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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3章 大唐趙國公,賈平安

  近午的陽光熾熱揮灑下來。   數萬騎兵正在加速。   無數馬蹄敲打着大地,匯聚在一起恍如雷神在發怒。   身在這個陣列中時,你的耳邊充斥着轟鳴聲,你的眼中全是高速移動的同袍……   這一刻,無數人熱血奔湧。   “裝彈!”   前方,數十個大筒子邊上,一羣軍士在忙碌。   “點火!”   在弩弓的射程之外,火炮開始發威。   “轟轟轟轟轟!”   羅德聽到了轟鳴聲,下意識的道:“是唐軍的火器。”   “會如何?”   卜卓深吸一口氣。   前方突然大亂,只看到一個個大食人落馬,接二連三……   一條條由血肉組成的衚衕出現了。   “這便是火器嗎?”   羅德喘息了一下,“卜卓,我們必須要勝!”   卜卓面色鐵青,“我知道。”   大食人看到了這等犀利的火器,加之步卒在對方的步卒面前碰了個頭破血流,若是此戰不能取勝……他們最好的辦法就是遠遁,回到波斯等待命令。   但從此東方的攻勢將會結束,誰甘心?   “堅持住!”羅德緊握雙手,恨不能自己上去衝殺。   “轟轟轟轟轟!”   第二輪火炮響起的同時,天空中出現了烏雲。   “唐軍的弩箭。”   從未有人見到過這等規模的打擊。   遠距離的火炮,近些火炮加弩箭……   一片片空白出現在攻擊通道上。   但旋即被填補。   ……   三萬騎兵正在側翼等待消息。   “什麼時候動手?”   吐火羅將領很激動。   “大唐不敗之名威震四方,今日就是終結這個威名的時刻,我們將會成爲無數人口中的傳說!”   “嗚嗚嗚……”   號角聲傳來。   “動手的時機到了。”   將領很謹慎,“去看看。”   一隊騎兵去了。   “國主在等着我們的好消息。”   國主就在城中。   “三萬騎兵出其不意的一擊,賈平安可能阻攔?”   國主在喫東西,“吐蕃人上次的謀劃不錯,不過賈平安卻早有準備。此次他就算察覺了我們有伏兵,可他能如何?十萬大軍全數都在那裏,我們的人清點的一清二楚。”   他打個嗝,“安西都護府自顧不暇,唯恐大食進攻之際那些部族順勢作亂,他們無法增援賈平安。”   “我看到了一個龐大的吐火羅,比之當年的突厥也不弱。”   他緩緩起身,張開手,“這是我的吐火羅!”   ……   “霰彈!”   弩箭升空,火炮依舊在瘋狂裝填。   長槍手們瞪大眼睛,等着敵騎的衝擊。   “快了!”   一雙雙眼眸中全是瘋狂。   那些大食人竟然矇住了戰馬的雙眼。   有的戰馬瘋狂蹦跳,但更多的戰馬瘋狂的衝擊上去。   “他們引以爲傲的長槍陣列必將會在我軍勇士悍不畏死的打擊之下崩潰。”   卜卓盯住了前方。   羅德說道:“希望如此……”   “必然如此!”   “摧毀他們的火器!”   大食人在高呼。   準備完畢的炮手們在等待命令。   將領盯住了敵軍。   “點火!”   嗤嗤嗤……   數十縷硝煙緩緩升起。   “轟轟轟轟轟!”   轟鳴聲中,大食人看到一片黑麻麻的東西衝着自己飛來。   這是什麼?   無數人的腦海中剛生出這個念頭,就聽到了密集的聲音。   噗噗噗噗噗……   衝在最前方的敵騎就像是遭遇了一堵牆,無數人猛地身體後仰,身體裏迸射出血箭。   無數血箭飆射出來,視線竟然被模糊了。   王忠良用力的喘息着,他覺得胸口有些發悶,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咽喉。   大食人瘋狂的勢頭被這一波霰彈給打散了。   那些人馬屍骸擋住了後續騎兵的高速衝擊。   無數人馬被絆倒。   一波箭矢飛了過來,接着軍令下達。   “陌刀手!”   李敬業帶着陌刀手出現了。   “他們的火器很兇猛。”   卜卓第一次嘆息,“賈平安早些時候不動用,這便是對自己的步卒有必勝的信念。”   “但我們已經衝上去了。”   羅德反而興奮了起來,“沖垮他們!”   “他們的大刀上來了。”   有人驚呼。   趁着火炮摧毀了前方敵軍的機會,陌刀手從容上前。   “衝上去!”   大食人在咆哮。   騎兵們越過了屍骸,衝着陌刀手們露出了獰笑。   但對面的陌刀手們卻冷靜如故。   那一雙雙眼眸透過面甲的孔洞看了過去。   “舉刀……”   兩千多柄陌刀高舉。   這是當世規模最大的一次陌刀戰!   “斬!”   刀光閃爍。   “殺!”   大食人手中各種兵器在揮舞。   他們渴望擊敗當面之敵,順勢掩殺,徹底擊破唐軍。   隨後他們將一路勢如破竹,直至攻破整個安西。   刀光閃過。   一切夢想都在殘肢斷臂飛舞中被擊破。   這是從未有過的屠殺!   從未遭遇過陌刀的大食人惶然不安。   戰馬在長嘶,僥倖未死的人在慘嚎。   “這不是人間!”   一個將領面無人色。   “殺啊!”   但更多的將領在催促麾下發動進攻。   “這便是陌刀手?”   王忠良看的熱血奔湧。   敵陣中的羅德卻是面色凝重,“這便是唐軍的陌刀手,看……像是什麼?”   卜卓說道:“牆!”   ……   “國公,陌刀手請戰。”   賈平安已經看到了,李敬業斬殺一人後高舉陌刀。   這是要求突擊。   賈平安莞爾,“再等等。”   “等什麼?”   王忠良左右看看。   ……   “吐火羅人爲何未到?”   卜卓面色嚴峻,這一刻他不再掩飾自己的情緒。   羅德舉目看去,“不知。難道反悔?我以爲不至於。吐火羅非常清楚此戰我軍戰敗的後果,大唐的巨掌將會降臨西域……他們無法忍受這樣的日子。”   ……   唐軍身後。   三萬騎兵正在緩緩而行。   每一個人都死死地盯住了前方,彷彿下一刻地平線那邊會蹦出一羣唐軍來。   十餘將領目光閃爍,鼻息咻咻。   “他們依舊沒發現。”   “還有多遠?”   “不到五里地!”   前方突然喊道:“看到了。”   衆人聽到了巨大的聲音。   接着就看到了兩片黑雲在前方不斷碰撞。   “就在那裏!”   今日天公作美,陽光燦爛,一切都無所遁形。   “吐火羅人來了。”   就在吐火羅人看到了大戰的同時,大戰雙方都看到了他們。   卜卓眼中全是計謀得逞的愜意,他深吸一口氣,“全軍出擊。”   “出擊!”   步卒們帶着雪恥的信念歡呼着出發。   “大事定矣。”   羅德策馬轉了一圈,對卜卓笑道:“此戰大勝,我們將東西並進,但我想東方會更爲繁華,更值得出動主力。”   “是的。”卜卓面色潮紅,什麼名將的矜持都沒了,只剩下即將大勝的歡喜,“使者們無數次說過大唐的繁華,我只想去看看,用馬蹄去丈量那片土地。”   嗆啷!   卜卓拔出長刀:“勇士們,贏取榮譽的時刻來臨了,爲了大食!”   “爲了大食!”   剩下的數千騎兵蜂擁而出。   “爲了大食!”   無數兵器在舞動。   前方,大食騎兵發狂般的在衝擊唐軍的陌刀陣。   一片刀光下,無數人馬倒下,可大食人前赴後繼不肯退縮。   “吐火羅人反叛!”   大唐陣中人人爲之側目。   “數萬騎兵。”   他們會慌亂!   大食人狂喜加大沖擊的力度。   李敬業高舉陌刀,喊道:“陌刀手!”   “有進無退!”   刀光閃過。   那些狂喜的大食人化爲屍骸!   “兄弟們!”   李敬業目光炯炯,渾身浴血,“跟着耶耶!”   噗!   他踏出一步。   就在這軍心微亂的時候。   李敬業帶着陌刀手們踏出一步。   刀光中,那些狂喜變成了錯愕,以至於恐懼。   面對後面夾擊而來的數萬吐火羅騎兵,這些陌刀手無動於衷,竟然選擇了向前一步。   無數陌刀再度舉起。   那狂野的嘶吼迴盪在戰場上。   “陌刀手!”   就如同數十年後的怛羅斯,當葛邏祿人突然反水時那樣,軍心震動,但陌刀手卻成了全軍最閃耀的存在。   他們在逆勢中奮勇砍殺,讓那些以爲自己勝券在握的大食人爲之膽寒。   他們面臨兩面夾擊依舊不慌不忙。   他們斬殺追兵,陌刀之前,無人敢再進一步。   他們轉身衝向了後方,那些攔截大軍撤離的防線在陌刀之下紛紛崩潰。   在整個撤離過程中,陌刀手堪稱是中流砥柱。   那一戰陌刀手徹底打亂了大食人的如意算盤,令他們膽寒!   若是沒有葛邏祿人的反水,他們可擋得住那些恍如殺神的陌刀手?   ???   此刻正是歷史的重演。   大食人熟練的利用了地緣政治的優勢,撬動了吐火羅人。   隨即夾擊。   此戰必勝。   “陌刀手!”   那嘶吼聲依舊在迴盪。   “有進無退!”   血光沖天而起!   “可怕!”   “可怖!”   大食人爲之變色。   但他們齊齊看向了吐火羅人。   唐軍陣中。   賈平安眯眼看着天空。   “來了?”   王忠良面色鐵青,罵道:“賤狗奴,且等咱回到長安,定然要請陛下派出大軍,滅了吐火羅!”   高侃神色平靜。   裴行儉神色平靜。   他們都在看着賈平安。   “我始終忘不掉那一幕。”   怛羅斯!   賈平安回首看了一眼,“該來了。”   “大旗!”   王忠良驚呼。   一面大旗驟然從另一側出現。   大旗隨風招展,一個唐軍騎兵策馬衝入了所有人的視線內!   “陶字旗!”   有人驚呼,“陶都護!”   安西都護府都護陶大有就在大旗下策馬疾馳。   風吹散了陶大有的鬍鬚,他看向大陣。   唐軍大陣中,無數手臂高舉。   “萬勝!”   歡呼聲恍若雷霆。   陶大有高舉馬槊回應。   “萬勝!”   三千騎兵跟在他的身後,就像是一條蛟龍席捲而去。   “不能!”   羅德面色慘白,“陶大有不敢如此,他難道不擔心那些人順勢作亂?”   安西大概是世間最複雜的地方,無數勢力部族糾纏在一起。安西都護府必須要時刻保持震懾力,否則那些勢力隨時都會反噬。   這也是後續安西成爲大唐最強都護府之一的緣由。   三千騎,這便是安西都護府最精銳的力量。   他們不可能瞞過那些部族的目光。   “他怎麼敢?”   卜卓跺腳,第一次失態。   王忠良眨巴着眼睛,“陶都護……他怎地來了?安西怎麼辦?”   賈平安說道:“每個大唐男兒都是勇士!”   ……   龜茲城外出現了萬餘騎兵。   “是突厥人!”   就像是嗅到血腥味般的,突厥人來了。   “陶大有帶着精銳走了,龜茲空虛,打下來,搶一把就走。”   突厥人獰笑着衝向了龜茲城。   鐺鐺鐺!   鐘聲敲響。   密集的腳步聲傳來。   “城門沒關!”   突厥人狂喜!   “衝殺!”   城門處的軍士突然閃開。   一隊隊軍士衝了出來。   軍士的身後是一排排男子。   那些男子腰跨橫刀,帶着弩弓和弓箭,手中拿着長槍,有的甚至還披着不怎麼整齊的甲衣。   一排排男子出城。   “結陣!”   隨着一聲高呼,軍士在前,移民在後,萬餘步卒陣列成型。   將領高喊,“弩弓……”   啪!   弩陣成型。   “兩百步!”   突厥人已經變色了。   “這是哪來的大軍?”   “一百六十步……放箭!”   弩箭傾盆。   “撤!撤!”   突厥人絕望中想掉頭。   可戰馬在高速中掉頭艱難,更要命的是在弩箭的打擊下陣型全亂了。   “放箭!”   一波箭雨過來,突厥人崩潰。   “出擊!”   將領高喊。   萬餘步卒傾巢出動。   “救命!”   突厥人在瘋狂逃竄。   “那是移民!”   有人尖叫道:“那些移民不怕……”   隨即他回首。   那些落後的突厥人被移民組成的大軍摧枯拉朽般的碾壓!   他瞪大了眼睛,“我的天!”   “跑啊!”   跑啊!   永遠都不要再來這塊地方!   身後,那些農夫、商人、工匠組成的大軍高舉兵器,歡呼着追擊而來。   “萬勝!”   ……   陶大有帶着三千騎兵攔截了吐火羅人的三萬騎兵。   賈平安迴轉頭,他無需看結果。   前方,李敬業已經殺瘋了。   一個大食將領衝到了他的身前。   揮刀斬殺。   這個陌刀手該累了吧?   李敬業伸出陌刀格擋。   鐺!   直刀飛舞上天。   渾身浴血的李敬業大喝一聲,“殺!”   橫刀從脖頸那裏閃過。   人頭飛去。   臉上依舊帶着不敢置信的神色。   這個陌刀手竟然不知疲憊嗎?   大唐陌刀手都是從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悍卒。   身高是必須的,否則拎着陌刀你想斬殺誰?斬殺馬脖子?   其次便是力量,要能連續揮刀。   這些堪稱是軍中大殺器的悍卒們此刻人人興奮。   “這不是以前的安西。”   “隨着移民增多,兵源也會增多。爲將者要審時度勢,要隨機應變。早在來之前,我便和陶大有商議了此事。”賈平安目睥睨,“這個世間誰能偷襲我!?”   他舉目看去,大食人的士氣從頂峯已經開始跌落。   當看到吐火羅人夾擊唐軍時,他們以爲必勝,發狂般的衝殺,卻在陌刀陣前被斬殺一地。   陶大有的出現擊破了他們所有的幻想。   直面現實!   賈平安的目光恍惚了一瞬。   一幅幅畫面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裏。   ……   萬勝!   萬衆歡呼中,高仙芝策馬到了前方,躊躇滿志的看着前方的大食軍陣,“此戰我軍必勝!”   大軍相互衝殺,唐軍人少,但卻殺的大食人變色。   此戰之後,大唐將掃清西域!   高仙芝自信滿滿。   “葛邏祿人反叛!”   頃刻間局勢逆轉。   “李嗣業!”高仙芝面色劇變。   李嗣業帶着陌刀手們出現了,他們用血肉之軀擋住了大食鐵騎。   高仙芝面色鐵青的看了一眼葛邏祿人的陣列,“撤!”   ……   “朕的江山穩如山嶽!”   大明宮中,鬚髮斑白的帝王看着那個身軀豐腴的貴妃,眼神迷離。   “陛下,安祿山反了!”   江山處處烽煙。   帝王倉皇而逃。   “朕無錯!”   馬嵬坡下,貴妃橫死,帝王瑟瑟發抖。   至此,這個大唐一直在往深淵中下滑。   誰都無法挽救。   ……   “嗆啷!”   賈平安拔出橫刀。   目光炯炯。   王忠良下意識的道:“皇后不許你衝陣!”   臨出行前皇后有交代,讓他盯住賈平安,不許衝陣。   賈平安沒有搭理他。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前方!   橫刀高舉!   大旗飄揚!   噗!   大風彷彿感受到了什麼,猛地撲擊過來,大旗招搖!   這是我的時刻!   這是大唐的時刻!   “全軍出擊!”   大旗搖動。   全軍應旗!   “國公有令,全軍出擊!”   “國公有令,全軍出擊!”   無數嘶吼聲傳來。   李敬業一刀斬殺當面之敵,仰天喊道:“陌刀手!”   呯!   他身上的甲衣束帶竟然被崩斷,露出了裏面被鮮血染紅的薄衣。   甲衣半解,李敬業大怒,奮力掙脫。   嘭!   甲衣落地,濺起一蓬血水。   他一腳踹倒一人,撕開薄衣,竟然赤裸着上半身狂吼道:“陌刀手,跟着耶耶,耶耶帶你等破敵!”   “有進無退!”   陌刀手們齊齊揮出一刀。   “敗了!”   羅德面色慘白,“不能退!”   卜卓嘆息一聲,“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我們引以爲傲的手段早就被他勘破了,這一戰……打個什麼?”   他策馬出擊。   “卜卓!”   羅德高喊。   “我的錯,我去彌補!”   卜卓高舉長劍衝了上去。   “敗了!”   陌刀手們閃開一條道,賈平安帶着騎兵傾瀉而出,只是一次衝擊,飽經打擊的大食人崩潰了。   唐軍順勢追擊。   卜卓在人羣中喊道:“賈平安何在?”   潰兵認出了他,不斷避開。   一個個潰兵衝了過去。   大旗來了。   大旗下,賈平安看到了卜卓。   “賈平安!”   賈平安聽不懂大食話,唯一能做的就是揮刀。   鐺!   二人錯身而過。   橫刀掠過。   賈平安拎着人頭高呼。   “萬勝!”   “萬勝!”   “萬勝!”   王忠良拎着橫刀,激動的渾身哆嗦,跟着在追殺。   “王中官!”   跟隨的千牛衛苦着臉來追。   “危險!”   王忠良喊道:“耶耶要殺敵!”   他紅着眼加入了追殺的隊伍。   ……   這一場追殺直至波斯境內。   唐軍突然停止了追擊。   大食人驚魂未定的回頭。   只見兩騎緩緩而來。   “這是……”   羅德心中微動,“都等着。”   他帶着一個通譯上前。   他必須要冒險,否則回去後將會死無葬身之地。   距離拉近後,他看到了一個便衣男子,身邊應當是通譯。   “回去告訴那些人,若是他們敢把目光再度投向東方,那麼戰火將會從東方發起,席捲西方,勿謂言之不預也!”   便衣男子意態從容,壓根沒把羅德放在眼裏。   這便是大唐此戰的用意嗎?   羅德此刻把腸子都悔青了。   “我會稟告。”   “撤離波斯,這裏將會成爲大唐與大食之間的緩衝地。”便衣男子說道:“若是不願撤離也可,大唐自取。”   羅德幾乎敢斷定,此戰之後,上面的人再無東向之意,所以他點頭,“好。”   男子微笑道:“興許有一日我會去大食看看,就當是打卡旅遊。”   打卡旅遊?   男子不等他回答,已經轉身而去。   夕陽揮灑着溫柔的光籠在所有人的身上。   羅德下意識地問道:“你是誰?”   陽光沐浴下的男子說道:“大唐趙國公,賈平安。” 番外 李治番外:這是朕的大唐   寬闊的大殿裏空蕩蕩的。   王忠良站在下面,眼觀鼻,鼻觀心。   年輕的李治坐在上面,目光從奏疏上抬起,看着虛空。   “長孫無忌在做什麼?”   王忠良渾身一抖,“陛下,長孫相公在皇城理事。”   李治微微垂眸,“讓沈丘來。”   沈丘隨即飄了進來,目光微冷盯了王忠良一眼,恍如看着死人。   這個賤狗奴!   王忠良縮縮脖頸,想喝罵一通來釋放內心的恐懼,但看了一眼自己經常跪的老地方後,不敢。   陛下不對!   他已經察覺到了氣氛的凝固,陛下好像在醞釀着什麼。   李治平靜地說道:“前日朕與武媚去了舅舅那裏,席間封賞了他的兒孫,甚至連婢生子都給了封賞,可他卻無動於衷。”   沈丘和王忠良微微垂首。   他們感受到了帝王的怒火。   李治微笑道:“舅舅在擔心什麼?擔心廢掉王氏後,宮中會徹底成爲朕的地方?還是擔心武媚會成爲朕的幫手……”   王忠良的身體在篩糠。   “帝王乃孤家寡人,這朕知曉。”李治手撫案几,動作輕柔,目光輕柔,“可朝堂之上朕也成了孤家寡人,這個天下……”   王忠良覺得晴天霹靂就在眼前,恨不能地上裂開一條縫隙,一頭鑽進去。   李治突然嘆息,“當年阿耶臨去前摟着舅舅的脖頸,說太子與太子妃都是孝順的孩子,你要看着他們……這便是舅舅抵禦朕廢后的話。子不孝……子不孝……”   沈丘抬眸,“陛下,長孫無忌和褚遂良這兩日頻繁商議廢后之事,褚遂良想把武昭儀驅逐出宮……長孫無忌頗爲意動。”   這是釜底抽薪!   李治目光定定的看着虛空,良久說道:“阿耶,如此局面可是你想見到的?”   沈丘心中微動。   李治說道:“讓宰相們進宮。”   他緩緩起身,去了凌煙閣。   那些畫像歷久彌新,李治盤桓良久。   ……   “陛下,萬萬不可啊!”   褚遂良昂首,慷慨激昂的道:“皇后並無過錯,更是先帝爲陛下挑選的……”   李治的目光有些飄忽,這些話一句都沒聽。   長孫無忌起身,目光睥睨,“王氏並無錯,陛下如此……可是被那女人魅惑了嗎?若是如此……”   殺機驟然在殿內升騰。   在殿外沒進來的李勣默默看着前方,微不可察的搖搖頭。   皇帝默然。   長孫無忌和褚遂良出來了,二人均昂着頭。   李勣默然。   二人看了他一眼,長孫無忌神色輕蔑,褚遂良多了得意。   李勣依舊默然。   二人前行。   一陣風吹過,落葉紛飛。   殿內,皇帝的目光透過殿門。   李勣恰好回首。   他恍惚看到了一柄利劍,徑直刺破虛空。目光轉動,他看到了長孫無忌二人的背影。   ……   “輔機,陛下只是被那女人蠱惑了。”   值房內,褚遂良笑吟吟的道:“你力推柳奭爲相堪稱是絕妙之筆,皇后的舅父站在朝堂之上,這便是給陛下的威懾。”   長孫無忌微微一笑,“老夫至此富貴已極……”   褚遂良撫須笑道:“輔機你時常把自己與楊素比較,今日如何?”   長孫無忌淡淡道:“楊素富貴時垂垂老矣,老夫卻尚在壯年。”   “哈哈哈哈!”   值房裏傳來了得意的大笑。   “皇帝能如何?”   褚遂良問道。   長孫無忌雲淡風輕的道:“李勣今日不敢進殿,這便是知趣。其餘人等……就剩下了一個許敬宗。朝堂之上盡皆忠義之士,雉奴……要知曉善惡纔是。”   “哈哈哈哈!”   褚遂良的笑聲再度響起。   ……   “陛下,長孫無忌與褚遂良得意大笑,說陛下無能爲力。”   沈丘神色平靜的道。   “朕知曉了。”   李治平靜的道:“李義府犯錯,即將貶官……”   沈丘身體一震,“奴婢這便去。”   李治眸色深邃的道:“他們想把朕困在這個圈子裏,不得逾越一步。可他們卻忘了……若是朕不願意,這個天下再無能困住朕的地方。”   王忠良悄然而去。   隨即程知節等人悄然入宮。   “你等效忠於誰?”   李治的聲音冷冰冰的,恍如神祇。   “臣等效忠陛下!”   “朕記住了你等的話!”   李治擺手。   夜色降臨,李治坐在那裏,良久……   一個內侍急匆匆的進來,“陛下,李義府上了奏疏,建言廢后……”   李治坐在那裏,平靜的道:“這只是開始。”   第二日,奏疏密集而來,在門下和中書引發了海嘯般的震動。   “許敬宗建言廢后!”   “袁公瑜建言廢后……”   ……   “陛下去了凌煙閣。”   丑時末了,這個消息送到了王皇后那裏。   王皇后的眸子中多了冷意,“他這是想去看先帝?”   ……   李治從凌煙閣到了自己的寢宮。   寢宮中有幾幅畫像。   一幅是個雍容華貴的婦人。   “阿孃!”   李治目光孺慕,“小時你常說要愛惜家人,便要保全他們。我聽了你的,從登基以來我便一直在忍。阿孃……”   淚水從李治的眸中滑落,“如今我退無可退了。”   畫像中的長孫皇后彷彿在微笑。   李治的眸光轉向了另一張畫像。   那是先帝!   “阿耶,你在擔心什麼?你擔心我無能。既然擔心,爲何立我爲太子?你說我柔弱,不放心。可我不得不柔弱……阿耶,當年大兄正是不柔弱,與你針鋒相對,你忌憚了他,於是便除掉了大兄。我只能裝作柔弱,否則……太子會換了誰?”   他走到了第三幅畫像之前,目光溫柔,伸手輕輕觸摸着那個小女孩的臉頰。   “兕子,當初我們兄妹相依爲命,你總擔心我被人欺負,整日頂着一張蒼白的臉讓我要爭氣。兕子,爲兄爭氣了。”   他收回手,回身,眸色轉爲冰冷。   恍如夜空中的星光!   ……   “輔機,陛下這是想作甚?”   褚遂良不滿的道:“他這是想裹挾朝堂嗎?”   長孫無忌淡淡的道:“雉奴性情柔弱,這更像是發脾氣。少年人發脾氣,那便由着他。”   褚遂良笑了笑,“也是,如此不管就是了。”   外面進來一個官員,“二位相公,陛下召見。”   二人進宮,看到了數十重臣都在。   甚至李義府等人也在。   李治坐在上面,微微一笑。   這是衆人熟悉的柔弱羞赧的笑意。   褚遂良看了長孫無忌一眼,發現這位老朋友的眸中多了自信之色。   雉奴還是那個雉奴。   李治開口,“王氏不堪,朕欲廢后!”   褚遂良心中一驚,“陛下萬萬不可!”   李治的赧然微笑漸漸轉冷。   褚遂良跪下,用力叩首。   噗噗噗!   額頭叩擊地面的聲音有些沉悶。   褚遂良的喊聲在殿內迴盪着。   “陛下,萬萬不可!”   一羣官員跟着跪下,呼聲恍如海嘯。   “陛下,萬萬不可!”   李治目光漸漸平靜。   他看了李勣一眼。   李勣起身,“此乃陛下家事。何須問外人?”   李治頷首,“王氏陰謀下毒,蕭氏同謀,一併廢了!”   “陛下!”   褚遂良失態抬頭。   李治看着他,“褚遂良跋扈,視朕爲無物,貶官潭州!”   “陛下!”   褚遂良下意識的看向了長孫無忌。   “雉奴……”   長孫無忌失態起身,他從未想到過外甥會變成這樣。   雉奴這是昏頭了嗎?   老夫……   長孫無忌眸色一冷。   “此事……”   李治看着他,“帝王難道處置不得朝臣嗎?”   長孫無忌的話全數被封在了口中。   除非想造反,否則他無法反駁。   但那個雉奴呢?   長孫無忌看着他,眸色蒼涼。   李治起身。   他看了羣臣一眼。   “朕的決斷……誰反對?”   羣臣俯首。   “且去!”   李治頷首。   羣臣告退。   身後,皇帝伸開雙手,仰頭看着虛空。   那三幅畫像在腦海中一一閃過,隨即模糊……   威嚴的聲音迴盪在殿內。   “這是朕的大唐!” 李敬業番外:本色演出(1)   “阿翁。”   李敬業走了進來。   李勣坐在案几後,目光平靜的看着孫兒。   “你阿耶去了,老夫老了,料想過不了幾年。可英國公一脈卻得要傳承下去……敬業。”   李敬業抬頭。   他的父親李震三年前去了,這三年他過的堪稱是清心寡慾。   李勣的眸中多了些憐愛之意,“你是未來的英國公,如今朝堂之上,太子已經漸漸成熟,他需要自己的心腹,需要自己信得過的將領……”   李敬業無所謂的道:“阿翁,大不了我就辭官歸家。”   然後每日去甩屁股?   李勣爲之氣結。   他微微挑動斑白的眉,“大食來求和了,他們如今和西邊的大敵廝殺不休,擔心腹背受敵。此次使團龐大,據聞隨行有勇士……”   李勣的眸中多了幾分譏誚之意,“上次的大戰他們敗的徹底,於是想求和。可求和之餘還想着耍威風,這是帶着勇士來奪回面子之意……”   李敬業坐在對面,單手托腮,很是無聊,“阿翁,孩子打架打輸了,也會這般衝着對手喊……你等着,你有膽就別跑,等我回去叫人來……這怎地和孩子似的。”   李勣:“……”   良久,他擺擺手,“大食人想扳回面子,朝中定然會給他們迎頭痛擊。這等事你去最好……敬業,讓君臣看看你的粗豪……”   李敬業不解,“阿翁,我本就粗豪啊!”   我是本色演出啊!   李勣:“……”   良久,李勣淡淡的道:“當年李衛公功高難賞,於是便深居簡出以避禍。程知節亦是如此。老夫也想如此,可先帝駕崩,太子繼位……朝中卻皆是長孫無忌的黨羽,太子硬拉着老夫進了漩渦之中,由不得老夫。身不由己最是令人惆悵……”   李敬業嘆道:“阿翁,做自己就好了。”   李勣苦笑,“你可,老夫不可。老夫是想告訴你,莫要跋扈……去吧,今日宮中宴請大食使者,你去……”   李敬業起身,“哎!阿翁,就這麼一件小事你卻嘀咕了許久。”   “小畜生!”李勣冷着臉,李敬業打個哈哈,轉身出去。   等他出去後,李堯近前,微微彎腰,“阿郎,如今太子地位越發的穩固了,小郎君這等立功不小之人,該蟄伏了。”   “是該蟄伏。”李勣端起茶杯,只是輕嗅,微微搖頭,彷彿是在讚歎茶水的幽香,“李靖蟄伏,老夫蟄伏,程知節蟄伏,可最終如何?最終落在帝王的眼中便是此人聰明到了極致,一旦給了此人機會,再難制住……”   李堯心中一凜,“阿郎是說……李衛公和盧國公等人的蟄伏,讓帝王越發的警惕他們了?”   李勣點頭,蒼涼一笑,“正是如此?”   李堯嘆道:“如此……小郎君該如何?”   李勣淡淡的道:“敬業先前有句話說的不錯……做自己就好。你什麼性子就什麼性子,無需遮掩。越是率真,帝王的猜忌就越少。”   “許敬宗!”李堯脫口而出。   李勣點頭,“許敬宗便是率真而爲,鬧了不少笑話,可帝王卻從不會猜忌這等人。老夫也是最近才參悟透了這個道理。”   “阿郎卻爲此憋屈了多年,哎!”李堯想到李勣多年來的低調,不禁嘆道:“不過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這樣的日子好歹安寧啊!   李堯如是想。   呯!   茶杯重重頓在案几上,李堯愕然抬眸,見李勣神色冰冷。   “阿郎……”   李勣第一次在家人面前露出了怒色,“這數十年耽誤了多少享樂!”   李堯:“……”   李勣看着他。   李堯期期艾艾的道:“阿郎,什麼……什麼享樂?”   李勣最是端正的一個人,嚴肅的不像話。在所有人的眼中,這位大唐名帥就不該享樂,也不會享樂。   “歌舞!”李勣拍拍案几,“孃的,從瓦崗之後老夫再沒享樂過,傳了歌舞來。聽聞西域美人別有一番風味?去弄幾個來。”   他見李堯一臉目瞪口呆,罵道:“速去!”   ……   太子留了短鬚,看着頗爲威嚴。   他站在殿外,低聲問道:“阿耶阿孃今日如何?”   王忠良雙手籠在袖口裏,交疊在胸前,多了幾分恭謹,“先前陛下說要喝蜀中剛送來的果酒,皇后說陛下昨夜走錯了寢宮,睡錯了地方,多半是要發病的徵兆,酒水萬萬不能喝。”   太子無奈的道:“可好些了?”   王忠良搖頭,苦着臉道:“先前一直沒說話,不過殿下來了倒是好,想來……”   夫妻鬧騰不休,兒子的出現就是調和劑。   太子緩緩走了進去。   帝后各自坐在一邊,都面帶笑意。   其樂融融啊!   太子行禮。   武后笑道:“五郎今日看着倒是精神,對了,可是因爲要宴請大食使團之事?”   皇帝冷笑,“大食上次大敗,何須如此鄭重?冷漠以待就是了。”   武后抬眸,似笑非笑的道:“來者是客,大唐無需用冷漠來表示強大。若是大食跋扈,自然有大唐虎賁去教訓他們。”   皇帝剛想拍案几,卻想到了兒子就在身邊,這才幹咳一聲。   太子聽到了低聲的嘟囔。   “朕不與婦人一般見識!”   太子乾笑道:“晚些宴請,不過大食人此行帶了些勇士。”   他抬眸看看帝后。   二位大佬該指示一番吧?   皇帝乾咳一聲,“此事吧,朕以爲……”   武后打斷了他的話,“朝中多猛將,隨意弄幾個去收拾了就是。”   皇帝怒目而視。   武后微微眯眼。   不好!   要殃及池魚!   太子趕緊起身告退,“是。”   他急匆匆的出了大殿,王忠良送他出來,低聲道:“殿下還得多來……”   “多什麼猛將?”   “難道不多嗎?”   身後傳來了爭吵。   太子覺得頭皮發麻,“下午就來,下午就來。”   帝后最近口角較多,太子爲此去請教過舅舅,舅舅說這是常事。   隨後太子叫來了沈丘。   “趙國公昨日在家中和妻子爭吵,帶着魚竿去城外釣魚,聲稱從此各喫各的飯菜……”   沈丘一臉雲淡風輕。   成什麼親?   最終一地雞毛,不如咱這般孑然一身,瀟灑自在!   太子苦笑,“原來舅舅家後院的葡萄架也倒了嗎?”   一個內侍進來,“殿下,羣臣集聚,大食使者帶着十餘隨從也來了。”   太子的笑容漸漸隱去,威嚴重新降臨。   “更衣!讓孤去看看這些敢於挑釁大唐威嚴之人!” 李敬業番外:本色演出(下)   李敬業進宮。   “見過李郎中!”   今日朝中宴請大食使者,宮門外也多了幾個官員,專司接待。   李敬業胡亂點點頭,沒看到幾個官員眼神古怪。   等他進去後,一個官員說道:“這位做了許久郎中,其間立下赫赫戰功,卻依舊原地不動,嘿嘿!”   這個嘿嘿不是笑,而是古怪的揣測。   另一個官員搖頭,“非也!英國公老邁,下面承襲爵位的便是李敬業。可此人只知曉廝殺,不懂爲官之道,此等人……難道讓他做尚書?他若是做了六部尚書,六部亂套指日可待。所以……這是陛下知人善任。”   “如此,他也算是個可憐的。”   “是啊!”   ……   帝后也來了。   加上太子,這是個難得的大團圓局面。   宰相們撫須而笑,可眼中卻多了忌憚。   皇帝心狠,皇后手辣,有這二位杵在宮中,宰相們壓根就不敢造次。   李敬業坐在邊緣,左邊是個勳貴,二十出頭的年齡,看了李敬業一眼,低聲對另一側的勳貴說道:“他這些年……還這樣?”   那個勳貴四十餘歲的年齡,但卻對年輕勳貴頗爲諂媚,微笑道:“可不是,一直是刑部郎中。先前有人說英國公都致仕了,他也該上位。可時至今日,他依舊在刑部廝混。刑部上下也疲了,一羣人時常跟着他去平康坊……你懂的。”   年輕勳貴看向李敬業的目光中多了些輕蔑之意,“原來如此!”   大食使者微笑起身。   “尊貴的大唐皇帝陛下,外臣此來,帶來了大食的友誼!”   宰相們只是微笑,但笑的微冷。   皇帝今日眼神不錯,淡淡道:“那年大食誤入大唐境內……”   誤入?大唐皇帝這是打臉嗎?大食使者依舊微笑,但心中有些膈應。   那一年大敗後,大食馬上送了書信來,闡明瞭態度:這是一次誤會!   皇帝眼中多了些譏誚之意,“趙國公回來說……大食頗爲友善?”   賈平安凱旋後稟告了大食的情況,說只要大唐不自殘,大食以後就不敢東窺。   趙國公好人吶!   使者心中一鬆,“是。大食如今把大唐奉爲盟友。對了……”,使者抬眸看了一眼,“趙國公可在?我帶來了大食的問候。”   狡黠的眼神一閃而逝。   問候?   這拙劣的捧殺讓皇帝莞爾。   身邊傳來了冷哼聲。   皇帝微微蹙眉,看了側面一眼。   武后淡淡的道:“拙劣的手段,讓我想起了太平哄一些人的法子。”   皇帝的老臉紅了一下。   作爲宮中最受寵的公主,太平就像是一隻鳥兒,自由自在的飛翔着。早上她會來帝后這裏看望一番,然後尋個藉口,撒嬌賣萌,哀求出宮玩耍……譬如說和兜兜有約什麼的。   武后對她的忽悠洞若觀火,可寵溺女兒的皇帝卻屢屢被騙。   太子看了爹孃一眼,眸中多了些無奈之色,隨後冷冷的道:“趙國公不在長安。”   擊敗大食後,賈平安就處於半退休狀態。前陣子賈洪出仕,賈平安更是直接告病,帶着自己的女人溜了,說是視察各地學堂,但就武后當時怒不可遏的表現來看,多半是出門玩耍。   大食使者心中竟然一鬆,接着覺得不對……   我爲何會生出慶幸的念頭?   不該啊!   他看了自己帶來的勇士們一眼。   五名勇士站在邊上,個個昂首挺胸盯着對面。   越過兩排案几,對面站着十餘千牛衛。   千牛衛們一臉自信的模樣,甚至是有些躍躍欲試。   李勣老了,目光轉動,問道:“老夫彷彿看到那些大食人在挑釁,千牛衛如何?”   許敬宗眼神好,“個個精神抖擻,老夫怎地……看,那小子,那是老夫的孫兒吧,看看,準備挽袖子?小子有出息,上!”   李勣莞爾,“大食人只是想挽回顏面罷了,陛下不點頭,他們哪敢動手?”   另一側的戴至德說道:“這幾年軍隊只是清掃北方的零星反叛,另外就是在西北和吐蕃拉鋸,趙國公說是什麼……操練適應高地廝殺的軍隊。將士們無處立功,都憋壞了,大食人若是敢來,那便是送人頭!”   李勣看了他一眼,“大唐將士,自然該聞戰則喜!”   戴至德點頭,“自該如此!”   附近聽聞此言的重臣們紛紛頷首。   太子如何?   臣子們裝作是不經意的看向太子。   大食使者也在等待時機,他準備尋個藉口來一場比試。   用什麼做藉口?   來的路上他和同伴商議了許久,想到了十餘個藉口。   今日用哪一個?   太子坐在帝后下手,此刻回身請示,“阿耶,我看大食使者很是躍躍欲試,既然如此,那便令兩國勇士演武一番?”   我的藉口還沒說啊!大食使者:“……”   皇帝微微一笑,“也好。”   太子回頭,淡淡道:“使者以爲如何?”   你在那裏就差抓耳撓腮想扳回面子,如此,孤給你藉口!   大氣!   自信!   羣臣不禁精神一振!   大食使者乾笑道:“如此……也好!”   他看了五個勇士一眼,“殿下,外臣此行帶來了五名勇士,在大食他們也是悍勇無敵的存在……”   他目光掃過對面的千牛衛。   那邊來五個?   太子目光轉動,想着讓誰出手。   咳咳咳!   殿內馬上乾咳聲不斷。   人人踊躍啊!   太子竟然看到了擠眉弄眼的李元嬰。   他臉頰抽搐,覺得此人果真是宗室之恥。   千牛衛是個榮耀的職位,一般由勳貴、官員子弟來擔任,護衛皇帝。這些人的武力值參差不齊,在太子的眼中還不如軍中的悍卒。   外面擔任守衛的便是軍中的悍卒。   太子剛想吩咐人去挑選……   一個寬厚的身體站起來。   正在給李敬業倒酒的宮人愕然抬頭,“李郎中,酒……”   李敬業看了她一眼,“我若勝了,便向陛下求了你去!”   宮女:“……”   李敬業上前,“陛下,臣願意與大食人一較高下!”   李治臉頰抽搐了一下。   太子平靜的道:“還得看看……”   李敬業側身,“何必麻煩,臣一人足矣!”   你這個牛吹的清新脫俗啊!   使者心中冷笑,“一言既出!”   他此行一方面是向大唐示弱,但並不妨礙用比武的手段來找回些面子。   李敬業有些不耐煩,“快些!”   使者微微點頭,低聲道:“別出人命。”   五個勇士出場。   雙方相對在空曠的地方。   “拳腳吧。”李敬業說道。   這是怯了?   使者微笑,“這些都是大食勇士,以一敵百……”   “動手!”   李敬業突然暴喝。   那五個勇士聞聲而動。   使者低笑,“這五人能擊敗一百鐵騎,此人是誰?竟然大言不慚。”   身邊的隨從問了邊上的鴻臚寺官員。   “是陌刀將李敬業!”鴻臚寺官員一臉幸災樂禍。   使者色變。   前方拳腳飛舞……   頃刻間,一人走了出來,行禮道:“陛下,很是無趣!”   身後,五名大食勇士躺在那裏,慘叫聲充斥着殿內。   使者面色鐵青。   帝后大悅。   太子微微頷首。   他看了皇帝一眼,“阿耶,李敬業多年未曾升官……”   皇帝點頭,和聲道:“李卿在刑部多年,可想去門下?”   嘖嘖!   去了門下省弄不好就是個侍郎。   李勣垂垂老矣,皇帝也無需猜忌什麼,徑直給李敬業升官就是。   李敬業搖頭,“臣不願!”   李勣的鬍鬚無風自動。   小畜生!   皇帝訝然,“爲何?”   李敬業說道:“升官之後事多。”   事多不好?   做了高官都願意事多,事越多存在感就越強烈啊!   李敬業看了祖父一眼,“我想多陪陪阿翁。”   李勣眼睛發酸,趕緊掩飾道:“這殿內怎地起風了。”   帝后相對一視,微微點頭。   李敬業回身走到了使者身前。   使者臉頰微微顫抖着。   李敬業說道:“兄長說想去大食看看,只是沒借口……我也想去。”   使者面色一變。   李敬業說道:“下次無需弄什麼勇士,徑直派兵東向就是了。”,他認真而期待的道:“可能來?”   這個瘋子!   使者眼皮子狂跳,“大食永遠是大唐的盟友,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大食正準備削減在波斯外圍的軍隊……”   李敬業回身。   “寂寞啊!不如去甩屁股……聽聞平康坊來了幾個異族美人,耶耶去看看。” 少年如虎(一)混喫等死不好嗎?   上元二年,初春。   賈洪正坐在課堂裏,白白的臉微胖,一雙濃眉很認真的蹙着,傾聽先生授課。   先生目光轉動,揮舞了一下手中的書卷,加強語氣,“孩子純真,看世界的眼神盡是純真無邪,看山是山。從進了算學開始,所有的課程都在告訴你們,那山不是山……”   身邊的同窗好友張倫把書本立起來,微微低頭側臉,“賈洪,你喜歡的錢五娘說了不喜歡你,還說什麼男女相悅要先動情……”   賈洪微胖的臉垮了下去,“假的。”   阿耶說過,男女之間的動情起於色。女子喜歡一個男子什麼?第一長相,第二氣質,第三金錢權勢……但在許多時候金錢和權勢纔是第一位的。   賈洪覺得這樣不大對……按照阿耶的說法,男女都是見利忘義的動物了。阿耶當時微微一笑,看樣子是忍住了一番吐槽,然後揉揉他的頭頂說道:“二郎長大了。你要知曉,金錢權勢和長相氣質是一樣的……都是資源。”   賈平安當時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住了許多話沒說,因爲衛無雙來了。賈洪告退,晚些聽到爹孃爭執先前的話。   “……男子不堪是事實,女子何曾這般?”   “男女都一樣。”賈平安摸摸短鬚,很是自得的道:“爲夫雖說年近不惑,可若是站出去,那些少女依舊趨之若鶩,爲何?權勢錢財!”   “你和二郎說這些作甚?”   衛無雙很無奈,覺得賈平安越發的不着調了。   賈平安沉吟良久,“我想告訴孩子們,有情的人要珍惜,但我更想告訴他們,這一切都只是交換。相貌氣質金錢權勢,用這些來交換情義……相貌氣質也有能長久的,但更長久的是用金錢權勢換來的情……”   衛無雙良久說道:“人都是趨利的。”   “對。”賈平安低聲道:“上次帶你們去草原看到了狼王,狼王爲何能如此?只因它最兇狠。換做是人間,這便是金錢權勢……”   屋外,賈洪雙拳緊握,昂首嘀咕:“五娘子不是那等人!”   ……   不是真的!   賈洪很堅定的搖搖頭。   下課了。   因爲他們即將畢業,所以紀律管束上也緊了些。   唯一的樂趣就是去算學門口,那裏有幾個鋪子,賣些學生們喜歡的喫食等雜物,生意火爆。   “兩個餅子!”   一羣學生圍在了左側的小賣鋪,肌膚白皙,眉眼靈秀的錢五娘站在櫃檯後面,一邊收錢給貨,一邊看着後面。   看我!看我!   賈洪的個子不算高,但也不矮,他努力踮腳,只想讓錢五娘看清楚自己整張臉。   錢五孃的眼中多了一抹歡喜和羞澀,賈洪心中一喜,剛想擠過去,卻發現視線好像是往後面去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勳貴子弟華定雲矜持的微微頷首,多了幾分被少女青睞的得意。   賈洪眨巴着眼睛。   他覺得腦袋裏空蕩蕩的,身體有些發軟。   少年很沮喪的想出去,但一想到這樣會被視爲失敗者,他就強行壓住了那種讓自己沮喪到極致的感覺。   他隨着人流到了前方,錢五娘微微抬眸,目光越過他的頭頂問道:“你要買什麼?”   被無視的賈洪楞了一下,看着自己喜歡的牛肉乾卻覺得嘴裏發酸,不,是心中發酸。   但他還是開口了,“牛肉乾。”   錢五娘低眸,認真的道:“雖說大唐如今在草原養了不少牛,也放開了牛肉售賣的限制,可牛肉的價錢依舊很貴,你換一個吧。”   少女擔心他打腫臉充胖子,爲了討好自己‘傾家蕩產’,把私房錢全數賠光,所以好意提醒。   賈洪搖頭,“拿吧。”   錢五娘冷哼一聲,“二兩。”   賈洪木然給錢,拿着油紙包擠出人羣。   他悄然回到了教室,坐在自己的案几後,緩緩打開了油紙包。   二兩牛肉乾聽着不少,可實際上就是兩小塊。   賈洪記得是阿耶的建言……當年擊敗大食後,天下震怖,大唐之名讓異族俯首帖耳。   “那些異族害怕大唐,於是紛紛搬遷,剩下的也不知所措。趙國公建言多餵養肉牛,又建言取消肉牛售賣的禁令,如此我們才能正大光明的喫到牛肉。不過賈洪,這牛肉乾可不便宜,你這個月不花銷了?”   張倫摸進了教室裏,吸吸鼻子,有些饞了。賈洪丟給他一坨牛肉乾,說道:“這個月不過了。”   他的零花錢是有數的,但父母此刻都在外地遊玩,沒人管,他回家和此刻負責賈家的大兄說一聲就是了。   賈家子弟連牛肉乾都不能自由,說出去會被人笑話。   張倫撕咬了一口牛肉乾,眯眼道:“真香。”   二人喫了牛肉乾,張倫擦手問道:“馬上就要科舉了,賈洪你可有把握?”   平日裏學習再好,可面對科舉誰都沒有把握。   賈洪點頭,目光堅定,“我定然要考中!”   他說話時聲音大了些,正好那些同窗進來,聽到後都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他們笑的肆無忌憚。   賈洪也沒生氣。   晚些回到家,賈洪先去尋了阿姐。   兜兜皺眉看着他,“二郎,大娘都說了讓你做個富貴閒人,咱們家不差錢,你這般逍遙自在的過一生豈不是更好?”   兜兜已經完全長開了,個子高挑,眉眼靈動。如今長安城中流傳着一句話:誰能娶了賈兜兜,誰就是長安第一俊彥!   賈洪倔強的道:“我不做米蟲!”   兜兜嘆息,惆悵的道:“可你這個性子太純良了,阿耶不說,那只是擔心你心情不好,他也想你做個富貴閒人。再說了,大娘可是說了,除非你在二十五歲之前能做到正七品上,否則就老老實實地回家做富貴閒人。”   上等縣的縣令就是正七品。但一般科舉出來的人得打磨許久,出色的纔有機會成爲這等縣令。   賈洪認真道:“阿姐,我有信心。”   兜兜揉揉眉間,“我也對你有信心。”   一家子,包括同窗都不看好他的科舉和宦途……賈洪大喜,“阿姐真好。”   兜兜嘆道:“我對你做富貴閒人有信心。”   賈洪垮着臉。   “大郎君回來了。”   賈昱回來了。   如今他在詹士府任職,職務不高,也僅僅是主簿,二十五歲之前應當難以做到正七品上。當然,這不是因爲賈家沒本事,也不是賈昱沒能力,而是官場的節奏就是這樣,想越級,除非你特別出色。   賈昱的鬍鬚稀稀拉拉,爲了美觀,他不時清理一番,保持着白面書生的形象。   “科舉之事,二郎,富貴閒人不好嗎?”賈昱微微蹙眉。   全家都心疼這個純良的賈二郎,擔心他走出去會被人坑了,騙了。   賈洪搖頭,“阿耶說人活着要有目標,我的目標就是做個有用之人!”   少年很堅定,帶着些意氣風發。   阿弟很固執,賈昱苦笑,“那便準備吧。”   老爹說是去視察各地學堂,順帶帶着他們的母親去遊玩,這一去就不見蹤影。於是賈昱一下就成了一家之主,很是忙碌。   兜兜要管着家裏的事兒,平日裏也不輕鬆,她說道:“大兄,我明日要出門。”   賈昱皺眉,“才初春,天還冷,去哪?”   兜兜得意的道:“王薔邀我去踏春。”   賈昱滿頭黑線,“玩耍就玩耍,找什麼藉口?多帶人。”   賈洪說道:“阿姐做事最穩妥。”   二郎果然夠義氣!   兜兜挑眉,“自然。”   賈昱很頭痛,他目視賈洪,“記住了,你是賈家的子弟,誰若是想欺凌你,要果斷些,啊!”   兜兜癟嘴,“可二郎在外面都沒表露身份。”   賈昱淡淡道:“阿耶威名太盛,朋友多,仇人也多。加之阿耶不想讓我們仗勢,所以二郎和三郎不得自報家門,也算是歷練。”。   一直沒吭氣的賈東平靜的道:“二兄心太善,不好。”   賈洪不滿的道:“爲何不好?”   賈東眯眼看着他,冷冷的道:“人善被人欺。這世間便是如此……你越軟弱,你越純良,別人就會變本加厲欺負你,佔你便宜。二兄這等純良的性子,要想不被人欺負,最好的法子便是拿人開刀,打得一拳開……把名聲傳出去,自然少了許多麻煩。”   賈洪搖頭。   三個人看着他,良久,齊齊嘆息。   晚飯後,賈洪坐在自己的房間內看書。   驀地他心有所感,就開門走了出去。   初春的月色有些冷清的揮灑在庭院裏,老龜旁若無人的從他的身前爬過,右側那裏有它的一個窩。   春風吹拂,微冷。庭院中的樹木枝葉擺動,影子就在下方。   賈洪深吸一口微涼的氣,握拳,認真的道:“我要證明給所有人看,我不是笨蛋!”   他從小就被父兄關愛,剛開始他不懂,後來漸漸懂了,原來自己太過純良……賈洪一直覺得自己是蠢,家裏爲了他的自尊才改口說這是純良。   父親說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看着父兄們憐惜的目光,賈洪沒說什麼,跟着兄弟們一起讀書,一起操練。回到自己的地方,他小心翼翼的等僕婦走了之後,用外裳覆蓋窗戶,點燃蠟燭,隨後坐在地上,背靠書桌學習……   早上他會起的更早,在自己的地方操練……刀法、箭術……   室內燭光搖曳,照在那一篇篇書寫工整的筆記上,那些圖畫的一絲不苟,那些記錄的後面是無數心得……   賈洪拿出了橫刀,頃刻間庭院裏刀光閃爍。   月色下,那微胖的身體靈巧的移動着,凌厲的刀光覆蓋了整個庭院…… 少年如虎(二)賈洪此刻會是如何的自信   科舉是大唐獲取人才的途徑。   “察舉制度的誕生,註定讓平民百姓再無成爲顯宦的可能。直至前朝楊氏建立科舉制度。科舉制度天然便是爲了高官顯貴以及士族豪族子弟準備的。”   春風微微吹拂,從敞開的房門捲了進來,吹在了那些年輕的臉龐上。   先生負手在講臺上來回踱步,語氣鏗鏘。   “大唐立國後,雖說各地建了州學,可百姓日子也不好過,如何能去讀書?最終州學淪爲地方豪族子弟的樂園。至於國子監,更是明晃晃的只招取顯貴高官子弟,這便是九品中正制的另一種體現,無恥!”   先生還算是年輕的臉龐上多了憤怒,隨即緩緩一笑,“幸而趙國公推出了新學。新學一出,儒學頓時如臨大敵,各方打壓。可有真本事的學問任由你打壓也無濟於事。今日的大唐,學堂遍地皆是,朝中陛下節衣縮食,每年宮中都會把節省的錢糧撥給各地學堂,這是爲何?”   賈洪坐的筆直,靜靜聽着。   先生用力揮手,以加強語氣,“只因陛下明白,若是繼續獨尊儒術,這個天下依舊逃不過治亂循環。要想強大,唯有新學!”   先生看看學生們,“你等將要走出算學,去科舉,去做事,如今也該算是成人了。今日我問問你等,爲何說新學才能強大大唐?難道新學就能避免治亂循環嗎?”   一個個學生起身回答。   答案很多,大多是讚美新學。   先生不住頷首,最後盯着賈洪。   這個少年純良,學習也是不溫不火的,讓先生們一直忽略了他。   但想到他馬上就要結束自己的學生生涯,先生心中不忍,就溫聲道:“賈洪,你來說說。”   學生們齊齊看着賈洪,面帶微笑。   這個胖憨憨,剛進算學時就有人欺負他,但有同窗制止了。這些年的同窗生涯中,足夠大家瞭解賈洪的爲人……太純良了。   這是個好人!   這是大夥兒集體給賈洪的評價,但也是調侃。   好人無用,去守門或是去幹些查遺補漏的活兒還行,做官卻是不行。   大夥兒馬上就要離開算學,踏入另一個層次,堪稱是意氣風發。所以看向賈洪的目光中難免多了些同情憐憫。   賈洪起身。   “先生,新學並不能阻止治亂循環。”   衆人愕然。   一個同學呵斥,“你懂什麼?”   他們都是新學的受益者,自然要站在新學的立場說話,所以賈洪並未生氣,很認真的道:“治亂循環和學問並無關係,只和天下人有關係。”   先生愕然之餘問道:“那你認爲新學在治亂循環中有何用?”   算學允許師生們暢所欲言,不得壓制,這是賈平安當年的吩咐。   學生們鼻息咻咻,覺得賈洪就是個叛徒,但卻不能奈他何。   賈洪看着這些恨得牙癢癢的同窗,突然覺得很有趣,“先生,新學的作用是讓大唐哪怕內部亂作一團,依舊能把窺探大唐的異族打的滿地找牙。”   同窗們的眸色微微一動。   先生以手扶額,抬眸,欣慰的看着賈洪,“竟然頗有道理。”   一個學生不服氣,問道:“賈洪,看你指點江山頗爲自得,那我問你,本科科舉你以爲當側重哪一科?”   從半年前開始,他們這等畢業班就開始了重點複習。新學的科舉考試內容側重於格物一科,但偶爾也會側重於算術。   所以猜測今年科舉側重哪一科就成了師生們的重要任務。   賈洪說道:“算學多年以格物、算術爲重,可百般學問德爲先。”   那個學生一臉訝然,“你說今年一科重道德?”,他突然拍打案几,狂笑了起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在笑。   道德一科和儒學是並在一起的,也算是主課,可對於這等形而上的主課,學生們大多沒興趣。加之這些年科舉考試的內容還是以格物和算術爲主,賈洪的回答就格外引人嘲笑。   賈洪沒有笑。   賈平安臨出發前和孩子們有過一次談話,這次談話天馬行空,無所不及。其中提及新學時,賈平安明顯的有些不滿,認爲學問至大,但卻大不過道德。   ——道德才是人類立足的根基!   失去了道德的約束,學問越高深,爲禍越烈!   這是賈洪的理解。   所以他好意提醒。   但顯然這些提醒都做了無用功。   放學了。   賈洪走出算學,呆呆站在那裏,看着左側的小賣鋪。   錢五娘站在櫃檯後,見他發呆看着自己,微微蹙眉,覺得這人有些癡。   於是她便偏頭過去,恰好看到了華定雲,頓時雙眸發光。   “除非你家比華家更厲害,除非你能考過科舉,能爲官出色,否則錢五娘不會看上你。”   張倫站在賈洪的身側,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覺得長痛不如短痛,“你看着太和氣了,太善良了。對於女人而言,她們更希望自己未來的夫君是個頂天立地,能給她們撐起一片天的男兒,而不是純良的……好人。”   賈洪偏頭,“你忍住了濫字。”   張倫看了他一眼,“是。”   賈洪再看了錢五娘一眼,“我知曉強扭的瓜不甜……”   “那你還癡迷?”張倫不解。   賈洪搖搖頭,“今日一去便是離別,她在我的眼中和周遭的一切並無差別。我只是看看自己身處多年的環境罷了。”   張倫冷笑,“你繼續嘴硬。”   賈洪緩緩走過去,左側就是店鋪,錢五娘渾身繃緊,冷若冰霜。   她不想讓別人誤會自己和賈洪有糾葛,恨不能不認識。   賈洪緩緩走過來,輕聲道:“其實從她看向華定雲的那一眼開始,我就知曉她與我無緣。”   他就這麼緩緩走過,竟然不再看錢五娘一眼。   張倫,“……”   錢五娘:“……”   ……   科舉考試在春季。   “一年之計在於春,這個兆頭不錯。”   考官們在做考前的準備。   一個考官說道:“不過那些考生要跟着地方官員長途跋涉來長安,這一路若是遇到了雨雪也頗爲煎熬。”   “呵呵!”一人笑道:“可這也是學生們人生中第一次遊歷,受益匪淺!”   門外進來一人,拍拍手,“準備。”   考官們肅然起身,整齊出去。   ……   算學,國子監的官員和先生們今日都來了。   考場外,他們在給學生們放鬆。   “莫要緊張,平日裏學到了,此刻放鬆去考就是。”   “……”   賈洪站在那裏,看着那些同窗,想到了父親說過的那些官場關係。   同窗,同年,還有什麼師生……這些關係連成一片,最終成爲禍害。   爲何不能成爲有益的團體呢?   賈洪覺得父親偏頗了。   “賈洪,穩住!”張倫從人羣中鑽過來,拍拍賈洪的肩膀,興奮的道:“咱們也算是要出頭了。”   賈洪點頭,張倫的臉有些發紅,“其實我最想做一個富貴閒人。”,他憧憬的仰頭看着藍天,“家中花不完的錢財,每日睡到自然醒來,喫一頓美食,西域美婢服侍着……出門轉轉,無事一身輕……”   周圍幾個學生紛紛點頭。   賈洪擔心好友誤入歧途,就勸道:“人不做事就會失魂落魄,找不到活着的緣由,天長日久這人就廢掉了。”   張倫看了他一眼,“你竟然能說出這等深刻的話……不過我願意廢掉啊!”   賈洪無奈,“廢掉就白活了。”   張倫挑眉,“可我又想到了自己滿腹才華,若是大唐少了我,定然會黯然失色……”   賈洪翻個白眼,“長安最不要臉的便是你!”   兩個好友插諢打科一陣,都放鬆了下來。   “開門了。”   考場開門,張倫拱手,自信的道:“官場見!”   賈洪拱手,“好說。”   這一瞬的賈洪竟然格外從容。   張倫揉揉眼,覺得自己眼花了。   進了考場,隨即發下試卷。   新學不同於儒學,儒學可以丟個題目完事,新學不同,題目太多,必須要用試卷。   拿到試卷後,張倫粗略一看,愕然抬頭。   這個考場內有數十考生,都是新學子弟。   此刻連同張倫在內,五人抬頭,神色愕然,就像是見到考場垮塌了一般。   竟然……道德的題目竟然佔據了三成之多!   天神啊!   以往的新學科舉中,道德題目最多一成不到的樣子,所以被大夥兒忽略了。甚至有人把道德拋之腦後,專攻格物和算術,說是丟掉道德的分無所謂,大不了用其它科目彌補。   但三成你怎麼彌補?   張倫再度低頭,看了一遍道德的題目。   竟然大多熟悉!   在賈洪說了一番話後,雖說大夥兒都在嘲笑,但在複習時卻情不自禁的多關照了道德一番,此刻回報就來了。   大洪!   張倫失態了。   五個考生都是和賈洪一班的。   此刻人人失態。   那個賈好人竟然看穿了朝中對科舉的態度?   遵從於父親的教導,賈洪在算學中從不顯山露水,加之純良的性格,算學的師生大多無視了他。   可好人一旦露出了些許光芒,格外令人震撼。   考場內傳來了倒吸涼氣的聲音。   考官起身厲喝,“不得交頭接耳,不得出聲,否則逐出考場!”   張倫壓住心中的震撼,低頭考試。   但一個念頭在他和其他四人的腦海裏盤桓不去……   賈洪此刻會是如何的自信? 少年如虎(三)那一片陽光   鐺鐺鐺!   鐘聲敲響,考官們喝道:“抬頭,晚一息就算作弊!”   有人不捨的飛速寫了十餘字,字體潦草的讓自己也很無語,隨即抬頭。   考官的手就在他試卷的上面,那雙眸冷冷的盯着他,“念在你字跡潦草的老夫也看不清,老夫便放你一馬。”   大多一臉悻悻然的考生們聞言也鬨堂一笑。   賈洪走了出去。   “賈洪!”   同窗們陸續遇到他,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狗曰的,你這隻瞎貓竟然抓到了死老鼠,多謝了。”   “虧得你,好歹我多做了兩道題,這兩道題說不得能幫我過關。”   “咱們該請客!”   有人起鬨。   “好說!”   一羣學生鬨笑。   賈洪想回家……大兄今日特地告假在家等着,阿姐和賈東也丟開手中的事在等着。   “不許不去!”   兩個同窗架住了賈洪,竟是從未有過的親切。   在畢業的這一刻才融入到同窗中去,有些溫暖的感覺讓賈洪不知是好笑還是好氣。   ……   考試完畢後就是等待。   看榜的那一天,畢業班的學生們都回到了算學。   錢五娘走出小賣鋪,目光轉動。   身後,父親甕聲甕氣的道:“那個華定雲是勳貴子弟,咱們家是平民出身,他看不上你,就算是看上了你也只能做個妾室,死了這條心吧。”   錢五娘面色平靜,“阿耶,我知道。”   父親抬頭,有些不解,“既然知曉你還念念不忘作甚?”   錢五娘看着那些零零散散走來的學生,眼中多了些憧憬之色,“阿耶,華定雲站在同窗中間,看着就是鶴立雞羣般的驕傲。他不但出身高貴,學問也好,此次他定然能讓衆人俯首……我就喜歡看着這樣的人。”   父親搖頭。   人就是這般,當你不瞭解這個世間時,你會覺得一切皆有可能,前方無限可能。等你瞭解了這個世間後,你會放下許多莫名其妙的憧憬,更願意去回憶過往,用過往的無憂無慮來麻醉自己。   而從不解到了解,就是你被社會毒打的過程。   賈洪來了。   “你說我會不會考上?”   張倫緊張的搓手。   他看着賈洪問道:“你若是考不上家中可會失望?”   “會的吧。”賈洪白胖的臉上多了一絲黯然。   家中都希望他考不上,隨即回家繼承一些家業,做一個富貴閒人。   張倫衝着那些同窗微微抬了抬下巴,“看看那些同窗,考得上的會進入仕途,考不上的大多去各地教書。”   賈洪眼中多了豔羨,張倫訝然,“難道你還想去外地教書?”   新學學堂不斷在各地興建,每年需要大量的先生。從算學每年落榜的學生中擇優錄取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賈洪也有一個少年闖蕩天下的夢想,可這個夢想連最寬容的賈平安都斥之爲不可能!   他嘆道:“是啊!”   張倫恍然大悟,“是了,前年有人建言,說那些學生爲了大唐教育遠赴不毛之地,當嘉獎。朝中當即決斷,以五年爲限,但凡在關中之外教書五年的學生,以風評爲考評,以學生們的成績爲考評,分爲上中下三等,隨即可爲官吏……好多人趨之若鶩啊!”   這個提議的背後指使者就是賈平安。   賈洪記得父親說過,要讓爲了大唐喫苦的人得到好處,哪怕他們是衝着這些好處去的。   “來了來了!”   去要榜單的小吏回來了。   他笑容滿面的道:“恭喜恭喜!”   先生喊道:“去校場。”   衆人緩緩轉身,不時回頭看看小吏手中的冊子。   錢五娘站在小賣鋪外面,喃喃的道:“華定雲定然能考第一。”   她的父親把一罈子酒水搬進去,抬眸說道:“他考第一和你沒關係。”   是啊!   錢五娘咬着紅脣,“可我就是歡喜。”   校場上,趙巖等人站在上面,小吏拿出冊子。   趙巖搖頭,“我就不看了。”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在賈洪那裏多停留了一瞬。   恩師說過,他的孩子除去沒法隱瞞的之外,一律不得暴露身份。   他開始不知爲何,後來才知曉,暴露了身份固然會受到各種尊敬和羨慕,但也會收穫嫉妒和仇恨,外加那些反對新學的人,以及恩師的對頭的仇恨。   這些仇恨會化爲明槍暗箭,讓還是少年的賈洪和賈東難以抵禦。   賈洪微胖,臉也是如此,看着格外的和氣,也就是純良。   哎!   趙巖知曉恩師最擔心的便是賈洪,可孩子就這樣,你硬着擰也擰不過來,只能爲他多籌謀一番。   可這次賈洪能不能過?   趙巖希望不能,如此這位師弟便能在家中坐享清福,也遠離了外面的各種危機。   在賈家和趙巖看來,官場對於賈洪來說就是危機四伏的戰場,他的好人屬性將會帶來無盡的麻煩。   “李曉宇。”   嗓門最大的小吏開始唱名,這是持續了五年的榮耀。   下面一個學生狂喜大喊起來。   趙巖負手站着。   韓瑋低聲道:“賈洪最好不過。”   趙巖微微一笑,“自該如此。”   他昨日去過賈家,和賈昱談了許久。   賈昱也覺得賈洪過不了科舉關,按照他的想法,等父親回來後,就建言給賈洪弄個清閒的職位。   趙巖覺得這樣也不錯。   唱名不斷,下面的考生們忐忑不安。   張倫雙拳緊握,喃喃的道:“有我!有我!”   “張倫!”   “啊啊啊!”   張倫先是楞了一下,接着蹦了起來,用力揮拳,然後抓住賈洪的肩膀,狂喜道:“我過了,我過了!”   賈洪真誠的說道:“恭喜你了。”   張倫喘息着,覺得自己過分了。   唱名是從後往前,也就是說,越往後的成績越好,名次越高。   張倫這裏已經是中上了,剩下的都是高手。   在他的眼中,好友賈洪自然不可能是高手。自己中了,可好友沒中,我怎麼能這般狂喜興奮呢?   他看着賈洪的雙眸,那眸子裏全是真誠的歡喜。   “恭喜。”   賈洪由衷的笑着。   張倫拍拍他的肩膀,竟然無言。   他能說什麼?   勸慰太虛僞,直接說太殘忍……   人啊!   張倫苦笑。   唱名在延伸。   每一屆科舉的錄取人數都是固定的。   唱名來到了最後三位。   華定雲微微一笑,挺直了腰。   “林淼。”   這一屆考生中藏龍臥虎,林淼和華定雲堪稱是絕代雙驕,在學業上雙騎絕塵。   林淼的臉上並無歡喜之色,他看了華定雲一眼,微微頷首,表示自己此次輸了。   但他卻有些詫異。   剩下兩個名額,一個定然是華定雲,另一個是誰?   華定雲同樣如此。   師生們都有些好奇,不知是誰竟然能強勢插入絕代雙驕之間。   華定雲卻想着自己的名次。   下面是誰?   那個小吏喘息了一下,連續唱名那麼多,他的嗓子都要冒煙了。   華定雲恨不能上去一把搶過名冊,再呸他一口。   沒你這麼賣關子的!   小吏喊道:“華定雲!”   華定雲愕然。   第二名是個榮耀,可對於他而言卻意味着失敗。   若是輸給了林淼還好說,算是棋逢對手。   可他竟然輸給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對手。   那人是誰?   林淼也頗爲詫異。   二人相對一視,心中迷惑之極,也不敢置信到了極點。   高手都已經過關了,誰在後面?   小吏看着最後一個名字,也頗爲訝然,趁機喘息了一下。他把冊子合上,用力喊道:“賈洪!”   校場上安靜的嚇人,連喘息的小吏都不禁壓低了聲音。   太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緩緩轉動。   賈洪身邊的人緩緩讓開,留下了他一人站在那裏。   無數目光聚焦。   彷彿是衆星拱月。   賈洪有些窘迫的拱手。   “他……他竟然是第一名?”   韓瑋想摳了自己的一雙眸子,“他平日裏的學業也就是普通,若非科舉考試的題目都是統籌的,我真要以爲他這是走了好運,瞎貓碰到了死耗子。”   趙巖平靜的道:“新學的科舉題目包羅萬象,瞎貓進來只會暈頭轉向,這樣的考試不可能有幸運,只有平日裏的積累,以及天賦。我想……恩師小看了賈洪,你我也小看了賈洪。”   韓瑋兀自不敢相信,“可他平日裏的學業就是普通啊!”   趙巖看着下面神色平靜的賈洪,微笑道:“我們怕是都走眼了。看看他,壓根就沒有狂喜,也沒有意外,說明什麼?說明在他看來,自己考中第一名乃是天經地義之事。”   往日看着純良的賈洪,此刻有些赧然拱手,但眉宇間卻能看出一些端倪。   這不是意外!   炸裂了!   張倫瞠目結舌,“你……你竟然……你竟然是第一名?!”   賈洪赧然道:“我也不想的。”   他真的沒想考第一名。   按照他的計劃,他應當放些水,隨便考個前十名即可。有着前十名的名頭,他進入宦途後也能順暢一些。   可考試的時候他太專注了些,以至於快考完纔想起這個問題,可爲時已晚,他只來得及故意做錯一道題。   但他依舊是第一名。   我出風頭了!   賈洪微微懊惱。   “你也不想的?”   張倫此刻再蠢也知曉了一些事實,眼前的這位好友一直在扮作是一個學渣,可他的真實身份卻是一個學霸!   “你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裝作是平庸,考試時你還想着能低調一把,你特孃的……”   賈洪站在那裏,赧然微笑。   可在所有人的眼中,此刻的他渾身在閃閃發光。   門外的小賣鋪。   “華定雲是第二名。”   錢五娘嘆道:“果然是他。不過第一名是誰?”   來小賣鋪買零食的學生抬眸,兀自帶着震撼與不敢置信說道:“賈洪。”   錢五孃的手一鬆,幾枚銅錢落在了盤子裏。   鐺鐺鐺!   清脆的聲音中,錢五娘顫聲道:“不能!”   “我也覺着不能,不過冊子都看過了。”學生嘆道:“賈洪一直低調示人,這樣的人……哎!”   錢五娘失魂落魄的站在那裏。   她知曉自己錯失了什麼。   錯失了一片陽光。   一片能帶來無限可能的陽光!   那一片陽光的名字叫做……   錢五娘抬眸看着外面,賈洪正好和張倫走過,看了她一眼,眸色平靜的頷首,隨即偏過頭去,再不多看他一眼。   “賈洪。”錢五娘茫然喃喃自語。 少年如虎(四)孤獨的衝擊   街道兩側的槐樹鬱鬱蔥蔥。春風吹拂,吹來陣陣沁人心脾的氣息。   “這便是春的呼喚。”   張倫走在賈洪的身側,一本正經的道。   賈洪微微蹙眉,“這話有些彆扭。”   張倫小心翼翼的用手往下順順官服,“那就是……叫春。”   賈洪側身看着他,“這個說法我覺着有些不對。”   邊上一輛馬車快速駛過他們的身邊,有人從馬車裏掀開車簾,一張小臉探出來,好奇的看着外面。   馬車裏傳來僕婦的聲音,“小娘子,快些進來。”   探頭出來的少女搖頭,“不,我要看看。”   僕婦嘟囔,“有何好看的?都看厭了。”   少女瞥了賈洪和張倫一眼,又縮了回去,馬車裏傳來她飛速嘀咕的聲音,就像是鳥兒在清脆鳴叫。   “二紅你老是說外面壞人多,可我剛纔看了看,兩個少年,一個好純良。”   僕婦問道:“另一個呢?”   張倫昂首,期待的等着少女的評價。   “嗯……”少女沉吟良久,“另一個我忘了。”   馬車快速離去,張倫呆立原地。   賈洪想想,勸慰道:“你只是太瘦了些。”   張倫怒了,“你會不會勸人?”   賈洪無奈搖頭。   張倫冷冷的看着他,突然重重的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眉間多了振奮之色,“我是官了,哈哈哈哈!”   賈洪低頭看看自己的官服。   “從九品上。”張倫看着賈洪,“我去大理寺做獄丞,你去兵部做主事,大洪,好好幹,三十年後做到郎中。”   郎中是五品官,在兵部算是一方巨頭。   賈洪默默低下頭。   母親說若是他不報賈氏的名頭,在二十五歲之前能做到七品官,那麼她不會阻攔賈洪的仕途。   賈洪以前一直覺着母親看低了自己,現在依舊如此。   但母親一定是爲了我好。   賈洪用力點頭。   張倫突然嘆道:“不過兵部如今並不好過。五年前趙國公突然上疏建言改制,隨後朝堂劇烈爭執,老將們第一次衝着趙國公破口大罵,罵他成了文官的走狗……如今看似風平浪靜,可那些人依舊不滿……對了,有人說趙國公遠遊便是爲此。”   賈洪略爲知曉那事,但父親出遊卻與此事無關。   張倫突然憂心忡忡的道:“大洪你的性子太好了些,我擔心你在兵部會被那些人欺凌哄騙。我告訴你,要想不被人欺凌,就得會做人。我阿耶說了,做人就得看上官的神色,察言觀色……做上官喜歡的,別和上官頂着幹……”   張倫的父親原先做生意,在張倫進了算學後,爲了兒子的名聲,他毫不猶豫的捨棄了生意,轉而去爲大戶人家做賬房。   張倫突然不忿的道:“大洪,你一直沒說自家是做什麼的……莫非不好意思?咱們什麼交情?若是差什麼只管說。”   他突然笑了起來,“怎地,怕說出來嚇着我?我可是義氣無雙,怎會嘲笑你的出身?”   賈洪點頭,“嗯,我怕嚇着你。我家中……就是普通。”   “你阿耶阿孃呢?”張倫問道。   “都出去了。”賈洪含糊以對。   張倫嘆道:“哎!難怪你這般老實,沒了父母在身邊的孩子就是膽怯……這是阿耶當初說的,所以他爲了我把生意丟開了……”   二人走到了皇城前,相對而立。   張倫的眸中多了光芒,用力揮舞拳頭,“大洪,少年人,要努力!”   賈洪點頭,眸中的光芒就像是黎明的那一抹光,帶着憧憬,以及執拗。   他緩緩走向皇城大門。   前方兩個也是一科的新人,他們小心翼翼的,笑的臉上的肌肉僵硬,手腳都不知如何放。   守門的小吏在仔細驗證身份。   “老實些!”小吏眸色冷厲。   這是下馬威。   兩個新科官員低着頭,連聲答應了,其中一個甚至渾身顫抖。   二人進去,渾身放鬆,甚至還抹了一把汗。   “賈洪。”   身後傳來了聲音,二人回頭,就見賈洪站在門外,神色平靜的看着小吏。   小吏冷着臉,“大聲些。”   賈洪略微提高嗓門,“賈洪。”   小吏眯着眼,“兵部主事?去了老實些。”   這人是在嚇唬我?賈洪想到了小時候最愛嚇唬自己的阿姐。但他一直牢記一句話:若你並未做錯事,那麼請昂着頭!他微笑了一下,小吏皺眉,“進去吧。”   咦!他竟然沒有繼續嚇唬我?賈洪有些詫異,隨即進去,身後小吏說道:“耶耶每年都在此地給新人殺威風,誰不怕耶耶?可卻從未見過如此從容的少年……”   上前的張倫心想自己可不能輸給賈洪,就昂着首。   小吏陰測測的道:“脖子有毛病?”   張倫心中一慌,“沒。”   小吏聲色俱厲的道:“這般看着同僚上官,回頭打死!”   張倫哆嗦了一下,隨即少年的驕傲讓他想辯駁,但卻不敢。   他順利過關,追上了賈洪問道:“大洪你爲何不懼此人?”   賈洪平靜的說道:“我不做錯事,何懼他人?”   張倫一想也是,“我也沒做錯事呀!爲何會懼他?”   到了兵部大門外,賈洪回身對張倫說道:“不可低頭。”   張倫下意識的點頭。   賈洪走上臺階。   掌固頷首,“可是新來的?”   “賈洪!”   掌固很親切啊!賈洪露出了微笑,掌固把他迎了進去。   把賈洪帶到地方後,掌固和幾個小吏蹲在邊上打賭。   “陳員外郎最是苛刻,新人一來必然要被他敲打,這幾年被他敲打的新人出來都腿發軟,有人還汗流浹背,溼透了官服,這個賈洪你等覺着如何?”   “腿軟。”一個小吏下注。   “我賭他渾身顫抖。”   “滿面通紅……”   掌固做了莊家,收了賭注,突然問道:“賈洪,趙國公也姓賈。”   小吏笑道:“若是趙國公家的人,哪裏會來兵部,徑直去做清貴的官不好嗎?升官快,不辛苦。”   掌固點頭,“也是。”   裏面傳來了陳進法的咆哮,“站好!”   “開始了。”   殺威風是傳統,把新人的傲氣打下去纔好用。   晚些,門開,賈洪走了出來。   一羣小吏趕緊起身。   “面色如常。”   “還在笑,笑的好生純良。”   “他竟然不懼?”   晚些,陳進法出來,看着有些惱火的喝道:“誰在賭錢?”   小吏們做鳥獸散。   賈洪去了自己的值房。   作爲主事,他得了一間自己的值房,不過裏面亂糟糟的。   他笑着開始灑掃清理。   一如阿福把他的房間搞亂後那樣。   這是我的第一間值房啊!   少年覺得無比的新鮮,一種脫離了父母兄長看管的自由感讓他想飛翔。   灑掃完畢,賈洪又擦了一把臉,這纔去郎中姜春那裏請示。   “賈洪?”   姜春從賈洪的資料上抬眸,“兵部主事看似官階不高,可卻職責不小。你是新人,要好生學。”   這話是應有之意。   “是。”   姜春頷首,“做事要看準人,莫要站錯了地方。”   只是一句話,就讓賈洪感受到了暗流湧動。   ……   半個月的時光一閃而逝,賈洪也漸漸熟悉了自己的職權和兵部上下。   兵部尚書吳奎是賈平安的老下屬,賈平安不務正業,連帶着吳奎這位侍郎也成了代理尚書,直至賈平安致仕,吳奎順利上位。   賈洪的上官是陳進法。陳進法跟着賈平安多年,也算是水漲船高。   陳進法的上官是郎中姜春,姜春此人做事一板一眼的,最是端正。   賈洪的職責目前是協助陳進法整理兵部關於外部作戰的方略。   這一日,賈洪早早來到了兵部,忙碌了一天後,準備回家。但他需要先去陳進法那裏聽取明天的安排。   陳進法沒和往日般的喝茶盤點一天的事務,而是坐在那裏,看着地圖發呆。   “員外郎。”   賈洪行禮。   陳進法喃喃的道:“欽陵佔據上風,若是大唐出兵牽制欽陵,贊普會如何想?”   賈洪楞了一下,看了一眼地圖。   陳進法抬眸看了他一眼,“你覺着若是大唐出兵,欽陵會如何?”   若是阿耶被人殺了,我該如何?賈洪換位思考了一下,說道:“畢竟是殺父之仇,定然會趁勢滅了贊普吧。”   陳進法眯眼看着他,沉聲道:“欽陵與贊普廝殺多年,吐蕃亂作一團,死傷慘重。國公當年說過,政客和政治家都能爲了自己的目標隱忍,哪怕是殺父之仇。欽陵這些年漸漸成長,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衝動年輕人。”   賈洪覺得這樣的人性真的令人害怕,但既然這話是阿耶說的,必然有道理。   初出茅廬的少年有些迷茫,聽到陳進法低聲道:“兵部那幾位宿將建言出兵吐蕃,爲何?若是大唐出兵,欽陵與贊普握手言和,頃刻間大唐就會多了一個強悍的對手……他們難道看不見?還是說我錯了?不,國公不會錯!”   賈洪心中一震。   陳進法起身,“我去尋俞侍郎問問。”   俞翔的職權中就有這個。   賈洪告退。   他在值房外有些心不在焉的。   陳進法跟着阿耶多年,耳聞目睹,眼光和見識非一般官吏能比。   他認爲此事不對,俞翔那邊應當會重新考慮吧。   賈洪樂觀的想着。   呯!   摔門的聲音傳來,賈洪出去一看,就見陳進法怒氣衝衝的出來。   衝着侍郎摔門,脾氣也太大了吧。   賈洪木着臉。   陳進法進了值房,賈洪跟着進來,想勸勸。   “此事不對。”陳進法目光炯炯的道:“可我無法驗證……咦!國公當年和王圓圓有過交代,讓他收集吐蕃的消息,我可去問問。”   賈洪起身相送。   陳進法出了值房,說道:“你早些回家。”   “是。”賈洪和他一起出了兵部。   一雙眸子在後面盯住了他們。   冷冰冰的。   二人一路出了皇城,一路直行。   當看到崇業坊時,陳進發轉左邊去了。   自從賈平安致仕後,王圓圓也脫離了密諜系統,正兒八經的變成了一個大唐商人。   作爲入籍的吐蕃人,外加還是個商人,王圓圓哪怕再有錢也只能住在最偏僻的地方……新昌坊。   新昌坊偏僻,賈洪小時候去過幾次,每次都覺得害怕。   賈洪還得繼續前行。   他剛策馬過去,眼角瞟到了些什麼。   是人影。   賈洪微微側身看去,就見兩個男子挑着擔子向左轉了過去,擔子上面蓋着竹編蓋子,隨着二人的步伐顛簸,蓋子偏移。   這是做小買賣的商人……   賈洪回頭,身體猛的一震。   太陽向西傾斜,他剛纔從蓋子偏移開的空隙裏看到了刀光閃過。   在長安城內做生意帶刀作甚?   他再度回頭,看到那兩個男子跟着過去。   一人猛地回頭,那眸子陰冷。   不對。   賈洪及時微笑,純良的少年看着無害。   另一個男子伸手把竹編蓋子拉過去蓋好。   若是沒有問題,何須遮掩?   賈洪心中一冷。   他們要去幹啥?   要不我回去叫人?   可回去來不及了。   他回首看去,此刻街上多是下衙的官吏,以及那些歸家的百姓。   賈洪深吸一口氣,策馬跟了上去。   陳進法一路到了新昌坊,門口就兩個懶洋洋的坊卒。   “王圓圓住在何處?”   陳進法問道。   一個坊卒懶洋洋的指指右邊,“前行,第五個口子右轉進去,第三個曲巷進去,第二家就是了。”   “多謝。”   陳進法策馬進去。   曲巷便是小巷,不夠寬敞。   陳進法到了曲巷口就下馬,牽着馬緩緩進去。   夕陽漸漸垂落,一抹昏黃的陽光從身後巷子口投射進來,很有些韻味。   接着這抹光就被遮住了。   陳進法回身。   兩個男子就在巷子口,其中一人正在張弓搭箭。   眸色冷厲。   充盈着殺機!   電光石火間,陳進法想到了許多,他下意識的下蹲。   箭矢飛了過來,從馬背上掠過。   兩個男子低喝一聲,疾衝而來。   陳進法絕望的往裏跑。   他瞬息就知曉自己爲何被刺殺……   唯有一個可能:此次兵部建言出兵吐蕃是故意的,目的不簡單……不,目的很糟糕。   他聯想到了兵部改制引發的爭執,以及朝堂紛爭,不禁渾身冰冷。   有不少人說兵部統合了那些職權後,帝王權力空前膨脹,若是出現一個昏君怎麼辦?大唐軍隊將會成爲昏君的玩偶。   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軍隊置於忠臣的手中……   門閥之禍不遠,臣子獨掌軍權便是個威脅。   但……   陳進法想到了一個可能。   若是事實證明兵部統合這些權力是錯誤的呢?   他渾身冷的發顫。   “殺!”   身後刀光閃過,陳進法倒地躲避,身後戰馬長嘶一聲。   第二把刀間不容髮的劈斬。   陳進法在地方翻滾着。   橫刀連續斬殺,地面上多了一道道刀痕。   人翻滾不可能走直線,陳進法翻滾着,看到前方竟然是牆壁,心中絕望。   此刻另一個男子追了上來從側面舉刀……   我命休矣!   陳進法剛想狂喊,就見男子的身後猛地躍起一人,那人重重揮拳。   這一拳重重的擊打在男子的太陽穴。   呯!   男子倒地。   陳進法狂喜,“賈洪!”   賈洪落地,另一個大漢尖嘯一聲。   身後巷子口裏,兩騎衝了進來。   馬背上的騎士手中竟然握着長矛。   戰馬在加速,鼻息咻咻。   賈洪扶起陳進法,馬蹄聲如雷,接踵而至……   殺機籠罩了二人!   “攔住他們!”   那個大漢高喊。   陳進法心中一顫。   賈洪知曉兩個人一起逃是逃不過的,他反手推了一把陳進法,“走!”   陳進法以爲是一起走,就發足狂奔,可跑出一段後他覺得不對,身後沒人,就回頭一看……   賈洪握着撿來的橫刀,抬眸,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向那兩騎。   剛開始賈洪壓不住內心的恐懼,身體僵硬,可漸漸的,他忘卻了這一切,眼中只有敵人,他開始了奔跑……   少年孤獨的向敵人發起衝擊。   義無反顧! 少年如虎(五)救命啊   夕陽斜照。   新昌坊的曲巷就被溫柔的陽光籠罩着。一隻老鼠鬼鬼祟祟的從牆根處的洞穴裏探頭出來看看,馬蹄翻飛,帶起一片泥土飛也似的撲過來。老鼠被撲了個灰頭土臉,呆呆看着前方……   陳進法轉身,就看到賈洪衝着那兩騎而去。   “賈洪!”   賈家在外面行走的是長子賈昱,以及長女兜兜。而賈洪和賈東兩兄弟在外都從不提及賈氏出身,所以除去那些能去賈家的人之外,其他人壓根不知曉賈洪的真實身份。   但陳進法作爲賈平安曾經的助手,自然知曉賈洪的身份。   賈平安讓長子在外行走,頂起賈氏的門面,而其他孩子卻默默無聞,這便是低調之意,也是保全之意,讓這兩個孩子不至於成爲別人的靶子。   對此陳進法瞭如指掌。   從賈洪進了兵部開始,陳進法也不加干涉,就看着少年誠懇老實的去和同僚打交道,去一步步學習。   這是必經之路。   他不想把賈洪捲進那些紛爭中……   征戰少了,和平的歲月多了。在這樣的背景下,原先軍方的構架顯然不大合理,所以賈平安在五年前就提出了整合軍方構架的建議。   在和平時期中,讓軍方的權力更多集中在兵部,這是一次進可攻,退可守的變革。可這樣的變革顯然觸動了許多人的利益,更讓許多人看向那個寶座的目光中多了警惕之意。   帝王的權力再度增加,若是帝王悍然動手,臣子們怎麼辦?   這個矛盾涉及到政治構架,不是陳進法這等中層官員能干涉的。   此次吐蕃局勢變化,內戰有結束的徵兆。兵部有人和外面的官員將領們聯手建言出兵,牽制欽陵一方,給贊普喘息之極,繼續維繫吐蕃內戰雙方的均勢。   陳進法跟了賈平安多年,是賈平安對外政策的忠實擁躉。在這個問題上,他覺得大唐不該貿然出兵,否則會引發莫測的後果。   但要想反駁,就必須有確鑿的證據,於是陳進法來尋王圓圓打聽吐蕃最近的局勢。   這是一次普通的收集消息的舉動,但陳進法萬萬沒想到竟然引發了一次截殺。   作爲賈平安的忠實擁躉,陳進法在看到兩個大漢的瞬間,就遍體生寒,想到了許多。   王圓圓那裏興許沒有能反駁那些人的消息,但他們卻不敢冒險!   他們不敢冒險!   爲何?   唯有一種可能,那些人在利用此事想達成什麼目的。   想到這個可能,陳進法覺得自己今日死定了。   那些人會用一些人命來攪渾他遇刺身亡的線索,把此事演變成一個普通案子,譬如說搶劫殺人。但沒想到賈洪卻出現了。   這是一個意外。   陳進法都沒想到的意外。   對方兩個大漢被賈洪打倒一個,剩下一個不足以控制他們二人。可意外再度發生,兩騎出現。   這是一次精心策劃的截殺,對方做了多手準備。   而賈洪卻上去了。   爲何不逃?   陳進法爬起來,嘴脣哆嗦着,第一反應就是跌跌撞撞的跑,去追賈洪。   那個大漢獰笑着衝過來,舉起橫刀揮舞。   陳進法下意識的一個哆嗦止步,看着橫刀從身前掠過,隨即紅着眼喊道:“曰你娘!”   他撲了過去。   賈洪!   “跑!”   陳進法寧可自己被亂刀砍死,也不願看到賈洪爲了救自己死於此地,若是如此,哪怕是到了九幽之地,他也無法原諒自己。   巷子裏僅能容納一輛大車通行,兩匹戰馬也只能一前一後衝了進來。   馬蹄敲打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戰馬健碩的身軀在起伏着,碩大的馬頭輕輕擺動,從嘴裏噴出陣陣白氣……   馬背上的騎士單手握着長矛,便衣證明他們一直在附近潛伏着,而長矛矛尖上殘留的步絨也是一個潛伏的證明。   兩個牽着馬的大漢,手中拎着木棍子……   一張普通的臉此刻冷漠無比,那雙眸中全是殺機。長矛就在身側舉起,隨即前刺……   賈洪知曉,若是方纔自己和陳進法轉身逃跑的話,兩騎將會越來越快,輕鬆的追上他們,從身後一一刺殺。   置之死地而後生!   賈洪渾身顫慄,若是此刻讓他說話,那嗓門定然會尖利無比。   阿耶說過,騎兵藉着戰馬的衝擊力刺殺時,不能硬擋。而在算學裏學習的知識點也提及了這些。   並未如許多人想象的英雄那樣,賈洪一刀砍了過去,卻是衝着長矛的前端。   只需格擋一下,騎士就會衝過去,在擦肩而過時,賈洪覺得自己能一刀剁了他。   但他顯然是紙上談兵了。   長矛輕輕擺動,就把他的橫刀撥開,接着橫掃。   這一下若是被掃中,賈洪得丟掉半條命。而後續跟來的另一騎只需一個撞擊,就能終結他的莽撞。   “賈洪!”   被大漢壓在身下的陳進法看到了這一幕,他絕望的抬起頭來,猛地撞上去。   大漢沒想到他竟然能來這一招,呯的一聲,竟然被撞暈了過去。   陳進法的臉被毒打的和豬頭差不多,他側身躺在地上,看着賈洪的身體被這一掃掃的撞在牆壁上。   嘭!   賈洪覺得脊背處就像是被重錘錘擊了一下,他咳嗽了一下,嗓子眼裏有些痛。   騎士看都不看他一眼,眸子中寒意大作,盯住了眼冒金星的陳進法。   這纔是他們的目標,至於其他人……   戰馬輕嘶一聲,彷彿是嗅到了血腥味,興奮的衝了過去。   第二個騎士已經盯住了賈洪,左手持矛,輕輕一動,矛尖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刺向了賈洪。   握着長矛的手格外穩定,賈洪能做的就是閃避,可戰馬前衝之後,騎士接着就能用矛身輕鬆抽倒賈洪,接着用馬蹄踩死他。   那雙眸中全是輕鬆寫意。   這是個悍卒!   陳進法雙拳緊握,喊道:“耶耶在此!”   他想把賊人引過來,可賈洪此刻深陷危機之中,他的叫喊壓根不能提供半點幫助。   賈洪從小就在父兄的關懷下成長,上有長兄賈昱支應門楣,父母對他的要求就格外的低,僅僅是能平安喜樂的度過一生。   無數次他也想過按照父兄的安排,就這麼把自己的一輩子過了,也很愜意啊!   但無數次他看着銅鏡裏的自己,覺得不該在觥籌交錯中、不該在歌舞中頹廢。   每日早上的操練,阿耶關注的是兄長賈昱,從兵法到刀法,堪稱是不遺餘力。賈洪在邊上看着,也跟着一招一式的練,也拿家中的護衛來練手。   兄長對他很好,堪稱是長兄如父。他若是鋒芒太露,對於這個家而言不是好事。長子繼承製在長安權貴圈是標準,但不時也發生一些長子能力不及其他兄弟,由此引發家族內部爭鬥的事兒來。   這些話都是衛無雙和蘇荷在閒聊時說出來的,蘇荷還說還是自家好,三兄弟沒什麼紛爭。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從那一日起,賈洪就收斂了自己所有的鋒芒。他跟着練習,卻不會傾盡全力。只有等回到自己的地方後,他纔會一招一式的苦練。   所有的鋒芒都隨着汗水消失。   他可以不救陳進法。   就在先前,他站在巷子口,看着兩個大漢拿出了兵器。   那時的他只需轉身奔逃,誰也不會注意。   但我不能見死不救!   我會後悔!   少年只覺得胸口裏一股熱流湧動。   他忘卻了畏懼。   也忘卻了橫掃過來的長矛,握着橫刀往前衝出一步,奮力捅刺。   橫刀捅入了戰馬的糞門中,與此同時,長矛的矛身重重的掃在賈洪的背上。   戰馬長嘶,人立而起,馬背上的賊人猝不及防,雙腿夾晚了些,人就順着馬背往下滑。   賈洪被一矛抽的胸口發悶,脊背劇痛,人也衝了過去。   滑落的賊人雙腳落地,獰笑道:“殺了這個狗賊!”   他右手一拳把賈洪打的腦袋揚起,接着一膝,頂向了賈洪的雙腿之間……   陳進法已經撲了過來,見狀目眥欲裂,喊道:“耶耶殺了你們!”   他願意用自己死一百次,來換取賈洪的平安。   賈洪側身張嘴,賊人膝蓋落空,接着他一口血噴出來,正噴在賊人的臉上。賊人下意識的伸手去抹一把。   就在此時,賈洪看似虛弱的雙眸猛地睜開,右拳揮擊。   ——喉結是人體最軟弱的要害處,人的關節處最硬,握拳,用最硬的關節處用力擊打敵人的喉結!   呯!   拳頭的關節處和喉結接觸,喉結猛地被打縮了進去。   賊人雙手捂着喉結,用力吸氣,可哪怕身體劇烈顫抖,上半身往後仰去,依舊吸不到一點空氣。   他絕望的看着賈洪,後悔如潮水般的湧上心頭。   若是先前他把目標對準賈洪,那麼此刻再無危機。   賈洪再吐出一口血,猛地回身看着另一個目瞪口呆的賊人。   雙目通紅的少年深吸一口氣,右手在懷裏摸出了一個東西,衝着賊人扔了過去。   是印章!   賊人偏頭避開,賈洪蹂身而上。   賊人獰笑揮拳。   你可敢兩敗俱傷?   夕陽下,嘴角掛着鮮血的少年面色慘白,右拳毫不猶豫的揮擊。   那雙眸中全是堅定。   呯!   呯! 少年如虎(六)咱們……不死不休   兩隻拳頭各自擊打在對手的身上。   賈洪重重的倒下,一口血再度噴了出來。   他奮力想起身,可卻渾身痠軟,哪怕是動一下腳指頭都覺得費勁。   同樣捱了一拳的賊人後退靠在牆邊,獰笑拔刀。   陳進法衝了過來。   賊人揮刀。   陳進法覺得自己死定了。   但他覺得自己百死莫贖。   國公每每提及這個此子,總是嘴角含笑,一臉爲人父的愜意,更是說這個兒子是家中最乖、最孝順的一個,讓人心疼。   若是國公得知賈洪出事……從未見過賈平安真正發怒的陳進法覺得天會塌!   馬蹄聲突兀的響起。   巷子口,一騎突然轉向進來。   馬背上的騎士張弓搭箭。   是徐小魚!   賊人沒有回頭,而是奮力揮刀。   箭矢命中了他的手臂。   橫刀落地,賊人毫不猶豫的用左手從懷裏摸出了短刀,可陳進法卻避開了。   賊人回身,長嘆一聲,短刀反握,一刀捅入了自己的小腹中。他面色漠然的把短刀攪動了幾下,臉頰這才輕輕顫抖。   徐小魚策馬衝了過來,見賊人緩緩跪下,輕聲嘆息。   “可惜了。”   徐小魚下馬狂奔過去。   “二郎君!”   ……   兩個男子站在新昌坊的坊門外,平靜的看着裏面。   “殺了陳進法,賈平安會不會勃然大怒,從外地趕回來?”   “陳進法只是跟了他些年頭罷了,又不是他的兒子。他趕不趕回來都不打緊,要緊的是形成氣勢,讓天下知曉兵部擴張了權力,卻導致了極壞的結果……大唐承平已久,誰願意再來一個強大的吐蕃作爲敵人?沒有!”   男子深吸一口氣,“王圓圓是個聰明人,他知曉賈平安護不住自己一輩子,所以他自然會知曉該如何說。”   前方,一個男子急匆匆的出來,近前後低聲說道:“事敗!”   男子握緊雙拳,蹙眉問道:“爲何?”   他自認爲此次截殺安排的天衣無縫,以陳進法的身手必死無疑。   “兵部主事賈洪突然出現,目前生死不知。另外,徐小魚出現了,跪在賈洪的身前落淚。”   男子眸子一縮,“這個世間能讓徐小魚落淚的唯有賈氏的人,賈洪……賈……”   二人相對一視,眼中多了驚懼之色。   “除去賈昱之外,賈平安還有兩個兒子,賈洪若是他的兒子,那人會發狂。”   “發狂的賈平安連陛下都制不住,唯有皇后。可皇后與賈氏多年的情義,豈會阻攔賈平安?糟糕!”男子面色鐵青。   “你確定賈平安會爲了賈洪發狂?”另一個男子的臉頰微顫。   “特麼的!上次是誰對賈平安的娘子動手,被他犁庭掃穴。這是他的兒子啊!他會雙目發紅去殺人。爲何把賈洪捲進來了?爲何?”男子有些氣急敗壞,眼中是深深的忌憚。   “快,把消息傳回去!”   賈平安三個字彷彿帶着煞氣,讓三個男子面色劇變。   ……   自從太子監國後,皇帝就退居後宮之中,專心調養身體。   “有人說朕是貪生怕死。”   李治拿着水瓢,輕輕傾斜,水流細微,緩緩灑在小樹的周圍。   小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擺,彷彿在感謝皇帝。李治微笑,“這便是感激。許多時候人還不及草木,得了別人的襄助覺着理所當然。可世間誰是傻子?一次兩次,難道還能讓你佔第三次便宜?”   王忠良眉眼裏都堆積着笑意,“陛下說的是,那等狼心狗肺之徒,死不足惜。”   皇帝說的是宗室裏的那夥人。   李治把水瓢輕輕擱在水桶裏,接過宮人送來的手巾,一邊擦拭,一邊緩緩說道:“第一次出海貿易,他們賺的盆滿鉢滿,那時候對朕感激零涕。這些年宮中帶着他們掙錢不少。可人心不足,上次出海遇到風浪,船隊損失三成,於是便怨聲載道,可見……人不如樹!”   王忠良心中一凜,“是。那些人……奴婢覺着是喂不飽的……”   “想說他們是狼?他們不是狼。”皇帝的眉間多了譏誚之色,“一羣野狗罷了,養不熟的野狗!他們還指望朕能站在他們一邊。可在朕的眼中,他們只是一羣在掏空大唐根基的野狗,朕若是站在他們一邊,那便是自尋死路。”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有些急促。   王忠良皺眉回身,想呵斥。   皇帝自從退居宮中後,每日和皇后鬥嘴爭執,唯一的樂趣就是種些花樹。在王忠良看來,這樣的皇帝可謂是可憐,但凡外朝還有些良心,就該少拿煩心事來尋皇帝。   可他不知道是,若是哪一日皇后不來找茬,皇帝就會悵然若失。   一個內侍急匆匆的過來,眉間多了急色。按理他該給王忠良私下彙報,可還未近前,就在王忠良負手皺眉看着自己時,內侍急匆匆的道:“陛下,賈洪遇刺。”   王忠良一怔,“哪個賈洪?”   皇帝眉間多了冷意,內侍抬眸看了一眼,心中一顫,“奴婢也不知,不過那賈洪乃是兵部主事。”   王忠良回身,“陛下,正是趙國公的次子。”   賈平安的次子遇刺,生死不知……王忠良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皇后的寢宮方向,覺得天色都黯淡了幾分。   皇帝眯眼,瞬間,無數種可能在腦海裏浮現,迅速一一排除,“說。”   內侍感受到了冷意,皇帝擺手,“百騎的人何在?”   有人在小跑接近。   “陛下,是沈中官。”   沈丘看似小跑,可速度卻比普通人狂奔慢不了多少。   “陛下。”沈丘面色微紅,“今日兵部員外郎陳進法爲出兵吐蕃之事和侍郎俞翔爭執,下衙後去了新昌坊,準備尋那個吐蕃商人王圓圓問話,在新昌坊遇到截殺……”   皇帝的眉間多了凜冽,“這是誰在害怕?王圓圓……朕有印象。此人往來於吐蕃與大唐之間,更是入了大唐戶籍。他對吐蕃瞭如指掌……那些人鼓動出兵吐蕃,陳進法去詢問……此人跟着賈平安多年,做事的法子也是學了賈平安……若是如此……”   皇帝的聲音漸漸低微,眸中卻多了冷意,“若非心虛,那些人怎會截殺陳進法。有趣,朕的臣子們竟然設下了一個圈套,就等着朕和大唐一腳踩進去,可他們也不怕被朕一腳踩死嗎?”,他抬眸,“賈洪如何?”   沈丘說道:“陳進法被截殺,岌岌可危時,賈洪出現,隨即廝殺……”   皇帝負手而立,眉間多了惱色,“那個悍婦怕是又要順勢咆哮了。”   沈丘心中嘆息,“賈洪打傷兩人,重創一人。陛下,那些人出動了兩騎追殺……”   “膽子很大。”皇帝冷笑,“不過賈洪卻讓朕有些意外。太平時常去賈家,提及賈洪都說是個好人,和善之極,卻也無用,沒想到……那些人出動的刺客身手定然了得,沒想到賈洪竟然能打傷三人,可見文武雙全。讓醫官去救治。”   一個內侍過來,“陛下,皇后那邊發怒了。”   皇帝嘆息,“朕就知曉會如此!”   王忠良低下頭。   那些人設下圈套,若非賈洪出手,此事後續還麻煩了。而差點被臣子哄騙的皇帝會如何應對?   王忠良抬眸偷窺了一眼。皇帝神色漠然,恍如一個神祇在俯瞰人間。   殺機在迸發!   “阿耶!”   一個少女提着裙子,急匆匆的衝上臺階。嬌嫩的嘴脣張開,急促的喘息着。那雙明眸裏全是慌亂。   皇帝的眼中多了柔色,“太平慢些。”   太平急匆匆的跑上來,喘息道:“阿耶,他們說大洪不行了?”   父親的心微微發酸……皇帝蹙眉,“誰說的?朕剛派了醫官去。”   太平跺腳,“阿耶,我去看看。”   “哎!”皇帝伸手,“天黑了。”   可太平一溜煙就跑了。   ……   賈昱在家。   “大兄,阿耶多久回來?”   兜兜和阿福並肩坐在長凳上,她歪着腦袋靠着阿福,嘟嘴道:“阿耶說好的要回來給我過生辰。”   賈昱站在窗前,負手微笑道:“阿耶……定然會守時的。”   “你這話說的自己都不信。”兜兜偏頭,“阿福你說可是?”   阿福懶洋洋的抬頭,“嚶嚶嚶。”   粑粑多久纔回來呀?   秋香進來,面色凝重的道:“大郎君,二郎君重傷……”   賈昱的面色一冷,“他在何處?”   兜兜霍然起身,“二兄!”   阿福搖搖晃晃的趴下,低吼了幾聲。   “來了來了。”   外面一陣大亂。   賈洪被擡回來了。   郎中,醫官……   賈昱站在門外,面色鐵青。   “那些人好大的膽子!”   兜兜哽咽道:“大兄,趕緊救了二兄再說。”   賈昱點頭,低聲吩咐道:“備馬。”   兜兜抬頭,滿面淚痕,“大兄你去何處?”   賈昱說道:“我去請見孫先生。”   他往前院去。   身邊,杜賀緊緊跟着。   賈昱眸色發紅,“既然能截殺,說明建言出兵吐蕃的那些人目的不簡單,絕不是出於公心。他們這是……一旦出兵導致不好的結果,兵部首當其衝……對了,阿耶五年前建言兵部改制,出動了許多人的利益,多少人在叫罵,那些人……”   賈昱止步,呆了一瞬,寒聲道:“令人去尋許多多,告訴她,讓她的人盯住那些建言出兵吐蕃的臣子……”   杜賀一怔,“大郎君,若是如此,陛下怕是也會派出百騎,咱們無需……”   賈昱冷冷的道:“傷了我的兄弟,這不只是公事,更是私仇,誰動了二郎,誰便是賈氏的死敵,咱們……不死不休!” 少年如虎(七)我叫賈昱   長安的某個宅子裏,有人低聲嘆息:“完美無缺的一次謀劃,爲何會失敗?”   另一個聲音惱火的道:“兵部一個主事突然出現……”   先前的聲音主人是個中年男子,他冷冷的道:“一個兵部主事……這是文官,可那邊動手的乃是悍卒,更是有戰馬和長矛。他們信誓旦旦的說此事必然成功,可如今打了誰的臉?你別告訴老夫,那個兵部主事乃是猛將,否則如何能阻攔此事?”   “不知……”   門外有人敲門。   “阿郎,百騎出動了。”   屋裏死寂。   良久,中年男子一拍案几。   “事敗了!”   屋裏的兩個男子面色冰冷。   良久,中年男子緩緩起身,眸色平靜,“老夫以爲萬無一失的舉動,卻壞在了一個小小的兵部主事手中,時也……命也!”   他聲音蒼涼,“可帝王的權力如何能這般強大?若是出了一個秦皇漢武如何?整個大唐都爲帝王陪葬嗎?”   “百騎出動了,你我都會被盯着。”   “那便盯着吧。”中年男子冷冷的道:“他若是想殺人,那老夫便用自己的頭顱來警示世人……讓世人看看帝王的威權一旦氾濫的後果!”   就在離此不遠的地方,楊大樹帶着兩個百騎站在黑暗中,輕聲道:“盯住他們,夜裏若是出門就跟着,一旦不妥……拿下!”   “是。對了,只是一次截殺罷了,竟然出動了咱們,難道這些人謀逆?”   下屬有些不解,楊大樹冷冷的道:“先前宮中大亂,據聞皇后與陛下大鬧了一場,陛下敗了……”   兩個百騎縮縮脖頸,其中一個放低聲音,怯怯的道:“這宮中……皇后竟然佔據了上風?”   楊大樹回身看着前方的巷子口,那裏有一個人影衝着這邊拱手,他神色古怪,“你看我在家中就說一不二,不過別人家誰做主……此事很難說啊!”   可那是皇帝啊!   宮中皇后竟然跋扈如此,皇帝不出手?   對面巷子口的黑影見楊大樹沒動靜,就張開雙手,緩緩走了過來。   黑影是個年輕男子,一臉兇狠,近前後拱手堆笑,“見過諸位貴人。”   楊大樹冷冷的道:“我認得你,平康坊的惡少,爲何在此?說不出個理由,今日耶耶便拿你立功。”   兩個百騎握住刀柄,目光凌厲。   男子卻絲毫不慌,笑嘻嘻的道:“貴人可是誤會了,我等今日來此是奉命。”   楊大樹冷笑,“誰的吩咐在百騎之前也無用。”   男子微笑,眸中竟然是得意,“賈氏。”   楊大樹眸子一縮,“趙國公不在……嘶……”   男子拱手,緩緩倒退,直至再度隱入了對面的小巷中。   小巷中蹲着幾個大漢,其中一人低聲問道:“此事不該保密嗎?”   男子搖頭,“賈氏那位年輕的掌家人不知爲何動了火氣,吩咐我等無需遮掩……”   大漢倒吸一口涼氣,“賈氏這是想作甚?趙國公不在,那位年輕的小公爺,難道想跋扈長安?”   對面,楊大樹捂額低嘆,“那位小公爺一直不吭不哈的,國公在時,他就在東宮之中做事,也不曾以太子的好友身份自矜。外界一直認爲賈氏的第二代將會蟄伏,起因便是這位小公爺不爭的平和性子。可如今看來,這位小公爺的性子可不是什麼不爭,而是……”   他仰頭看着夜空,覺得今夜的月色頗爲冷淡。他的聲音也很冷清:“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身邊的百騎讚道:“這是國公當年說過的話,誠哉斯言。可這位小公爺此次突然跋扈,難道不怕陛下猜忌?”   楊大樹仔細想了想,搖頭,“當年皇后在宮中艱難,外朝有臣子攻訐,局勢頗爲兇險,無人敢幫襯出頭。國公一人持刀站在皇城外,斬殺此人,長安震動。別忘了,那位小公爺可是國公的長子,血脈相通啊!如今看來,所謂的平和,那只是他不想爭罷了。當他想爭時……希望國公並未把整個賈氏都交給他。”   ……   宮中,剛回來的皇后坐下,邵鵬趕緊令人去奉茶,自己在殿外和周山象說道:“咱明日想出宮一趟。”   周山象看了他一眼,意外的沒有懟他,而是點頭,“好。”   殿內,武后端坐在那裏,問道:“醫官可回來了?”   內侍低頭,“並未回來。”   武后眯眼,“百騎可有結果?”   內侍的頭更低了些,“事發在下衙後,百騎無法查探……”   武后端起茶杯,神色平靜。   那手突然一動。   呯!   茶杯落地,碎屑和茶水茶葉滿地都是。   無聲的憤怒席捲了殿內,無人敢抬頭。   武后的聲音依舊平靜,“無能!”   這平靜的話語中彷彿帶着雷霆,內侍的脊背都溼透了,顫聲道:“百騎的人已經盯住了那些建言出兵吐蕃的臣子,就等查清之後再請示宮中。”   武后起身,緩緩走到殿外,邵鵬和周山象趕緊跟上。   夜空中星光稀疏,偶爾閃爍,恍如來自於遠古的凝視。   武后深吸一口氣,“總有人不安分。權力使人沉迷,使人忘卻生死。以宏大的藉口來博取權力,這是最讓我不齒的一羣人……告訴沈丘,明日若是查不清,重責!”   “是。”   武后回身,眸中多了溫柔,“太平可睡了?”   周山象尷尬的道:“公主不肯睡,說……說……”   武后眉間的冷意漸漸消散,嘆道:“大洪是個好孩子。平安最爲疼愛的也是這個孩子,總是擔心他過於純良被人哄騙欺凌。可沒想到面對殺戮時,這個孩子竟敢捨身而出……告訴醫官們,救回來!”   “是。”   蒼穹之上,一顆星宿猛地閃爍了一下,就像是人在眨眼。   邵鵬和周山象微微嘆息。   就聽武后輕聲道:“平安不在長安,賈氏是賈昱做主,那個平和的孩子會如何做?”   ……   屋裏,孫思邈和幾個醫官在低聲商議。   賈昱站在邊上,看着躺在牀上的阿弟。   那微胖的臉蒼白,純良的微笑再也看不到了。   賈昱想了許多。   陳進法就在外面,在經過宮中多輪問話後,他來到了賈家。   剛纔賈昱已經通過他得知了當時的具體情況。   孫思邈抬眸,“老夫看還是有希望。”   賈昱心中一鬆,“多謝孫先生。”   孫思邈笑道:“你阿耶稱老夫爲孫爺爺,你該如何稱呼?”   這玩笑把緊張的氣氛衝散了些,賈昱赧然,“卻是不好稱呼。”   杜賀進來,低聲道:“刑部的人想讓陳進法去問話。”   賈昱眸色微冷,“告訴他們,想問話來賈家。”   杜賀出去交代,賈昱俯身看看賈洪,伸手摸摸他的胖臉,低聲道:“好起來,要好起來。”   他轉身出了房間,去了前院。   “這是刑部的吩咐。”   一個官員有些惱火,“此事宮中震怒,刑部奉命查探,若是陳員外郎不去,刑部如何查探?”   陳進法站在邊上,眸色呆滯,“此事……我該說的都說了。”   官員冷冷的道:“這是必須的法子。”   “大郎君。”   幾個護衛看向後院方向,賈昱出來了。   陳進法拱手,急切問道:“如何了?”   賈昱搖頭,陳進法心中凜然,纔想到賈平安讓賈洪和賈東在外隱瞞出身的吩咐,覺得自己是昏頭了。   官員拱手,“陳員外郎在賈家何意?”   在他看來,陳進法來賈家更像是躲避什麼。   賈昱眯眼看着他,“今夜百騎與刑部都出動了,此事百騎爲主,百騎已經問過了話,刑部想問什麼,只管去尋百騎。至於陳員外郎在賈家還有事。”   官員怒了,“此乃公事,趙國公不在,小公爺這是要蔑視刑部嗎?”   賈昱冷冷的道:“你若是不滿,只管去說。至於現在,且去!”   官員跺腳走了,賈昱目視他離去,輕聲道:“二郎還未醒。”   陳進法雙手捂臉,用力的搓動了幾下,聲音有些含糊,“我無顏再見國公。”   “這不是你的事。”賈昱冷靜的道:“賈氏能分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二郎定然是看到了你的不妥之處,這纔跟了去,隨即他果斷出手,我……以他爲榮。”   這話是在安撫陳進法。   陳進法淚水縱橫,“國公對我恩重如山,我卻帶累了二郎君,我……我……”   賈昱搖頭,這時徐小魚帶着一身露水回來了。   “誰?”賈昱平靜問道。   徐小魚喘息了幾下,杜賀吩咐道:“曹二還在守着,叫他趕緊弄了一碗熱湯來給小魚驅寒。”   徐小魚喘息幾下,說道:“查清了一個。中書侍郎李元奇鼓動出兵吐蕃最爲激烈,他和軍中幾位將領最近交往過密,就在先前,我潛入進了李家,有六批人來訪,神色緊張。”   “再尋找證據,坐實了。”杜賀咬牙切齒的道:“查清楚了,便爲二郎君報仇。”   “二郎死不了!”賈昱眸色冰冷,“李元奇……帶路!”   杜賀愕然,“大郎君去何處?”   賈昱伸手,有護衛遞上了橫刀。   賈昱沉聲道:“看好家中,我去去就來。”   杜賀:“……”   那些護衛的眸中卻多了敬佩之意。   賈平安不在,這個家彷彿就失去了主心骨,大家都覺得這幾年賈家的日子會很平淡如水,會很低調。   可賈昱的反應卻讓人爲之一震。   杜賀壓低嗓門,“大郎君是去威脅?”   賈昱不答,帶着人出了家門。   今日姜融彷彿知曉些什麼,親自守在了坊門處,見賈昱帶着人過來,也不問,擺擺手說:“開門。”   吱呀……   沉重的坊門打開,賈昱頷首,帶着人策馬衝了出去。   身後,姜融嘆道:“老夫彷彿看到了當年的國公。”   街上有人大喝,“何人犯夜禁,止步!”   賈昱減速,一隊金吾衛的軍士上前喝問。   “賈昱。”   賈昱微笑着。   帶隊的將領把火把遞過來些,辨認了一番後,皺眉道,“小公爺這是去何處?”   賈昱說道:“走親戚。”   大晚上走什麼親戚?   將領見他帶着橫刀,心中一凜,剛想拒絕,可見賈昱眉間似乎有厲色,難免聯想到了些什麼,就吩咐道:“讓開。”   李元奇正在家中,此刻在書房裏一人飲酒,神色平靜。   馬蹄聲在李家外面止住,有人叩門。   門子開了側門,見是一羣大漢,爲首的是個年輕人,就問道:“這大半夜的,你等來此何事?”   能犯夜禁的人不是有急事就是身份不簡單,所以門子的姿態也不高。   年輕人微笑問道:“李侍郎可在?”   門子想到了今夜來的多批客人,點頭道:“在書房。”   年輕人笑意更盛,“帶路。”   門子笑道:“且等我去稟告……”   他轉身進去,可年輕人卻帶着人跟了進來。   門子嘟囔,“不懂規矩。不過今夜的客人好似都不懂規矩,個個都急心火燎的。”   到了書房外,門子說道:“阿郎,有客人。”   “誰啊!”   李元奇皺眉起身出來。   那些人遇到事兒慌里慌張的,紛紛來尋他討要主意。可他能有什麼主意?唯有的法子就是鎮定罷了。   他走到門邊,見外面是個年輕人,就蹙眉問道:“何事?”   年輕人微笑,“截殺陳進法可是你的主意?”   李元奇的眼皮子瘋狂蹦跳了一下,被年輕人看的清清楚楚的。   “胡言亂語。”李元奇握緊右拳,心想宮中若是發現了證據想拿他,那來的必然是百騎,而不是一個年輕人。他心中一定,微怒喝問,“你是誰?”   年輕人拔刀,毫不猶豫的把橫刀捅進了李元奇的小腹中,輕聲道:“我叫賈昱!” 少年如虎(八)臣……不悔   小腹的劇痛讓李元奇楞了一下,然後輕聲呻吟,“你……呃!賈昱……”   賈平安致仕後,賈家在外行走的便是賈昱。他看似官職不高,可誰也不敢小覷那位聲稱自己厭倦了官場的趙國公。幸好賈昱很是低調,存在感很低,這才讓賈家漸漸脫離了主流輿論圈。   但今夜的一刀,卻讓李元奇重新審視了賈昱這個人。   他覺得小腹那裏有東西在不斷流逝,一同帶走的還有自己的生命力,但並不妨礙他仔細看着賈昱。   “那是……那人也姓賈……老夫……好恨!”   瞬間李元奇就想通了一切。   能讓賈昱親自出手殺人的那個兵部主事賈洪,唯一的可能就是賈昱的兄弟,賈平安的兒子。   呯!   李元奇倒在地上,苦笑着,身體在抽搐。   “老夫……不想的……”   他的眼眸中多了遺憾之色,喃喃說着,聲音漸漸低不可聞:“帝王……不能……不能啊……”   賈昱回身,輕輕抖動橫刀,把血水抖落。一邊緩緩收刀,一邊看向那些聞聲趕來的僕役。   僕役們止步,門房尖叫道:“殺人了!殺人了!”   賈昱頷首,“告訴金吾衛的人,明早我自去請罪。”   他帶着人回到了家中。   兜兜正在房間外等候,見賈昱過來就問道:“大兄你去了何處?”   賈昱微微蹙眉,不是不悅,而是擔心自己的身上帶着血腥味讓兜兜嗅到,“我去外面尋醫者,誰知曉那裏有個受傷的,醫者無法離開。”   他看了一眼房間裏,“孫先生怎地還不去歇息?”   坐在牀邊的孫思邈回頭,眉頭皺着,“老夫當年在鄉間行醫時,時常徹夜無眠。而你大晚上出門,歸來帶着凌冽之氣……罷了,你的事老夫也管不了,不過賈東不在家,家中誰來看護?”   這話隱晦,賈昱走了進去,低頭看看賈洪的臉,低聲道:“阿耶曾說人一生短暫,許多時候無需考量得失,你覺着對,那便去做。”   孫思邈嘆息一聲,“你身上帶着血腥味……老夫此生治過許多外傷患者,唯有重創噴出的血,才如此腥臭……”   賈昱微笑,“在家中怒罵有何用?總得做些什麼。”   孫思邈抬眸,“宮中大概該知曉了。”   賈昱點頭,“我等着。”   孫思邈看了他一眼,知曉這個年輕人壓根就沒有後悔之意,不禁輕嘆一聲,覺得賈平安的幾個兒子真讓人頭痛。不過……這樣快意恩仇,老夫也感到爽快!   他低聲問道:“你難道就不悔?”   明日事件爆發,輿論滔滔之下,賈昱難逃罪責,難道他不怕?   賈昱目光平靜,“在去之前,我就想過了結果。我……無悔!”   ……   李治今日註定不得安生,此刻正在聽取沈丘的彙報。   “王圓圓說如今吐蕃因內亂的緣故,堪稱是民不聊生,贊普心中生出了悔意,邏些城中有不少傳言,最多的便是贊普斬殺了當年殺了祿東讚的那人……”   李治眯眼看着燭光,“這是緩和與欽陵關係的手段。時至今日,吐蕃內戰多年,軍民疲憊,欽陵的日子也不好過。若是出現機會,說不得兩邊會握手言和……而最好的機會便是大唐出兵。”   沈丘心中巨震。   “一個王圓圓都能打探到的消息,那些建言的臣子會不知道?兵部的密諜幹什麼去了?兵部建言時可曾參詳來自於吐蕃的消息?若是沒有,那便是瀆職。若是有……”   若是有,那些人堪稱是瘋狂……沈丘脊背發寒。   皇帝輕咳一聲,眸中多了些不明意味的冷漠,“那些人想做什麼?大唐出兵導致吐蕃局勢平穩,贊普與欽陵兩邊聯手禦敵,從此大唐多了一個大敵。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沈丘知曉是什麼。   “士族的根被朕砍斷了大半,門閥早已衰微,天下間再無第二股勢力能與朕相抗衡,於是這幾年便出現了一種聲音,說朕殘暴。”   李治看着夜空,輕蔑的道:“朕是帝王,朕即是大唐。朕若是不手握大權,這個天下誰來做主?靠那些臣子?他們會七嘴八舌的爭論不休,外人還以爲他們是在爲了大唐的未來而爭執,可卻不知曉他們是在爲了自己身後代表的那羣人在爭權奪利,面目實爲可憎。”   這個話題沈丘和王忠良都不敢吭聲。   李治幽幽道:“大唐衰弱了,帝王會倒黴。大唐衰亡了,臣子依舊如故,換個主子依舊是上等人,這個道理朕從九歲時就明白了。吐蕃一旦變故,大唐就多了一個強大的對手,大唐必須分兵防禦吐蕃方向,於是大食的機會就來了。大食一旦返身盯住大唐,大好局面便會蕩然無存……大唐將會重新回到以對外征伐爲主的國策中,談何持續強大?”   王忠良終究忍不住,“陛下,那些人便是亂臣賊子,當誅殺!”   李治微微抬眸,看着走來的內侍。   “陛下。”內侍的臉色有些變化,好似驚訝,“金吾衛來報,就在先前,賈昱帶着人去了中書侍郎李元奇家中,在書房外一刀斬殺了李元奇。”   李治一怔,隨即默然。   良久,王忠良聽到了皇帝的嘆息聲。   “朕想到了當年皇城外的那一刀。”   ……   凌晨。   躺在牀上的賈洪突然動了一下。   賈昱就坐在牀邊,眸色微動,輕呼一聲,“大洪!”   在閉目養神的孫思邈睜開眼睛,不見如何動作,手中便多了一枚銀針。   緩緩睜開眼睛的賈洪看到了一個鬚髮斑白的老人手持銀針衝着自己扎,下意識的喊道:“救命!”   在外面的兜兜從打盹狀態中被驚醒,猛地站起來,“二郎!”   她衝了進去,就見賈洪靠在牀頭,一臉驚懼之色看着孫思邈。   “哈哈哈哈!”   大笑聲中,整個賈家都活了過來。   陰鬱漸漸消散,賈洪躺在牀上,眉飛色舞的說着自己的英雄事蹟。   “……我一刀就捅進了馬屁股裏,接着捱了一棍子,好疼……”   賈洪覺着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個夢,夢醒來見到了兄長和妹妹,心情是相當的好。至於危險,他早忘記了。   “陳員外郎如何?”賈洪有些慚愧,覺得自己顯擺了半晌,這纔想到了陳進法。   陳進法就站在門口,前方全是人,他沒想到這個時候賈洪還能想着自己的安危,一時間不禁被打動了,踮腳說道:“我在此。”   賈洪笑的歡喜,“你沒事真好。”   陳進法不禁紅了眼眶,哽咽道:“好,都好。”   孫思邈一番診治,笑道:“年輕人底子好,養一陣子就好了。”   兜兜掩嘴打個哈欠,“我要去補覺,誰都別吵我,連阿福都不成!”   門外的阿福靠在牆壁上,張開嘴吧嗒幾下,繼續睡。   賈昱仔細看看賈洪,笑道:“好了就好。我這便出門一趟,家中有事你盯着些。”   賈洪還不知道兄長爲了他昨夜去殺了一位侍郎,說道:“我都睡足了,大兄只管去。”   賈昱抬眸笑了笑。   ……   朝中。   今日彈劾的奏疏特別多。   “陛下,昨夜中書侍郎李元奇被人殺了,百騎的人卻拿了李家上下……”   這事兒在早上就鬧得沸沸揚揚的。中書侍郎是重臣,再往前就是宰相。可竟然有人夜裏闖入李家,一刀斬殺了李元奇,這真是件駭人聽聞的事兒。   可隨後皇帝的操作有些令人摸不清頭腦,他竟然令百騎拿下了李元奇一家子,所以兇手是誰目前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   知道的也有,譬如說昨夜攔截賈昱的那隊金吾衛軍士,但此刻他們都被人警告過了,來人赫然是皇后身邊的邵鵬。   “閉上嘴活得更長久些。”   邵鵬隨即飄然去了賈家,見到賈洪醒來,不禁倍感欣慰。   “皇后爲你的事擔心不已,更是……”邵鵬想到了昨夜皇后和皇帝之間爆發的爭吵,不禁有些無語,“好好養着。哎!兄弟之間如此……讓人豔羨啊!”   賈洪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想邵鵬怎地提到了兄長,而且還一臉唏噓。   ……   太子強硬的把所有的彈劾都壓了下去,這個舉動讓宰相們覺得此事不尋常,有人甚至猜測兇手弄不好是皇子或是宗室子,於是正好在長安的幾位皇子就變成了嫌犯。   而在宮中,賈昱此刻就在皇帝的寢宮外。   殿內,皇帝冷冷的道:“膽大包天,竟敢動手殺人!”   殿外,賈昱低頭,“是。”   皇帝陰着臉,“爲何殺人?”   賈昱相信自己爲何殺李元奇的緣由皇帝很清楚,但他依舊問……   “截殺陳進法,李元奇乃是幕後指使者,臣的阿弟便是因此險些不治。”   皇帝眉間一振,“賈洪好了?”   賈昱應聲,“是。”   皇帝的眸色複雜了些。   “若是你說賈洪依舊生死不明,那麼朕的處置就會輕一些。想來掩飾賈洪醒來的消息一個時辰的手段你不缺,否則賈平安不會放心在外逍遙。爲何?”   賈昱真要裝可憐減輕殺人的罪責,只需把賈洪醒來的消息掩飾一個時辰即可。兄長爲了兄弟報仇,天經地義!   賈昱也想,但他卻說道:“臣也想,若是旁的事也就罷了。那是臣的兄弟,他醒來,臣不勝歡喜。”   他沒說不敢欺瞞皇帝。   皇帝淡淡道:“其情可憫,其罪難逃。你可知曉?”   賈昱深吸一口氣,“是。”   皇帝目視賈昱,“重責!”   重責而不說數目,賈昱的生死便在皇帝的一念之間。   賈昱被帶了出去,一根長凳等着他。   “趴下!”   兩個行刑的內侍手持木杖,神色冷漠。   哪怕是宰相趴在那裏,只要帝王不吭聲,他們就得繼續打,直至打死。   賈昱趴下,有人上綁,一個內侍遞過木棍子。木棍子有繩子連着,繩子套在了賈洪耳後,“咬住,否則咬斷了舌頭可別怪咱!”   王忠良站在臺階上,微微頷首。   木杖高舉。   啪!   賈昱的身體震顫了一下,嘴裏咬着的軟木被緊緊咬住。   啪!   賈昱的身體不斷震顫,悶哼不斷。   “十杖!”   監刑的內侍高聲叫喊。   這位可是趙國公的長子,若是真打死了……   啪!   杖責在繼續……   賈昱的臉上全是冷汗,雙目赤紅。他覺着自己的雙股已經爛了,每一杖下去都打在了自己的血肉中,劇痛難忍。   “二十杖!”   監刑的內侍目光憂鬱。   趙國公是個極爲護短的性子,還有……   他一抬眸,就看到了側面被人簇擁站在那裏的皇后,不禁渾身打顫。   皇后……皇后來了。   “皇后!”邵鵬見狀也急了。   武后的眸色平靜,“等!”   殿內,王忠良走了出來,大聲道:“陛下問你,可悔了嗎?”   邵鵬心中暗喜,“陛下仁慈。”   連周山象都鬆了一口氣,知曉只要賈昱低頭,皇帝就會放他一馬。   武后微微一笑。   兩個行刑的內侍高舉木杖卻不落下。   所有人都在等待賈昱的回答。   賈昱低着頭,腦海裏無數念頭閃過。認錯後悔,隨即皇帝就能用年輕人衝動的理由爲他開脫。可一旦認錯,賈氏成了什麼?二郎差點身死成了什麼?   他想到了阿耶的話……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賈昱努力抬起頭,汗水模糊了他的雙眸,他喘息道:“臣……不悔!” 少年如虎(九)血染的道   賈昱喘息着,努力抬頭看着前方。眼前的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依舊看到了神色緊張的王忠良。   認錯。   賈昱知曉皇帝就在等他低頭,隨即動用皇帝的特權來赦免他。   但他不能低頭。   我對,那麼面對帝王也不會低頭。我錯,哪怕是面對販夫走卒也該認錯。   賈昱不是不知曉作爲賈氏長子自己該多一些柔軟,學會妥協。他會妥協,在家事上,在生意上,該妥協,該喫虧的時候他不會猶豫。   但這不是生意。   他執拗的不肯把兄弟之間的情義和生意掛鉤。   王忠良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年輕人他見過很多,那些權貴子弟都是人精,不等帝王憤怒就會低頭,主動把臺階遞給皇帝。   賈平安的性子……在王忠良的印象中應當是狡黠的,所以能以少年之身在長安城中攪風攪雨,青雲直上。但他也不乏剛烈的一面,譬如說當年爲了皇后,賈平安持刀在皇城外斬殺一人。   但賈昱和當年的賈平安相比,就像是個小狐狸和一頭老狐狸的區別。   年輕人,還是衝動了。   王忠良對皇后頷首,轉身進去。   皇帝正在看奏疏。   “陛下,賈昱說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他不悔。”   王忠良知曉皇帝的心情大抵不會很好,所以聲音很輕柔。   “年輕人,總是意氣風發,以爲自己能單手擎天,跺腳地裂。”皇帝放下奏疏,端起茶杯看了一眼。   三片茶葉在茶水中孤獨的飄蕩着。   皇帝微微蹙眉,“這是把朕的一番好意棄之如敝履?”   王忠良打個寒顫,覺得賈昱要倒黴了。死倒不至於,但流放怕是躲不過。   隨即皇后就會咆哮,帝后之間的大戰將會延綿許久,宮中人人自危。   皇帝抬眸,眼中流露出回憶之色,“那一年……朕和皇后有了默契,看似皇后陷入絕境,不過只是權宜之計。可那些臣子卻紛紛站隊,頃刻間,皇后那裏門可羅雀。人心吶!讓朕與皇后都看清了人心。可就在此時,賈平安卻一人一刀堵在皇城外,一刀斬殺了那人,震動朝野……今日,朕彷彿又看到了那一幕,那一幕……”   皇帝的眸中多了些許唏噓。   這是個極少出現在他身上的情緒。   “陛下。”   沈丘來了。   他目不斜視走進了殿內,皇帝淡淡問道:“誰?”   沈丘說道:“李元奇便是首領之一,還有……兵部侍郎俞翔……”   後續是一連串名字和官職,皇帝神色平靜的聽着,良久,沈丘彙報完畢,皇帝輕聲道:“去問問俞翔,問問他,他們想做什麼。”   沈丘低頭,“是。”   皇帝坐在那裏良久,王忠良心想賈昱還在外面,要打要殺您得說句話啊!   而且皇后也在外面,爲何不進來?   王忠良不解。   “你還在等什麼?”皇帝突然問道。   陛下看到我走神了?   王忠良心中一慌,看了一眼老地方,“陛下,賈昱還在外面,對了,皇后也在。”   皇帝眼中多了惱怒之色,“讓他滾!”   讓皇后滾?   王忠良一個哆嗦,“奴婢,奴婢……不敢。”   皇后能剝了他的皮。   皇帝頃刻間就明白了他的擔憂,眼中的火氣幾乎能噴薄而出,怒斥道:“讓賈昱滾!”   王忠良愕然,“是。”   不是皇后就好啊!   身後,皇帝幽幽的道:“少年人都知曉的擔當,那些臣子爲何不懂?不,他們懂,只是在悠長的宦海中被功名利祿沖刷掉了那些擔當。”   ……   兵部。   吳奎正在發火,“誰說是賈昱殺人?真以爲造謠無罪?去告訴他們,但凡讓老夫聽到了,一律拿下。”   兩個侍郎都微笑着,吳奎冷笑道:“此事不簡單,我兵部也有人摻和了,是誰?”,他緩緩看向兩位侍郎,“陛下震怒,百騎都出動了,誰涉及此事儘早出來領罪,尚可免死。”   俞翔神色從容的喝了一口茶水,起身道:“老夫還有事,先過去了。”   呃……   這是極爲失禮的舉動。   吳奎眯眼看着他,“好自爲之。”   回到了自己的地方,俞翔找出一些書信,在值房裏點燃了。   火光熊熊,照亮了那張微笑的臉。   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俞翔找出了一把短刀,拔出來看了看刀刃,隨即放在腳邊。   呯!   值房的門被人一腳踢開,沈丘那張陰冷的臉就在門外。   俞翔從容把最後一份書信丟在火堆裏,還伸手拿起邊上沒燒完的紙屑,緩緩丟進去,隨即抬眸微笑:“來的比老夫意料中的晚了些。”   沈丘看了一眼火堆,知曉來不及了,他沉聲道:“陛下問你,爲何如此?你等想做什麼?”   火苗舔舐着俞翔的手指,他移開手指頭,輕輕摩挲着指腹,從未覺得疼痛是如此的幸福。   “大唐從立國之初就在廝殺,這一廝殺就到了如今。”   俞翔端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從容道:“高麗滅了,遼東安寧了,甚至連契丹也沒了。老夫在兵部查閱了許多,越看越心驚。大食乃當世一等一之大國,卻被賈平安一戰擊敗,時至今日不敢東窺……”   “吐蕃也曾嘯傲一時,祿東贊大敗之後,大唐順勢出手攪亂了吐蕃局勢,內亂延續至今……盛世來了。”   沈丘冷冷的問道:“盛世難道不好?引得你等出手謀逆。”   “盛世當然好。”俞翔笑了笑,“可如今學堂遍及天下,賈平安更是以出遊爲名,四處巡查學堂,清理地方反對學堂的勢力。陛下在朝中也默契出手,壓制了一干人的彈劾。”   沈丘眸中多了不解之色,“學堂讓天下人能讀書,爲何不好?”   “哈哈哈哈!”俞翔不禁大笑了起來,喘息道:“這個天下啊!老夫等人這些年一直在冷眼旁觀,看着那些平頭百姓的子弟洗腳上岸,從學堂進了朝堂。他們看似朝氣蓬勃,可進了宦途就自發結黨,但凡得了貪腐的機會,那饕餮般的嘴臉讓人目瞪口呆……”   這幾年貪腐案時常發生,其中普通出身的官員比例最高。   “可陛下一直在打擊,陛下說了,要樹規矩,讓那些人知曉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沈丘自發的爲皇帝辯護。   俞翔輕蔑搖頭,“那些人沒見識過富貴,一朝得勢便欣喜若狂,有幾人能經得住誘惑?權勢、錢財、美酒美人,看看那些醜態百出的官員,你就會知曉……陛下錯了。”   他的眸中多了火焰般的憤怒,“原先士族與豪強爲主幹,這等人不缺錢財,不缺富貴,他們想的更多是抱負。大唐應當更多些這等有抱負的官員,可陛下做了什麼?他一刀就斬斷了士族的根啊!”   沈丘冷冷的道:“咱記得你家與士族是親戚吧?”   “早已不是了。”俞翔不屑的道:“老夫不會爲了自己的利益說話,你看低了老夫!”   俞翔悲涼的看着沈丘,“這般下去,數十年後朝野密佈着無數以私心爲重的官吏豪紳,到了那時,這個大唐何去何從?沒了主幹,帝王一人可能抗衡那些貪婪的官吏士紳?不能,不能啊!”   “所以陛下留着士族,並未斬草除根。”沈丘冷冷的道:“起來,咱給你體面,跟着走。”   俞翔看了他一眼,嘆息,“老夫是該走了,對了,陛下在此事上的應對頗爲過激,老夫盤算了一番,那個受傷的主事賈洪,他也姓賈……”   沈丘微微點頭。   俞翔苦笑,“老夫雖說對趙國公不滿,但卻敬佩他的勇氣,以及爲大唐開疆拓土的武功。沈中官,老夫請你幫個忙,可好?”   沈丘點頭,“你說。”   俞翔伸手按在身側地面,輕聲道:“轉告趙國公,老夫並無此意……”   沈丘眸子一縮,猛的衝了進來。   俞翔的右手猛的衝向了小腹。   他的身體佝僂着,緩緩趴在了案几上。他努力抬眸看着外面的陽光,喫力的道:“告訴陛下……老夫……老夫希望大唐……萬世永昌。至於對吐蕃開戰……老夫……老夫以爲,要安穩邊疆,就該……主動……出擊。”   呯!   案几被他推倒,他人也躺在了地上。一把短刀插在小腹中,鮮血緩緩流淌出來,在身下蜿蜒流動。   俞翔的雙眸漸漸失去神彩,卻在輕聲唱歌……   “嚴風吹霜海草凋,筋幹精堅胡馬驕……”   那雙眸中多了憧憬之色,“漢家戰士三十萬,將軍兼領霍嫖姚……”   沈丘呆若木雞。   外面,兵部的官吏們低聲唱着。   “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關,虜箭如沙射金甲。”   吳奎漸漸抬起頭,提高了嗓門,唱着這首詩。   “雲龍風虎盡交回,太白入月敵可摧。敵可摧,旄頭滅,履胡之腸涉胡血。”   沈丘情不自禁的跟着唱了起來,“懸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   俞翔的眸子裏漸漸灰暗,他緩緩偏頭看着外面的同僚們,嘴角含笑……   “胡無人,漢道昌!” 少年如虎(十)愚鈍的少年   賈昱回家了。   他就這麼一瘸一拐的進了家,杜賀迎上來,眸色驚懼,“大郎君,這是爲何?”   賈昱是長子,未來的趙國公,所以從束髮受教開始,他就明白了自己的職責,少有放鬆的時候。這等不顧形象的走路方式,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賈昱搖頭,“無事。”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吩咐道:“找了傷藥來。”   賈家的傷藥自然是最好的,僕役拿了傷藥來,反手關門。   吱呀!   “出去!”   賈昱擺擺手,僕役詫異,“大郎君,自己可沒法上藥。”   “出去!”賈昱有些惱火。   僕役把傷藥放下,隨即出門。   室內安靜了下來。   賈昱艱難的褪下褲子,先用手檢查了一下傷處。   還好,破皮不算嚴重,否則再難爲情,賈昱也只能讓僕役給自己上藥。   門外,兩個僕役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低聲道:“大郎君身後都有血跡,可見傷的不清……”   杜賀急匆匆的來了,目光掃過二人,問道:“爲何不進去服侍?”   他剛得了消息,這個消息是宮中送出來的,很是隱祕。大郎君殺人了,而且是中書侍郎。他剛得消息時被嚇壞了,聯想到了賈昱歸來時一瘸一拐的模樣,心中頓時就生出了希望。   李元奇被殺,按理接下來該全力查獲兇手,可百騎卻拿下了李元奇全家。這個神轉折讓長安八卦界很是八卦了一番,杜賀也是如此,蹲家裏和人嘀咕分析了許久,順帶晚飯多喝了幾杯,覺得生活就是如此的美好。   可沒想到的是,這事兒竟然是賈昱乾的。   宮中來的人神色平靜,彷彿說的不是賈昱殺人的事兒,而是皇后讓兜兜進宮玩耍。   僕役說道:“大郎君不讓。”   杜賀皺眉,“老夫剛問過徐小魚,杖責劇痛無比,自己如何能上藥?”   屋裏傳來了悶哼聲。   杜賀想到了徐小魚的介紹……   先消毒,最痛的也就是這一步,一般人扛不住,必須要有人協助。   可聽聲音賈昱卻是在一人操作。   徐小魚的話猶在耳邊……   “大郎君定然忍不住!”   裏面的悶哼聲沒有間斷。   杜賀能想象賈昱在用酒精給傷口消毒的場景:把沁潤了酒精的軟布反手蓋在傷口上,酒精刺激傷口,劇痛下,渾身都在顫慄……   徐小魚很認真的說了那種感受,“劇痛難忍!”   良久,屋裏的賈昱長吁一口氣。   這份堅韌啊!   杜賀轉身,一個僕役跟上,低聲道:“管家看着心情大好啊!可是有喜事?”   拍馬屁是每個人都有的潛質,往日杜賀只是板着臉裝威嚴,今日卻是哈哈一笑,隨即輕聲道:   “有這樣的大郎君,賈氏未來當興!”   沒多久,恢復了威嚴的賈昱在書房裏招來了弟妹。   他看着恢復了許多的賈洪,心中一鬆,說道:“下次做事謹慎些。”   賈洪一直在家養傷,聞言起身做了個伸懶腰的動作,“我都好了。對了大兄,那些人爲何要殺陳進法?”   兜兜也頗有些興趣想知曉此事。   賈昱就站在窗戶邊上,不時交換雙腿來支撐身體,“此事本不該告訴你……”,他更想讓賈洪能無憂無慮的走下去,但想到那些人因此對賈洪會生出恨意,只能唏噓世事弄人。   “有人想用出兵吐蕃之事來打擊陛下的威權。”賈昱覺得這個說的簡單了些,就補充道:“陳進法覺得不該出兵吐蕃,於是去查,那些人狗急跳牆,下手刺殺他。你恰逢其會,壞了他們的事,以後要小心些。”   賈洪笑道:“我不怕。”   他依舊樂觀的笑着。   賈昱微微搖頭,對兜兜說道:“兜兜最近出門多帶護衛。”   兜兜很鬱悶,“要多久呀?”   賈昱沉吟良久,“我也不知。”   那是上層的爭鬥,他目前還不能插手。   但轉過念頭,他不禁失笑。   “我們家已經插手了。”   賈洪破壞了那些人的謀劃,他一刀殺了劉元奇。雖說皇帝封鎖了他殺人的消息,但紙包不住火,遲早此事會被那些人得知。   “大郎君。”   鴻雁急匆匆的進來,“公主來了,說尋小娘子玩耍。”   “咳咳!”賈昱乾咳兩聲,“大洪趕緊去。”   兜兜彷彿沒聽到這話,也說道:“大洪去吧。”   賈洪笑道:“太平最是嬌憨,這天氣好,她定然是想出宮玩耍,卻尋不到由頭,就來尋我。”   賈昱點頭,神色古怪。   兜兜點頭,“去吧去吧。”   賈洪施施然去了,兜兜噗嗤一笑,“二郎傻乎乎的。”   賈昱回身,輕輕推開些窗戶,看着賈洪雀躍的往前院去,嘴角不禁掛上了微笑,“二郎不傻,他只是願意用善意去對這個世間。”   前院,太平被人簇擁着進了正堂,回身皺眉,“都出去。”   身邊的女官姜靜看着她那嬌嫩的臉,和有些不耐煩的眉眼,笑道:“公主,這是皇后的交代。”   外面垂手而立的杜賀撇撇嘴,心想皇后來賈家都沒那麼大的排場。往日公主來也很是輕車簡從。   但他聯想到了最近發生的事兒,覺得這樣的保全手段也情有可原。   那些瘋子若是發狂了,針對公主下手怎麼辦?   太平一旦出事,宮中的帝后將會走到前臺,血雨腥風將會籠罩大唐。   這位公主……惹不得!   太平蹙眉,“這是舅舅家,舅舅家誰能來?都出去。”   姜靜乾笑了一下,“退下吧。”   跟進來的幾個宮女悄然告退。   太平這才坐下。   秋香進來奉茶,太平看了她一眼,問道:“賈東去了西邊,這一去也不知何時能回來。你是東羅馬的人,那邊可兇險嗎?”   秋香知曉眼前這位是宮中帝后的心頭肉,所以很是恭謹的道:“聽聞大食如今正在攻伐東羅馬。”   “大食?”太平嬌嫩的嘴角微微翹起,眼中多了驕傲之色,“舅舅當年一戰把大食人打怕了,從此不敢東窺。”   秋香眸色黯然,“是啊!若是東羅馬有郎君這等名將,想來大食也不敢出兵。”   太平冷哼一聲,“舅舅可不會去做什麼東羅馬名帥。”   秋香低下頭,她當然知曉賈平安不會去做什麼東羅馬名帥。按照她多年的瞭解,若是可以,賈平安會毫不猶豫的把東羅馬掃平了。   若是郎君去東羅馬……   秋香打個寒顫,覺得東羅馬還是和大食廝殺更有安全一些。   外面的杜賀說道:“公主,兵部的密諜已經得了消息,大食此次氣勢洶洶,發誓要滅了東羅馬。就在先前,大郎君令徐小魚帶着人去追趕三郎君,一路護衛。”   太平搖搖頭,“他爲何要去西邊?”   “太平。”   賈洪來了。   太平起身,冷着臉道:“你都好了?”   賈洪點頭,“好了。”   太平冷哼一聲,“那爲何不令人去給我報信?”   賈洪一怔,“你前日不是纔來嗎?”   鴻雁和秋香齊齊看了賈洪一眼。   三郎君,你這個性子……公主沒抽你幾鞭子,當真是賢良淑德。   太平突然一笑,恍如花兒綻放,“對了,爲何不把賈東追回來?”   太平笑起來好美。   賈洪想到了就說,“太平你笑起來真美。”   姜靜的臉頰在抽搐,雙拳緊握,覺得賈洪遲早會被皇后捶死。   太平的眉間多了一絲雀躍,然後說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賈洪哦了一聲,坐下後說道:“三郎此行是阿耶的吩咐。”   “舅舅?”   太平馬上丟開了此事,“大洪,你去告假幾日,回頭我央求阿孃去終南山玩耍。”   賈洪愁眉苦臉的道:“那是違律。”   他看了看太平,太平無動於衷,“阿孃的話便是律法。”   賈洪撓撓頭,苦笑道:“去終南山來回時日太長,要不……李朔那邊正好邀我去狩獵,我帶着你去吧。”   這個時節說是狩獵,可按照規矩,春季不能打母獸,能捕獵的東西就少了,這更像是去踏春。   而且一羣男男女女這一路糾纏嘀咕,賈洪最不喜歡這種氣氛。   姜靜乾咳一聲,提醒太平這事兒得皇后點頭。   太平卻置之不理,一臉我正在思索有沒有空的模樣。   “嗯……要去也行,不過不要跟着李朔他們一起。”   “爲何?”賈洪一臉不解,“人多好玩啊!”   姜靜低下頭,覺得皇后應當會想捶死這個小子。   鴻雁和秋香別過臉去,免得忍不住爲二郎君答應。   太平惱怒的跺腳,“我就不想和他們一起去,行不行?”   賈洪下意識的道:“行。”   太平轉怒爲笑,“我去尋兜兜玩耍。”   二人出去,室內三人齊齊嘆息。   “哎!” 少年如虎(十一)一心爲公者何人   倒皇事件的餘波依舊還在,此刻那些人在盯着宮中,都覺着長期在深宮之中養病的那位帝王不會善罷甘休。   幾位宰相密議良久,劉仁軌作爲代表進宮。   沒多久,宮中就傳來了皇帝的冷笑,“朕早已不管政事,那些人想約束帝王的權力……朕並無權力!”   這話沒人會信,劉仁軌滿頭大汗請罪,隨即去請見太子。   身後,皇帝負手看着他模糊的背影,淡淡道:“這些人都在看着朕,你以爲如何?”   武后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權力甘美,誰都想多拿一些。要緊的是……那些人想掌握更多的權力,爲的是什麼?”   皇帝回身,冷冷的道:“蠅營狗苟!”   武后起身走了出來,王忠良的腰馬上就彎曲了些。   她緩緩踱步走到了皇帝的身側,說道:“可此事交給五郎……那些人如狼似虎,我擔心五郎會焦頭爛額。”   皇帝眸色平靜,彷彿說的不是自己的兒子,“他既然執掌了權力,就得爲此付出代價。朕能爲他出手,可朕不可能爲他出手。”   這話別扭,但武后卻輕嘆一聲,“那高高在上的一切,終究要自己去維繫,誰都無法幫手。”   ……   皇帝的病情近些年時有起伏,在賈平安介入後,病情漸漸趨於平緩。但即便是如此,皇帝依舊不時頭痛,以及視線模糊。   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這樣的毛病不算是什麼,該幹活就得幹活,該扛包就得扛包。可對於皇帝而言,權力和身體從來都是一對怨偶。好的身體對於帝王而言就是個助推器。而身體不濟的帝王,往往空有豪情壯志,卻只能無奈喟嘆。   誰也不願大權旁落,李治也掙扎過多年。不過當發病時,他覺得自己更像是個昏君。不,昏君至少時常保存着理智,而病情發作時候的他,理智成了奢侈品。   於是太子李弘就成功的成爲了帝王的輔佐。   剛開始李弘誠惶誠恐,恨不能把權力丟回去。但李治卻無法長期保持帝王的狀態,於是最終他還是成了帝王的第一助手。   平日裏主持朝政,接着回宮彙報,帝后會就一些事兒做出指示,這是李弘的工作程序。   在皇帝大多數時間裏都隱於宮中後,李弘就把麟德殿內的擺設弄的簡潔了些。但即便是如此,劉仁軌進來時依舊被殿內的宏大氣勢壓的微微垂首。   從被李義府打壓迫害,到如今身居左僕射之職,劉仁軌的宦途堪稱是跌宕起伏。   坐在上位的太子抬眸,溫和道:“劉卿來的正好,孤想問問……”,太子放低了些聲音,可氣勢卻陡然一增,“有人說世間除卻神靈之外,所有人都應當被束縛。”   劉仁軌心中一驚,不禁想到了這幾年外界對皇室的看法。這個外界主要是指那些上位者,特別是被沉重打擊的士族和豪族……而這一切都發生在當年士族被重創後。   那年皇帝和賈平安一內一外出手,清理了士族的隱田和隱戶,摧毀了士族持續富貴的根基,這是不死不休的大仇。可士族知曉,沒有帝王的許可,賈平安不可能出手。所以……他們的仇人名冊中多了一個皇室。   劉仁軌目光復雜的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從小就被賈平安教導,可以說是賈平安那一套的忠實擁躉……所以那些人對太子並無好感,恨不能他哪日倒下,重新換人。   太子繼續溫和說道:“那些人在大聲疾呼,想控制帝王的權力,此事孤以爲並非不可能。”   太子竟然這般想?   劉仁軌心中巨震,失態的盯着太子,“殿下……”   太子的眸中多了冷意,“可孤有些疑惑,那些被約束的權力……誰來接手?只能是那些臣子。”   劉仁軌心中一緊,“臣告退。”   這個話題再繼續下去,那便是君臣翻臉的結局。   太子微微頷首,等劉仁軌走後,他伏案處置政事。不知過了多久,太子沒抬頭,輕聲道:“傳孤的話。”   曾相林束手而立。   “權力在手,便要有所取捨。是爲國,還是爲家?帝王化家爲國,臣子呢?”太子溫和的道:“一心爲公者何人?”   ……   “他們害怕了。”   作爲長子,賈昱從小就跟着父親學了許多當世聞所未聞的學識,特別是政治方面,賈平安一針見血的點出了政治的各種醜惡。   賈洪懶洋洋的靠在阿福的身上,“大兄,這些人想和帝王爭權奪利。”   賈昱坐的筆直,微微皺眉,“坐好些!”   賈洪無奈端坐,賈昱想到他此次的膽大,不禁有些後怕,聲音就嚴厲了些,“此事不是你能摻和的,此次回兵部,你要老實些,好生學着如何做事。”   長兄如父,說的便是這個局面。   賈洪應了,阿福拍了他一爪子,搖搖晃晃的起身出去。   徐小魚守在門邊,見它來了就笑道:“阿福要去巡查坊中?”   阿福一巴掌拍開側門,走出了家門,抬頭看看坊中。   那些狗本在散亂着玩耍遊蕩,見到它出來後,瞬間就朝着最強壯的一條狗聚攏,速度快的驚人,彷彿賈家出來了一支大軍。   賈洪隨即牽馬出門。   身後杜賀低聲道:“大郎君,事情剛發生,二郎君這裏就怕有人刺殺,要不多派些人手?”   賈昱微微搖頭,目視着賈洪上馬離去,“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也防不了。”   杜賀心中一冷,“若是那些人鋌而走險,二郎君……”   賈平安最疼愛的便是賈洪,若是賈洪出了意外,賈平安回來……長安將會不安。   賈昱負手站在家門內,輕聲道:“那些人怕的是什麼?是不按照規矩的出手。所以我上門斬殺了李元奇,這是在告訴他們,若是逼人太甚,賈氏不會守着他們所謂的規矩。”   杜賀讚道:“大郎君威武。”   前方,阿福在追逐狗羣,外面頓時狗吠聲大作。   賈昱的嘴角掛着微笑,“去尋了許多多,請她的人傳話,就說……我說的,若是誰敢動賈氏的人,咱們……不死不休!”   上次賈昱斬殺了李元奇,雖說皇帝出手迅速,把李家一家子都拿下了,可依舊無法封口。外面此刻隱約有人傳話,說賈昱在夜裏排闥直入,在李家的書房外斬殺了李元奇。   不死不休……   杜賀的眸中多了異彩,大聲道:“老夫這便去!”   賈昱眸中多了一抹隱憂,“俞翔自盡,引發了兵部不少人的同情。大洪告假之後,俞翔自盡。有心人會猜測……大洪,要小心。”   (全書完)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