼?!
第一百零四章 玉真魚玄機
紅髮狂獅秦川大將軍笑呵呵的帶着兒子坐上了馬車。那馬車行走之前,這位紅髮來人猛然站起,腦袋探出那無蓋之車,像個孩子一般搖手與李道玄告別。
李道玄不知所以然,但對方如此謙卑客氣,也是躬身一禮,朗聲道:“伯父,秦兄傷勢無礙,修養幾日不要妄動靈力就沒事了。”
秦國公哈哈大笑,硬生生扯着秦燁的身子露了出來,使勁按了按秦燁的腦袋給李道玄回禮。
就這麼一刻,李道玄清楚的看到了秦燁雙目中的恨意,那眸間的狠毒表情,彷彿恨不得將他生喫活剝一般。
秦國公的獅頭馬車終於打道回府了,李道玄卻是長嘆一聲,這位秦國公雖然對自己出奇的客氣,但那秦燁恐怕是不會忘記這段過節了。
但此刻他也無心理會這些了,立刻走出金水橋,直奔平康坊的雲裳小築。
一場暗流湧動的決鬥就此結束,安國寺前的觀客們也是風流雲散,那些押中李道玄的賭徒們個個喜笑顏開,奮力衝出人羣,蜂擁去賭坊收錢。
夕陽漫天,一縷柔光掠過這些熙熙人羣,低沉的投射到那安靜矗立的通天浮屠上。
浮屠之頂,通天閣裏,魚朝恩揹負雙手,眉間擰成了個川字。忽然憤怒的大喊一聲:“這個秦川,簡直就是個豬腦子。”
他的身後,那長身玉立一直伺候的高力士抿嘴一笑:“大人,這事不怪秦國公,都是因緣巧合。”
魚朝恩搖搖頭,轉身走到木幾邊,鋪開一張紫宣紙,奮筆疾書,口中卻急聲道:“小高,你準備一下,等會兒立刻去南坊崔園,封住前後出路,決不能讓崑崙山的瓊華仙子出來,希望來得及。”
高力士一呆:“大人,玉堂庭的崔園,那可是清河崔氏的宅子,況且還是崔貴妃省親之地,咱們沒法封的。”
魚朝恩已經寫完了急件,投筆轉身,雙目冒出一團幽光:“你想辦法帶北司的羽林軍去,我需要你能阻住那瓊華仙子三天,只需三天,你這就去辦!”
高力士是一個只會聽話辦事的人,但在這個時候他的額頭冒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一時躊躇起來。
大唐禁軍分北司南衙,北司的羽林左右雙衛禁軍確實是掌握在內侍省宦官手裏,但要說輕易調動,那是說笑的,沒有宰相的簽名,皇帝的審覈,若是輕易動用這隻守衛宮城的禁軍,是有謀反嫌疑的,那可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魚朝恩收起書信,見高力士站着不動,只淡淡說道:“是我說的不明白,還是你小高沒聽清楚我的話,嗯?”
高力士臉色不變,輕聲道:“力士做事只做能辦之事,調動羽林親衛,力士怕做不好,故此沉思。”
魚朝恩沒有說話,眸間爆出一團冷芒,自懷中取出一支帶着羽毛的古黃令箭,遞給了高力士:“持此令去,從今日起,你升爲暮雨閣三品死士。”
高力士接過令箭,轉身就走,在門口他停了一下,再次輕聲回道:“力士還是九品死士。”說罷急速奔下了通天閣。
魚朝恩雙手握着,良久才露出一種莫測的微笑:“高力士啊高力士,你想表明自己無心權勢,爲何聽到我的話後腳步如此興奮,人之野心,那是能藏住的麼,哼。”
他說罷輕靠在那通天閣窗口,望着雲層之下,搜尋李道玄的蹤跡,他喃喃自言道:“不管,不問,主子啊,恐怕那是不可能了,少主今日一劍動京華,還怎麼個不管不問法,真是天心難測,世事如霜呵。”
魚朝恩的身子變淡,下一刻消失在通天閣裏。
就在他輕吟低嘆時,李道玄已經走到了平康坊。
一路之上,已有很多長安人側目而視,那得到消息的人興奮的議論着,看着他這個長安新貴。
再過半個時辰,長安宵禁就要開始了,李道玄走到雲裳小築前,握了握手中古劍,邁步走了進去。
此刻的雲裳小築,剛剛迎來第一波客人,馬車排在門前右側,那左側卻牽住了數十匹健馬。
崑崙奴馬前矗立如黑塔,新羅婢斜捧車簾似嬌花,但見燈火如晝,歡聲笑語奔騰如浪。
李道玄剛剛走進雲裳小築正門,便看到兩排鵝黃衣裳的少女一字站開,人人手持溫巾玉盆,見他走進來,便有一個少女走上來,捧着玉盆嬌聲道:“公子請淨手。”
李道玄雖然身在杏花樓多年,但可從沒見過這等陣勢,緩緩拿起玉盆中的溫巾,擦了擦手,還未說話,那鵝黃少女笑着退下,又上來一個青冠女子,捧着一張青木長盤。
李道玄低頭看到長盤裏擺着一串檀香木片,一時弄不懂她的意思。
那青冠女子抿嘴一笑:“公子是第一次來雲裳小築吧,這個呢,是咱們樓裏最新的玩法,公子可以挑選喜歡的衣衫打扮法子,咱們樓的姐姐們自然會按着您的愛好裝扮起來,嘻嘻,這個可是咱們雲裳院最火爆的玩法呢。”
李道玄這纔看清那檀香木片上一塊塊寫的卻是女子裝扮之法。什麼“良人女”,“貞寡女”,“巫道女”並道姑,佛尼,舉凡三道九流無所不含。李道玄甚至看到了“女文士”“昭儀秀”乃至“貴婦妝”。
他不禁指着那個貴婦妝木牌低聲道:“這個也可以?”
青冠女子點頭淺笑,也是低聲回道:“樓中一位姐姐曾是崔貴婦侍女,咱們樓主洛少四十萬金買來的,裝扮起貴婦的模樣,連那宮中的畫師都讚不絕口呢。”
李道玄驚歎不已,那青冠女子又低聲道:“不過公子要想見那位姐姐,沒有千金怕是不行的,若要笙簫一宿,需一萬金。”
李道玄手指捏起那道姑裝扮的牌子,笑道:“這個多少?”
青冠女子抿嘴一笑:“公子有眼光,這個只需七百金便可,花銷尚淺,銷魂無限,您是要這個麼?”
李道玄還未答話,一隻芊芊玉手將他手裏的牌子搶了過去,淺聲低笑道:“這個嘛,還是不要再放到樓裏了,洛道兄也太頑皮了,哪有如此作踐道家弟子的理兒?”
李道玄轉身一看,只見一個戴着白色斗笠,一身黃色道袍的高貴女子正站在自己一旁。
那青冠女子卻惶恐的跪倒在地,此時整個雲裳小築也是跪倒了一片。一時靜謐無聲。
一個戴着黑色斗笠,體態弱惜的道袍女子從這高貴女子身後輕輕走上來,軟軟道:“玉真殿下只是來拜訪洛靈蓮姑娘,你們莫要聲張便是。”
這位黃色道袍,帶着一種安靜風姿女子,竟然是大唐公主,玉真殿下。
李道玄不是第一次在花樓遇到女人,但卻是第一次遇到公主殿下逛青樓,看樣子這個玉真殿下來了不止一次。
他很奇怪,這個道袍裝扮的公主,身上有一種讓人安靜的,真正的道家氣質,和這個奇巧繁鬧的雲裳院格格不入。
玉真公主輕走了一步,緩聲道:“黃庭秋色,陰陽換生,男女魚水之歡也是大道之情,玉真不打擾諸君修道了。”
她說完又問道:“靈蓮妹妹可在桃花塢裏?”
那青冠女子站了起來,低笑道:“靈蓮姐姐正在煮那桃花酒呢,說是要等一位先生來。”
玉真公主側身一笑:“先生沒來,我卻來了。”說罷就走向大廳後門。
那位玉真公主的陪護,黑笠道姑卻是一直盯着沒有跪拜的李道玄。
李道玄微笑一聲,將蓮生贈的古劍捧在手中,對玉真公主背影笑道:“在下不才,便是靈蓮等的那位先生,不如和殿下一同前往如何。”
玉真公主轉身看到古劍,斗笠下的雙眸一亮:“果然,你就是靈蓮等的先生嘍,那咱們一起去吧。”
那黑笠道姑輕飄飄擋住了李道玄,回首柔聲道:“殿下,此人身份不明,手持利器,玄機擔心……”
玉真公主擺手淡淡說道:“魚玄機啊魚玄機,你還沒看出來麼,靈蓮那丫頭,連太白先生的佩劍都送給這位先生啦,靈蓮的眼光還會看錯人嘛,你就放心吧。”
說着便招呼李道玄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背後還跟着那叫魚玄機的道姑,穿過了雲裳院的後門,轉朱閣,低綺戶,不多時就來到了一片桃花掩映的小屋前。
還未走到這桃花塢,桃花酒釀的輕香便浮動在夜空之下。
等玉真公主和李道玄走到屋邊,那洛靈蓮的俏聲已經懶懶的傳了出來:“魚玄機那傢伙可不能進來。我這桃花塢太小,容不下浮游觀的高人。”
玉真莞爾一笑,對黑笠道姑魚玄機道:“幼薇呵,你就委屈一下,我和這位先生先進去了。”
李道玄肅立在玉真身後,心中暗笑,這蓮生的脾氣還是往日一般的執拗。
兩人走入木屋,但見蓮生斜躺在一張斑紅的石牀上,牀前一座紅泥小爐燒着炭火正旺,火上煮着那桃花酒釀。
見到他們進來了,蓮生翻身而起,盤腿坐下,嘆聲道:“桃花釀只剩一杯了,給誰好呢?”
李道玄和玉真還未說話,斑紅石牀之後,一個慵懶無力的男子聲音說道:“我!”
第一百零五章 溫酒桃花釀
白鷹公子洛碧璣緩緩的,喫力的從斑紅石牀後爬了出來,肥胖的身子就像一條軟蟲一般,爬到了石牀一側,靠在牀上喘了一口氣,說了一個字:“滾!”
這話自然是對玉真和李道玄說的,讓他們滾出去。
玉真公主知道這位洛大少的脾氣,也不生氣,緩緩屈下雙膝,優雅的坐了下來,雙手在那紅泥小爐上暖了暖,笑道:“春日尚寒,洛道兄你不怕冷了,也不怕髒了?”
洛碧璣肥胖的臉上露出罕見的微笑:“酒!”
李道玄自這討厭的胖子一出現就眉頭緊皺,心中有一股兒莫名的惱火,他看着那托腮微笑的蓮生,也是盤腿坐下,然後注視着洛碧璣道:“這杯桃花釀是我的了,誰也別想搶。”
玉真公主呵呵笑了起來,洛碧璣微笑收斂,懶得再說一個字,看都不看李道玄一眼。
蓮生託着腮來了興趣:“這好啊,本來這酒應該給玉真姐姐的,原想着姐姐不來,就便宜洛大哥了,沒想到這傻小子也來了。你們自己分吧。”
玉真公主淺笑不語,洛碧璣來了精神,終於看了李道玄一眼,這一眼看了足有一刻之久,忽然抬起手指點了一點那酒,問道:“分?”
李道玄聽蓮生姐姐哥哥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到了第三位,心中極爲不滿,搖頭道:“不分!絕對不分!”
他低頭沉思一陣,露出莫測笑意,雙手一擺:“殿下,胖子,咱們三人打個賭,我贏了,你們兩個都出去,我想和靈蓮姑娘單獨聊聊。”
這恐怕是全長安第一個敢叫洛碧璣胖子的人,但這位大少卻一點兒也不生氣,難得的立刻回道:“好!”
玉真公主笑了,笑的非常開心:“有趣兒,有趣兒,我呢就不摻合了,我倒想看看這位先生有什麼法子贏咱們洛大少。”
她說着像個小女孩一樣挪到蓮生身邊,摟着她的腰,偎依在她身旁,含笑看戲。
蓮生興奮的眼中冒光,來回看看李道玄和洛碧璣,也許是太興奮了,忽然拉住玉真的身子,雙手探入這位公主殿下斗笠下,捧着她的臉蛋,隔着笠下輕紗波的親了一口,瘋笑道:“好盈兒,香噴噴。”
玉真公主伸手捏了她臉蛋一下,嗔道:“你這死丫頭連姐姐都不放過,聽說雲裳院的女孩們都被你親遍了?”
蓮生嘟囔道:“哪有啊,白小蠻就不讓我進她房,唉!”
兩位佳人淺言低笑,映着紅爐酒香,嘻戲如春。但李道玄和洛碧璣卻無心理會,兩人大眼瞪小眼,已經處於迎戰的狀態。
玉真笑夠了,見兩人如此神態,不禁又笑了:“這位先生啊,你要賭什麼啊,我們都等着呢,快,快。”
李道玄望着洛碧璣,再次露出那詭異的笑容,他已經想到了一個幾乎立於不敗之地的賭法。
他看着洛碧璣,呵呵一笑:“道玄遠來是客,胖子你是這雲裳小築的主人,不如就請閣下出這賭題如何,不過我可說明白了,胖子你要是在一炷香時間,說不出賭題來,便可算你輸了。”
主人出題,限時一炷香,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是合情合理。
蓮生睜大眼睛,還未明白過來,玉真公主已然噗嗤一聲,捂着肚子叫道:“哎喲,哎喲,這位先生,你可真是個鬼精靈,我,我笑死啦,洛大少,洛大少這次輸定了喲。”
蓮生眼睛眨着,望望李道玄再看看洛碧璣,最後傻傻的問玉真道:“姐姐啊,大少還接出題呢,怎麼就輸定了。”
玉真笑的上氣不接下氣,搖頭道:“傻妹妹,咱,咱們洛大少,洛大少若是能一口氣說兩個字就已經是驚天動地了,你要他在一炷香時間裏說出一道賭題,那不是要他的命嘛,哈哈!”
李道玄面無表情,只是看着洛碧璣這個胖子。
洛碧璣此刻臉漲的通紅,手指點着李道玄:“你!”
他說完這個字又喘了一口氣,才惶然又說了一個字:“我!”
蓮生終於遲鈍的明白了李道玄的詭計,原來他是抓着這位洛大哥每次只說一字的毛病,出了這個巧題,果然是狡猾。
玉真支起身子,猶自笑着:“碧璣道兄啊,一炷香時間喲,你可以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出題目來喲。”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洛碧璣說完你,我兩個字後,忽然低頭一笑,身子一趟,說了最後一個字:“走。”
他躺着的地面上奇異般的浮出一具滑車,載着這個肥胖的身子緩緩就這樣滑出了桃花塢。
玉真公主也站了起來,深深望了李道玄一眼:“你叫什麼名字?有這般急才,或者玉真可以爲先生寫一封薦書,也能有個出身着落。”
李道玄對這位安靜的殿下很有好感,但他無意進入仕途,躬身一禮,柔聲道:“在下雲州李道玄,多謝殿下好意,但道玄實在無意仕途。”
帶着白色斗笠的玉真公主聽到他的名字,卻是微微晃了一下身子,斗笠下雙目使勁再看了他一眼,好久纔回過神來,然後慢慢走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蓮生和李道玄兩人。
蓮生伸手從他手裏搶過古劍,笑道:“怎麼,傻小子得勝歸來啦,答應你的酒是會給你的,其實啊,這爐子裏煮的是很久前粗釀的。”
她嘻嘻笑着,從斑紅石牀上一卷抹胸之下摸出了一個紫色小泥酒罐,擺在手裏搖晃着:“新釀的桃花酒在這裏呢。”
李道玄手指一彈身前紅泥小爐,爐上溫着的陳酒桃花釀便飛出一道酒箭,一滴不落的被他吸入口中。
溫熱混雜的桃花酒入肚,李道玄品着酒中酸酸的苦澀,低聲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這酒還是陳的好,但求故人在眼前,怎能忘了往日的情呢?”
蓮生放下酒罐,托腮皺眉道:“傻小子,你說什麼呀,我怎麼聽不懂。”
李道玄注視她的雙眸,心中疑心更加深重,怎麼此時蓮生還是一副不認得自己的樣子。但他沒有衝動,沉吟問道:“請問蓮生姑娘是哪裏人氏,又是怎麼來這長安的。”
蓮生哼了一聲:“我幹嘛要告訴你這些,你是我什麼人。”
李道玄微微一頓,知道不來點狠的,師父她是不會理會自己這個問題的,便湊近身子,帶着三分曖昧說道:“我是你什麼人,你怕是忘了,不過我可知道你背後那一副桃花印記,是也不是?”
滄涼涼一聲劍鳴之聲,蓮生長劍出鞘,橫架在李道玄脖子上,雙眉含煞,低聲道:“你怎麼知道的?快說!”
兩人此刻距離非常近,都可以感受到對方呼出的氣息,李道玄手指輕輕捏住劍身,吹了一口氣,沙啞着嗓子曼聲道:“你先告訴我,我再告訴你,公平吧。”
蓮生眉毛抖動,收劍回鞘,想了一下,還是對李道玄說了:“我不是凡間之人,洛姐姐告訴我,我是在北方一座道觀裏,一朵桃花中走出來的仙子。”
她揉揉腦袋,繼續道:“我只記得自己在一座山上,電閃雷鳴的,腦袋上麻麻的就出生了,洛姐姐便帶着我來到長安了,我在鏡子裏看到過身上的桃花印記,果然是這樣的。”
她茫然抬頭,繼而堅定起來:“我果然就是那桃花仙子。”
李道玄手指捏得發白,心中翻騰不已,他此時終於明白過來,蓮生一定是腦上中了那瓊華仙子的神霄五雷符,所以失去了以前的記憶。
她口中的洛姐姐必然是洛青璇無疑了!崑崙山的這幫畜生,殺我愛人愛子,傷我師父,不但如此,還設計將蓮生推到什麼花朝節大會上。
他更是想到了莫相思姐姐。雙目一酸,差點流出淚來,自己的姐姐和師父,如今竟然都成了十二名花冊上的賣笑之人!
崑崙山,我李道玄與爾的深仇再加上一筆!
蓮生見他不說話,傷心難過的樣子,不禁好奇道:“你還沒說你是怎麼知道我背後桃花的?”
李道玄忽然起身,撕開胸前衣服,露出胸前的黑狗印記,哽咽道:“師父,你真的記不住徒兒了麼?”
蓮生呆呆望着他胸前的蒼狗印記,情不自禁伸出手指觸了一下,卻縮回了手,眼中露出驚慌神情,忽然抱起了腦袋,低聲道:“我,我頭好疼!”
李道玄正要上前查看,便聽到桃花塢外傳來一聲驚呼,卻是那玉真公主的聲音!
緊接着他便感到一陣奇異的靈力流動。
李道玄合上衣衫,抓住蓮生的手,低聲道:“師父,你等一下,我出去看看。”
蓮生安靜下來,對這個傻小子忽然有了一種熟悉的感覺,下意識的點點頭:“好的,我等你回來。”
李道玄寬慰的一笑,冥力發動,身子如飛魚一般,倒竄出去。
他身形轉動,返身跳起,心中驚疑想着:“爲何在這平康坊內,浮屠雲珠禁制裏,竟然還有修士敢使用靈力法術?”
此時朗月當空,但見雲裳小築後院裏,一黑一紫兩道人影已經鬥到了一起。
玉真公主捂着心胸擋在了一株桃花樹前,洛碧璣正躺在桃花樹下,支着身子喘着粗氣。
在他們面前,一個高大的西域胡人昂然站着,左手一柄黃金彎刀閃動着月華之色!
第一百零六章 龜茲雙刺客
李道玄雙目凝視一觀,便看清那一黑一紫鬥在一起的兩個女子都沒有運轉靈力,黑衣魚玄機手持一柄秋木瑤徽劍,用的是公孫劍舞術。而她的對手是一個輕紗裹體的曼妙胡女,手中兩把彎刀如月,使的卻是西域龜茲刀舞。
兩女都沒有運動靈力,反而就像一對兒妙人舞者,但曼舞之中刀光劍影不亞於修士死戰,兇險疊生。
真正運轉靈力的卻是那位高大的西域胡人,他帶着銀耳環,光頭如僧,只是手中的黃金彎刀散發着一陣陣炎熱的靈力。
李道玄身形不停,大喝一聲:“好大膽子,竟敢在長安動武,你們不怕那禁制雲珠麼!”他這句話說的響亮,卻是有意報警,心道這位洛大少身爲京都四少之一,又是在自己的地盤,不可能沒有什麼保衛佈置,自己便喊出來,讓他們處理去。
那彎刀胡人見到竟然是李道玄出來了,伸出舌頭舔了一口彎刀,竟然向着李道玄方向踏了一步。
正在和魚玄機惡戰的輕紗女子大喝道:“鳩摩羅,不要理會他,咱們可就只有這一個時辰的機會。”
魚玄機長劍飛舞如詩,後退一步,探入懷中拿出一隻報警響箭,但她還未放出這報警響箭,便有一道灼熱的火流如小蛇一般飛射而來,燒着了那響箭。
那被叫做鳩摩羅的高大西域胡人呵呵大笑,右手自黃金彎刀上擦過,一道火焰再次燃燒在彎刀之上。
輕紗胡女彎刀合成十字,緩緩後退,對李道玄和玉真公主說道:“我們今日只來殺洛碧璣,跟你們不相關,你們還是退下的好。”
李道玄一步跳到玉真公主身邊,低聲問道:“那光頭刀客爲何能動用靈力?這裏還在禁制雲珠之下啊。”
玉真公主握住他的手,湊在他耳邊低聲道:“雲珠禁制不是萬能的,對方有備而來,先生莫要糾結這個問題,定要想個法子擋住這人。”
李道玄心道我爲何要幫這個胖子,但玉真公主小手拉着他,一番期望之情,他倒不好拒絕了。
魚玄機此時也退了回來,三人攔在洛碧璣身前。
李道玄此刻忽然感到地面微微晃動,這晃動非常輕微,若非他運轉了冥力,根本察覺不出來。再望一眼那雲裳小築那燈火輝煌的前樓,不禁皺眉道:“爲何無人前來保護這胖子,他可是白鷹公子,難道就這點本事?”
玉真公主沒有回答他,只輕輕嘆了一口氣。
前方那紗衣女子不耐煩道:“商量好了麼,咱們可要動手了。”
那紗衣女子雖然說的輕鬆,但早已認出來玉真公主的身份,心中正自苦惱,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位玉真公主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此人可萬萬傷不得。
但她更不能耽誤這寶貴的時間,這次刺殺看似匆忙,其實已經策劃半年之久,如今只有一個時辰使用靈力的時間,萬不可錯過了。
她下定決心回頭對那光頭刀客說道:“鳩摩羅,放開力量吧!都殺了!”
鳩摩羅彎刀一橫,雙目露出興奮的嗜血之光,隱藏的力量全部展開。
他的身子懸浮起來,彎刀上烈焰燃燒更加熾熱,最後變作白金火焰之色,於是整個桃花塢立刻變冷了幾分。
玉真公主身子發顫,低聲問道:“爲何他刀上火焰變熱,這兒反而冷了。”
魚玄機也不明白,李道玄雙眼卻眯了起來。
“這是玄空境的古怪高手,我看不出來他用的什麼功法,但這等修爲全力施展下,咱們三個擋不住一招。”李道玄低聲說道。
桃花塢更加冷了,轉眼間一層寒霜便起了來。在寒霜之中,那輕紗女子與西域刀客的身影模模糊糊,藏在了霧氣之中。
“好,好冷啊!他怎麼還不出手?”玉真公主實在忍不住了,身子縮向李道玄懷裏。
李道玄一直在沉思,心中有了個大概,他將玉真公主的身子推到魚玄機懷裏,然後將兩人拉到洛碧璣身邊。低聲道:“若果我猜的不錯,他們是不想傷了公主殿下。”
魚玄機見李道玄有將她們二人做擋箭牌的意思,大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公主千金之軀……”
李道玄啪的一聲拍了她肩膀一下,止住了魚玄機的怒火,並輕輕送入一道冥力,口中輕笑道:“這刀客的流金火刀並不是在燃燒烈焰,而是在吸收熱量,他彎刀吸收火氣,咱們感覺又變冷,那隻說明一件事,如今咱們全部在一個封閉之地。”
魚玄機已經聰明的領會到李道玄的意思,將他傳入的冥力吸收轉化,繼續拖延時間,笑道:“先生說的有道理,不過薇兒還是不明白,他們是怎麼封住這雲裳小築的?”
李道玄正揹負雙手,忽感手掌心一癢,竟是有人在自己掌心寫字。他不動聲色,四目流轉,忽然大喝一聲:“吾等身在何處!”
這一句話卻是用全身冥力噴吐出來,只見周邊的空氣濺起了一陣波紋,就好像一個大氣泡變出了皺紋。
李道玄大喝完後,手掌搶過魚玄機手上秋木長劍,斜挑三分,腳下一轉,刺向了前方,口中喊道:“快出手!”
魚玄機左手食中二指併攏平伸,與右手三指指尖交疊而起,運轉李道玄送來的那股冥力,用出了道門浮游觀的祕法咒言,口中吟唱道:“八方無礙,心境空明!”
浮游觀與崑崙宗齊名天下,勢力猶有過之,魚玄機所吟唱的乃是浮游觀的天師咒!
八方無礙,心境空明的天師咒語一出,那裹在諸人周圍的大空氣泡炸了開來,一陣暖風送了過來,諸人眼前再次出現了那輕紗女子與西域刀客。
轉目四周,諸人所在之處哪裏是什麼雲裳小築,卻是在一處皇城角落,這裏是皇城宮牆與坊間的死角處,已經出了平康坊。
李道玄手中秋木長劍正頂在了輕紗女子的彎刀上,而那西域刀客臉上露出驚歎之色,開口道:“李道玄,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李道玄收劍後撤,沒有回答他的話,揚聲反問道:“我從未見過閣下,爲何知道在下名諱?”
輕紗女子一跺腳,大喊道:“咱們走。”說完這話後,諸人眼前一道金光閃過,她所在之地已無人影,只餘一道輕紗緩緩飄落。
那西域刀客舉着彎刀,依舊站在原地。只是神情不動,似笑非笑。
魚玄機雙手變換咒法,再要發動;李道玄拉住了她:“他們都走了,你還念什麼咒啊。”
玉真公主已經扶起了躺在地上的洛碧璣,轉頭看到了那呆立在原地的西域刀客,嚇了一跳:“這人怎麼還在!”
李道玄輕輕走過去,伸手一拍那呆立原地的西域胡人那光滑的腦袋,便看到塵沙飛揚,這西域刀客自腦袋向下,簌簌的變作了一堆黃沙。
風吹動地上的黃沙和輕紗,別有一種詭異的寂靜。
玉真公主拍拍胸口:“好厲害的法術,他們是哪裏來的刺客,玄機你可知道?”
魚玄機從李道玄手裏拽過了秋木長劍,盈盈笑道:“本來薇兒還在懵懂之時,但李先生點破了他們的妖法,我倒想起來了,這一對西域那女一定是那龜茲來的刺客。”
她沉吟一下繼續道:“他們用的是西域祕術沙海蜃樓,將咱們弄到這個鬼地方,卻用蜃樓術造出了雲裳小築的景象,讓咱們以爲還在原地,我想那個西域刀客也絕沒有玄空境的修爲,都是假的。”
她說罷輕輕掀開了頭上黑色斗笠,露出蕙蘭之顏,月光下只見一汪秋水懶回顧,半卷青絲多才情,只在白細的脖頸上有一道紅線環繞,這是一個有着優雅詩氣的道姑。
但李道玄在這位道姑的雙眸之中讀到了隱藏的一半幽怨,一半傷情。
魚玄機收攏長髮挽成道髻,盈盈而立,福身一禮,柔柔道:“便隨春風輕問李家公子一句,您可是喜歡洛靈蓮姑娘?”說罷盈盈雙目流轉,望得李道玄臉上發熱,諾諾不知如何回答這女子突然的問話。
玉真公主輕嘆一聲:“幼薇,你又癡了。”
魚玄機見李道玄不回答,再次戴上黑斗笠,轉身迴轉道:“只是世上易求那無價寶,難得卻是有情郎。薇兒多問了一句,若是李公子真心喜歡洛姑娘,那就不要讓她跳入那花朝節的火坑。”
李道玄望着她的背影,對這個女子多了一分感悟,原本以爲她不過是玉真公主的護衛,一名道家修士,原來卻是一個性情女子。
玉真公主扶着洛碧璣走過來,歉意的對李道玄說道:“幼薇身世可憐,遇到過很多無情男子,她只是有感而發,李先生不要怪她。”
李道玄不願說這個話題,點頭一笑,那玉真公主便好奇的問道:“先生是怎麼看破那對龜茲刺客的法術的?”
李道玄搖頭道:“我沒看出來,一開始只是想着,以靈蓮姑娘的脾氣,在那種情況下怎麼還不衝出來,我便起了疑心。”
確實,蓮生的脾氣性格,在那種情況下不可能還安坐在桃花塢裏的。
李道玄說到這裏,笑了一下,在月光下伸出右手掌:“至於最後看破刺客的把戲的,卻是洛公子,是他在我手掌上寫了破解之法,我又暗中告知了玄機姑娘,這才一戰成功。”
玉真公主這才恍然大悟,那洛碧璣無力的站着,招手讓李道玄過來。
待他走過來後,這位白鷹公子伸出肥白的胖手,握住了李道玄袖子,鼓起力氣鄭重的一字字說道:“謝謝!”
玉真公主和魚玄機都是瞠目望着洛碧璣,這位大公子今日破天荒的說了兩個字。
李道玄放開了他的手,說道:“胖子,你不要跟我客氣,我只求你一件事……”
洛碧璣搖搖頭,伸出三根手指,止住了他的話。
玉真公主笑道:“這十年來,碧璣是第三次一口氣說兩個字呢,李先生,他的意思是三天後再說。”
李道玄點點頭:“那我三日後再來雲裳小築。”
玉真公主便讓魚玄機護送洛碧璣回去,卻對李道玄說道:“先生,我還想跟你說會兒話。”
李道玄一愣,這大唐公主,與自己有何話說。
第一百零七章 雞犬何不留
目送魚玄機送走洛碧璣,玉真公主依舊帶着斗笠,自輕紗中看着一天繁星,沉思不語。
李道玄靜靜站在她身邊,不知道這位公主殿下有什麼話要說。
良久之後,玉真公主忽然問道:“李先生,請恕玉真冒昧,不知先生雙親是否健在?”
不知爲何,在這位溫柔的公主身前,李道玄感覺很平靜,就像在相思姐姐身邊一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道玄生下來就沒見過父母,是姐姐把我養大的。”
玉真公主眼前一亮:“你有姐姐?”
李道玄也不再隱瞞,在這月光之下將莫相思與自己在樂都的事情都說給了這位公主殿下,當然關於修行的事情他都隱瞞了下來。
玉真公主聽得很仔細,最後卻長嘆一聲,握着李道玄的手說道:“道玄,我,我可以這樣叫你麼,我心中有個事情,但現在不能告訴你,這件事我會去查清楚。你要相信我,不管如何,先離開長安吧。好麼?”
李道玄感受到這位公主溫柔的關懷之意,但他還是搖搖頭:“殿下,我不能走,我還有幾件事情沒有辦完,但我可以答應你,只要辦完事情,我會立刻離開長安。”
玉真公主鬆開了他的手,欲言又止,最後自懷裏摸出一塊玉葉徽章,塞到他手裏,柔聲道:“你既如此打算,就拿上這個,若有事可持此令到芙蓉園的玉真觀裏找我。”
李道玄收下這玉葉徽章,心中感動,相識一面,這位玉真公主不但可親可敬,而且對自己如此好。
兩人說了這一會子話,天邊露白已現,便聽到馬車吱呀一聲,原來是魚玄機送完洛碧璣後駕車來了。
魚玄機停下馬車,俏步走了過來,輕聲對玉真公主道:“大少說樓裏出了內賊,要我告訴您一聲,說他先處理此事,然後再親自去芙蓉園謝您今日搭救之恩。”
玉真公主哦了一聲,再問了一句:“他,他有沒有說如何處理?”
魚玄機沉默了一下,緩聲道:“家長裏短,何論雞犬!”
玉真公主聞聽此言,默然無聲,身子一顫差點歪倒,李道玄急忙扶住她。
玉真公主便扶着他的手臂坐上馬車,這位公主殿下再次握着他的手,再次叮嚀道:“洛家公子是我故交,你若是一時趕不到芙蓉園,也可去找他,今日你救了他一命,又有我的關係,他必然會出手幫你的。”
李道玄灑然一笑:“殿下,我記得了,不過那胖子空自稱京都大少,今日差點被兩個小刺客害了,我倒擔心他呢。”
玉真公主搖頭笑道:“若不是今日,便是來一百個刺客,也動不了他,洛公子身負浮游觀絕學,若真說起來,算是京都四少裏第一高手也不爲過。”
李道玄有點不信,玉真公主搖手讓那馬車再停一下,鄭重的說道:“道玄,這個我還要給你說的,洛公子他得了一種怪病,發病時候哮喘不停,不能用功,他這發病的日子沒有固定的時候,今日恰巧他發病,也不知是誰透漏了出去。”
李道玄詫異的望了公主一眼,這等隱祕之事,涉及到洛碧璣的安全之事,不知這位公主爲何告訴了自己。
玉真公主將他疑惑,沉吟一下,然後說道:“我告訴你此事,只因洛碧璣的這個怪病涉及到那位靈蓮姑娘。”
她猶豫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似乎靈蓮姑娘的體質能解洛碧璣的傷病,至於怎麼個解決法,我卻不清楚詳情,我只是見你對靈蓮很有好感,所以說這些提醒你一聲。”
李道玄手一抖,心中升起了極度的不安。
直到馬車緩緩駛走,他還在沉思着,心中對那洛碧璣剛剛有的一點好感,便化作了雲煙。
當天色大亮,全城鐘鼓齊鳴之後,李道玄回到了西市邊那胡大娘芝餅鋪。
他走到門前,輕輕敲了一下門,那門便譁然大開,雙目紅腫顯然一夜未睡的常隨正站在門口,見到是他來了,常隨露出驚喜之情。
如果說前幾天他對李道玄是恭恭敬敬,那麼這一刻他已把這位公子看做了天上神佛。
常隨小心的攙着李道玄,爲他拉過一張矮几,再用自己的袖子狠狠擦了擦,才訕笑着讓李道玄坐下。
李道玄有些好笑的坐下,那常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叩首道:“李公子,不,李仙人,常隨求您收我爲徒弟,我……”
李道玄一把將他扯起來,搖頭道:“不行!”
常隨再次跪下,叩首道:“那請您收我爲奴,我常隨願意侍奉公子一生一世,直到……”
李道玄咳嗽一聲,搖手道:“你這是調弄花樓姑娘的話辭吧,快起來。”
常隨訕笑着站起來。
李道玄也站了起來,望了他一眼,點頭道:“我在長安還要過些日子,正缺你這樣一個隨從,既然有緣,你就跟了我吧。”
常隨頓時喜笑顏開,回頭招呼道:“胡娘,快拿酒來,我常隨也有出息了。”
一直偷聽的胡娘嬌媚的走了出來,也是激動的跪下給李道玄磕了一個頭,低聲道:“多謝公子收留常兒。”
李道玄擺手一笑:“我還沒說完呢,你要真想跟我,我要你許我一條諾言。”
常隨立刻說道:“公子請說,無論什麼咱都應承下來。”
李道玄手指一點地上跪着的胡娘:“我要你日後必須娶胡娘爲妻,並保證待她一生一世。”
常隨睜大眼睛,愕然無聲,那跪在地上的胡娘身子一抖,一滴淚水低下,站起身來,低聲道:“奴婢去做兩張餅,再,再去買一壺酒來。”
她身子扭捏,帶着感激的眼眸中滿含淚水,卻更有幾分歡喜。
常隨一把抓住她的手,卻無話可說,最後再次跪下對李道玄叩頭道:“常隨答應公子,我對天起誓……”
李道玄再次打斷他的發誓,淡淡道:“不要說這些,我只記得你今日的話,日後若有所違,老天饒你,我也不會饒你。”
常隨鬆開胡孃的手,笑道:“公子放心,我常隨定然不會辜負胡孃的。”
李道玄辦完這件事,也是有些好笑,什麼時候自己也如此多事了,可能是受到那個叫魚玄機女子的影響吧。
長街行人漸多,一位黑衣黑斗笠的女子立身在朝陽之中,就站在胡大娘芝餅鋪後面,將這一切看在眼中,聽在耳中,忽然發出輕聲一笑,轉身走了。
當胡娘買來好酒,送上胡餅後,李道玄才問起常隨:“說罷,這次賺了多少?”
常隨嘿嘿一笑,雙目中露出癡醉之態,低聲道:“公子,這次我可是把所有身家都押到你身上啦,再加上那柄大魏古劍的千金,共湊了三千四百金,您旗開得勝之後,我就去賭坊裏會鈔拿票,咱們啊,現在這個數!”
他說着,伸出十根手指頭來回晃動:“十萬貫!”
十萬貫若是在雲州邊城,已經是通天的數目了,但是在長安,不過是一方小富的身家。
只不過常隨這輩子從沒有拿過這麼多金子,所以心中激動。
李道玄微微一笑:“你把金票收好,先兌一萬飛錢與我。”
常隨忙不迭的答應下來。
李道玄喫過幾口胡餅,再飲了半杯酒,便閉目沉思起來,常隨不敢打擾他,對那胡娘吩咐幾句,便自去錢莊兌換飛錢。
李道玄心中將長安之行想了一遍,如今相思姐姐和蓮生師父都有了着落,但她們兩人卻都入了什麼十二名花冊,要參加花朝節。
李道玄想了很久,站了起來,從小他處理難題,都是單刀直入,選擇難題的關結處。如今要處理姐姐和蓮生的事,那最好直接找到花朝節的背後勢力,然後再想辦法。
他等了很久,卻不見常隨回來,正要出門放鬆一下,便聽到街上一陣恫哭之聲,聲音悽慘哀傷,似乎在哀悼死去親人。
李道玄還未走出門去看,常隨一陣風般衝了進來,他臉色蒼白,先擦了擦汗遞上十張千兩金額的飛錢,然後回頭望了一眼,似乎剛剛在外面看到了什麼恐怖之事。
李道玄收起了飛錢,問常隨:“外面是怎麼了?”
常隨心有餘悸:“公子您不知道,昨晚發生大事了,我去錢莊路上看到那是一路奔喪領屍之人,慘啊!”
李道玄皺眉道:“長安治安如此亂麼?那可真是亂了。”
常隨搖頭道:“公子不知,這長安啊,每年也死不少人,但自我記事起,從未見過一口氣死這麼多人的,那雲裳小築雖然是洛大少的地盤兒,這次怕是真麻煩了。”
李道玄大喫一驚,急聲問道:“你說什麼,是雲裳小築死了人?”
常隨看看四周,低頭湊過來道:“公子,不是死了一個人,而是全部都死了,連姑娘並客人,共死了四百三十七人,我聽一個遊俠兒說的,今日天還沒亮,那雲裳小築便一條一條死屍拋了出來,聽說昨夜雲裳小築來了一個大魔頭,見人就殺,再無一個活口。”
他說着手掌一伸:“昨夜最少死了一個侍郎,三個學士,聽說還有一個和尚,唉,這件大事一發,算是這些年來,長安第一案了。”
李道玄眼皮一跳,想起魚玄機所說的那八個字,心中寒意如冰,這才明白了那“家長裏短,何論雞犬!”的意思,原來是雞犬不留之意。
這位洛大少的手筆,竟然如此滅絕人性。
雲裳小築出了內賊,他竟然也不查,全部殺了。
但他立刻跳了起來,心中只想到,那蓮生,蓮生師父如何了。
第一百零八章 紅巾遊俠兒
李道玄幾乎是衝出去的,但一到門口他就停下了腳步,冷靜下來。
如果蓮生出了事,現在去也是晚了。
如果蓮生沒有事,那麼自己這個時候去雲裳小築反而不好,如果他猜的不錯,這麼大的案子,雲裳小築一定早就被刑部封起來了。
他停下腳步,常隨緊隨過來,緊張的問道:“公子,怎麼了?”
李道玄拉住他,低聲道:“你現在去雲裳小築看看情況,打聽一下樓內一位叫洛靈蓮的姑娘。”
常隨眼珠轉動,見公子如此急切,立刻收拾一下,換上了一件紅衫,在髮髻上纏上了一條紅飄帶,這纔去了。
李道玄靜靜坐在屋內等待,胡娘爲他端來一盤牛羊雜肉,送上一壺酒,也不敢打擾。
不一會兒,腳步聲響,一個紅衫人走了進來。
李道玄起身急問道:“常隨,情況如何……”
他此時已經看清來人,不禁一愣,進來之人並非常隨。此人也是穿着一身紅衣,頭上一條紅巾低垂後腦,只見其人方面闊耳,頜下留着短鬚,雙目炯炯有神,雖然身形不高,但一觀其中神就是一個精悍的青年人。
那彪悍的青年人一見李道玄,俯身便拜,口中稱諾道:“長安賤兒郭解拜見李先生。”
李道玄被他嚇了一跳,但聽到此人自報姓名,更是心中震驚。
長安郭解,乃是大唐第一遊俠兒,聲名傳遍九州十道,李道玄在樂都時,也曾時常聽那些來往商旅說起此人故事,沒想到此人竟然如此年輕。
大唐遊俠兒輕死重氣,結黨連羣,號稱權行州域,力折公侯,更有“以匹夫之細,竊殺生之權”的傳奇。
李道玄急忙伸手扶起這位大唐名人:“郭先生請起,小弟在邊城時多聞閣下盛名,今日有緣相見,不知所爲何事?”
郭解起身再次一拜,朗聲道:“李先生,郭解冒昧前來,是有兩件事跟先生說。”
李道玄打量他半天,微微一笑:“是哪兩件事,請說。”
那郭解先大笑一聲,這才說道:“第一件事是特意前來感謝先生,託先生金水橋大戰之福,咱們長安的遊俠兒個個賺滿了錢袋。”
李道玄點點頭:“是大家眼光好,道玄不過順手而爲罷了。”
郭解雙手一拍,豪氣道:“說的好,順手而爲。”
李道玄一笑:“郭先生謝過了,那第二件事又是爲何?”
郭解雙目瞪起,嘿然一聲,說道:“這第二嘛卻是有事求先生。”他說罷一指外面繼續道:“李先生也看到了,昨夜雲裳小築死了四百多人,人死如灰啊,這些人中多有家室,咱們長安的遊俠兒想一起出筆錢,爲死者超度,亦爲生者祈福。”
李道玄再次笑了:“郭先生的意思是?”
郭解露出怪笑:“聽說先生自己押了自己,這次不但一劍名動,而且收了十萬貫錢,所以郭某前來想求先生也爲此事出一把力。”
李道玄點點頭:“那自是應當,不知需要多少?”
郭解手掌一揮:“吾等已經湊齊五萬貫,尚缺五萬,不知先生?”他說着矚目望着李道玄。
李道玄哈哈一笑,忽然轉身伸手,桌子上的酒罈和竹杯如被絲線牽引,飛到他手中。
他便將壇中美酒倒滿兩杯,一杯遞於郭解,自飲一杯道:“郭先生既然如此說,道玄自然悉聽尊命,請飲一杯。”
郭解見他如此爽快,也是哈哈大笑,伸手拿過酒罈,一揚脖子灌了下去。
李道玄趁他仰頭之時,伸出右手卡住了此人的脖子,嗆得的這遊俠兒兩眼發白。
李道玄手下用力,冷笑道:“某雖然來自邊城,但也知道長安郭解從不輕易喝酒,每飲一杯必殺一人,爾是何人,竟然敢在我面前玩這一套。”
那假郭解此時喉中有酒,被卡的呼吸困難,雙手亂擺,勉強發出一個含糊的詞:“饒,命……”
嘩啦一聲,卻是常隨趕了回來,一眼看到這個場景,大喫一驚,衝了過來。
待看清李道玄手中的男人,大怒道:“虞子期,你這混蛋,騙到咱這兒來了,看我不打死你。”
李道玄鬆開手,止住常隨握起的拳頭,伸腳踏住癱倒地上的騙子虞子期,俯身問道:“我問你,你是從何處知道我贏了十萬貫?”
虞子期吐出口中酒水,冷哼一聲,卻不答話。
常隨憤憤道:“公子,別理會他,這個虞子期這次是押錯了人,把錢都輸光了,他可是老騙子,最愛裝作豪爽遊戲,去騙那些來長安趕考的士子們。”
李道玄見虞子期一句話不說,揚着脖子一副任你處置的表情,便抬起了腳,伸手將他拉了起來,轉頭對常隨道:“拿一千金來。”
常隨愣了一下,便連連搖手:“不行,公子,你不能給他。”
李道玄皺眉道:“拿兩千金來。”
常隨心疼的直跺腳,還在猶豫。
李道玄大喝一聲:“三千金!”
常隨終於屈服了,飛快的奔向裏屋,不多時拿來了三張金票。
李道玄拿過金票,塞到那已經目瞪口呆的虞子期懷裏,拍拍他的臉笑道:“虞兄,三千金不成敬意,你先拿去花。”
虞子期回過神來,再冷冷哼了一聲,也不答謝,揉揉自己的胸口,大搖大擺的走出去了。
常隨氣得就要去捉他,李道玄沉聲道:“回來!”
常隨無奈的轉回身,不解的問道:“公子,你,你三千金就是送給一條狗,也得叫兩聲啊!”
李道玄沒有理會他這句話,只問道:“你去看的怎麼樣了,可有靈蓮姑娘的消息?”
常隨猶自心疼金票,但還是回道:“公子,我剛纔做遊俠兒裝扮,原想着混進看熱鬧的人裏探問下消息,誰知還沒進平康坊就被攔下來了,現在啊,整個平康坊都被金吾衛攔住了,坊間大門已閉上了。”
金吾衛屬大唐南衙十六衛之一,乃是專門負責長安大案的一衛禁軍。
李道玄沉吟間,常隨又說道:“公子可能不知,金吾衛都出動了,那必然是驚動了皇上啦,我在坊間爬牆偷看了一眼,現在辦案的是大理寺少卿蕭狄大人。”
李道玄嗯了一聲。
他在屋內來回走動,自己初到長安,雖然結識了不少人物,還得到玉真公主的垂青,但畢竟身邊只有一個常隨,一遇到大事,消息來源太少了。
想到這裏他招手讓常隨過來,問道:“常隨,這長安遊俠兒有多少人?”
常隨不明白他爲何問起這個,想了一下搖頭道:“公子,遊俠兒混雜在長安各坊間,要說有多少人還真算不出來。”
李道玄有些明白了:“那麼說,你們這些遊俠兒沒有一個穩定的組織,都是混水之魚啦。”
常隨一笑:“說是叫遊俠兒,其實什麼人都有,除了郭老大那樣的強人,其實我們都是混口飯喫,有做保鏢的,有當小偷的,就說剛纔那虞子期卻是靠騙爲生的。”
李道玄搖頭道:“你可不要自視太輕,我看長安的遊俠兒有些意思。”
常隨不懂。
李道玄伸手讓他坐下,然後說道:“比如你押中我勝,贏了十萬貫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啊?”
常隨緩緩坐下,皺眉道:“這事我做的很小心,這麼大一筆錢,也是換裝之後偷偷取來的,連換了四家飛錢鋪子,也不知虞子期這小子從哪裏知道的。”
李道玄倒了一杯酒:“你剛纔都說了,那長安遊俠遍佈坊間,混雜在長安各處,雖然做什麼營生的都有,但這消息流通我想怕是共享的。”
常隨有點明白過來:“不錯,我們有什麼事情想問,都是混在一起喝酒聊出來的。我那朋友遊四郎,也是這樣認識的。”
李道玄飲了一杯酒,點頭道:“不錯,我剛纔放過那虞子期,便是想到一件事,或者可以試一下。”
常隨忙問道:“公子想到什麼事?”
李道玄再倒一杯酒:“我有個想法,那便是想收編長安的遊俠兒,爲我所用!”
常隨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但見李道玄神情嚴肅,忙起身陪笑道:“公子別怪常隨孟浪,您這個想法是不可能辦到的,那些遊俠兒一個個刁蠻難馴,各自都是出身古怪,他們不可能湊到一起的,就是湊到一起也不可能聽您吩咐的。”
李道玄喝着酒搖頭道:“你這話說的不對,事在人爲,再說這件事也不是要現在就辦到,可以從長計議。”
常隨望着李道玄,心裏忽然熱了起來,他聽李道玄說的認真,也是心動起來。
李道玄將酒罈之酒全部喝完,繼續說道:“我原打算辦完自己的事就離開長安,但現在發現恐怕沒有那般容易,花朝節快到了,也不知後面還有些什麼雜亂之事。”
他說着嘆了一口氣:“你看這些京都大少,哪個背後不是有着自己的勢力?我無心從仕,在長安又不能動用道法,是需要爲自己拉點組織啦。這件事就先交給你來辦。”
常隨身子一跳,惶然道:“公,公子,你不是不知道常隨的本事,讓我做點小事可以,這件大事我可做不到。”
李道玄看了他一眼:“很多事情不是做不到,而是看你怎麼做,我先給你說,這組合遊俠兒之事一旦成功,你就是他們的首領,這可是爲你考慮。”
常隨三步走了過來,兩眼放出了光,激動道:“公子說的可是真的?”
李道玄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你聽我的,就是真的,從今天開始,我給你任務,我要你在七天之內,把咱們贏來的十萬貫全部花光。”
常隨愕然道:“什麼!全部花光,這,這可怎麼花啊。”
李道玄冷笑一聲:“怎麼,你連花錢都不會麼?”
常隨摸着自己的下巴,漸漸品出了味,忽然露出怪笑:“我明白了,哈哈,公子您說的不錯,花錢這種事,我怎麼不會呢。”
李道玄便緩緩走出門口:“我要去芙蓉園去一趟,你就去辦這件事吧。”
他說罷走出了胡大娘芝餅鋪,還未走到街上,便聽到馬蹄聲爆響,一隊披甲金吾衛兇猛的衝了過來,將自己團團圍住。
這羣甲冑上鑲着金邊利劍的衛兵們齊齊下馬,一條粗如手臂的鐵鏈子嘩啦啦一聲甩到了李道玄腳下!
第一百零九章 大理寺少卿
李道玄低頭俯視那條粗重的鐵鏈,鏈子上貼着南衙禁衛特有的標誌,金吾五雀纏絲紋。
這條鐵鏈曾鎖過竊國大盜,也曾纏過前朝宰相,如今還是烏黑髮亮,金絲纏紋都是鮮亮耀眼。
李道玄抬頭一笑:“諸位大爺,不知道小的犯了什麼法?”
當前一名撫劍金吾隊長踏前一步,大聲道:“兄弟,你事發了,有人通報昨夜你曾去過雲裳小築,今日蕭大人查探雲裳樓,只有你一個活口,可不是畏罪潛逃麼。”
李道玄眉頭緊皺,他纔不相信這番說辭呢,昨夜看到自己進雲裳小築的,怕都在死屍堆裏。
但既然無人知道,這些金吾衛卻一口就說了出來,其中奧妙之處,讓他深思起來。
那隊長見他不答話,冷笑揮手,周邊金吾衛跺腳大喊一聲:“嘿!”
這流程一般的威嚇聲後,便有兩個金吾衛拉起鎖鏈,就要套到李道玄身上。
李道玄伸出一根手指,運轉冥力,輕輕壓住了那繃緊的鎖鏈,慢慢向下壓去。
兩個扯動鎖鏈的金吾衛使出了喫奶的力氣,但就覺得一股千斤重力壓在了那鎖鏈之上。
兩人腳下浮動,臉漲的通紅!那繃緊如一條鐵柱的鎖鏈被李道玄一根手指壓成了彎弓狀。
李道玄感受到對方力量已用到了最大,忽然微笑一下,鬆開了手指。
只聽哎呀兩聲慘叫,嘩啦一聲脆響!那兩名金吾衛正在使勁到最狠的時候,猛然被對方放空,鎖鏈反彈之力加上手上力道,順時讓兩名金吾衛喫了大苦頭,兩人都是大喊一聲,向後摔倒在地。鐵鏈也是落到了地上。
金吾衛隊長滄涼涼抽出寶劍,那圍在一旁的衛士立刻變作四圍,最外圍的一名士兵飛身上馬,疾馳而去,馬蹄聲中伴隨着尖銳的哨鳴之聲,卻是報警召人去了。
不愧是長安南衙禁衛,這一番動作足以看出這支禁衛的素質。
但李道玄卻是雙手一擺,對周邊緊張蓄勢而發的衛士們說道:“且慢!我有話說!”
金吾衛隊長一劍橫眉,大喝道:“莫要抵抗!”
李道玄呵呵一笑:“我只是想問一下,諸位鎖拿我,是要送到哪裏去啊。”
那隊長冷哼一聲:“自然是去雲裳小築見蕭大人!”
李道玄哦了一聲,雙手便垂了下來,點頭道:“那就來吧。我去就是了。”
金吾衛們對視一眼,隊長收起長劍,俯身就要親自拿鎖鏈鎖他。
李道玄一腳踏在鎖鏈一端,力到腳底,沿着整條鎖鏈慢慢走了過去,口中淡淡道:“這位大哥,這鎖鏈怪重的,我看就算了吧。”
他說着已經沿着鎖鏈一端走到了另一端,正走到金吾衛隊長身前。
那圍住的衛士們齊齊發出驚呼之聲,就是見多識廣的隊長也是倒抽一口冷氣。
原來李道玄踏過鎖鏈之時,暗暗用上了冥力。此時地上那條粗黑的鎖鏈已經被他踏入了地面,壓成了紙一樣薄的鐵片。
鎖鏈壓縮成的鐵片整齊的鑲入地面之上,就連那鎖鏈上“金吾五雀纏絲紋”都被李道玄壓扁成“一山鳥雀戲長空”的古怪模樣。
金吾衛見過各種修士,但在長安禁制區域裏,卻從沒有見過修士敢用道法。
如此在這西市之旁,白日坊間,浮屠雲珠禁制之地,李道玄如此手段便有些驚人了!
那隊長身在禁衛之中,也不是死腦筋之輩,便抬起胸,沉聲道:“無鎖不成!這是咱們金吾衛的規矩!”他說罷對身旁一衛兵使了個眼色。
那衛士天生靈慧,眼睛一眨便拔劍,切斷了甲冑側上一根柔軟的黑鷙長翎,遞給了隊長。
這長長的黑鷙翎毛便被放到了李道玄的肩上,金吾衛這才鬨然上馬,“押着”李道玄昂然的走向平康坊。
於是李道玄衣領插着代表英勇無敵的黑鷙長翎,“帶着”氣勢洶洶的金吾衛,昂頭挺胸的遊誇於大街之上。
那不懂事的商販暗自嘀咕:這不是那一劍砍翻秦燁大少的邊城小子麼?怎麼,這麼快就升官啦,嘖嘖,金吾衛兩邊護送,好威風啊!
那領頭的金吾衛隊長咳嗽一聲,惱羞低聲道:“快走!”
他們趕到了平康坊外,坊間大門緊閉,金吾衛並平康坊武侯們守衛在門前。
平康坊昨夜當差的武侯鋪長和更夫,守門卒三人跪在一旁,身纏鎖鏈,低頭顫抖不止。
李道玄快走幾步,到了坊間門前。
那押送的金吾衛沒有下馬,隊長一抬手:“疑犯帶到,煩請兄弟們領進去,小弟還有職責在身,就不下馬了。”
守門的金吾衛拉動坊門,開了一條縫,便領着李道玄走了進去。
平康坊分爲南北兩曲,平康北曲更是民間大花樓的聚集之地,被稱爲北里名花。
如今這北里名花卻是蕭瑟異常,雲裳小築門前後院,站滿了全副武裝的金吾衛士。
門前一個緋色官袍在身的官員正揹負雙手,望着雲裳小築大門。他的身旁站着兩個綠袍官員。
李道玄慢慢走過去,那緋色官員便轉身過來,卻是熟人,正是那日他初進長安遇到的那位只說四個字的白目瞎子!
但他還未行禮,那緋色官員眼珠一翻,黑白分明,雙眼有神,哪裏是個瞎子。
一個綠袍官員見李道玄昂然站着,大喝道:“你這刁徒還不跪下,這位是大理寺少卿,四言神目,蕭狄蕭大人!”
李道玄拱手爲禮:“道玄見過大人,上次走的急,還沒有謝過大人增金之恩。”
蕭狄露出古怪笑容,卻沒有怪他無禮之罪,只側頭對身邊兩位綠袍官員說道:“你們先走!”
那兩個綠袍官員一愣,蕭狄擺手道:“今日結案!”
那兩個官員便不再說話,叩禮告辭。
李道玄看得好笑,走上前去不客氣的拍了這位大理寺少卿肩膀一下:“蕭大人啊,你是什麼大理寺少卿,每次又只說四個字,那可怎麼斷案呢?”
蕭狄一翻眼珠:“少年無禮!”他的眼珠這一翻看起來十分古怪,就好像兩隻眼睛齊齊轉動一圈似的,猛然看去真像兩粒假眼一般。
李道玄只覺渾身一涼,此人眼珠翻動之間,隱藏這雙白眼之後的一點金光一閃即逝。但就那點金光卻讓他有種被人刺穿的感覺。
蕭狄說了一聲少年無禮,忽然又笑了起來:“多謝多謝!”
李道玄一愣,這是什麼意思,下意識問道:“你謝我什麼?”
蕭狄沒有說話,卻有一個清脆的聲音自雲裳小築門裏傳來:“他是謝你打贏了秦燁大少,替他贏了一筆大錢呵!”
伴隨着這聲音,一個短裳打扮,精神抖擻的中年女子自雲裳小築走了出來。
這個中年女子身材苗條嬌小,但左臉上自額頭到嘴角劃過一道深深刀痕,看起來十分可怖!
蕭狄露出溫柔笑意,指着那中年女子對李道玄說道:“這是拙荊!”
那中年嬌小女子快步走到蕭狄身前,大大方方拉住他的手,低笑道:“老頭子,我看這孩子可不像什麼殺人魔頭,你莫不是搞錯了!”
蕭狄溫柔的牽着愛妻的手,笑指着發呆的李道玄說道:“是他是他!”
在這空曠的北里名花坊間,數百金吾衛眼前,這一對溫柔牽手而立的古怪夫妻,看起來是那麼和諧。
但李道玄卻忍不住了,皺眉道:“蕭大人,蕭夫人,這裏的慘案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我有證人可做證明。”
他說着就要掏出玉真公主送給他的玉葉徽章。
那中年女子忽然咯咯笑了起來,原來是蕭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陣兒話,看那老頭嘴脣動的飛快,這次可不止四個字了。
李道玄放開了手,心中覺得不對勁,是啊,如果蕭狄認定他是殺人犯,也不會就這樣讓自己大搖大擺站在這裏啦。
那中年女子挽了輓額上秀髮,對李道玄含笑道:“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那果然這案子就是你犯的了。”
李道玄此時搞不清狀況,便一言不發,靜觀其變。
蕭狄放開愛妻的手,邁步走到他身邊,忽然自袖子中掏出一個紫砂小酒罐,遞給李道玄道:“你跟我來!”
李道玄一眼便認出,這是昨夜蓮生自石牀後取出來的,那罐新釀的桃花酒。
他心中一動,接了過來,欣喜的望着蕭狄。
蕭狄笑着點點頭,向着那雲裳小築暗處揮了揮手。
便聽一陣吱呀之聲響起,一輛黑色的馬車駛了過來。
蕭狄拉着愛妻坐進了馬車,對站在地上的李道玄招招手。等李道玄坐上馬車,第一句話便問道:“蕭大人,你可是知道洛靈蓮姑娘的下落。”
蕭狄閉目不言,那中年女子卻嘻嘻笑道:“你這年輕人,倒真是個多情種子,告訴你吧,老頭子他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只是奉命來帶你去個地方。”
李道玄張了張嘴,但還是沒有繼續問下去。
果然那女子笑道:“至於是誰派咱們來的,我們卻不能告訴你。”
馬車緩緩駛動,沿着平康坊向東而去,出了西市,直奔朱雀大街!
李道玄等了很久,才掀開車簾,便看到了寬約六十丈的朱雀大街,以及那盡在咫尺的皇城南門,朱雀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