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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我腿麻了,蹲一下

  晨明乃是陽泉觀的觀主,於道家典籍的理解頗深,深得諸位道友的尊敬。   三縷黑鬚,面白,雙目炯炯有神。   “好一個神仙中人!”   雷洪忍不住讚道。   包東頷首,“可是晨明道長?”   晨明點頭,“正是貧道。”   包東在值房外稟告,“武陽伯,晨明道長來了。”   “請進來。”   騰地一下,明靜就站起來了。   這女人難道做女冠做久了,真以爲自己就是道家子弟?   晨明進來,明靜馬上就稽首,隨即才發現不對,自己已經不是女冠了,而是‘內侍’,就半途把稽首變成了拱手,“見過道長。”   晨明只是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道長果然是對我這個一面之緣的小透明沒印象嗎?   明靜心中略微沮喪。   “可是武陽伯?”   晨明稽首問道。   賈平安點頭,“道長此來何事?”   晨明的眼中猛地一亮,竟然有凌厲之色,認真再行禮,“前幾日有友人說武陽伯授了炮製雄黃、硃砂之法,更聽聞武陽伯說丹道有毒,今日貧道來此,還請教……”   這道人腳下一動,竟然靠近兩步。賈平安差點想擺個黃飛鴻的姿勢,然後纔想到這裏是百騎,他一聲令下,頃刻間晨明就會被亂刀砍死。   威嚴要保持……   但晨明看樣子是來砸場子的。   “你可懂物質變化?”   晨明搖頭。   “你可懂礦石有毒?”   晨明搖頭。   五石散從魏晉開始流行,至今依舊有人服用。每天嗑點五石散,然後渾身發熱,肌膚敏感的要命。就穿着寬袍大袖的舊衣裳四處發散……此處備註:那舊衣裳必須不能洗,最好有泥垢什麼的,如此不會摩擦敏感的肌膚。   我該不該拯救此人?   賈平安有些猶豫,但見到明靜眼中的崇拜之色後,就覺得還是伸個手比較好。   “水在加熱到了一定程度時便能沸騰,鋼鐵在加熱到了一定程度時會液化。許多野菜生喫有毒,而用開水焯過便無毒……你可知道爲何嗎?”   晨明剛開始時神色冷淡,但漸漸的就變色了。   是啊!   水爲何沸騰?   鋼鐵爲何液化?   有些野菜是有毒,喫多了就中招。但焯水後便能喫了,這些大夥兒都知道的事兒,可誰知道里面的道理?   晨明一掃先前的冷淡,稽首道:“陽泉觀有諸位道兄在爲此辯駁,還請武陽伯前往,爲我等解惑。”   這是一次挑戰!   關我屁事?   賈平安把臉一冷,拿起消息就開始看。   晨明的面色微白,笑道:“武陽伯莫非不敢嗎?”   賈平安抬眸,“我一聲令下,頃刻間你便死無葬身之地。你和我說什麼敢不敢,你是誰?也配?”   他不喜歡這等激將法,若非對方是道人,他早就令人拿下了晨明。   晨明這纔想起這位可是百騎的大統領,自己的態度過了些。   他躬身,“貧道懇請武陽伯前往。”   “沒空。”賈平安深吸一口氣,覺得這個時候該去見見大長腿。   明靜見晨明喫癟,心中有些不忍,但卻不好勸,就給程達使眼色。   ——趕緊去勸!   程達懵:憑什麼?   關我屁事!   明靜的眼神漸漸冷厲:不勸……回頭給你穿小鞋!   程達:我從了還不成?   程達笑道:“武陽伯,道長在長安也頗有名氣,此事怕是個誤會。道門慈悲,若是武陽伯能和諸位道長交好,想來……也是一段佳話。”   目前大唐以佛門爲主,道家……說句實話,雖然老李家自詡是老子的後人,可對道家也不見有多扶持。但好歹臉面還是要的,這些道人在長安的日子頗爲逍遙,和那些權貴交好的也不少。   這樣算下來,道人們也是個勢力,若是能交好的話,對賈平安頗多好處。   賈平安抬眸看了他一眼,冷冰冰的。   我的面子不要的嗎?這事兒,不低頭就不去。   明靜拱手,“武陽伯胸襟寬闊。”   賈平安看了一眼她的太平,心想至少比你的寬闊。   晨明躬身,“貧道錯了。”   賈平安起身,明靜屁顛屁顛的過來攙扶,“武陽伯慢些。”   我還沒老吧?這人怎麼就那麼上杆子的來討好了?   明靜低聲道:“那是我敬佩的前輩,給個面子,回頭萬事好說。”   這女人果真是能屈能伸啊!   賈平安知曉自己以後說不得會幹些皇帝不喜歡的事兒,如此在百騎打造一言堂就越發的緊迫了。程達是根牆頭草,只要賈平安不倒,那麼他就不敢捅刀子。   而唯一可慮的便是明靜這個太平公主。   如此讓她欠個人情也好。   賈平安冷哼一聲,“看在你的面上,罷了。”   賈平安竟然這般看重我?   明靜不禁莫名一喜,然後又生出了不屑來。   我稀罕他的看重嗎?   但我爲何有些雀躍?   那不是雀躍,只是……我心情好!   到了陽泉觀,十餘道人坐在堂內正在辯駁。   那些術語聽的賈平安頭痛,但明靜卻精神一振。   這女人莫非還喜歡修道?那可願與我一同雙修。   三人一進去,道人們起身相迎。   “這位便是武陽伯?”一個道人冷笑道:“貧道聞你說了什麼什麼變化,這是大道。丹道萬千,火候略微一變,投放材料的次序和數目一變,出來的丹藥便不同。這是大道!”   這不就是化學實驗嗎?   各種物質丟爐子裏煅燒,融合,看看這些物質之間能產生什麼變化……最後出來誰敢喫?   反正賈平安是不敢的。   “武陽伯可知丹道?”   賈平安搖頭,那道人長笑一聲,“如此請來何益?我等還是繼續辯駁吧。”   衆人不禁笑了起來。   明靜看着賈平安,爲他感到有些難過。   我利用他來達到了見這些前輩高人的目的,卻只能坐視他出醜,我是不是錯了?   明靜覺得自己有些卑鄙。   賈平安等他們笑夠了,才淡淡的問道“硃砂有毒,能殺人,可對?”   道人們一怔,一個年紀大的道人起身,臉上的皺紋動了動,“貧道勝義,見過武陽伯。”   有人駁斥,“硃砂何來的毒?一派胡言!”   勝義喝道:“你住口!”   道人愕然,“道兄……”   勝義盯着賈平安,“你說辰砂有毒,在何時有毒?”   ——辰砂即硃砂,因以前辰州出產最多,所以也叫做辰砂。   這個道人有些意思,賈平安說道:“煅燒時有毒。”   “嗯!”辯駁的道人再次說道:“何來的毒!”   “滾!”勝義勃然大怒,那道人趕緊坐下。   “貧道聽聞有人說辰砂與雄黃有毒,便來看看是誰,初時見武陽伯年少,難免輕視,但聽武陽伯說煅燒有毒,貧道卻深以爲然。”   衆人皆驚,晨明問道:“道兄何出此言?”   勝義嘆道:“這便是活得長的好處。貧道在漫長的歲月中看着那些道人從少年變成中年,從剛開始好奇到後來自己煅燒丹藥……有人加了辰砂煅燒,經常燒,數年後,此人便瘋瘋癲癲的。此事不止一起。”   衆人不禁一驚。   晨明驚訝的道:“竟然如此嗎?”   勝義點頭,饒有深意的看着賈平安,“敢問武陽伯,爲何知曉此事?”   是啊!   勝義是活得長久,而且還善於觀察,這才發現了煅燒硃砂中毒的同道,可賈平安這般年輕,爲何也能察覺?   明靜也覺得不對勁。   我真不想和你們講課,但不講清楚,明靜這女人就不會欠人情。   罷了!   賈平安說道:“硃砂最先是用作顏料,當年那些先輩刻字時,爲了讓刻痕醒目,於是便把硃砂塗抹在刻痕中,於是便有了紅色的字。其後硃砂還染過衣裳的顏色,甚至還有人用硃砂調色作畫……”   ——在沒有筆墨時,甲骨文便刻在龜甲等物上,而刻痕容易忽略,不易辨別,用硃砂染色,於是那些甲骨文便成了紅色,一目瞭然。   勝義頻頻頷首,並投以讚許的目光,覺得賈平安果然博學。   我只是愛百度啊!   賈平安繼續說道:“硃砂辟邪,甚至能作爲藥材治病,於是有人便把硃砂加入了丹爐裏一起煅燒,可卻不知曉……當溫度越高時,硃砂裏的汞便會被分解出來。汞乃毒物,那人坐在丹爐邊,每日被汞毒害,先是瘋瘋癲癲,最後難逃一死。”   衆人轟然,有人呵斥道:“一派胡言,貧道便用硃砂,爲何不傻?”   “因爲硃砂乃是硫化汞,你是服用,不會急性中毒,那東西不消化,喫了進去便會拉出來。你去經常煅燒試試?”   硫化汞煅燒,三百度以上就能解析出二氧化汞來,你蹲那用力的呼吸試試,再服用試試。   “硫化汞?”   勝義問道:“此爲何物?”   “新學裏,硃砂就是硫化汞,也是一種化合物。”賈平安順帶給新學打了個小廣告,覺得自己真機智,“諸位,若是治病服用硃砂,量少無礙。但切忌一點,莫要煅燒,就算是要煅燒,你人別站在邊上,離遠些。”   “這是一派胡言……”   你就會說一派胡言嗎?   賈平安看着那個道人,眼神不善。   “住口!”   勝義依舊只會說住口,然後興奮的道:“當初煅燒硃砂時不止一人,但守丹爐的那幾人瘋瘋癲癲,而外面的人卻無恙,貧道說怎會如此,今日聽了武陽伯之言,這才知曉,原來是靠近了丹爐,煅燒出來的汞被吸入所致……”   這道人果然聰明,而且經驗豐富。   賈平安微微頷首,“正如我先前所說,許多東西在平日裏看着無害,可做了別的處置之後就會成爲毒藥。譬如說有毒的東西,你熬煮它,站在邊上之人可能就會中毒。”   這麼說簡單不?   那些道人卻在茫然。   這是覺得硃砂有毒太讓人絕望了。   勝義卻覺得這是個機會,“如此我等知曉了此事,以後在煅燒丹藥時,便能揚長避短……”   勝義的眼中多了興奮之色,“以後咱們便能把更多的東西丟進丹爐裏去,說不得真能煅燒出仙丹來。”   仙丹是不可能的,最多是煅燒出些稀奇古怪的化學品來,比如說玻璃,比如說各種化合物。   賈平安覺得這個時代的煉丹其實更靠近化學,西方後來出現了鍊金師,雙方都有志一同,把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合在一起煅燒。   但爲何結局不同?   因爲華夏的丹師們出發點是長生不老,是煉出仙丹,你要說這個化合物有趣,有什麼作用,那是褻瀆!   咱煉丹煉的是寂寞,煉的是長生久視,人世間的事兒和咱們沒關係。   於是煉出了什麼東西都被丟棄在一邊,或是喫進肚子裏,煉丹大佬們一心就盯着長生不老。   出發點不對,外加太過癡迷於長生之道,導致華夏的煉丹術一直原地踏步,沒有進階爲化學。   衆人激動了。   “貧道有許多想法,若是能一一測試,弄不好真能煅燒出仙丹來。”   “貧道上次測試了一次,把丹房給燒了。”   這一羣都是些什麼人……   明靜看着賈平安,發現這人竟然好整以暇的在打量着大堂的佈置。   “都住口!”   勝義大喝一聲,稽首,“貧道聽聞是用什麼水洗……還請武陽伯指點。”   他們以後會不會萬物都洗一洗再去煅燒?   想到那種場景,賈平安脊背發寒,“許多東西一旦遇熱便會發生變化,甚至會釋放毒性。而有的東西一旦加熱反而會減少毒性,譬如說烏頭就必須長時間熬煮,否則服用有毒,如此……”   這水飛法好像是孫思邈孫大神弄出來的吧?   他現在可弄出來了?   弄出來也不怕,那是英雄所見略同。   賈平安心安理得地說道:“把硃砂放進水裏研磨,最細的便會懸浮於水中,把這些懸浮液倒進容器中沉澱,晚些把清水倒掉,再換上清水……而原先的硃砂粗粒都沉底了,加水再度研磨,一次次重複這些,最後晾乾水,就得到了洗過的極細的硃砂粉。”   勝義歡喜的道:“是了,如此不但不熱,而且得的粉極細,多謝武陽伯指點!”   他鄭重稽首。   賈平安側身表示不敢受禮。   明靜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就出了大堂。   她回身看着賈平安,見他含笑和勝義說話,姿態從容。   “賈某公事還多,就不久留了。”   賈平安拱手告辭。   “武陽伯滿腹才華,爲何不肯與我等坐而論道?”   “這個……賈某俗事纏身,無可奈何。”   你們一開口就是什麼奼女,就是什麼心猿,什麼求陽,我不懂啊!開口就露餡。   賈平安微笑道:“下次賈某再來。”   下次我絕對不來了!   明靜有些束手束腳的站在那裏,賈平安皺眉,“還不走?”   明靜看了勝義一眼。   這個女人先前崇拜晨明,爲何轉眼又換了個偶像?   果然,女人善變!   明靜拱手,“以前見過道長,那時不敢言,今日……”   她有些緊張,但爲了達到目的還是把心中所想說了出來,“道長可能賜字嗎?不多不多,就兩個字。不行就算了。”   不但善變,還立場不堅定!   賈平安覺得這個女人做粉絲都不夠格。   勝義看了她一眼,本是冷淡的眼中多了和氣,“要什麼字?”   明靜的心猛地就蹦躂了一下。   勝義在道門頗有威望,德高望重,但凡是道人,無不以擁有他的字而感到榮幸。得了他的字後,都會裱糊掛起來。   可並非誰都能尋勝義求字,當年明靜所在道觀的觀主帶着她去參加聚會,小透明明靜很好奇,看着一羣道人圍着勝義說話,而觀主也湊過去求字,結果得了兩字。   ——庸俗!   觀主灰溜溜的回來,感嘆勝義果然是真人,連字都不肯賜。   她這個小透明開口就很難,想着多半會被拒絕,可沒想到勝義竟然是問要什麼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一本道德經行不行?   明靜覺得自己會被這些前輩捶死,就低聲道:“明靜二字。”   賈平安回身,身體不斷顫抖着。   這女人求字竟然求了自己的名字,那爲何不加幾個字?   “筆墨拿來。”   勝義的書法很厲害,懸腕寫了明靜二字,邊上一陣叫好聲。   明靜面色漲紅,歡喜的接過了這張紙,準備稽首時趕緊改了,竟然是準備福身……   有道人笑道:“這是要福身?”   我要死……明靜笑道:“我腿麻了,蹲一下。”   她小心翼翼的拿着這張紙,一路吹着字跡。   出了道觀,賈平安好奇地問道:“你爲何不請道長多寫幾個字?譬如說祝明靜貌美如花,日日逍遙。”   “是啊!”   明靜真的後悔了,“反正是你的面子和人情,我就該多求幾個字的。”   不要臉!   賈平安上了阿寶,“走。”   “哎!等等我!”   明靜上了自己的馬,一路追去。   ……   “最近那些人在朝中興風作浪,還攻擊了你,輔機,此事該給他們一個教訓纔是。”   褚遂良有些不滿。   “慌什麼?”長孫無忌端着茶杯緩緩喝了一口,“那些人不甘心老夫做頭領,更不甘心老夫壓住了他們的野心,所以分外不滿。可不滿又能如何?老夫能壓住他們一時,更能壓住他們一世。”   褚遂良嘆息一聲,起身道:“反正你拿主意,老夫跟着你便是了。”   長孫無忌點頭,對這個最堅定的戰友保持着初心,微笑道:“下衙來家裏飲酒?”   “好,不過輔機你得拿好酒出來。”   長孫無忌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好說。遠東,去送送登善。”   鄭遠東微笑起身,“褚相,請。”   二人一前一後的出去,褚遂良嘟囔道:“怎地忘記把張賽之事說了……是弄流放還是貶官……”   鄭遠東面上依舊在微笑,心中卻掀起了波瀾。   那張賽乃是陛下看重的人,據聞準備進兵部,這要是被流放了,陛下威嚴掃地……   關鍵是兵部很重要,他們拿下了張賽,必然會塞人,到時候不只是李勣麻煩,陛下也會對兵部失於掌控。   此刻該如何?   鄭遠東沒辦法提前告知宮中,只能在老地方畫了一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