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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這便是大唐

  十多個少年七嘴八舌的說着水患治理的意見,長輩們閱歷豐厚,聽到正確的就微微一笑,聽到錯的也不呵斥,等晚些結束後再來個總結,就算是完成了今日的辯論。   那些少年說的不一,條理性不足,所以楊釗幾兄弟都只是含笑聽着。   等楊淵開口後,卻是頗有條理,讓他們不禁打起精神仔細傾聽。   “其三,令人清查百姓的餘糧,若是不足,不必等上官和長安的同意,馬上開倉放糧……”   楊淵很嚴肅的道:“但凡出現災荒,第一要緊的便是讓百姓能果腹,做不到這一點,前面說的皆是空談。”   他接着說道:“隨後要用生石灰在各處消毒,令郎中準備藥材,免費治療百姓……”   楊釗的一個兄弟讚道:“大兄,大郎卻是長進了。”   楊釗冷笑道:“逆子胡言亂語罷了。”   衆人都笑了,覺得他是謙遜。   楊釗問道:“老夫問你,爲何糧食爲第一要務?”   這是一羣沒嘗過飢餓滋味的人。   楊淵說道:“若是百姓食不果腹,就怕揭竿而起。”   楊釗點頭,這一點他贊同,“遇到災荒要緊的是人心,當派兵四處巡弋……”   這是楊釗認爲的第一要務,幾個兄弟也是微微點頭。   楊淵覺得不對。   “阿耶,這不對。”   “爲何?”楊釗有些惱了,覺得這個兒子在胡攪蠻纏。   楊淵說道:“阿耶,遇到災荒,第一要務是要讓百姓,讓災民看到希望!”   嗯?   這是什麼鬼?   此刻的大唐等級森嚴,作爲士大夫羣體,楊家人遇事的出發點就是解決可能出現的問題。   “你這話何意?”楊釗微微皺眉。   楊淵說道:“百姓但凡有喫的,但凡能不被餓死,他們便會聽從官人的吩咐,讓他們做什麼就做什麼。所以要讓他們看到糧食,哪怕每日一餐也好。若是隻顧着其它,當那些災民飢腸轆轆時,再溫順的人也會變爲虎狼!”   “給災民希望,這便是遇到災荒時官員最該做的事。冷了,便讓他們有衣裳穿,有火烤;餓了讓他們有飯喫,僅此而已。”   他起身告退。   衆人默然。   “給災民希望?”   楊軒嘟囔道:“這是什麼說法。”   一個在邊上斥候的女僕突然說道:“郎君說的真好。”   楊釗心中一動,說道:“這個婢女原先家中就是遇到了災荒逃出來的,香葉,你來說說。”   女僕出來,低頭不敢看這些男子,“阿郎,原先奴所在的村子遇到了水災,官府也是先派了軍隊來巡弋,告誡不許妄動……可家裏的糧食都被沖走了,飢寒難耐……”   楊釗神色微動。   那個逆子難道還知道這些?   女僕繼續說道:“官府的糧食運來前,已經餓死了十餘人,剩下的鼓譟說是去搶,就去城中搶掠,結果官府早有準備,全殺光了,頭顱就掛在城門外……”   女僕抬頭,眼中全是木然。   楊軒說道:“這官竟然是先想着自己的官職,把百姓置於不顧……狗官!”   有人說道:“可先前咱們也是這般說的。”   死一般的寂靜。   楊軒喃喃的道:“某以爲百姓家中怎麼說都該有糧的。”   一羣人憑着臆想來討論爲官之道,若是賈平安在的話,定然會痛斥。   楊釗心中一震,“讓大郎回來。”   楊淵回來,卻有些不耐。   他不喜歡和這些紙上談兵的親戚辯論,在經過賈平安的薰陶教導後,他覺得這些叔伯兄弟都有些天真。   “你如何知曉了這些?”楊釗心中不知是喜是悲,一方面兒子出息了歡喜,一方面是新學……   他也是對新學喊打喊殺的一員,可楊淵叛逆去了新學,楊淵尷尬的只能回家蹲着,不好意思和那些人一起聲討新學。   楊淵說道:“生石灰消毒這些是新學教導的。先給百姓希望,這是某自家感悟的。”   “說來聽聽。”   衆人都興致勃勃的。   楊淵說道:“某這幾日一直在城南和民夫們築城,那些民夫雖然窮困,卻格外的歡喜,某就問了一個民夫,那民夫說……不甘心又如何?不快活日子難道就能好過些?”   他抬頭,神色肅然:“阿耶,百姓要的只是希望,只要讓他們能喫飽穿暖,讓他們看到希望,什麼天災人禍都無法撼動他們對大唐的忠心!”   轟!   這番話讓所有人都震動了。   楊釗喃喃的道:“希望?”   楊淵點頭,隨後再度告退。   衆人看着他的背影不禁默然。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嚷道:“大兄說的某不懂,可某卻覺着大兄好厲害!”   楊釗神色複雜,想說些場面話,可最後出來的卻是:“這逆子,這逆子……”   他的一個兄弟卻歡喜的道:“大兄,大郎這番話某覺着沒錯,當年某考科舉數次不過,心喪若死,若非你和其他兄弟說某的詩賦文章都夠了,只是差些機緣,某那時怕是就徹底的放棄了。這可不就是大郎說的要讓人看到希望嗎?”   “是啊!希望!”   楊釗起身道:“孩子們怕是都餓了,把酒菜送來。”   幾個兄弟指指他都笑了起來。   喫了飯,幾家人都回去了。   楊釗緩緩進了兒子的房間,見他在看書,就過去瞅了一眼,面色發黑。   “新學新學,整日就知道新學,新學能學什麼?學些修屋子、築城的學問?”   楊淵抬頭,“阿耶,新學不只是能修屋子,還能修人。”   楊釗板着臉道:“荒謬!”   楊淵等着他後續的批駁。   可楊釗卻收工了,嘟囔着什麼‘逆子胡鬧,遲早會後悔’之類的話走了。   奇了怪了,阿耶今日這是氣虛了?   ……   年輕人的日子總是覺得過的太慢,整日整日的熬啊熬!   他們也不知道爲何覺得難熬,彷彿明天一定會更好,或是想逃避覺得難受的今天……   城南的修補工程完工了,李元嬰等人迴歸學堂。   “你是……”   需要經常進出皇城的人,每個月都要報備。進城時有小吏拿着資料覈對。   “你是滕王?”   他無法把眼前這個黑炭和那位灑脫的滕王殿下聯繫起來,而且此人的臉上還蛻皮了,黑一塊白一塊的,格外的醜。   李元嬰覺得丟人,捂臉說道:“本王曬黑了,趕緊放人,否則回頭收拾你。”   小吏卻很認真的驗證了李元嬰的身份,最後竟然請了宮中人來查驗。   丟人啊!   李人渣恨不能把彈弓掏出來給他一下。   到了學堂,賈平安已經來了,看着十餘黑不溜秋的學生,不厚道的笑了。   “手心起泡,臉上蛻皮,看來你等乾的不錯……”   李元嬰覺得這位先生在幸災樂禍,於是就在紙上飛快的畫了一個東西。   “這幾日有何感悟?都說來聽聽。”   賈平安走了下來,聽着學生們的感悟,緩緩而行。   當走到李元嬰的身邊時,他看到了什麼?   李元嬰正在畫一個人,誇張的人。   嘴巴老大,眼睛細小,顯得格外的猥瑣……   “畫得不錯。”   李元嬰笑道:“只是隨手而爲罷了,不值一哂。”   他覺得賈平安不知道自己畫的是誰,所以笑的很是得意。   “回頭照着畫五十份,明日交來。”   李元嬰瞬間崩潰……   這樣的日子真是舒坦啊!   晚些下課,賈平安回到百騎,隨便尋了個藉口就溜了。   邵鵬說道:“老唐若是在,看你還敢這般肆無忌憚!”   ……   夏季的草原看着鬱鬱蔥蔥的。   三百餘衣着混亂的突厥騎兵正在疾馳。   右邊有一羣羊,就像是白雲般的在草地上緩緩移動。   “快些!”   領頭的首領拿出水囊喝了一口,說道:“咱們這次搶了好些糧食,這便去尋了沙鉢羅可汗。”   “可沙鉢羅可汗被唐人擊敗了。”   “擊敗又如何?咱們能敗,唐人卻不能敗。沙鉢羅可汗一路尋了不少部族,日子定然好過,咱們去依附……”   首領看着那片羊羣,想起烤全羊的肥美,不禁舔舔嘴脣,“去弄幾隻羊路上喫。”   衆人策馬轉向了右邊。   “快跑!”   牧羊的也是突厥人,但卻投靠了唐人,若是不走,定然會被弄死在這裏。   “殺了他!”首領擔心牧羊人去報信,就令人去滅口。   兩騎衝了出去,在馬背上張弓搭箭。   “校尉,可要救他?”   就在不遠的低窪處,一身甲衣的唐旭搖搖頭,“不必。”   那兩騎追着牧羊人往左邊去了,而那些突厥人在射殺肥羊,隨後下馬收拾。   唐旭上馬,“出擊!”   首領說只要幾頭羊,那便是他和心腹喫,可誰都不是傻子,憑什麼你喫香喝辣,我就只能喫糠咽菜?   每個人都射殺了一頭羊,扛着過來。   馬蹄聲驟然而來。   首領抬頭看去,就見兩百騎唐軍正在衝殺過來。   “是唐軍!”   “我們被伏擊了!”   那些突厥人瘋狂的往自己的戰馬狂奔,有人竟然還扛着肥羊。   戰馬在疾馳,馬背上的唐軍張弓搭箭。   “放箭!”   箭矢飛舞,奔跑中的突厥人中箭倒下,有人跪下高喊,可箭矢依舊刺入了他的身體。   馬蹄聲如雷鳴,唐軍拔出橫刀,輕鬆的斬殺着奔逃的敵人。   幾個突厥人回身,拔刀反擊。   “斬殺!”   唐旭制止了放箭,一隊隊騎兵輪番衝殺上去。   鐺鐺鐺……   一刀。   兩刀。   三刀……   連續格擋三刀後,第四刀抹過了敵人的咽喉。   騎兵衝了過去,身後全是屍骸!   “快跑!”   首領沒下馬,所以帶着十餘騎率先逃了出去。   他一邊瘋狂打馬,一邊回首。   “唐軍沒追上來,哈哈哈哈!”   首領不禁大笑了起來。   十餘人都是他的心腹,都跟着大笑。   “那些唐軍不知我的身份,晚些刑訊後定然會後悔!”   首領回頭看了一眼,眼皮子蹦跳着。   那些唐軍輕鬆的在圍殺着他的麾下,有許多人跪地請降,依舊被斬殺。   首領打個寒顫,知曉這是因爲自己的人在搶掠中殺了唐人的緣故。   “趕緊跑!”   按照唐人的這個架勢來說,若是被他們抓到,首領多半會活生生的吊死。   戰馬也爭氣,跑的格外的快。   “咱們去尋沙鉢羅可汗,回頭再來殺光唐人!”   首領不甘的喊着。   前方的突厥人突然勒馬。   戰馬長嘶,首領喊道:“爲何停住了?”   默然。   首領衝到了前方,猛地一拉繮繩。   數十騎正在加速。   “往左邊去!”   他們打馬往左邊而去。   纔將起速,有人喊道:“這邊也有人。”   於是衆人往右邊去。   右邊同樣有數十騎在逼近。   首領策馬原地打轉,絕望地喊道:“唐人爲何這般大張旗鼓帶來追殺我們?爲何?”   唐軍從四面合圍,唐旭一馬當先而來。   “下馬棄刀跪地!”   他的身後是張弓搭箭的唐軍。   首領握着長刀,渾身顫抖着。   他知道自己的命運不會太好,說不定會很慘。   但人都是有僥倖心態的,自己忽悠了自己,就爲了能多活一陣子。   首領率先下馬跪下。   心腹們大多如此,唯有一騎喊了一聲,隨即衝向了唐旭。   “別放箭!”   唐旭拔刀迎了上去。   鐺!   一個照面後,敵騎和唐旭錯身而過,漸漸的,那敵人的身體搖晃了起來,隨後落馬。   戰馬長嘶着奔跑,一隻腳掛在馬鐙上的敵人被拖着遠去。   唐旭長刀入鞘,“全數拿了。”   第三天他們回到了單于都護府。   那些突厥人神色複雜的看着被押解而來的俘虜,同情是沒有的。就在前幾日,這股子突厥人突襲了他們的營地,搶走了許多幹糧的同時,殺了不少人,其中一個來巡查的小吏是唐人。   於是唐人勃然大怒,隨即出動騎兵追殺。   記得那個在單于都護府的兵部主事黃穩那天就瘋了,叫罵着駐軍,說是抓不到那些賊人就別回來了。   唐人一旦被殺死,那報復就如同是跗骨之蛆,逃都逃不過。   “唐校尉!”   黃穩來了,那焦黃的臉上全是怒火,見面就罵道:“那些畜生可抓到了?”   唐旭回身招手,那十餘人被帶了上來。   “三百餘人就剩下這點了,兄弟們連續追殺,都顧不上喫飯,趕緊弄些好喫的來。”   黃穩下馬過去,提起首領的頭髮,粗魯的掰開他的嘴,“啊哈!看看,這牙齒還算是整齊,可見都是用刀子削肉喫,不啃骨頭的首領。”   唐旭搖搖頭,覺得這樣的兵部主事,大概回到長安後,那些同僚都認不得了。   黃穩一巴掌把首領打的鼻子噴血,可首領卻諂笑着。   他只求活命,至於什麼沙鉢羅可汗,那是天邊的雲彩,他夠不着。   黃穩一腳踹去,然後大笑道:“賤狗奴,你敢帶着人偷襲大唐,殺了大唐的官吏,你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逃不過一死。今日……唐校尉,可有些新穎的手段?”   唐旭淡淡的道:“有。”   他令人去尋了木棍子來。   “把頭削尖。”   黃穩不解,“這是何意?”   唐旭蹲在地上喫着餺飥,抬頭道:“晚些把人提起來,穀道衝着尖頭放下去。”   “妙啊!”黃穩興奮的道:“人那麼重,自然會往下墜,如此他只能夾緊穀道,可卻無用……”   這位難道有類似的經歷?   唐旭不禁有些好奇。   黃穩沒有注意他那古怪的眼神,“唐校尉竟然有這等手段,可見來歷非凡,難怪能執掌百騎多年。”   “這手段也不是某的。”唐旭笑了笑,想起了那個少年。   “難道是軍中哪位的手筆?”黃穩顯得有些亢奮,“在沙漠中埋下木樁子,上面坐着數百敵人……那場景何其壯觀!想想某就興奮。”   沙丘上能埋木樁子?   唐旭低頭繼續喫。   他剛到這裏,必須要謹慎些,慢慢的試探這些同袍和同僚的秉性,一步步的融入。   眼前這位黃主事就是他需要親近的目標,若是不能,那他以後的謀劃很難得到通過。   “咦!沙漠裏卻不好埋木樁子。”黃穩醒悟了,目光炯炯的盯着唐旭問道:“是誰的主意?”   “武陽伯賈平安。”   唐旭補充道:“某走了之後,就是他接手了百騎。”   “是他?”   黃穩問道:“你和他可相熟?”   這人是啥意思?   唐旭被他灼熱的目光看的有些糾結,“武陽伯一直在百騎,某與他甚是親密。”   “哈哈哈哈!”黃穩大笑道:“你一說他某就知道。你纔來,怕是不知曉附近有個大京觀吧?那便是上次武陽伯在此留下的。那一戰,他把那些部族都殺怕了,至此單于都護府的人都老實了。”   “你沒去看過,那京觀……”黃穩滔滔不絕的說着京觀的事兒,唐旭看着剩下半碗的餺飥,苦笑着繼續喫。   晚些黃穩把那些部族的人叫了來。   首領被剝光了,他看着那削尖的木樁子,雖然不知道是幹啥的,但那種未知的恐懼讓他涕淚橫流,不住的哀求着。   晚些,木樁子上都坐上了賊人。   慘叫聲中,黃穩回身對唐旭說道:“老唐……唐校尉,這般叫你不介意吧?”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黃穩對唐旭就客氣有餘,清切不足,此刻聽到他換了稱呼,唐旭心中一喜,“這般才親切。”   黃穩笑着問道:“那武陽伯說是詩才無雙,某雖然在此,長安來的人卻也帶來了他的那些詩,某最喜青海長雲暗雪山那首……”   唐旭笑着給他說了賈平安作詩的一些事,特別是在青樓裏引發女妓追捧的事兒……   二人越說越親近,最後乾脆就一起去喝酒。   遠方,夕陽垂落,照的草原一片金黃。一隊大唐騎兵從夕陽下疾馳而過,引來了一陣歡呼。   “萬勝!”   那些部族在歡呼。   唐旭和黃穩回身,見那隊騎兵正在疾馳而來,旗杆上掛着人頭,就知道這是剿滅了某個叛亂的小部族。   騎兵們昂首挺胸,目光睥睨。   唐旭胸中熱血奔湧,側臉看去,發現黃穩竟然熱淚盈眶。   “這便是大唐!”   那種驕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