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掃把星 201 / 1183

第201章 世間安得雙全法

  官員走了。   那些令史一擁而上,把楊德利團團圍住。   “楊德利,這說的是何意?”   “讓戶部重用你,這可是英國公的話,楊德利,你要升官了。”   衆人一番七嘴八舌,漸漸的,竟然多了些恭謹之意。   李勣出手誇讚一個小吏,說該重用,那必然就該重用,連長孫無忌都不會出手攔截。   也就是說,楊德利要升官了。   令史上面是什麼?   是主事!   那可是從九品上,雖然也屬於吏員,但卻有了品級,以後要升官也便捷。   多少胥吏終其一生都看不到這個品級,最終只能黯然歸家。   可楊德利卻看到了曙光。   一句話,以後楊大爺就是領導了。   衆人一陣衆星捧月,有人突然說道:“可咱們戶部的主事沒有出缺的吧。”   是啊!   衆人都覺得楊德利怕是要去別的部了。   可有人突然噓的一聲,指指邊上。   高瑾呆若木雞的坐在那裏。   隨後李勣進宮。   “膽大妄爲!”   李治冷笑道:“前日有封賞文書送來,朕並未仔細看,看看這個。”   他揚揚手中的文書,“這出錢修橋造路,施粥舍藥的是王頌?這倉庫失火,勇救火災的是王朔?冒功……無恥!中書如何?”   如今長孫無忌是太尉,大有統領朝局的意思。而起草敕令的是中書高官官是中書令褚遂良。   朝中的君臣決斷了事情,會由中書省起草敕令或是文書,隨後下發到門下省審覈。在這個過程中,皇帝的作用就是籤一個敕字。   門下的責任先不提,你中書省是怎麼草擬的敕令?怎麼把王頌加進去的?   褚遂良起身,只覺得渾身難受。   “臣……”   他想說臣不知,李勣淡淡的道:“朝中有了決斷,中書舍人草擬多份敕令文書,隨後中書令或是中書侍郎從中挑選一份下發……”   你褚遂良難道不看敕令的嗎?   這是瀆職!   褚遂良看去,就見李勣的目光依舊溫潤。   但他是李勣,不是程知節!   把李勣當做是程知節,這是在給自己埋雷。   褚遂良於此事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而且他還不能解釋,越解釋越黑。   他低頭,“臣有罪。”   李治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了于志寧,“門下如何?”   褚遂良心中一驚,心想皇帝今日這是要做什麼?竟然這般凌厲。   門下高官官,侍中於志寧起身,隨後低頭,“臣有罪。”   中書省的敕令下發到門下省,門下省就該認真審覈,隨後附署,如此這道敕令纔算是合法,能送到‘政務院’尚書省執行。   這便是大唐中樞的運作規律,瞭解了這個規律,也就瞭解了權力分配。   于志寧心中苦笑,知道自己被下面的人給坑了。   李治微笑道:“封賞乃國家大事,擅自增減,這是在肆意踐踏朝中的威嚴,這……”   他的目光越過羣臣,淡淡的道:“把朕的威嚴置於何地?”   衆人低頭。   李治起身,負手走了兩步,聲音陡然嚴厲,“若是不嚴懲此等蔑視朝中和朕的官員,大唐成了什麼?下一次是否就該握着朕的手簽署敕令了?嗯!”   “王頌,降爵爲寶應縣子!”   皇帝發怒了。   但此事確實是做的太過了些,簡直就是把朝中的政令當做是兒戲。   太尉長孫無忌皺眉,覺得小圈子的內部要整頓一下才行,這等膽大妄爲之輩,就該打壓一番。   今日皇帝的發怒沒錯,若是這等事兒都能忍,那就是傀儡。   長孫無忌頗爲欣慰。   “舅舅,此事你以爲如何?”   長孫無忌抬頭,就見李治羞赧一笑。   “甚好。”   隨着這句話,朝中動手了。   百騎。   “陛下有令,抄查中書舍人楊玄家。”   “陛下有令,查抄門下給事中費琮家!”   唐旭抬頭,見衆人都有些好奇,就說道:“以往查抄這等事和百騎無關,可先前宮中來了內侍,說了……陛下震怒。”   皇帝離奇的憤怒了,於是動用了自己的私人力量百騎去抄家。   程達擔憂的道:“校尉,那些人會不會……”   現在可是小圈子獨大,百騎去抄家,會不會引發反彈?   唐旭看了他一眼,漠然道:“百騎就是陛下的百騎,陛下有令,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此次交代了兩家,楊玄家某去,賈平安。”   本來這等事兒用不着唐旭親自帶隊,可程達有畏難情緒,他自然不會退縮。   程達心中一緊,想說某願意。   可賈平安已經出來了。   少年目光炯炯,神態自若,程達回想起前幾日銅鏡裏的自己,看着很穩重,但穩重就代表着沒有活力。   唐旭說道:“你帶隊去給事中費琮家。”   “領命!”   賈平安拱手,旋即帶着人出發。   一路到了費琮家,賈平安點頭,包東上前敲門。   門子開門,見到一羣百騎出現,急忙堆笑道:“我家郎君還未回來。”   費琮已經回不來了!   “百騎奉命查抄費家,各色人等不得阻攔,否則……殺無赦!”   賈平安亮出了敕令,說完後,包東率先衝了進去。   “啊……”   後面很快就傳來了女人的尖叫。   賈平安站在前院,眯眼看着那些興奮的百騎,淡淡的道:“百騎待遇優渥,若是有誰不知足,私藏財物,就別怪某不客氣!”   人在予取予求之時最容易失控,賈平安的告誡來的恰到好處,有幾個百騎悄然把私藏的東西拿了出來,在邊上監督的雷洪告訴了賈平安。   “無需管。”   知道敬畏是好事。   “還有,誰敢凌辱女眷,耶耶親自出手,閹割了他!”   頓時上下凜然。   費琮和人同謀,放過了那份封賞的敕令,如今懲罰就來了。   這一次小圈子被幹掉了十餘人,這些人都是在相對重要的職位上,據聞不少人痛徹心扉。   而最倒黴的就是王頌。   原先他是寶應縣公,一下就降爵爲縣子,堪稱是斷崖式的下滑。   關鍵是他上了皇帝的黑名單。   賈平安從費家出來後,錢二就笑吟吟的把他請去了公主府。   天氣漸漸暖和,高陽的衣着漸漸開始下滑。   她坐在榻上,神采飛揚的道:“皇帝派人來說……說此次我做的極好。你說是爲何?”   邊上的肖玲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賈平安。   哥,公主不懂政治,你給解釋一下唄!   賈平安覺得她不懂更好些,免得學了後來的那些公主摻和朝政,最終被弄死。   “王頌出手詐騙失敗,虧空一萬貫。此事……”   賈平安看了高陽一眼。   馬丹!   一看就看到了沒有下限的地方,想避都避不開。   “此事是有人要謀劃你。”賈平安覺得有必要給高陽暗示一下她的處境。   “不會吧。”高陽大大咧咧的道:“他們坑我倒是有,可謀劃我什麼?被我知道了,定然用皮鞭抽死!”   賈平安想說是想讓你帶頭把房家拉進去。   可此事除去謀劃的長孫無忌等人之外,就只有他知曉,說出去高陽會覺得他腦子有問題。   “後來有人就想彌補他,可自家出錢捨不得,就把別人的功勞弄在了王頌的頭上,於是賞賜就變成了他……這個你可懂?”   賈平安微笑問道。   高陽心想硬漢賈每次這般對我微笑的時候,多半就是認爲我蠢吧?   “這是陰差陽錯,被我引出來的。”   賈平安的微笑又盛了些,“公主高見。”   呀!   原來我真的不錯啊!   高陽得了鼓勵,就繼續分析道:“皇帝很生氣,後果很嚴重……皇帝好像許久都沒責罰人了,偶爾發發脾氣挺好的。”   她看着賈師傅,“你說可對?”   哎!   這娘們沒救了。   賈平安點頭,“沒錯。”   高陽撫掌笑道:“我就知道自己很聰明,來人,準備酒菜,我和小賈喝一杯。”   這娘們怎麼每次都想和我喝酒呢?   賈平安很惆悵,“某還有事。”   高陽瞪眼道:“怎地,請你飲酒就有事?那我就把門關上。”   賈平安忘記了硬化,就點頭,“喝吧喝吧。”   隨後就是一場灌酒遊戲。   賈師傅被灌的七暈八素的,暈暈乎乎的道:“皇帝很高興,你也該高興起來。”   高陽一聽就樂了,“那要不……晚些弄了歌舞,你陪我賞玩。”   賈平安哪怕是喝的暈暈乎乎的,依舊把持着節操,“某不玩了,要回家,回家睡覺。”   高陽遺憾的道:“在這裏睡也使得。”   肖玲目光炯炯,這時那個扶着賈師傅的侍女有些累了,腳下打滑,她就過去扶住了賈平安的手臂。   他會不會答應?   肖玲側臉看着賈平安。   賈平安幾乎沒有猶豫就給出了答案,“某認牀,在外面睡不好。”   公主府的大牀哪裏會睡不好?   他分明就是坐懷不亂。   果然是公主欣賞的硬漢呀!   晚些回來,高陽坐在榻上,眯眼看着外面,突然幽幽的道:“他是哄我的。我就知道,那些話……定然不全。他這是哄孩子呢!”   肖玲噗嗤笑了起來,“公主,此事怕是涉及到朝政。”   高陽點頭,“記得上次我說去尋皇帝爲他求個好官職,當時他的眼神……冷冰冰的,彷彿下一刻就會翻臉。是了,他不喜我去摻和朝政,這是擔心我。”   肖玲卻覺得是另一種可能,賈師傅覺得以她的能力去摻和朝政,會倒大黴。   “不過既然說皇帝高興我也得高興,那就……讓人歌舞,歌聲大一些,唱的歡快些,讓外面都能聽到。”   晚些,長孫無忌下衙。   褚遂良和他並肩策馬而行,嘆道:“此事卻是做過了。”   “那些鼠目寸光的蠢貨!”長孫無忌譏誚的道:“老夫早就說過了,皇帝就是皇帝,他們這般蔑視帝王,老夫本想出手,可想着皇帝也得立威,這才坐視。”   “輔機……”褚遂良看着他,突然苦笑道:“難怪你那時候不說話,可外面有人說了,說你坐視那些人被處置,忘卻了自己的根本。”   長孫無忌冷笑道:“什麼根本?把皇帝架空嗎?那些人寄希望於老夫把皇帝架空,隨後一夥人搶奪軍權和官職,分肥罷了。此等人目光短淺,也配和老夫爲伍?下次讓他們滾!滾的遠遠的!”   褚遂良苦笑搖頭。   這時有人跟了過來,“相公,高陽公主在府中作樂,樂聲和歌聲響徹坊內,引人注目。”   褚遂良隨口道:“明日尋人彈劾即可。”   “彈劾什麼?”長孫無忌淡淡的道:“皇帝出了一口氣,高興。高陽是他的姐姐,爲他高興,有何不可?別老是想彈劾,老是想着壓制,一味打壓會引發莫測之事,那是老夫的外甥,老夫知曉如何做,讓那些人別瞎操心。”   褚遂良應了,長孫無忌策馬一人向前,春風中,隱隱傳來了他的聲音。   “一羣賤狗奴!”   褚遂良再度苦笑。   晚些傳來消息,宮中有人去了高陽公主那裏,據聞帶着一頭烤全羊。   褚遂良坐在家中的書房裏,擺擺手,等來人走後,才冷笑道:“如今君臣相對,不是這邊壓倒那邊,就是那邊壓倒這邊。輔機想尋求妥協,尋求均衡,卻是錯了。”   ……   英國公府中,李勣和李堯在說話。   “此次阿郎一巴掌打的那些人暈頭轉向,六部之中,那些人的心腹被拿下了不少,阿郎,算是大獲全勝了吧?”   李勣心情不錯,喝着酒,喫着烤肉。   這讓他想到了在草原征戰的歲月。   他喝了一口酒,微笑道:“老夫從上任伊始就在忍,在看,此次藉着王頌冒功領賞之事發作,順藤摸瓜,把往日記下的那幾人都拿下了。解恨不提,只是清除了一些在背後給老夫使絆子、捅刀子的官員,以後的日子會好過許多。”   李堯笑道:“陛下此次也算是藉機出了一口氣。”   “嗯。”李勣舒心的道:“陛下藉此發作,一時間勳貴們爲之凜然,這便是立威。何爲威信?威信便是權力,但不動手的權力毫無威信。所以帝王要殺人,大將要殺人,爲何?這便是要拿着人頭來立威。”   他乾了杯中酒,李堯趕緊斟滿,然後笑吟吟的道:“阿郎此次出手堪稱是完美無瑕,這便是兵法吧?”   李勣端起酒杯,淡淡的道:“此事多虧了賈平安。”   “他?”   李勣點頭,卻不肯說出更詳細的話。   李堯不禁震驚。   那個少年是阿郎口中的名將之才,詩才也出衆,可他竟然能幫助阿郎在尚書省站穩腳跟?   一時間,他不禁想起了賈平安的模樣。   脣紅齒白,很誠懇的微笑,看着就是一個美少年。可誰曾想在這個誠懇的微笑下面,竟然有這般手段。   李勣突然吩咐道:“下次敬業和他出門,別管。”   “是。”   ……   大清早,兩兄弟在上衙的路上。   快進皇城時,賈平安突然說道:“表兄,要穩住。”   “啥?”楊德利不解。   晚些到了倉部,楊德利發現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還有不少人在竊竊私語。   這是怎麼了?   李勣出手清掃了尚書省,時間已經過去了數日,大夥兒都覺得楊德利升官的事兒還得看後續。   “楊德利!”   一個尖利的聲音傳來。   “幹啥?”楊德利回身喊道。   一個官員在後面,“讓你去吏部。”   楊德利懵逼,“爲啥?”   表弟說吏部就是個坑人的地方,沒事別去。   官員說道:“去不去?”   “去!”楊德利慫了。   隨後他一路去了吏部。   “可是戶部的楊德利?”一個小吏接待了他。   “是。”   這裏可是管官帽子的地方,楊德利很是緊張,都覺得尿急了。   小吏打量着他,笑道:“你來過吏部?”   “沒。”楊德利越發的緊張了。   小吏見過了那等來吏部就緊張的人,特別是銓選的官員,見到小吏就賠笑,見到官員就低頭……   楊德利只是緊張,真的很不錯了。   可……   楊德利記得表弟說過,吏部咱們有人。   既然有人,那管逑。   所以楊德利隨後很是放鬆。   小吏帶着他進去,晚些在一間值房外止步,回身笑道:“某叫做唐富城。”   你給我說名字幹啥?   楊德利覺得這人不對勁,表弟說過,但凡沒把握的人事,要麼不說話,要麼就實話實說。   呵呵!   他就呵呵一笑。   “崔郎中。”   唐富城低聲道。   “進來。”裏面傳來了楊德利有些熟悉的聲音。   這是誰呢?   小吏推門進去。   楊德利跟在後面。   “見過崔郎中。”唐富城行禮,“這便是楊德利,戶部那邊說準備讓他任職主事,吏部這邊要過一道。”   這個程序和科舉過關的考生過一道差不多,吏部需要考察你的言行德行。   楊德利看着這位崔郎中,覺得……長安城真的很小啊!   這不就是去家裏蹭了好幾次飯的崔建嗎?   崔郎中頷首,“此事不該某來查驗吧?”   唐富城說道:“員外郎沒在。”   崔郎中這才點頭,“如此某就看看。”   他仔細看看楊德利,隨後問了他的基本情況。   ——老賈家啥情況你難道不知道?   楊德利覺得懵。   “崔郎中!”   外面有人進來,笑道:“先前某有事,這便耽誤了公事。這是來吏部銓選的楊德利吧?跟某走。”   楊德利應了,可崔郎中卻淡淡的道:“某已經開始了。”   來人愕然,尷尬的道:“這不好吧。”   崔郎中冷冰冰的道:“某覺着好,你以爲呢?”   來人乾笑道:“要不,某尋尚書說說?”   崔郎中指着門外,“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