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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兵不厭詐

  下衙後,賈平安急匆匆的往外趕。   “小賈!”   人潮人海中,賈平安正在奮勇前進,不留神手就被握住了。   人太多,崔建提高了嗓門,“崔氏之事,安心!”   崔兄人真心不錯,看似溫和,可骨子裏的執拗讓他站在了賈師傅這邊。   “多謝。”   崔建和他並肩出去,“這並非針對你……”   就是想拿我來祭旗而已。   也不是祭旗,就是想通過給賈平安一個教訓,彰顯山東世家門閥的底蘊。   但沒想到祭旗行動遇到了強大的阻力,崔氏的女婿程知節斷然反對;崔建也斷然反對……   若是老崔在長安,他定然不會同意。   這幾年沒白過。   ……   男子捋捋美髯,“楊賀失蹤了。”   那三個男子又聚在一起議事。   “失蹤了?”問話的男子清瘦,“會不會是被拿住了?”   美髯男子搖頭,“沒有,出了長安沒多遠失蹤了。”   大眼泡男子沉吟着,“難說,楊賀可知曉那些事?”   美髯公搖頭,“咱們家做事,哪裏會出這等紕漏。不過大致身份應當暴露了。”   清瘦男子淡淡的道:“怕什麼?楊賀知曉盧氏的一些皮毛事,不能作爲證據。”   大眼泡男子冷哼一聲,“你說的倒是輕巧,當初和崔氏他們商議結束蟄伏時,咱們盧氏搶了這個冒頭的機會。當初說的信誓旦旦,保證能讓長孫無忌驚懼,可那鄭遠東沒死,楊賀卻死了!”   “楊賀死了?”清瘦男子皺眉,“你如何得知?”   大眼泡男子嘆道:“你越發的蠢了,長孫無忌什麼性子?若是拿獲了楊賀,他定然會反擊,此刻咱們這裏怕是就待不住了。”   清瘦男子啞然。   “好了。”美髯公捋捋鬍鬚,“前晉時,司馬家八王之亂,以至於胡人南下。琅琊王氏,蘭陵蕭氏……這些世家門閥跟着司馬家南渡。咱們范陽盧氏,清河、博陵崔氏,太原王氏,河東裴氏,滎陽鄭氏……都留在了北方……”   大眼泡男子唏噓道:“當時各家都恥於爲胡人效力,不肯出仕。望眼欲穿的等着司馬家再度殺回來,可司馬家……爛泥一團。拓跋氏建立魏國,從那時開始,這幾家都知曉,中原……完了,被司馬家敗完了。”   “司馬家沐猴而冠,竊據帝位,死不足惜,只可惜了大好中原,淪爲了胡人牧馬之地。咱們幾家只能出仕……後來爾朱榮殺了我山東士族多少人……”   清瘦男子面帶怒色,“楊堅篡位,關隴那些胡人得勢,咱們山東士族卻變成了亡國之臣,被打壓至今……”   “如今關隴那些人漸漸不行了。”大眼泡男子微笑道:“咱們忍了多年,終於看到了機會。”   ……   賈平安回到家中。   “郎君,今日做了好些菜。”   曹二在廚房探頭出來,滿臉油汗。   賈平安說道:“那就把表兄請來,許久未曾一起飲酒了。”   楊德利都有黑眼圈了,帶着大丫……不,帶着招弟一起來了。   “叔。”   招弟很乖。   “大丫……”   楊德利嚴肅的道:“招弟!”   賈平安想駁斥,但看看招弟的眼神,就妥協了,“招弟去後院看看弟弟妹妹。”   招弟很乖的去了。   一個侍女送上了酒菜,楊德利看着她,“是宮中送的那五個中的一個吧?”   賈平安點頭,楊德利嘆道:“可惜沒給你尋個屁股大的娘子,我對不起姑母。”   屁股大的我扛不住……賈平安乾笑道:“喝酒。”   楊德利說着自己最近的事兒。   “察院那些同僚整日就在琢磨彈劾誰,我覺着吧,什麼事都能彈,可他們卻非得要弄個大的……”   萬物皆可彈!   “隨便你吧,不過記着別彈劾皇后。”   楊德利抬頭,“爲何?”   爲了你以後能活……賈平安認真的道:“記住了,沒事別尋皇后的麻煩。你就算是去彈劾皇帝都無所謂。”   楊德利喝多了,然後說盼弟晚上哭的多麼的慘烈……   “姑母,我兩個女兒了!”   喝多後的楊德利嚎哭着。   隔壁就是你老丈人家,你確定要這般喊?   賈平安給了杜賀一個眼色,杜賀進來,“表郎君,家裏娘子來了。”   楊德利起身,“我這就回去。”   男人一輩子很苦,從小被教導要好好學習,不然長大就是渣渣。長大後發現社會很難混,但依舊要混……   等結婚生子後,人生就進入了後半階段,爲了父母妻兒而活。最後老了,抱着孫兒滿臉懵逼:我這輩子爲啥活來着?   賈平安回到了後院,衛無雙抱着賈昱在訓話:“你看看招弟多懂事,就你……蔫壞蔫壞的。”   “大郎怎麼了?”   賈昱看着要哭要哭的,見慈父來了,趕緊伸手,只想脫離苦海。   賈平安抱起他,衛無雙有些擔憂,“夫君,你說招弟那麼乖,會不會被嫌棄。”   “不會。”   楊德利不是那等狠心的人。   “可招弟盼弟這等名字,爲兒子瘋魔了。”   “那要弟、有弟呢?”   衛無雙笑道:“哪有這般取名字的,夫君就是喜歡說笑。”   “咋沒有,多了去。”   生兒子無望,那就取個靠近男性的名字,什麼亞男,勝男……   香火讓祖先和神靈多了幾分鮮活,也讓人間多了許多執拗。   第二天早上,賈平安剛喫完早飯準備去上衙,招弟過來了。   “叔。”   賈平安笑道:“來尋弟弟妹妹玩?”   招弟搖頭,“叔,我來尋阿福。”   等賈平安走後,招弟就去了後院。   “招弟!”   蘇荷覺得女娃好玩,招手叫她過去。   衛無雙卻問道:“招弟,你父母對你可還好嗎?”   “好。”招弟一板一眼的道:“阿耶每日都在琢磨怎麼彈人,阿孃每日就在琢磨怎麼生阿弟……”   這是魔怔了。   衛無雙去了隔壁,和趙賢惠說了一番話,晚些趙賢惠就去尋了女兒。   “別惦記着生什麼兒子,你還年輕,有的是時日去生。”   王大娘沮喪的道:“阿孃,都兩個女兒了。”   “女兒……你看看賈家,那兜兜最得寵愛,你急什麼?兒女都是緣分,該來的時候自然就來了。”   ……   “吐蕃那邊的消息要抓緊打探,對了,那個王圓圓如何?”   一到百騎,賈平安就問了密諜的事兒。   程達對此比較清楚,“王圓圓那邊給了兩次吐蕃襲擾吐谷渾的消息,很是準確。”   “襲擾是萬萬不夠的,祿東贊沒這個閒情雅緻。”   賈平安這幾日越想思路越清晰,“吐蕃要麼就蹲着不動,一旦要動就兩個方向,其一吐谷渾,其二走蔥嶺攻打安西……”   程達起身,“我去問問。”   “告訴西北的兄弟們,誰拿到消息,功勞優先。”   明靜突然問道:“爲何不是高麗?大唐明擺着要動高麗……”   “泉蓋蘇文怯了,如今大唐最大的對手就是吐蕃。”   其實也算不得吧。   “吐蕃可以打大唐,大唐卻不能打他們,否則輪不到他們得意。”   吐蕃失敗之後就龜縮回去,大唐若是進軍,補給就不說了,高原反應扛不住,戰鬥力削減的厲害。   明靜皺眉,“咱們的人潛入進去了吧?”   “爲了潛入進入,死了五人。”   ……   吐蕃。   邏些城。   邏些城原先並不是都城,贊普遷徙到了邏些後,吐蕃才從鬆散的狀態成就大國,此後雄踞一方,連大唐也忌憚不已。   呯!   房門被推開,矮壯的陳武德進來,神色兇狠地問道:“誰在?”   裏面出來一個黝黑的男子,看着傻乎乎的。   一個身材魁梧,有些木然的男子從茅房出來,“都沒拉完。”   陳武德看了還在提褲子李晨東一眼,“邏些城最近不對勁,我剛纔在外面轉了一圈,發現不少權貴都來了。”   李晨東又衝進了茅房,噼裏啪啦一陣。   黝黑的鄭陽皺眉,“瑪德,李晨東你就不能少拉些?白長那麼大的個子。”   陳武德進了房間,鄭陽隨後。   陳武德給自己弄了些水喝,然後喘息了幾下,“剛來的時候胸悶,睡都睡不着,現在卻覺得無所謂了。”   鄭陽坐下,“武陽侯說這是什麼高原反應,讓咱們一步步的適應,否則來了怕是會受不了,弄不好直接死在牀上。”   “武陽侯恍如親眼所見,那新學果然了得。”   陳武德喝了一口水,李晨東進來了。   “說正事。”   陳武德冷着臉,“祿東贊掃清了那些對頭,如今贊普在宮中只是傀儡,祿東贊下一步要做什麼,這是咱們查探的要點。一句話,想立功,那就豁出命去幹,不只是豁出命,還得要聰明,否則死了就白死。”   看着傻乎乎的鄭陽說道:“老陳,祿東贊行事果斷,且殺伐果斷,看看他清理那些人的手段,殺的人頭滾滾不見動容,這等人若是在亂世就是獨霸一方的梟雄……”   “說這個有屁用!”陳武德罵道:“如今要的是消息。”   “權貴們來了邏些城,這怕不是要動哪裏?”   李晨東揉揉肚子,覺得還有些不舒服,“如今要緊的是看看大軍在何處。”   “大軍就在城外。”   鄭陽乾咳一聲,“就算是查到了,可大軍出動,誰知道去做什麼?”   “大軍一動,往東邊去的就是吐谷渾,往西邊去的就是走蔥嶺。”陳武德起身,“鄭陽看着老實,去盯着城外的駐軍動向,李晨東跟着我在城中打探消息。”   隨即三人各自去了。   晚些,鄭陽出現在了城外,看着軍營里正在操練,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趕着兩條犛牛遠去。   而在城中,人高馬大的李晨東已經尋到了一個權貴居住的地方。   門外沒人把守,李晨東從後面翻進去,悄然摸到了有人的房間外面。   他躲了一個多時辰,這才聽到了些有價值的消息。   “……大相說唐人……高麗……”   “……誰?”   兩個吐蕃男子衝出了房間,有侍衛在周圍巡查,回來搖頭。   “剛纔聽到有動靜。”   李晨東回到了住所,等陳武德回來後,說了自己的發現。   “高麗……”陳武德搓搓臉,已經漸漸變紅的臉頰越發的紅了,“高麗和吐蕃什麼關係?勾結?太遠了,夠不着。”   李晨東說道:“武陽侯曾說過吐蕃就是趁着大唐和高麗對峙的機會想偷襲……”   “是啊!”陳武德說道:“可出不出兵,何時出兵,出兵何處,咱們得要查探清楚,否則無從下手。”   第二日,陳武德再度出門。   晚上他回來,一臉興奮,“祿東讚的心腹大將達賽來了,這是要出兵。”   “達賽?”李晨東一怔,“若是達賽領軍,怕是動靜不小。只是……是去東邊還是西邊?”   “要盯着達賽。”   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   李晨東起身,“換着來吧。”   這是百騎的規矩。   當日中午李晨東就在達賽的住所附近轉悠。   達賽是祿東讚的心腹大將,這幾年爲祿東贊剿滅反對者立下大功。原先是坐鎮一方,突然出現在邏些城,毫無疑問,這便是要動手的徵兆。   晚些達賽出來了,李晨東跟着,可也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達賽進了把守森嚴的地方。   ……   祿東贊消瘦了些,見達賽進來,微笑道:“讓你回來,是要準備動手。”   達賽坐下,目光在地圖上掃了一眼,“吐谷渾?”   祿東贊點頭,有些疲憊的道:“我們結束了內亂,如今兵強馬壯,可再強壯的軍士留在國中都是空耗錢糧,必須要尋找出口。”   他指指蔥嶺方向,“先前支持從蔥嶺進攻安西的人很多,可我卻否決了,你可知爲何?”   達賽微黑的臉上多了凝重之色,“若是打安西,最好有內應,否則我們就是孤軍,糧道容易被斷。”   祿東讚的眼中有不加掩飾的讚賞,“對,必須要有內應,否則會很艱難。不過大唐所謂的安西四鎮並不安穩,他們竟然只是駐軍,卻沒有移民。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我敢斷言,那些西域人不會甘心被大唐統治。他們會反抗,若是失敗,他們就會來尋求我們的幫助,到了那個時候,就是出兵西域的良機。”   二人又商議了一會兒,祿東贊交代道:“此次打吐谷渾,要快,在大唐派出援兵之前……”,他握拳捶打了一下地圖上的吐谷渾,“拿下吐谷渾,如此進可窺探涼州,若是能切斷河西走廊,安西就成了孤軍,輕易就能打下來。”   達賽仔細琢磨着,“此戰是要快,慢一些唐軍就會蜂擁而至。”   “對。”祿東贊微笑着,眼中閃過利芒,“那些謠言和大唐脫不開關係,耗費了數年,我才平息了內亂。大唐定然感到了成功的喜悅,不過這數年卻也讓我們經歷了磨礪。這個磨礪如何,達賽,你去讓唐人感受一番。”   “是。”   達賽起身,“如此我便準備一番,隨即出發。”   祿東贊點頭,“爲了防備唐人的細作,城外的大軍只是個幌子,真正的大軍已經在路上了,達賽你可快馬追去。”   “大相……好手段!”   ……   鄭陽在軍營外轉悠着。   兩頭犛牛在喫草,他坐在邊上發呆。   說是發呆,其實他一直在盯着軍營。   這是第三日。   每日軍營裏的人都會出來操練,鄭陽發現不大對勁。   “人不夠吧。”   “大軍……這不是大軍的陣仗。”   他也是元從禁軍的子弟,從小就在軍營裏廝混,對這些再熟悉不過了。   因爲看着傻乎乎的,所以他被挑選爲密諜,跟着走私商隊摸進了吐蕃,隨後利用原先在吐蕃的漢人商人安置了下來。   一隊騎兵從東邊回來了,中間簇擁着一個看似將領的男子,旋風般的往軍營中去。   男子看着好像是生病了,整個人搖搖晃晃的。   軍營中衝出來十餘人,有人叫喊,有人幫着把將領扶下馬……   鄭陽心中一動,就趕着犛牛過去。   “……路上病……”   “……大軍等……”   “……”   路上病,這個好理解,大軍等……   鄭陽的心中一震。   東方歸來,大軍等……   大軍等!   他抬頭看着軍營裏,想到這幾日軍營中出現的人不多,不禁呆了一瞬。   大軍在外!   遇到事情不要慌……   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趕着兩頭犛牛進城。   進城之後,他一路往住所去。   當走進一個巷子時,鄭陽突然身體一震。   不要徑直回住所!   這是規矩。   他從左邊饒了過去。   隨後又饒了幾圈。   幾個男子突然出現。   鄭陽傻乎乎的看着他們,回身一看,後面也有兩個男子。   “我……我回家。”   爲首的男子說道:“帶他回家!”   你帶路,一路到你家查探。   這纔是最好的查探方式。   過不去了。   鄭陽傻乎乎的點頭,然後被裹挾在中間。   剛走出巷子,鄭陽的右手一抖,一把小刀落在手中。他猛地撲過去,小刀捅進了前方男子的後腰,鄭陽鬆手,接過男子手中的長刀,回身揮刀。   身後的兩個男子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斬殺當場。   前方剩下的兩個男子驚呼起來,鄭陽衝了過去。   一個男子阻攔,被一刀砍殺,另一個男子亡命衝出了巷子。   鄭陽毫不猶豫的翻牆而走。   他一路到了住所,同樣是翻牆進去。   陳武德在,聞聲拎着長刀出來,鄭陽說道:“大軍在路上等候……”   “他們這是要突襲!”   陳武德進去把長刀收起來,出來說道:“我這邊馬上把消息傳出去……”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鄭陽的面色煞白,“老陳,走!”   他被跟了。   陳武德也明白了,“一起走!”   鄭陽搖頭,“附近怕是在巡查,他們只知曉我一人,老陳你能避開,快走!”   陳武德飛快的看了他一眼,彷彿要把他的一切記在心中,隨即從側面翻牆出去。   外面,腳步聲已經到了大門外。   鄭陽尋到了長刀,從另一面翻了出去。   人剛上牆頭,大門就被撞開了。   “他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