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掃把星 1109 / 1183

第1109章 大唐男兒豈能忘恩負義

  麟德二年的春天來的格外的早。   鄭縣作爲華州刺史的治所事兒不少,但麻煩的是小事好辦,大事難辦。   作爲縣令,你做的再好也不敢得意,否則一抬頭,就會發現頭頂上蹲着一尊大佬……華州知州廖友昌。   狄仁傑來到鄭縣時日不短了。   久違官場讓他有些生疏,於是花費了不少功夫來重新熟悉那些規矩和程序。   三生作惡,知縣附郭。鄭縣縣令和華州知州都在鄭縣縣城內辦公,州廨和縣廨距離也不遠,也就是說,狄仁傑的一言一行都在刺史廖友昌的眼皮子底下。   許多人都說鄭縣縣令不是個好職務,特別是攤上了廖友昌這個官場老油條更是如此。   但狄仁傑卻很坦然,該如何還是如何。   “明府!”   狄仁傑正在看書,聞聲抬頭,“範縣丞。”   進來的是鄭縣縣丞範金。   被風吹的臉色慘白的範金進來,哆嗦了一下,“剛纔那股風邪性,吹的骨頭冷。對了,明府,先前下官遇到了州廨那邊的好友,說是廖使君剛接到了書信,激動萬分,準備叫人做事。”   “明府,州廨來人了。”   蹲在州廨的邊上做縣令,這滋味真的一言難盡。   一個官員進來,神色平靜的看了狄仁傑和範金一眼,說道:“使君有令,鄭縣徵召一百民夫,三日內集結。”   狄仁傑問道:“可是有營造之事?”   官員皺眉:“使君的吩咐,你只管照做就是了。”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若是按照他前兩年的作風,此刻就該發飆質問了。   但在賈家這幾年他一直在反思自己的過往,深刻檢討了自己的宦途。   所以他微笑道:“使君徵召民夫,我這裏就算是遵行……可還得有個名頭。此去何處,要多久能回來,還請告之。”   否則他怎麼去和那些民夫的家人說?   而且作爲鄭縣縣令,他有權詢問。   官員冷着臉,“怎地,你還想質問使君?”   範金乾笑道:“明府這幾日太過勞累,怕是有些暈沉。”   狄仁傑累昏頭了,別怪他。   官員面色稍霽,“照做。”   狄仁傑暗自咬牙,官員心滿意足的回去交差。   剛走到門外,就聽值房裏狄仁傑說話。   “民夫去何處?多久能回來?”   這人有些軸啊!   官員回身,惱火的道:“你確定要知曉?”   官場上好奇心不能太強。包打聽多是小吏,但窺探打聽上官和同僚的事兒,這是犯忌諱的。   範金微微欠身,“此事……”   官員指指他,冷冷的道:“沒問你!狄明府,此事乃是使君的吩咐!”   在使君二字上官員加重了語氣,眼中多了厲色。   刺史的吩咐你一個縣令難道還敢悖逆?回頭收拾你!   許多時候官大一級壓死人,若是激怒了頂頭上司,那便是自尋死路,此後有無數小鞋等着你穿。   範金衝着官員討好一笑,“此事下官來辦,下官來辦!”   這樣臺階就有了。   這個範金不錯!   官員冷笑,“此事老夫記下了。”   按理狄仁傑該低頭了吧?   官員斜睨着他,剛想出去。   狄仁傑想到了自己的前一段仕途,就是毀於各種不知變通。   我該如何?   ……   狄仁傑再問:“民夫去何處?多久能回來?”   範金張開嘴:“……”   從未有人這般頂撞上官過。   這位狄明府想幹啥?   官員跺腳,“此事老夫自然會稟告給使君,狄明府好自爲之!”   狄仁傑近前一步,認真的道:“民夫去何處?多久能回來?若此事不能明說,請恕我不會答應。”   官員冷哼一聲,隨即出去。   身後範金苦笑,“明府,此事……哎!”   ……   廖友昌是科舉出仕,宦海多年,一直在下面掙扎,熟悉底層行政構架和運行情況。但升官並非是你覺着自己牛逼了就能升,所以他一直不大得意。直至前幾年搭上了李義府這條線後,廖友昌才走上了升官快車道。   廖友昌相貌堂堂,滿臉正氣,只是抬眸,就有令人心中一凜的威嚴。   “狄仁傑追問民夫去向?”   官員點頭,“下官無能。狄仁傑不斷追問,下官數度暗示,卻被此人無視了。”   廖友昌微笑道:“此人到了華州後老夫就打聽過,他當年也是科舉出仕,可卻不諳世事,得罪了許多同僚和上官,最終辭官,隨後就沒了消息,沒想到再度出現卻是來了鄭縣。”   官員說道:“原來如此。如此說來此人就是個愣頭青,這些年依舊如故。”   廖友昌微微皺眉,“鄭縣這裏被狄仁傑堵了回來,其它縣會如何?此事若是辦不好,李相那邊定然會說老夫無能。”   可李義府並未讓你從華州徵收民夫去幫忙。   只是你自己想討好李義府而已。   官員說道:“狄仁傑強硬,下官以爲……要不就從其它縣多徵發些民夫?”   廖友昌輕輕叩擊着案几,突然冷笑,“李相如今如日中天,若是被一個縣令給攔住了此事,豈不是笑話?那個範金說是願意辦,那就讓他去辦,至於狄仁傑……等此事完了老夫再和他計較。”   官員隨即去了。   廖友昌在給李義府寫信,信中談及了華州官吏聽聞李相遷徙祖墳的主動請纓,華州派出三百民夫雖說不多,卻是他和官吏們的一片心意……   要想升官就得找到大腿,也就是找到賞識你的人。你要說哥有本事,憑本事就能逆襲……無數驕傲的初出茅廬者們都倒在了宦海的岸邊,連大海的中間都看不到。   “使君!”   正在斟酌詞句的廖友昌不滿的道:“何事不能晚些說?”   官員進來了。   “使君,下官去尋了範金,範金也答應了,可沒想到狄仁傑卻出面呵斥下官……”   廖友昌冷着臉,“他這是故意要爲難老夫嗎?”   這話裏帶着煞氣。   官員束手而立,“狄仁傑膽大妄爲,下官看正是如此。”   “這是把所有的路都給堵住了。”廖友昌面色百變,“狄仁傑原先就是得罪了同僚和上官,這才黯然辭官。如今他故態復萌,一旦被打下去,從此宦海便與他無緣了。”   官員說道:“使君,可李相的事要緊吶!”   廖友昌點頭,“是啊!先把此事弄好了再說。”   官員尷尬的道:“可狄仁傑軟硬不喫。”   廖友昌定定的看着案几上的茶杯,平靜的道:“先弄走他。事後尋個事丟在他的頭上。到時老夫上疏朝中,誰能護着他?”   官員笑道:“吏部怕也頗爲頭疼此人,此後他再也別想爲官。”   “若是能讓他下獄最好。”廖友昌抬眸,眼中迸射出陰冷之色。   ……   “明府,刺史那邊令你去長安稟告去歲鄭縣賦稅欠缺之事。”   範金帶來了這個‘好消息’   走吧,眼不見心不煩。   狄仁傑默然良久。   “好!”   範金鬆了一口氣,回頭看看門外沒人,這才低聲說道:“明府,使君那邊……怕是不會善了。”   ……   狄仁傑離開鄭縣的當天午時,州里和縣裏的官吏出動了。   “王福,你家出一人。”   這是一個普通百姓家,王福是父親,下面三個兒子,一個女兒。   老大二十一歲,剛成親。   老二十九歲,有些愣頭愣腦的,但身體結實。   老三十五歲,半大小子,喫垮老子。   閨女十二歲,最是嬌憨,此刻就在門內怯生生的看着阿耶和官差說話。   王福臉上的皺紋都綻開了,堆笑道:“今年的賦稅還未開始吧?”   小吏冷着臉,“何時開始你說了算?”   “是是是。”   王福點頭哈腰的,“老夫這便收拾東西,這便去。”   小吏看了他那斑白的鬚髮一眼,罵道:“王老大,你這個畜生,看着你阿耶大把年紀去幹活不成?”   王老大上前,“我去!”   王福罵道:“去什麼去?你剛成親,好生在家。”   王老二默不作聲過來。   “就他了!”   小吏說道:“馬上走,家裏要準備什麼趕緊。”   “二郎……”   王福瞪眼,可王老二卻說道:“阿耶,你年歲大了,昨夜還聽你說腿疼。”   小吏喝道:“就王老二了,趕緊!”   家人趕緊準備了乾糧和換洗衣裳,又給了些零散銅錢,一家子把王老二送到門外,王福悄然給了小吏兩文錢。   “敢問這是去何處?”   小吏掂掂銅錢,兩枚銅錢在手心裏翻滾落下,碰撞聲清脆。   “是去永康陵。”   王福愣住了,“永康陵在哪?”   小吏看看手心中的銅錢,不耐煩的道:“在三原。”   王福眨巴着眼睛,“去作甚?”   小吏作勢喝罵,王福堆笑,“老夫擔心老二……回頭請你飲酒。”   小吏說道:“此事倒也不必瞞着誰……朝中李相知道吧?最是得寵的那個。李相上疏把祖父的墳墓遷徙到三原永康陵的邊上,陛下恩准了。李相那邊發了七縣的民夫,人手倒是不缺,不過咱們使君深受李相大恩,所以準備弄幾百個民夫去幫襯。今日去了也別後悔,今年你家老二的勞役就免除了。”   永康陵是李淵祖父李虎的陵寢。就如同是太宗皇帝陵寢周圍埋葬着那些大唐功臣一樣,在永康陵的周圍下葬也是尊榮和福氣。   王福堆笑道:“老夫看李相就如同是神靈般的,想去拜拜卻沒門路,老二能去,說不得還能沾些福氣呢!”   王福目送着老二遠去,臉上的諂媚漸漸消散,盡數是憂色。   “老丈!”   王福回身,就見右邊來了個男子。   男子揹着包袱,還牽着馬,看似遠足的模樣。   王福露出了笑容,“郎君。”   男子拱手,“我準備去長安,這不水囊沒了水,口渴難耐,老丈家可方便?”   “方便方便。”   王福說道:“且進來歇腳。”   男子低着頭,“叨擾了。”   二人進了院子,王福說道:“三郎去弄碗水來,洗洗碗啊!”   一碗水送來,男子看了三郎一眼,說道:“好個精神的少年,以後怕是能從軍。”   “就怕輪不到呢!”   二人開始閒聊,男子見多識廣,讓王福不禁頻頻點頭。   “對了,剛纔看到有小吏來你家?”   “是啊!縣裏要民夫。”   王福笑着。   男子嘆道:“這是春季呢!地裏的活計不少,誰會在這等時候勞民?”   王福苦笑,“說是朝中李相家的祖墳要遷徙去三原。三原呢!和咱們華州好遠,可依舊要派民夫去幫襯,這一去路上都要耗費許多時日。”   男子喝了一口水,皺眉道:“三原和鄭縣南轅北轍,不該徵募民夫,你爲何不問?”   王福笑着,“貴人的事呢!咱們能說什麼?做了就是。”   男子怔怔的看着他,良久問道:“這一去弄不好半路會生病,會……你若是質問,說不得還能不去。”   王福搖頭,笑着說道:“這一路興許會出事,可若是質問拒絕,是一家子出事。一人可能出事和一家子定然出事,老夫沒得選呢!”   男子嘆息一聲,“可你爲何還能笑着?”   王福笑着,“日子就是這般,哭着是一日,笑着也是一日。老夫是一家之主,老夫沮喪,一家子都會沮喪。老夫笑着,孩子們看着心中有底。”   男子嘴脣動了動,欲言又止,還是問了,“若是你家老二出事,你可還能笑?”   這等長途跋涉去營造墳塋最容易出事。   王福臉上的皺紋彷彿更深了些,笑道:“咱們是螻蟻呢!死一隻螻蟻算什麼?最多是夜裏尋個沒人的地方捂着嘴哭一場……還能如何呢?”   男子喃喃的道:“原來如此。那我問你,你可恨這些官吏嗎?”   王福默然。   男子點頭,“我知曉了。可你一邊恨着這些官吏,一邊卻想讓孩子去從軍,去護衛這個大唐……爲何?”   王福抬頭看着外面,眸中多了些神彩,“往前看!”   ……   州廨外,三百民夫集結。   王老二就在裏面,他揹着包袱,木然看着前方的官員。   “此去三原,你等要盡心做事,做好了有賞,做不好……全家倒黴!可聽到了?”   王老二跟着衆人喊道:“聽到了。”   有人喊道:“可三原好遠呢!這一去一來,加上做事少說得一兩個月以上,這地裏的活都耽誤了,誰來管?”   官員目露兇光,“給貴人做事是你等的福氣,還想什麼活計。誰說的?找出來,耶耶今日打他個半死!”   王老二哆嗦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   一個男子被抓了出來。   官員舉起了皮鞭。   “耶耶今日抽死你!”   “你抽他試試?”   一個男子從斜刺裏衝了出來,擋在民夫身前。   啪!   皮鞭落下,就抽在男子的肩頭。   男子毫不猶豫的揮拳。   呯!   官員面門中拳,頓時滿臉桃花開。   “拿下!”   他捂着鼻子喊道。   “是狄明府!”   啥?   一羣人傻眼了。   擋在民夫身前的可不就是狄仁傑!   官員捂着鼻子愣住了。   “狄仁傑?”   “你等以爲我此刻正在去長安的路上?”狄仁傑看着那些民夫,眼中有怒色,“廖使君令我徵用民夫,可卻不肯說清民夫去向。老夫拒絕,隨即廖使君就令我去長安。萬事哪有這般巧合?我纔將出城五里就折返,正好看到了官吏徵用民夫。”   王老二愣住了,“這人怎地像是我出家門時看到的那個?”   官員怒道:“狄仁傑,你且等着。”,說完他轉身就跑進了州廨裏。   狄仁傑回身喊道:“都回去!全都回去!”   三百民夫紋絲不動。   “他只是縣令,可華州做主的是廖使君。”   王老二嘟囔道:“狄明府是個好人,可好人往往沒好結果!”   狄仁傑見衆人不動,就說道:“此事並非公事,你等無需前去,只管回去!”   “狄仁傑!”   州廨裏一聲怒吼,接着廖友昌出來了。   他陰鬱的看着那些騷動的民夫,說道:“李相遷徙祖墳陛下點了頭,不只是發動民夫,朝中百官,長安的貴人們都送了奠儀。我華州出三百民夫不過是做個樣子,你狄仁傑卻屢次從中破壞。”   那些民夫馬上站的規規矩矩的。   狄仁傑心中生出了悲哀之意。   廖友昌說道:“老夫數次對你寬宏,可你卻屢教不改。如此,老夫處置你也不算是不教而誅。”   狄仁傑說道:“敢問廖使君,此次徵發民夫可有朝中之令?”   有毛線!   廖友昌冷笑道:“你的縣令之責暫且停了,範金代之。等老夫上疏朝中說明此事……你且等着丟官去職吧!   狄仁傑怒了,“朝中無令徵發民夫,州里可有令?你廖使君爲了諂媚李義府,就自發徵發民夫去三原。”   那個官員冷冷的道:“那又如何?”   是啊!   那又如何?   地方官員隨意徵發百姓做工的事兒多不勝數,你狄仁傑管得過來嗎?   狄仁傑鬚髮賁張,“這是百姓,不是你等的奴僕!”   廖友昌淡淡的道:“你且回去等着,從此刻起,鄭縣之事與你無關!”   這就是被停職了。   狄仁傑心中湧起悲意,心想此次再度惡了上官,二度下臺,想來再也不會有第三次起復。   我悔了嗎?   狄仁傑搖頭,執拗的道:“此事我當上書朝中。”   廖友昌身邊的官員冷笑道:“李相何等威嚴,他不上書則以,上書李相豈能輕饒了他?弄不好隨便套個罪名就流放了。”   李義府這等事兒乾的特別麻利。   廖友昌點頭,“對了,狄仁傑家中可有權勢?”   官員搖頭,“早就敗落了。”   廖友昌笑了,“如此這便是自尋死路!”   官員說道:“看看那些民夫,誰會聽給他的?這便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呢!”   狄仁傑緩緩走過來。   民夫們低着頭。   他們什麼都不懂。   所以我當爲他們做主!   狄仁傑這般想着。   廖友昌等人目光陰冷看着他。   “大唐男兒豈能忘恩負義?”一個民夫突然抬頭,那臉漲紅着,“狄明府,多謝了!”   一個個民夫抬頭。   拱手!   “多謝狄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