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316章 計殺解暉

  當師妃暄走進獨尊堡內堂時,伏難陀正在闡述他的梵我如一。   起因是李淳風指責伏難陀所說禪宗將個人的“我”看的太重,他認爲重我正代表直指本心,放棄對諸天神佛的崇拜,遠離沉重的典籍和繁瑣的禮儀,無拘無束地深入探索每個人具備的佛性真如。若不重我,還有何所倚重?   李淳風名屬道家,其實對佛教經典亦略有涉獵,尤其是講究“明心見性,頓悟成佛”的禪宗,與道家思想並無多少矛盾之處,故禪宗在社會名流中有着深厚的羣衆基礎。   所以他的指責很有份量,全場人的目光都集往伏難陀,看他如何辯解。   伏難陀雙目閃耀着智慧的光芒,語調鏗鏘,字字有力,神態卻是從容不迫地道:“要明白何謂‘我’,先要明白‘我’的不同層次。最低的一層是物質,指我們的身體,稍高一層的是感官,心意又高於感官,智性高於心意,最高的層次是靈神,謂之五重識,‘我’便是這五重識的總和結果,以上御下,以內御外,靈神是最高的層次,更是其核心。”   尚秀芳一對美眸亮起來,點頭道:“秀芳尚是首次聽到有人能把‘我’作出這麼透徹的分析。大師說的靈神,是否李公子剛纔說的佛性真如?”   伏難陀尚未回答,師妃暄已在解府下人的唱諾中飄然走進。   她一副男裝打扮,束了一個文士髻的頭髮烏黑閃亮,非常引人,象徵她劍手身份的色空劍負在背後,整個人透出一股飄逸瀟灑的味兒。   解暉驚喜過望,從未想過慈航靜齋會有人前來賀壽。   這不只是他個人面子的問題,更代表着巴蜀的未來有了希望。他已打定主意,靜齋的決定就是他的決定,無論是投向天下會還是李閥,亦或保持中立,他都無條件地支持。   師妃暄地到來或許對他而言是個臺階,與宋閥和解的臺階。   因爲在他心裏,靜齋的注多半沒有壓在李閥上,儘管梵清惠曾有以北統南的經典論調,但時也勢也,天下會與宋閥的聯合已註定大半個天下已落入囊中。尤其宋家軍佔據瀘川后,隨時可攻打過來,戰爭一觸即發。在這種情況下,靜齋沒理由繼續支持李閥,顯然那樣勢必引起巴蜀戰亂,與悲天憫人的靜齋風格不符。   但他有些失算了。   師妃暄入席後,依例恭祝兩句,即道:“妃暄此來,乃是奉了家師之命,特來表達我靜齋的態度。”   滿堂寂然。   都在等候靜齋對巴蜀形勢的最後通牒。   師妃暄道:“天門無道,明宗越不仁,故我靜齋將全力支持李閥,故希望獨尊堡、川幫、巴盟能以大義爲重。”   全場譁然。   李孝恭、李秀寧兄妹受寵若驚,對突然到來的幸福手足無措。事實上,今晚一直沒有他們遊說的機會。哪想天上真會掉下餡餅來。   宋魯夫婦與宋玉致倒是鎮定如恆,只微微搖了搖頭,並不參與討論。   解暉神色凝重,沉聲道:“請仙子稍候片刻。事關重大,容我等再作商議,定給仙子一個滿意的答覆。”   這本是他要的結果,但從師妃暄口中說的時候,他心亂如麻,這時他才明白,要他真正成爲宋缺不死不休的敵人是件何其困難的事情。   川幫老大範卓和巴盟四大領袖奉振、絲娜、角羅風、川牟尋等五人離席,準備進密室做新一輪會談,相信巴蜀的命運馬上就會公佈出來。   解暉起身較五人緩了少許,正要舉步,心中警兆忽起。   驀地殺機湧動。   四周空氣變得不正常起來。   “是誰要殺我?而且就在這席間?”   一瞬間解暉大腦高速運轉,將殺氣來源方向判斷出來,竟是臨席距他只有五步之遙的“南海仙翁”晁公錯!   獨尊堡此次壽宴沒有采用秦漢以來通用的坐席,而是近二十年來興起的高桌高椅,這大大解放了賓客的雙腿,也大大方便了刺客的行動。   晁公錯兩條腿已經搭到外面,一隻手握住了刀柄,彷彿猛鷲看到了垂涎的獵物,隨時可朝他劈來!   解暉猛然醒悟,“不!他不是晁公錯!他是宋缺的人!”   世人都以爲晁公錯最厲害的功夫是七殺拳,他正恃着這套拳法與寧道奇戰到千合外才真氣衰竭而認輸,老一輩人物更稱其爲“晁七殺”,但只有對他起過殺心的宋缺才知他的真正壓箱底本領是刀法,論刀法,他只遜色天刀一籌!   這件事宋缺只告訴過解暉,而解暉從未將之外泄過,是以今天“晁公錯”前來祝壽,他隱覺不妥,卻也沒理由拒之門外,欣然恭迎,管家方益民見“晁公錯”身負厚背刀,將疑點說出時,唯有他灑然一笑,別人都懷疑的地方,恰是他釋疑的地方。   細節決定成敗,能使出此計的,除了宋缺還有何人?   解暉之所以認定此人不是晁公錯,原因有二,一是晁公錯根本沒有任何理由殺他,二是他纔回味過來那絲不妥在哪裏,不是指他與晁公錯沒有交情,而是此人的體格較晁公錯要寬大,在容貌上雖天衣無縫,但整體卻予人不和諧的感覺,偏偏自己之前將之忽略過去!   解暉想明前因後果,又驚又怒,直嘆宋缺心狠手辣,竟不念一絲舊情,但此刻顯非感嘆的好時機,全身肌肉立時緊繃起來,那一腳重重地踏到地面上。   石板龜裂。   細微的聲音在座高手聽來不啻驚雷。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下一剎那再不用大家費力尋思,但見“晁公錯”向解暉撲去,厚背刀連刀帶鞘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帶起的勁風凝而不散,有增無減,將對手緊緊鎖死。   解暉大爲頭痛,“晁公錯”在他的右側,他一扭頭兩人就可打個照面,故不存在他來不及轉身的問題,問題在於“晁公錯”撲來的身法,忽左忽右,似走直線,其中卻又暗藏彎曲和比彎曲更巧妙的弧度,這種情況,若出現在兵器的進攻路線上,已臻大家境界,而竟與身法結合起來,使得有“武林判官”之譽的解暉也一時猶豫,不知該避往何處。   他沒有考慮擋住這刀,決非他信心不足,雖然他的成名兵刃判官筆並未帶在身邊,但他仍感覺此人不足爲慮,不具備擊殺他的實力。殺機早泄,倉促出刀,氣勢遠未蓄至巔峯,這刀縱有點門道,也是有限。   在他看來,宋缺向來算無遺策,既要殺他,定有後招,所以他與此人硬拼的話,實屬不智,只會浪費氣力。   “晁公錯”似緩似快,使他感到無論閃往任何一個方向,都可能正落入對方算計。而唯一生路,便是全速後退,與剛來的師妃暄合兵一處,那時安全無虞,任宋缺有什麼後續安排也無從施展。   師妃暄作爲百年來慈航靜齋最出色的女弟子,劍法之高,定不會叫他失望。   他相信宋缺千算萬算,也不可能算到今天有師妃暄的到場!   經過這番思慮,解暉退了!   任“晁公錯”依憑氣機牽引,試圖迫他放手比拼,解暉亦不作理會,全力後退。   漫天驚呼這才響起。   坐在“晁公錯”一旁的歐陽希夷察覺不對,但拿不準場中緣由,便沒有出手救援。   在解暉退後,“晁公錯”的刀法再變,眨眼間演化成一道令人難以形容的玄奧線路,似是平平無奇,又似千變萬化,無論身受者還是旁觀諸人,均感到此刀妙若天成,有令天地變色的駭人威勢。   這還不算,“晁公錯”倏地暴喝道:“受死吧!”   這聲喝叫含勁吐出,若平地起轟雷,聽得人人心神悸動,登時增添這本已威霸天下的一刀的氣勢!   解暉眼見這一刀的轉化與前刀銜接如此自然無瑕,亦不由後悔,但終是威震一方的超級高手,際此生死關頭,趕忙收攝心神,身體在窄小的空間變幻出無數虛虛實實的位置,右手中指伸出,似要點出又非點出,其虛實難測處,看看也教人目眩,只要“晁公錯”一下錯失,摸不清他的虛實,所佔上風將要盡付流水,拱手讓人。   高手交鋒,正在此一招半招之爭。   攻得好,守得更好。   即使是正對敵的“晁公錯”也禁不住佩服對手這一守式的高明,他這一刀最厲害處就是迫敵硬撼火拼,若要破此一招,唯一之法就是不與他硬撼。在這情況下,必須先令他攻無可攻,被迫中途放棄變招,那麼他的氣勢將慘受重挫,解暉此守式正含此妙用,虛實難測,使他找不到刀鋒應落的一點!   滿堂哪個不是解暉的來賓,立時有齊聲喝彩。   師妃暄的色空劍亦在這時出鞘。   絢爛的劍芒在解暉一側亮起。   就在這時,“晁公錯”竟然衝勢全消,凝然倏止,停步於離解暉一丈近處。   似攻非攻,似守非守。   那由動轉化爲極靜的感覺,充滿戲劇性的震撼力。   滿廳登時悄然無聲,更大幅加強這種奇異的感覺。   厚背刀遙指解暉,發出凜然迫人的刀氣,籠罩對手。   解暉笑了,他承認他對此人刀法有了低估,但已經出劍的師妃暄如何肯讓自己孤軍奮戰?他要保住有用之身應付宋缺安排的接踵而至的刺殺,沒興趣與這傢伙玩下去了!   果然,色空劍劍尖一抖,巨大的光暈形成朵朵梨花,四下飄散,紛紛揚揚。   “晁公錯”瞳孔驟縮,顯然沒有想到世上竟有如斯高明的劍法。   繼而,色空劍幻作一團光芒,如天外流星,由遠及近越來越大,驀地炸開,化作一片光雨,漫天遍地,織成一個巨大的羅網,無所不包。   “晁公錯”大駭,他與解暉緊密不可分割的刀氣遇上色空劍的劍氣,如冰融雪化,這美得令人眩目的劍雨使他不得不飛身急退,暫避其鋒。   解暉一衆俱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懾,他們不是沒見過這麼可怕的劍法,而是沒見過如此美麗的劍法,那彷彿是一首詩,一幅畫。   劍在手中不再是殺人的工具,而是一支活生生的畫筆。   師妃暄不僅是一位劍術高手,更是一位美學大師,將殺人與藝術融合得如此完美,甚至看她殺人也是一種享受。   每個人都在想看接下來“晁公錯”如何受死。   李淳風更是風度全無地失聲道:“好!”   誰想色空劍的寒芒大盛,劍芒暴漲,以奔雷逐電的速度激射出去,而目標竟是已移到她斜後方的解暉!   三丈之內,所有人全身有如刀削,劍鋒寒氣使人有如沉入萬千冰窖,透澈心涼。   真正心涼的是解暉。   他被色空劍穿胸而過。   透心涼!   電光石火間,光芒盡去。   場面寂靜得可怕,聽不到一絲聲響。   李淳風方纔的喝彩像是特意的諷刺,餘韻未歇。   師妃暄與“晁公錯”一齊向門口衝去。   “攔住他們!”   大管家方益民首先反應過來,厲聲暴喝。   範卓、奉振等人沒有動,李孝恭、李秀寧沒有動,宋魯、宋玉致沒有動,李淳風沒有動,突利沒有動,趙德言沒有動,可達志沒有動,雲帥沒有動,伏騫沒有動,胡佛也沒有動。不通武功的尚秀芳、紀倩自然沒必要動。   真正動的只有歐陽希夷,還有天竺狂僧伏難陀!   歐陽希夷的劍拔的晚,身法更難與伏難陀相提並論,只見伏難陀腳下只像輕描淡寫地踏出兩三步,便是縮地成寸的越過近十丈的距離,接着騰空而起,飛臨“晁公錯”上方,兩手兩腳像身體骨骼失去正常的聯繫般,水銀瀉地無隙不入地往下面的“晁公錯”狂攻猛打,凌厲至極點,等若有四伴兵器同時齊心合力的強攻“晁公錯”。   這完全有效地阻止了“晁公錯”的逃亡。   而師妃暄沒有一瞬的停留,兩指發出指風凌空封住三個來擋家丁的穴道,沒在出口處。   隱藏在黑暗裏的安隆傳音道:“石大哥,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本也擬殺解暉,卻怎也料想不到會有人捷足先登,乾淨漂亮地把解暉宰掉。   更想不通爲何出手的竟會是“晁公錯”和師妃暄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物。   石之軒似是充滿感慨地嘆道:“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老了!”   安隆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