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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唾面自乾上官儀

  夏日遊,陽光曬滿頭。   高陽開始還帶着帷帽騎馬,後來陽光漸漸熾熱,便進了馬車。   “小賈。”   她掀開車簾,衝着賈平安招手。   “公主何事?”   賈平安比較耐曬,而且這一路正好讓他放鬆心神。   高陽的眼睛很大,轉動間便多了嫵媚,“外面日頭大,進來躲躲。”   我怕進去會羊入虎口,到時候馬車經不住震。   賈平安笑了笑,“晚些吧。”   到了中午時,他也頂不住了。   高陽的馬車當得起豪車二字,一盆冰放在側面,中間是小几。   高陽的腿就從小几下面伸過來。   在車裏她脫去了外裳,一身薄紗,能隱隱約約的看到細嫩的肌膚。   賈平安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小賈。”   高陽覺得賈師傅有些冷漠。   “何事?”   賈平安睜開眼睛便看到了底線。   太低了些。   高陽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驕傲的挺挺兇,“小賈,程知節之事究竟如何?我怎麼聽聞有人說想殺了你。”   “這只是那些失敗者的無助哀嚎。”賈師傅最喜歡看到對手哀嚎沮喪的場景,“此事那些人手段不錯,利用了……”   他把此事的查探過程細細說來,高陽不禁聽的出神,漸漸的收回雙腿盤坐,雙手手肘落在小几上,雙手托腮,定定的看着賈平安。   “……此事便陷入了僵局,他們準備尋個由頭交差。可做人……要緊的是鍥而不捨!我曾聽聞打板子有訣竅,生死不由人,於是就去尋了個老吏詢問,果然裏面有許多關竅……”   賈平安抬頭,“我一一驗證了所想……最後提了嫌犯問話,那些狡黠在證據之前皆是虛幻……”   高陽聽的入神,“還有呢?”   我真的沒了,一點都沒了。   高陽呼出一口氣,“小賈……你真厲害。”   車廂狹小,她呼出的氣打在了賈平安的臉上,賈平安笑道:“下面沒了。”   高陽坐了回去,雙腳搭在了小几上,那白嫩的腳趾隨着馬車的輕微顛簸而微微動着,“小賈,你說此事是誰幹的?”   把腳擱在別人的眼前,這事兒不禮貌。   唯有對親密的人可以如此。   賈平安忍住撓她的腳底一下的衝動,“此事你無需管。還有,皇帝爲何想着去終南山出遊?”   李治去年年底纔將給了長孫無忌等人一巴掌,現在就敢離開長安城,膽子很大啊!   高陽隨口道:“那日我去了宮中,皇帝說天氣太熱……”   於是就騷動了?   賈平安撂開了此事,和高陽一路扯淡聊天,倒也快活。   而三花就在後面侍女們坐的馬車上。   侍女們坐馬車自然沒有賈師傅那等豪華商務座,有些擠。   幾個侍女竊竊私語,就是不搭理三花。   “說是新羅貴女。”   “新羅貴女有何用?還不是得伺候武陽伯?”   “出門在外,白日辛苦,晚上侍寢,這等事多見了。這新羅婢絕色,正好。”   果真要侍寢?   三花心中不禁暗喜,又有些害怕。   晚些,前方有人喊道:“都小心些,前方便是陛下的車隊。”   一行人聚在了一起,賈平安很遺憾的只能下了馬車。   “早知道就慢些!”高陽很喜歡和賈平安獨處的那種氣氛,覺得這一路能走到天盡頭去。   賈平安上了阿寶,隨後去了前面。   李治在馬車裏竟然在喝酒,陪同的是武媚。   “陛下,昭儀,武陽伯說來護衛陛下。”   李治放下酒杯笑了笑,“他和誰來的?”   王忠良說道:“說是高陽公主。”   李治沉默了。   平安果然厲害,竟然讓驕傲的高陽主動邀請出遊……武媚心中歡喜,“陛下,平安忠心耿耿。”   “朕知道了。”   李治隨口道:“讓他們的車隊進來。”   這便是合兵一處。   沒多久,外面傳來了賈平安的聲音,“陛下,臣賈平安在此。”   皇帝的馬車最大,武媚指指車簾,伺候的宮女把車簾掀開。   李治看了外面一眼,見賈平安很是恭謹,心中的不舒服就少了些。   賈平安敏銳的發現了皇帝的態度不對。   這是爲何?   他想到了高陽。   阿姐是皇帝的女人,他可以稱一聲便宜姐夫。可看皇帝的意思,分明就是認爲自己睡了高陽……   高陽是皇帝的姐姐,這關係馬上就複雜了。   你稱呼我姐夫,我稱呼你姐夫。   這個……   武媚笑道:“終南山風景宜人,平安去了可求求姻緣。”   皇帝,我家阿弟是良家子,自然會娶良家女。   至於公主……不敢高攀。   李治覺得這是對自己猜忌的回應,就覺得有些沒意思,於是笑道:“相公們都在前面,快一些,好歹聽聽他們作詩。”   武媚這才含笑道:“陛下所言甚是。”   阿姐的氣勢漸漸起來了。   賈平安笑着應了。   晚些追上了前方的大隊,只見車流滾滾,人馬成羣。   “小賈!”   許敬宗熱情的招手。   “兄長!”   李敬業頂盔帶甲,和同袍們一起護衛這些重臣。   賈平安分身乏術,就衝着李敬業揮揮手,然後去了許敬宗那邊。   “如何?”許敬宗衝着後面的高陽馬車猥瑣一笑。   老許……竟然這般猥瑣嗎?   “我是清白的。”   “清白……那要你何用?”許敬宗嘆道:“韶華易逝,趁着還能幹,就別歇着,回頭上了終南山,老夫傳你幾手,保證你縱橫牀笫無敵。”   這個牛筆太過清新脫俗,賈平安左耳進右耳出。   到了終南山下後,車隊在邊上停着,大隊人馬開始上山。   “高陽!”   丹陽也來了,過來挽着高陽的手臂,看了賈平安一眼,低聲道:“可曾把他喫了?”   高陽的俏臉微紅,“我和小賈好好的,沒你想的齷齪。”   丹陽捂嘴竊笑,“齷齪?你看看你,臉紅的……喲喲喲,竟然是粉紅,可見早就芳心暗許,恨不能與他雙宿雙飛。”   高陽瞪了她一眼,“胡說什麼?我比小賈大了好幾歲。”   “我聽聞女大三,抱金磚,女大五,賽老母……”   “我掐死你信不信?”   “不信!”   賈平安發現了好些老傢伙,這些老傢伙聚在一起,或是作詩,或是笑談,但不時目光轉向了李治那邊。   “他們便是那些人。”   許敬宗低聲道:“這些老傢伙……如今關隴是長孫無忌做主,他們便漸漸日暮西山了。此次爲何邀了他們出來……”   賈平安等着答案。   老許躊躇滿志的想了許久,“怕是來遊玩的吧。”   賈平安搖頭,“這些人在漸漸遠離朝堂,今日之聚,我看陛下應當是不樂意。”   這羣渾身散發着野心和腐朽味道的老傢伙讓人忌憚,李治不瘋,只會敬而遠之。   許敬宗嘆道:“其實……此次終南山之行,便是去年年底之事的延續。”   賈平安懂了。   “去年年底時,陛下一聲令下,長安皆驚。這些老東西坐不住了,這不,就尋了這個機會,大概是想和陛下套近乎。”   前方開始吟詩,不時能聽到叫好聲。   有人朗聲大笑,“我等家族詩書傳承多年,今日見了這太乙山,當有詩作傳世。”   “沒落了。”許敬宗低聲道:“關隴從來靠的都不是什麼詩書,那是山東門閥。關隴靠的是刀槍。他們彼此聯姻結爲一體,手中握着軍隊,隨時都能改朝換代,這纔是他們的倚仗。”   但近些年關隴門閥老一批家族不得志,於是就轉向了詩書,想走文官的路。   前方就是個平臺,此刻衆人爬山累了,就各自坐下歇息。   有人在煮茶,有人在拿出食盒分食物。   李治坐在最好的地方,身邊是帶着羃(上四下離)的武媚,他含笑道:“諸位有詩,朕當傾聽。”   這是明主的派頭。   有人起身吟誦自己的詩。   氣氛很熱烈啊!   賈平安見到這幅君臣其樂陶陶的景象,覺得有些荒謬。   李治恨不能把天下的世家門閥都拆散了,而這些世家門閥也恨不能把他變成傀儡,雙方的矛盾幾乎是不可協調。   這君臣和睦就是做給大夥兒看的。   一時間詩賦橫飛,衆人不時大聲叫好。   丹陽聽到了一首好詩,不禁讚道:“真是好詩。”   高陽抬頭,丹陽問道;“你在尋誰?”   高陽傲然道:“若是小賈開口,他們都會自慚形穢。”   丹陽:“……”   李治不時點評一番,衆老鬼們都頗爲自得。   有人已經在喝酒了,喝得醺醺然,“誰的詩能壓過老夫?”   這人竟然有些‘老夫就問還有誰’的氣勢。   老東西,李治的神色微微冷了些,然後召喚了自己的心腹,“上官儀何在?”   武媚突然輕聲道:“武陽伯也來了,聽聞他有些詩才。”   纔將走出來的上官儀面色一滯。   上次在曲江池他擺出了老前輩的姿態,想給賈平安一個教訓,結果賈平安一首‘二月春風是’直接碾壓了他,至今想起依舊難受。   李治見他愣神,不禁就冷哼了一聲。   關隴的這些老傢伙們在這裏作詩就是向他表態:我們從文了,你怎麼安排?   關隴門閥對於皇帝而言就是毒瘤,如今他們在新老交替中,以長孫無忌爲首的新門閥正在接收着老一代人的資源。   可這些人……看看他們對長孫無忌的態度,看似親切,可眼神卻有些冷。   長孫無忌等人操縱朝政,若是讓這些老門閥捲入進來,李治覺得就是一場災難。   上官儀有詩才,而且地位恰好,正好在宰相下面,不高不低。讓他出手分寸感會非常好。贏了那些老傢伙也不會太難堪。   可上官儀卻遲疑了。   他深吸一口氣,想了想。   作詩不是喫喝拉撒,想來就來。許多在現場作的詩大多是預先準備好的,而不是什麼所謂的即興之作。   這裏沒有賈平安的座位,他和老許站在一起,低聲說着附近的風景。   上官儀的詩開始了。   前方有人喊道:“避開此地,繞路!”   幾個樵夫在前方出現,惶然拱手告饒。   他們揹負着柴火,繞路的話就是坑人。   李治皺眉,“讓他們過。”   王忠良舉手,前方的軍士喝道:“陛下仁慈,你等趕緊過了。”   上官儀趁機退後。   李治不滿的看了他一眼。   幾個樵夫順着下來,李治含笑道:“山中如何?”   那幾個樵夫慌忙止步,其中一個年紀大的說道:“山中有霧氣,雲多。”   衆人一陣誇讚,都覺得這纔是遊玩的正確開啓方式。   李治笑道:“賞他們。”   有人過去,一人給了一串錢,幾個樵夫急忙謝恩。   等他們走後,有人問道:“上官少監的詩呢?”   是啊!   上官儀這是什麼意思?   有人嘀咕道:“以往聚會作詩,上官少監才思泉湧,無需催促,今日這怎地不說話了?”   上官儀心中暗自叫苦,李治瞥了他一眼,再不出去,不堪大用的標籤要飛來了。   上官儀深吸一口氣,剛想出去。   這個場合不該是阿弟出彩的好時候嗎?   武媚淡淡的道:“上官少監看來有些不適。陛下,臣妾聽聞武陽伯詩才了得,何不如讓他作詩一首?”   這是暗示:皇帝,上官儀作詩不如我阿弟,只有被碾壓的份。這等關鍵時候不讓平安上還等什麼?   隨着李治漸漸把許多政事和她分享後,武媚的話語權也在漸漸增加。   朕也想,可賈平安只是個百騎統領……   其實李治就是想用自己的心腹來完成逆襲。   但上官儀一看明顯信心不足。   李治微笑道:“賈卿。”   都叫卿了,平安你不作一首好詩,回頭小心皇帝給你穿小鞋。   武媚透過羃(上四下離)看了賈平安一眼。   這是要讓我出風頭?   可這裏又沒有美人,出風頭給一羣老鬼看有何用?   賈平安想敷衍,可看阿姐的意思,分明就是作不好回頭就會把周山象嫁給自己。   想到周山象的膘肥體壯,賈平安只得打起精神來。   終南山的詩不少……   他得仔細想想。   一羣關隴老鬼在看着他,神色各異。   “這便是那個掃把星?”   “對。”   “看着頗爲年少。”   “可給輔機他們帶來了不少麻煩,褚遂良也曾灰頭土臉。”   長孫無忌就在邊上,褚遂良同樣如此。二人……   “看看他能作什麼詩,若是不好,咳咳!咱們帶來的子弟也該露個面纔好。”   十餘世家子弟被召喚了來,行禮後,李治出言撫慰。   接下來就該是考教。   “臣有了。”   衆人正在期待着考教,卻被賈平安打斷了。   高陽毫不猶豫的道:“定然是好詩,上官儀也不及。”   這是衝着上官儀抽呢!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上官儀不出來駁斥一番?   衆目睽睽之下,上官儀一臉平靜的站在那裏,彷彿沒聽到高陽的話。   上官儀都唾面自乾了,這得多怕我?賈平安走出來,緩緩吟誦道:“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   太乙便是終南山的別稱。   開頭兩句氣勢磅礴,有人讚道:“不錯。”   “豈止是不錯?”高陽斜睨着那人。   “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   我剛從白雲中上山,前方霧氣一片,可進去後卻觸不到,也看不見。   畫面感來了。   上官儀的嘴角抽搐着。   這特孃的就這兩句老夫就比不過。   “分野中峯變,陰晴衆壑殊。”   終南山遼闊,以中峯爲分野,能觀千里江山變化,陰晴不同。   這兩句彷彿是一幅畫,把整個終南山和遠近的景緻都包含了進去。   丹陽坐在高陽的身邊,訝然道:“這少年竟然這般豪邁嗎?”   他還是硬漢!高陽俏臉微紅,“是呀!”   “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   賈平安拱手退了回去。   前面豪邁大氣,後面兩句細微作爲收尾。   李治看了上官儀一眼,心中對他的不滿消散大半。   原來你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賈平安的對手,所以才選擇了退縮。   但怎麼有些忍辱負重的味道呢?   李治旋即拋掉了可憐的上官儀,目光溫潤的看着那些老鬼,心想你們想玩什麼武轉文,還假惺惺的作詩來表態。   可你們引以爲傲的詩,如今卻被一個百騎統領給羞辱的沒臉見人。   他淡淡地問道:“諸卿以爲如何?”   那羣老鬼自然知曉自己的斤兩,此次出來時家中便集思廣益,幕僚們也紛紛出手,寫了不少詩,就準備今日出頭。   可誰曾想卻給那個年輕人一巴掌給打的老眼昏花,眼冒金星。   年輕人這般沒有道德,遲早會有報應。   一羣老鬼實在是沒臉,那十多個子弟更是自慚形穢,壓根就沒敢來個學業彙報。   李治心中暗樂,對武媚低聲道:“你那阿弟果然詩才了得。”   阿弟了得的地方還很多,只是你沒發現罷了。   武媚含笑道:“那也是陛下仁慈,這纔有了他的施展餘地。”   這話暗捧了李治一下。   高陽那邊已經是喜出望外了,卻裝作是淡定的模樣,“我早就知曉小賈定然能才壓那幫子老傢伙。”   丹陽想到了薛萬徹那個莽夫,不禁嘆息。   “高陽,這等少年搶手,你看那些老傢伙,都在兩眼放光呢!說不得回頭還想和你的小賈聯姻。”   高陽傲然道:“小賈不尋世家女,他們想多了。”   李治起身,隨即開始繼續爬山。   高陽嘴裏說着小賈不稀罕世家女,心中卻有些忐忑,擔心賈平安娶一個兇悍的關隴世家女子,回身招手,“小賈,我腳下不便,來扶我一把。”   賈平安滿頭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