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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賈參軍是個有福之人

  王輔回來了,見到賈平安時,明顯的多了崇敬。   “見過賈參軍。”   而曹英雄卻不同,他毫不猶豫的跪下,“見過兄長。”   給兄長下跪沒啥可丟人的,可……   王輔的臉頰在顫抖。   曹英雄比賈平安大了好幾歲,稱呼他爲兄長,還要不要臉?   但賈平安少年大才,如今已經是錄事參軍,外加武陽男,寧遠將軍……   這一連串頭銜放在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身上,依舊會被讚一句了得。   可賈平安才十多歲,未來會如何?   肯定會飛黃騰達,弄不好以後三省大佬也能去做一做。   這樣的少年,就算某比他大一些,但稱呼一聲兄長很丟人嗎?   王輔的眼皮子在跳,眼神掙扎……   要不要稱呼他爲兄長呢?   賈平安微微一笑,“這如何使得。”   曹英雄雙目含淚,“兄長這是瞧不起某嗎?那某……”   他四處尋摸東西,賈平安嘆道:“罷了。”   這個曹英雄雖然有些賤,但好歹爲人還算是義氣,就當是收一個小弟吧。   但收了小弟,自然就不能不管。   “最近五年你別想科舉。”   在長孫無忌倒臺之前,曹英雄和王輔這兩個上了黑名單的,不可能通過科舉。   曹英雄罵道:“那喬東興就是個賤人,幸而兄長出手,否則小弟氣也氣死了。”   “你二人未來想如何?”五年後再來科舉……這年月的人均壽命真的堪憂,弄不好這一去就是永別。   曹英雄拍着胸脯道:“小弟家中頗有些錢財,兄長放心,小弟回家去謀個小吏做做,不然在家裏悶也悶死了。”   說着他賊笑了一下,“兄長,長安的女妓,真是美啊!若是能長久居於此,小弟此生就滿足了。”   這年頭最繁華的地方就是長安城,不只是曹英雄這等大唐人,那些外藩人來到了長安,也不捨離去。   “某這裏有個去處。”賈平安覺得曹英雄遲早有一日會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去長安縣做個小吏。”   “進不去吧?”王輔一怔,“長安的小吏都能讓人搶破頭,咱們如何能進去?”   寧做京城一小吏,不做鄉下一縣令。   “此事某去想辦法。”   晚些賈平安就去了長安縣縣廨。   “崔公!”   崔義玄笑眯眯的道:“小賈難得來此,可是有事?”   “某這裏遇到了兩個年輕俊彥。”賈平安一本正經地說道:“此二人才學不凡,今年的禮部試把握很大,可卻得罪了關隴門閥,被刷了下來……某在想,要不爲他們在各自的家鄉謀個小吏之職?可某卻沒這個人脈,這不就來求崔公出手。”   “得罪了關隴門閥?”山東門閥最近被打壓的厲害,火氣不小。   賈平安知道這些,所以一上來就降低了要求,只求爲曹英雄二人謀求家鄉的小吏職位。   老崔最近火氣不小,會發飆吧?   某很期待啊!   他一臉誠懇的模樣,讓崔義玄越發的火大了。   “你害怕了?”   啥?   立場可不能被誤解啊!   賈平安堅毅的道:“某和關隴門閥勢不兩立!”   崔義玄一拍案几,“那你爲何這般?”   賈平安滿頭霧水,“還請崔公明示。”   崔義玄嘆道:“年輕人做事就是不穩靠!那二人既然敢得罪關隴門閥,那便是義士,怎能讓義士寒心?至於什麼家鄉謀一小吏之職,寒磣!”   賈平安愕然,然後赧然道:“是有些寒磣。”   “孺子可教也!”崔義玄淡淡的道:“你只管留住他們,明日讓他們來此……就算是做小吏,做長安的小吏也比州縣的官員強!”   “崔公高見。”   賈平安輕鬆就解決了曹英雄二人的事,隨後回去銷假。   “小賈回來了?”程達笑的依舊神祕,但賈平安卻察覺到了些糾結的情緒。   原先程達是百騎的二把手,現在賈平安搖身一變,直接碾壓了他,這份難受啊!   隨後四位大佬議事,程達還習慣性的坐在二把手的位置上。   唐旭看着他,心想這人怎麼這般不知趣呢?   邵鵬乾咳一聲,“那個老程。”   程達茫然抬頭,邵鵬招手,“你坐咱這便來,說話方便。”   程達瞬間老臉一紅,然後臉上寫滿了失落。   但座次是不能讓的,你今日讓座次,明日他就會進一步試探你,不斷挑戰你的底線,挑戰你二把手的權威。   賈平安起身走過去,輕鬆坐下。   少年坐姿挺拔,脣紅齒白,恍如芝蘭玉樹,讓滿臉橫肉的唐旭、蛋蛋憂傷的邵鵬、程·蒙娜麗莎·達三人都有一瞬恍惚,生出了一種老了的感覺。   “小賈以後莫要偷懶,要多管事。”唐旭滿臉橫肉顫抖着,聲如洪鐘。   這聽着是上官安排事務,可知道底細的都明白,唐旭對賈平安最爲滿意,把他視爲自己的接班人,恨不能當個甩手掌櫃,事情都丟給賈平安去做。   “是。”賈平安雖然答應了,可事情不能這麼做。   隨後他去整理事務,小事自己做主,稍微大些的事拿着去請示唐旭和邵鵬……   誰願意權利旁落?   本來是大權在手,一朝就別人拿走了,那會不會失落?鐵定會。這時候你要懂事,早請示晚彙報,讓上官知曉你不是那等忘恩負義之輩,讓上官空落落的心得到慰藉。   所以上官重視你,栽培你,你要領情,要知道好歹,別覺得自己翅膀硬了,展翅就飛,還特麼一去不回頭了。   這樣的人,會被視爲薄恩寡義。   於是大夥兒都看到唐旭的心情越發的好了,和邵鵬吵架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   “校尉,玄奘一直在說,想回家鄉嵩陽少林寺翻譯佛經。”   今日最大的消息就是這個。   值房裏,唐旭皺眉,邵鵬嘆息一聲,而程達依舊保持着神祕的微笑……   “此事不好辦。”唐旭搖搖頭,“當年先帝在時,對玄奘頗爲尊崇……”   邵鵬嗤笑道:“哪有何用?先帝依舊駕崩,佛法並未能挽留一瞬。”   程達起身道:“某去更衣。”   這事兒有些忌諱,程達油滑的選擇了迴避。   等他走後,氣氛反而爲之一鬆。   唐旭拿着消息,臉頰顫抖着,“這是宮中送來的,也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大概是想讓人去勸勸玄奘。誰能去?”   邵鵬自嘲的道:“咱倒是想去,可……罷了,當初玄奘曾去鎮壓過小賈,沒成功。陛下的意思……多半是讓小賈去。”   這也代表着李治對玄奘的態度。   唐旭端起茶杯,卻沒心情喝,“陛下對玄奘的態度不明朗,此事若是辦不好,陛下會發火……”   邵鵬一拍案几,“咱去!”   “且慢!”賈平安起身道:“某和玄奘有一面之緣,此事某去更好。”。   他笑了笑,“就算是沒辦好,某年輕,經打。”   做事這樣靠譜的年輕人,你還能說什麼呢?   唐旭指指他,嘆息一聲。   邵鵬欣慰的道:“老唐你沒看錯人。”   隨後賈平安令人去嵩陽尋人。   半月後,賈平安帶着人去了弘福寺。   玄奘最近就在這裏翻譯經文,聞聽賈平安求見,他茫然想了想,“是那個什麼掃把星?”   “讓他來。”   賈平安被帶到了靜室裏,而那人被他放在前面的靜室等候。   門開,玄奘走了進來。   那雙澄明的雙眸,此刻卻多了焦慮。   人除非不喫五穀雜糧,否則就脫不開煩惱。   “見過法師。”   賈平安鄭重行禮。   玄奘回禮,雙方相對坐下。   “法師想回嵩陽少林寺?”   “是。”玄奘的眼中愁苦之色更濃郁了。   他當年取經歸來後,被太宗皇帝看重,而看重的地方卻是他走過的那些路,熟知的那些風土人情……   太宗皇帝的目光並非只停駐在突厥和高麗,他的目光越過了這些地方,看向了西域。   而一路跋涉去西域取經的玄奘,自然就成了他的目標。   “先帝令貧僧還俗,貧僧婉拒。前陣子,陛下令人來勸說貧僧還俗,貧僧再度婉拒……”   玄奘的神色漸漸平靜,“貧僧只想尋個安靜的地方,好生翻譯經文。”   可賈平安卻知道他已經身處漩渦之中。   當初爲了迎合先帝,長孫無忌和褚遂良等人大肆推崇玄奘。此刻李治繼位,玄奘這位打上了長孫無忌標籤的高僧,自然就成了他忌憚的對象。   要知道玄奘的號召力有多恐怖,你只管看他歸去時送行的規模,號稱上百萬人。   這等高僧,身上還帶着關隴一系的標籤,你讓李治怎麼放心?   可玄奘一旦還俗,影響力自然就降低了。   這是先帝和李治的算盤。   但在看到玄奘眼中的堅定後,賈平安就知曉,此人從身體到靈魂都許給了佛,李治的想法行不通。   但要如何才能達成平衡,這個纔是李治把事情丟到百騎的起因。   賈平安知道和這等高僧磨嘴皮子無用,也無恥。   他誠懇的道:“此刻陛下登基改元,法師威望太高,若是去了嵩陽,長安這邊鞭長莫及……”   玄奘面色劇變,深吸一口氣後,“竟然是這般嗎?”   賈平安點頭。   李治擔心他去了少林寺後被人利用,特別是關隴的那些世家門閥。一旦玄奘站在了他的對立面,那個恐怖的號召力……   所以玄奘必須被掌控!   玄奘唸誦了一聲佛號,“多謝賈參軍相告。”   若非賈平安點出了這件事的起因,玄奘還會不斷的請求回嵩陽老家。   然後他就會不斷的觸怒皇帝。   這份人情……很大!   玄奘抬頭,眼神漸漸深邃。   他凝視着賈平安,良久,微笑道:“賈參軍是個有福之人。”   賈平安低頭,“多謝法師。”   這可是來自於玄奘的指點,比李半仙的評價高多了。   “這並非是神通。”見賈平安神色恭謹,玄奘笑道:“貧僧從小和兄長一起走過許多地方,後來自己更是行萬里路,一路到了天竺。這些年來,貧僧見過無數人,有好人,有壞人……見多了人,你只需看他一眼,就知曉此人秉性如何,未來如何……”   這事兒玄奘說的簡單,但賈平安知道不簡單,真的近乎於神通。   事兒解決了,玄奘準備回去。   “法師且慢。”   賈平安微笑道:“還請法師稍待。”   玄奘莞爾,“可是還有事?”   賈平安拍拍手,“請了來。”   晚些,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是三人。   “參軍。”   “進來。”   賈平安起身避到了邊上。   雷洪先進來,側身,伸手去託着誰的模樣。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茫然被帶了進來。   包東扶着她,嘴裏絮叨着:“慢些慢些……”   玄奘的微笑漸漸凝固。   老婦人茫然看着室內,當看到玄奘時,她呆住了,然後緩緩走來,定定的看着他。   “你……”   玄奘緩緩起身,仔細看着老婦人,不敢相信的道:“阿……阿姐?”   老婦人突然崩潰,淚水滑落下來,顫聲道:“你是四郎!你是四郎!”   玄奘疾行過來,扶住了老婦人的手臂,突然跪下,抱住她的雙腿哽咽道:“是我,阿姐,是我!”   老婦人嚎哭道:“你和二郎出家多年,後來爲何不肯去看我?我擔心你們,眼睛都哭壞了……”   賈平安悄然出去。   包東和雷洪跟在後面,雷洪不解的道:“不是說玄奘法師是高僧嗎?高僧不該是斷絕了俗世的一切,爲何還這般?”   “世上沒有不孝的神靈。”賈平安覺得這樣的玄奘纔是真正的高僧,“所謂出家,只是爲了減少俗世紛擾,當你能無視那些紛擾時,鬧市也是深山廟宇,嘈雜也是梵音。”   路邊的一個僧人突然口宣佛號,“檀越身具佛性,爲何不入了空門?”   賈平安搖頭,“某的事還很多。”   出了弘福寺,包東好奇地問道:“許多人想出家都不得,參軍爲何不肯?”   “某還有許多事沒做。”   賈平安看着外面的天空,突然覺得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俗人。   隨後事情就被稟告了上去。   “玄奘說了,此後就在長安,但若是有機緣,也想回老家去看一眼。”   這是極爲誠懇的表態。   李治滿意的道:“此事賈平安做的不錯。”   回過頭,宮中就賞賜了賈師傅一套佛經。   唐旭羨慕的眼睛都紅了,“這可是外面都沒有的,拿着一套回家,保證百邪不侵。”   邵鵬很淡定的道:“這東西也就這樣了。”   可沒了後代的內侍最怕的就是死後無人祭祀,所以條件一成熟,這些人對宗教的虔誠,外人難以想象。   他過來摸了一下佛經,終究經不住誘惑,“借咱看半日。”   連程達都用五香樓請客作爲條件,要翻閱一下佛經。   ……   春天的禁苑漸漸多了嫩綠,枝頭鳥兒鳴叫,松鼠也跑了出來,在樹幹上爬的飛快。   “都長出來了。”   蘇荷蹲下去,看着去年剛長出來的樹苗,歡喜的摸摸嫩葉,又把壓到樹根的小石頭移開,這才拍拍手,心滿意足的起身。   “住持!”   一個女尼飛也似的跑來,“明空和人吵架了。”   那些女人吵架沒人管,只要別弄出大事來就行。但蘇荷得了賈師傅的交代,對明空格外的關照,所以纔有人來通報。   “怎麼就不省心呢!”   娃娃臉生氣了,回到感業寺,當即召集人處置。   “我與她說話,她卻置之不理!欺人太甚!”   氣咻咻的女尼原先在宮中的份位比武媚高,到了感業寺依舊覺得武媚該對自己低頭。   武媚站在那裏,神色漠然。   這些女人於她而言只是過客,過客的看法,她需要在意嗎?   衆人都看着娃娃臉住持。   蘇荷板着臉道:“說話就說話,你尋人說話,別人在想事也得搭理你?再說了,明空一直一個人,你尋她作甚?”   呀!   娃娃臉竟然偏幫明空?   那些女人不禁愕然。   以往蘇荷只是不時關照一下武媚,可今日她卻是明晃晃的偏幫。   那女人怒道:“她當年只是個才人罷了,也敢對我使臉色?”   武媚挑眉,被賈平安稱之爲攻氣十足的氣息就散發了出來。   “你太吵。”   呃!   這就是來自於武媚的回答。   這些女人太無聊了,有時候她們想說話,就會尋個人不停的絮叨,說些自己當年的得意事,翻來覆去的說,不停的說……   別人又不是你的樹洞,憑什麼要承受你的吐槽?   那女人喲了聲,然後斜睨着武媚道;“你這是仗着住持照看,經常還能去禁苑裏溜達許久,這就看不起咱們了?”   這話是在質疑蘇荷徇私。   李治每次來,蘇荷對外的說法是自己帶着明空去禁苑轉轉。   但這件事不能提。   蘇荷板着臉,“真當我這個住持不能懲治人嗎?”   她走了過來,微微昂首,“你再說一句試試?”   女子張開嘴,可最終卻怯了。   蘇荷看着衆人,嚴肅的道:“都老實些,我自然會給你等方便。若是不知足,非得要鬧騰,那就別怪我下手不留情!”   衆人噤聲。   她們早就不是貴人了,在這裏也就是養老而已。因爲身份的緣故,連感業寺的大門都不能出。   而蘇荷心善,只要她們不過分,就睜隻眼閉隻眼,所以大家都覺得娃娃臉好說話。今日這女人挑釁蘇荷,也是這種想法的產物,也就是人善人欺。   蘇荷冷着臉道:“可知道了?”   原來娃娃臉住持竟然還有這一面?惹不起,惹不起!衆人心中一凜,“知道了。”   蘇荷擺擺手,“都散了吧。”   衆人各自散去,蘇荷卻牢記賈師傅的話,走向了武媚。   武媚也沒想到蘇荷竟然還有雷厲風行的一面,不禁微微一笑。   蘇荷板着臉道:“下次有人挑釁,你只管告訴我,我來處置。”   這一番話說出來,就像是在昭告:明空是我罩着的,你們別找茬!   她不知道賈參軍爲啥讓自己對明空好,大概是因爲賈參軍覺得明空是自己夢中姐姐的緣故。既然她是賈參軍夢中的姐姐,那我就對她好些。   武媚看着她的娃娃臉,莞爾一笑,“好。”   蘇荷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事,心情大好。   隨後她背起小揹簍,又去了禁苑裏。   春天的禁苑就像是個大寶藏,許多新東西讓她不時駐足。   “小蘇!”   “賈參軍!”   二人再度見面,蘇荷就說了今日之事。   “做得好!”   賈平安覺得這妹紙就是個有福氣的,比自己還有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