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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笑什麼呢?咱倆不熟

  皇宮外掛着幾個燈籠,百騎手中也拿了幾個,照的周圍還算是明亮。   聽到腳步聲時,所有人都看向了小門。   腳步聲近前消失,有人在裏面說道:“陛下只是頭暈目眩,並無大礙。請諸位相公各自回去。”   頭暈目眩啊!   長孫無忌鬆了一口氣。   ……   宮中,李治躺在牀榻上,兩個被拽進宮的老郎中一臉淡定的診脈。   “風疾!”   一個老郎中起身,“你來看看。”   另一個老郎中坐下,眯眼診脈。   “陛下可說說。”   所謂望聞問切,缺一不可。   李治看着有些虛弱,“朕覺着頭暈目眩,眼前昏暗。”   晚些郎中鬆開手,回去和另一個同行嘀咕了一陣,回身道:“陛下之病乃是風疾,此病多見於年歲大的,而且多是富貴人家。”   武媚站在邊上,皺眉問道:“陛下尚不到三十,爲何得了此病?”   郎中搖頭,“老夫不知。不過陛下得了此病,當注意調養纔是。”   “可有法子醫治?”   兩個老郎中相對一視,齊齊搖頭。   李治覺得好了些,“媚娘,扶朕起來。”   武媚把他扶起來,李治問道:“此病最嚴重的如何?”   他神色平靜,並無半點惶然之色。   老郎中說道:“若是置之不理,以後會不時眩暈,頭重,乃至於目不能視。”   李治眯眼,感受着燭光,“朕該如何?”   老郎中說道:“老夫有些藥方,還請陛下給宮中的醫官們看看……老夫醫術淺薄,就怕誤事,今夜鬼使神差般的診出了風疾……”   另一個老郎中也惶然道:“今夜老夫有如神助,後續怕是難以維繫。”   武媚惱火,“這是陛下,你等怕什麼?那些醫官難道還敢因此而報復你等不成?若是如此,全家誅殺了!”   門外值夜的醫官一臉沮喪。   先前他們沒診看出風疾,激怒了武后,旋即武后竟然連太醫署都不信任了,叫人出宮去請了城中久負盛名的兩個老郎中來看病。   兩個老郎中惶然,卻不肯再說。   大唐的精英醫者大多聚集在長安,也就是聚集在宮中,爲皇室服務,連帶宮中人和重臣們也跟着享福。   而這兩個老郎中只是在外面行醫的野狐禪,今日出了風頭,太醫署的那些精英醫者們會不會嫉恨?   鐵定會!   同行是冤家。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兩個老郎中飽經社會毒打,這等事兒門清。所以他們診看了,也答應留下藥方,但卻請求把藥方給醫官們驗看。   這就是投誠之意。   ——功勞我們不敢領,今夜就是一場誤會,回頭咱們發誓閉口不談。   這便是社會,哪怕皇帝也奈何不得。   你能護着他們二人一時,難道還能護着一世?他們還有子孫呢!   李治微笑道:“辛苦了,王忠良。”   “陛下。”   王忠良今夜算是經歷了一次刺激,此刻依舊面色煞白。   “二位醫者各賞賜萬錢。”   “是。”   兩個老郎中謝恩,出門時見到值夜的醫官,卻視而不見。   帶路的內侍見了奇怪,等走出這一段路後就問道:“二位先前在陛下那裏百般推脫功勞,就是怕得罪太醫署的醫官們,可剛纔見到了醫官,爲何不打個招呼,給個笑臉?”   兩個老郎中相對一笑,一個衝着一個指指,最後年紀小一些地說道:“今夜老夫二人算是出了風頭,此刻出門……就算是彎腰……不管是彎腰還是討好的笑一笑,對於心胸寬廣之人而言都無所謂。”   內侍覺得這番話有些迷糊。   “無所謂?”   “那若是無所謂,爲何不……咦!”   他突然一拍腦門,“是了,若是心胸寬廣的,就算是不打招呼也不會在意。若是心胸狹隘的,你們說什麼都會嫉恨。如此一言不發,一眼不看最好。”   兩個老郎中頷首微笑。   內侍回身拱手,“多謝二位賜教。”   這等處世之道能觸類旁通,堪稱是座右銘般的珍貴。   內侍低聲道:“今日之事你二人回去只管閉口不說,回頭若是有人問起,就說年老體弱,老眼昏花……”   兩個老郎中相對點頭。   ——下次宮中再來尋你們,別再來了!   世間從未有平白得來的好處,有了,你得回報。   人一旦習慣了索取,不知回報,遲早會覺得世間都是自己的,全世界都欠我的。我能索取,你們卻不能拒絕。若是拒絕,你們就對不起我……   宮門外,賈平安帶着百騎依舊在值守。   兩個老郎中出來,賈平安無視。   內侍出來,他上前低聲問道:“可有不妥?”   內侍見是他,就說道:“陛下無礙。”   這是個信號。   但賈平安還不能走。   他站在皇城外,宰相們走了,新城也走了。   夜裏還是有些冷,他找了個避風的地方蹲着。   李治的這個病情……記得是什麼風疾吧。   什麼頭暈目眩,目不能視,後來時時發作,不能理事,於是阿姐就被李治推到了前臺來……   賈平安坐在那裏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   “武陽侯!”   “何事?”   賈平安起身過去。   邵鵬出來,見他在,就說道:“皇后說了,百騎散了吧。”   警報解除。   賈平安回到道德坊,姜融還在守着,打着哈欠問道:“武陽侯,沒什麼大事吧?先前那些馬蹄聲可嚇壞我了。”   “沒事。”   賈平安一路到了家門口,沒敲門,門就開了。王老二探頭出來,賈平安注意到這廝穿着黑色的衣裳,腰間有橫刀。   “很好。”   這種警惕性就是賈平安需要的。   王老二也沒問,等賈平安去洗漱後,徐小魚蹲邊上,不安的道:“二哥你爲何不問郎君外面如何了?”   “蠢貨!”王老二慢條斯理的道:“若是外面有事,郎君豈會不安排?許多事不用去問。”   徐小魚哦了一聲。   王老二拍了他一巴掌,“睡覺去。”   徐小魚起身,“郎君走路時很輕鬆,可見並無心事。看了院子裏一眼,對咱們點點頭,這是讚許……”   王老二的嘴角抽了抽。   馬丹!   這小子早就看出來了。   賈平安到了後院,兩邊臥室幾乎同時有起牀的聲音。   我去哪邊?   這個是個問題。   “我自己睡。”   世界安靜了。   第二天起牀,賈平安先去看了兩個孩子。   賈昱睡的很是安靜,但看着微微皺眉,不知道啥事這般苦大仇深。   兜兜雙手握拳放在頭邊,突然動了動。   閨女這是醒來了?   兜兜緩緩睜開了眼睛。   烏黑的雙眸裏沒有一絲雜質。   賈平安微笑,“兜兜。”   兜兜愣了一下,緩緩偏頭看了一眼邊上的哥哥。   “哇!”   大清早就被小棉襖嫌棄了。   喫早飯時,蘇荷忍痛把自己的雞腿和賈平安雙修了,然後說了兜兜的許多趣事。   看着她依舊笑靨如花,賈平安有些頭痛。   有這樣的娘,能帶出什麼孩子來?   “阿孃!”   兜兜被送來了,蘇荷接過,眉開眼笑的,“兜兜要不要去玩耍?”   這纔多大的嫩娃娃,哪裏知道玩耍?   分明就是她自己靜極思動了。   衛無雙冷着臉,“馬上就要週歲了,老實些。”   蘇荷衝着兜兜苦着臉,“兜兜,不能去。”   “哇!”   衛無雙滿頭黑線,“有你這樣做孃的嗎?”   蘇荷正色道:“我和兜兜母女情深。”   衛無雙柳眉倒豎,眼看着兩個婆娘之間馬上就要開戰,賈平安趕緊做了和事佬,“那個……等週歲吧,週歲之後一家子去曲江池轉轉,野炊可好?”   蘇荷的眼中多了亮色……   “好好好!”   衛無雙咆哮,“只要有喫的你就好。”   蘇荷理直氣壯的道:“夫君常說人生在世,喫喝二字。”   衛無雙冷冷的道:“喫喫喫,看看自己的屁股多大了?”   咦!   蘇荷難道開始修煉屁股了嗎?   蘇荷反手捏了一把,怒吼,“哪裏大了嘛?”   衛無雙伸手……   “嗷!”   完蛋!   賈平安起身,“我去上衙了。”   “夫君助我!”   賈平安去了百騎,想着該邀請哪些人來家中參加百日宴。   可很頭痛的是兩個孩子的週歲相隔不遠,這個老是請客也膈應啊!   最後他擬定了一個名單,人不多。   “武陽侯!”   明靜今日姍姍來遲,一來就板着臉。   我欠你的?   賈平安最不喜歡這等債主臉,所以也冷着臉。   “宗室今日出城聚會,說是請百騎護衛。”   “不去!”   賈平安毫不猶豫的就拒絕了。   宗室都是一羣沙雕,至少在從此開始的五十年內,都是一羣沙雕。   李治大帝奪了權力之後,那些宗室就漸漸被壓制……   賈平安甚至腹誹,實際上李泰、李恪,包括柴令武等人的死都是李治喜聞樂見的。   皇帝殺人從不要證據,只要感受到了威脅就動手。   宗室以後就代表着麻煩,賈平安不想惹麻煩,所以避之不及。   明靜坐下,“陛下的吩咐。”   李治這是想幹啥?   “爲何?”   明靜冷着臉。   孃的,果然是唯有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賈平安腹誹,然後微笑,“其實,我此次從西域還帶回來了一些寶貝。”   明靜的眼睛亮了,但依舊矜持。   這貨就是個剁手黨,但凡聽到有好東西,連百騎貸都敢借。   “傳聞西方有法老,有法老處死奸賊,並佈下詛咒……若是你能醒來,人間將會荒蕪……”   明靜雙手托腮,很緊張。   程達一臉‘你這個故事很幼稚’的模樣,卻側耳傾聽。   “……他忠心耿耿的女下屬轉世,找到了藏着的經文,開始念動詛咒,只見大地裂開巨大的縫隙,密密麻麻的骷髏大軍爬出了深淵,列陣回身,發出巨大的吼聲。”   沒人懷疑……骷髏沒有肉,沒有聲帶,怎麼能發出聲?   兩個土包子還聽得渾身發緊。   “奸賊帶着骷髏大軍橫掃一國,眼看着就要危害世間時,東方飄來一朵祥雲……”   “定然是神仙!”明靜鬆了一口氣。   程達用力的點頭,“還是我東方的神靈管用。”   “那奸賊喊道:‘來者何人?’,祥雲之上,一個老神仙杵拐出現,‘老夫曹雪芹,是你自己縮回去,還是老夫把你打回去?’。那奸賊冷笑,隨即飛了上去,二人打作一團……經過九九八十一次交手,曹雪芹冷笑,‘不過如此!’,呯的一聲,一拐把奸賊打落塵埃,手一揮,周邊靈氣化爲巨大的手掌,一把包住了骷髏大軍,用力一捏……”   真得勁!   明靜聽的心潮澎湃。   “曹雪芹用柺杖指着裂縫,那奸賊滑落下去,喊道:‘我還會回來的!’。”   “地縫合上,曹雪芹心情愉悅,也未曾看清就走了,卻沒看到地面上多了個東西……”   賈平安伸開手,手心裏有一隻甲蟲。   這隻甲蟲頭頂有叉子狀的角,看着頗爲兇悍。   “這隻甲蟲一直在邊上轉圈,想回到地底下,卻不得門路。最後被一個牧羊人撿走了。跟隨一個商人來到了龜茲……”   明靜小心翼翼的接過甲蟲。   “今日宗室紛紛上了奏疏,陛下很是欣慰。”   昨夜李治嚇壞了整個長安城,今日宗室上奏疏以示關切之意,用不着這麼重視吧?   難道是……   明靜看了他一眼,“陛下已經能理事了。”   賈平安起身,“包東!”   明靜說道:“我也去。”   外面包東集結了兄弟們,賈平安隨口道:“今日帶着你們出城踏春。”   明靜皺眉,“是護衛宗室。”   這個蠢女人!   賈平安說道:“宗室自己就帶了護衛,讓百騎去只是陛下想讓外界感知陛下和宗室融洽……”   這是一次政治出遊,百騎去也是作秀。   明靜的政治覺悟太低了。   賈平安一臉糾結,“回頭拜個師。”   明靜也很無奈,“尋誰做師父?”   賈平安指指自己。   明靜心中微動。   但旋即搖頭,“不妥。”   此刻到了大門,門子站好,“武陽侯,那隻甲蟲可有趣?”   賈平安!   明靜恨得眼裏都是火。   你特孃的在百騎外面弄了一隻甲蟲,編了一個感人肺腑的故事就欺騙了老孃!   隨後出城。   長安城外,百騎到了沒多久,宗室也到了。   “那就是賈平安?”   今日宗室大聚會,甚至連女人都來了。   高陽,新城……兩個女人手挽手。   李素衝着賈平安隱晦的冷笑。   馬丹!   沒本事的男人才會衝着對頭冷笑,有本事的都是當場懟了。   賈平安喊道:“笑什麼呢?咱倆不熟。”   李素髮現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那種想找條地縫鑽進去的難堪啊!   這個賤人,回頭弄死他!   宗室那邊幾個老人商議了一番。   “滕王。”   年紀不大輩分卻高的李元嬰來了。   “讓百騎今日安分些。”   幾個老鬼的話讓李元嬰肅然起敬,“是。”   “誰說滕王不懂事?”   “就是,很是尊老!”   李元嬰過去,“先生,晚些一起飲酒?今日他們還帶了女伎,晚些……就憑着先生的本事,那些女伎定然會爭相投懷送抱。”   這貨一看就是遲早會死在女人肚皮上的那種人,賈平安說道:“讓他們定下地方,該走了。”   “出發!”   宗室那邊商議結束,旋即浩浩蕩蕩的出發了。   賈平安回身看了一眼。   我的個乖乖。   這車馬延綿幾里地。   簡直就是禍害出行啊!   半個時辰後,前方一片平地,綠草茵茵,邊上流水悠悠。   果然是個開趴體的好地方。   僕役們先去整理,隨即擺上案几,酒菜……   宗室們隨即坐下。   男女各在一邊。   高陽和新城坐在一起,低聲道:“今日是個什麼意思?昨夜大晚上的去家中告知,不來不行。”   對面有人看過來,新城微微蹙眉,李黛玉附身了,“外面有人議論紛紛,說皇帝不行了……”   “這是讓我們出遊……”高陽想了想,“宗室都興高采烈的踏春,皇帝定然無礙。這手段倒是不錯,無需皇帝解釋。”   那個皇兄就是個不簡單的。   高陽突然問道:“怎地先前有人說你昨夜被人救了?”   新城點頭,“昨夜虧了小賈,我的馬踩到鐵器瘋了。”   高陽只是想了一下就覺得後怕不已,剛想說話,新城低聲道:“晚些太子要來。”   高陽隨口道:“他還小,來這裏作甚?”   新城看了一眼在邊上帶着人巡查的賈平安,“宗室中有人覺着皇帝不大妥當,太子來就是讓大家看看……若是皇帝不妥當,太子不會出行。”   這是必然的。   皇帝不妥當,太子就是國本,更不能出意外。   “煩死了。”高陽舉杯喝了一口淡酒,“好不好的事,偏生要弄的這般麻煩。”   新城微微嘆息,以手捂胸,看着嬌弱不堪,“可宗室不少人反對武后……所以太子晚些來……他還年少,若是有人說話尖刻些,說不得就會應對失措。”   高陽不屑的道:“通過讓太子沒臉來讓武后沒臉嗎?不過皇帝會生氣,誰幹的回頭就等着倒黴吧。”   “現在不會倒黴。”新城很冷靜的道:“濮王等人死了,宗室很是不滿,但好歹是這一系的內鬥,所以看熱鬧罷了。此刻他們卻不怕……皇帝也不能肆無忌憚,否則舊敵未去,又添新敵。”   高陽訝然,“新城你竟然這般聰慧?”   糟糕。   我好像話太多了。   新城捂胸,“我昨夜想了許久,一夜未睡,如今胸悶難受……”   高陽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我就告訴你別想太多,人想得越多就越煩惱,簡簡單單的多好?咦!太子來了。”   遠方能看到車隊,周圍都是雄壯的騎兵。   “是千牛衛!”   千牛衛出動了。   李敬業就在其中,那門板般的身軀讓人看着格外的踏實。   高陽叫來肖玲,“你去告訴小賈……”   肖玲提着裙襬小跑過去。   “武陽侯,公主說有人會對太子不善。”   我早有準備……賈平安頷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