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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執拗的太子

  “夫君,起牀了。”   “馬上。”   賈平安睜開眼睛,自信的微笑,“又是陽光燦爛的一天。”   他動了一下腦袋,“哎呀!”   脖頸劇痛。   “落枕了。”   賈平安只是動了一下,脖頸痛的不行。   衛無雙被嚇到了,跑過來看了一眼。   “幫忙。”   賈平安僵硬的被扶起來,慘叫不斷。   “阿耶!”   小棉襖來了。   蘇荷進來,見狀不禁大笑,然後把兜兜扔在牀上,“兜兜快去尋你阿耶玩耍!”   “阿耶!”   兜兜就像是越野賽般的爬過去,賈平安偏頭,馬上慘叫一聲。   兜兜被嚇到了,愣在那裏,烏溜溜的眼睛定定的看着父親。   “兜兜……”   賈平安伸手。   落枕太難受了。   沒法操練,喫早飯都是把碗送到嘴邊,慢慢的刨。   上馬,賈平安說道:“阿寶,穩一些。”   阿寶不愧是四驅車,減震的效果也不錯。   到了百騎,下馬時巨難受。   賈平安彆扭的進了值房。   “落枕了?”   明靜乾咳一聲,“我會弄落枕!”   “果真?”   賈平安心中一喜。   “當年我在道觀時和人學過。”明靜一臉自傲,“經我出手,最多半日就好。”   這個有些意思。   “那就試試。”   明靜走到他的身後,按住頸椎兩側的肌肉,“百騎貸……”   “這個月的免息!”   賈平安豪爽的一塌糊塗。   一番按摩,你還別說,賈平安轉動脖頸,竟然好了大半。   牛逼!   “武陽侯。”   包東就像是鼴鼠般的出現了,“許尚書那邊尋你。”   賈平安站起來,脖頸依舊有些扯着痛。   但好的太多了。   “多謝了。”   身後,明靜得意的道:“小事一樁。”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比如說明靜就喜歡買買買。   李義府追求什麼?   許敬宗出去了,把空間留給了賈平安和李義府。   這竟然是個見面會。   李義府笑的如十里桃花,賈平安笑的如同是十佳少年上臺領獎。   這個老賊尋我作甚?   李義府從此會開始一段紅得發紫的宦途。   但人不能太火,火了之後最好蟄伏一下。   這是賈師傅的經驗。   李義府含笑道:“老夫的祖父原先爲官,老夫跟着遷居蜀地。但老夫靠的並非是萌蔭。老夫的文章被人讚頌,隨即劍南道巡查大使李公舉薦老夫進京爲官。那也只是門下省的典儀。”   “後來老夫的文章被多人誇讚,一步步就這麼上來了,並跟着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   老鬼說這些做什麼?   “老夫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老夫並非是那等靠着阿諛奉承上位的奸佞。”   李義府神色坦然,“老夫投靠了陛下和皇后,有人因此說老夫是奸佞,可老夫若是不如此,長孫無忌就會對老夫下毒手……”   這個時代實際上和後世的宋明沒什麼區別,但凡成爲皇帝心腹的都會被主流社會斥之爲奸佞。   李義府譏誚的道:“帝王的心腹爲何被斥爲奸佞?皆因那些人把帝王看做是對頭,想和帝王爭奪權力罷了。”   李貓果然不愧是李貓。   李義府笑道:“武陽侯以爲如何?”   這番話堪稱是官場祕籍,一下就點穿了爲官之道。   “世家門閥傳家的學問中,這番話是必有的。”   這是在示好。   但他低看了賈平安。   “大唐分爲三個部分。”賈平安覺得自己可以反向給李貓上一課。   你知曉世家門閥的這等祕籍又如何?   你可知曉後世屠龍術大成者的看法嗎?   賈平安笑的很是雲淡風輕,“其一爲帝王;其二爲羣臣權貴,以及豪強地主;其三爲普通百姓。”   屠龍術告訴我們,階級不同,就別指望他們爲你的利益說話。   許敬宗就在外面。   他擔心賈平安被李義府給忽悠了,準備關鍵時刻衝進去一聲斷喝。   但聽到這裏,他不禁忘卻了初衷。   “先帝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誠哉斯言!”賈平安先來了個政治正確,把自己的一番言論和先帝掛鉤,“那些人一心就想攫奪更多的權力和利益,向上把帝王視爲對手,關鍵是向下,他們會巧取豪奪……”   外面許敬宗,裏面李義府,外加一個賈平安。   若是長孫無忌在此,定然會說羣魔亂舞。   “李相只看到了那些人和帝王爭奪權力,可看到他們向下巧取豪奪的壞處嗎?”   李義府並未浪得虛名,“你是說……那些人魚肉百姓,天長日久,民不聊生,隨即……”   “李相何必震驚?”賈平安笑道:“你並非不知道……”   李義府愕然,“這話何意?”   賈平安說道:“你只是並未把百姓當回事罷了。”   誰不知道民不聊生的後果,可爲何都視而不見?   萬般理由匯攏在一起:百姓不就是牛馬嗎?   李義府微微眯眼,覺得眼前的年輕人需要重新審視一番了。   “老夫今日來此,只是想和武陽侯說說心裏話。”   笑裏藏刀的說心裏話,賈平安真想看看他的手中是否握着刀子。   “李相請說。”   賈平安壓根就看不到半點慎重的模樣。   “老夫爲陛下腹心,武陽侯也是如此,所謂合則兩利,武陽侯以爲如何?”   這是來求和?   不對。   這是做姿態!   賈平安想到了阿姐。   李貓啊李貓!   李義府此舉定然是做給阿姐看的,所以纔會尋了許敬宗來做中人。   他這番話一出,賈平安若是拒絕,那就是不識好歹。   賈平安微笑道:“道不同,不相爲謀。”   咱們不是一條道上的人!   李義府臉上的笑容依舊掛着,起身頷首,“如此老夫知曉了。”   他推開門出去,看到外面偷聽的許敬宗後驚訝的道:“許尚書你……”   老許尷尬的道:“老夫忘記了東西,剛想回來拿。”   看看,李義府明明知曉許敬宗定然就在外面偷聽,卻一臉震驚的模樣。   這演技槓槓的。   而許敬宗卻尷尬的想鑽進地縫裏去。   演技太差了,應對太差了。   不過想到許敬宗乾的那些奇葩事兒,賈平安就覺得這一切都是浮雲。   李義府微微頷首,瀟灑而去。   許敬宗進來就埋怨,“李義府如今進了朝堂爲相,紅得發紫,你不和他同流合污也就罷了,何必說什麼道不同不相爲謀的話,這是撕破臉了!”   賈平安笑道:“許公,李義府笑裏藏刀之人,行事只問利益,毫無底線,此等人我與他爲伍……死後無顏去見祖宗。”   “你啊你!”許敬宗嘟囔道:“他定然會去皇后那裏說你的壞話。”   ……   李義府隨即進宮。   “武陽侯說道不同,不相爲謀。”   武媚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李義府旋即出宮。   回到值房,他對心腹說道:“賈平安頗有才,眼光獨到。”   李義府頗爲自傲,所以心腹覺得古怪,“相公竟然誇讚他?”   “他一番話把大唐諸人劃分開來,更隱晦指出了百姓不能指望權貴豪強,只能指望皇帝。而皇帝也不能指望這些人,只能指望百姓的支持。可中間卻隔着權貴豪強,兩邊相望,卻無法聯手。”   心腹震驚。   李義府笑道:“是個有才的年輕人,可卻不知好歹。”   心腹低聲道:“要不把這番話放出去?”   “權貴豪強本就是帝王的對頭,從許久之前便是,說出去……徒惹人笑罷了。”   ……   邵鵬出宮了。   “爲何拒絕了李義府?”   “因爲他是個爛人。”賈平安甩出了這個答案。   呃!   這話很有道理,但邵鵬卻嗤之以鼻,“你看看那些官員和仇人都能共事,你虛與委蛇不就是了?”   賈平安不禁笑了,“我擔心自己會忍不住弄他。”   罷了。   這個態度沒得談。   邵鵬回宮稟告。   “平安還有這等脾氣?”武媚突然默然。   “阿孃!”   李弘來了。   武媚笑道:“下學了?”   “是。”   李弘行禮,然後看看武媚的神色,“阿孃不高興嗎?”   武媚驚喜,“五郎如何知曉?”   李弘走近,“阿孃不高興的時候,看着冷冰冰的,就算是笑也是冷冰冰的……”   武媚回頭,“五郎孝順。”   邵鵬心中歡喜,“殿下純孝,昨日還問皇后喫飯可香。”   “阿孃,爲何不高興?”   李弘很認真的問。   武媚本想哄他,可轉念一想,覺得這樣不妥,“武陽侯不肯和人聯手,阿孃不高興。”   她覺得李弘大概會想不明白此事,然後再給他分析一番。   這是太子,她也想讓他活的輕鬆自在,可前方無數挑戰,不學習這些怎麼行?   李弘迷惑了一瞬,武媚心中暗笑。   “阿孃,那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呃!   武媚發現自己無從回答。   李義府是好人還是壞人?   從帝王和她的角度來說,李義府是個好人。   可若是從世俗道德的角度去看,李義府就是個壞人。   帝王眼中無好壞,這話是李治說的。   我該告訴他哪一個答案?   武媚沉吟着。   良久,她說道:“你是太子……”   李弘皺眉,“阿孃,你上次說我先是你和阿耶的孩子。”   瞬間武媚就被這句話擊中了,招手把他攬在懷裏,“那人不是個好人。”   李弘就昂首道:“那爲何要與壞人聯手?”   武媚第一次讓人看到了尷尬的情緒,李治剛好準備進來,見狀覺得好笑,就止步。   “那個……因爲壞人能幫你啊!”   李弘搖頭,“阿孃,這不對。”   “哪裏不對?”   現在的武媚更像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女人,和自己的兒女較勁。   李治不禁含笑。   李弘抬頭,一本正經的道:“要人幫助,爲何不去尋好人?”   李治悄然轉身出去,王忠良威脅道:“別說陛下來過。”   在李弘那純淨的眼神注視下,武媚鬼使神差般地說道:“是啊!該和好人聯手。”   可好人做事的能力多半也有問題。許多時候上位者需要人來幹髒事,好人有自己的道德觀,不肯去做,壞人卻甘之如醴。   李弘笑了,“阿孃有錯就改,是君子。”   武媚啼笑皆非,“你還能給阿孃說道理了?”   邵鵬等人鬨然大笑。   還未遠去的李治聽到了笑聲,微笑道:“五郎純真。”   王忠良也覺得太子很好。   “陛下,李義府求見。”   李治淡淡的道:“是想說和賈平安的事?”   “不知。”   “此事……”   李治本想召見,可卻想到了那句話,“就說朕沒空。”   ——要人幫助,爲何不去尋好人?   他是帝王,知曉帝王身邊必須要有幹髒活的人,比如說李義府。   但面對孩子那純真的眼神……   “朕偶爾也該放縱自己一次。”   晚些,皇帝那邊來人,賞賜了太子幾道菜。   “阿耶爲何賞賜了菜?”   李弘有些好奇。   來人笑道:“陛下說殿下最近學業不錯。”   於是李弘就心安理得的開始喫飯。   喫完飯就該回去準備睡覺了。   躺在牀上,李弘心滿意足的進入了夢鄉。   不知何時,他聽到了哭泣聲。   成年人半夜聽到哭泣聲,大概會嚇得躲在被子裏。   可李弘卻自家下牀,“開門!”   陪房的內侍這才醒來,“殿下,可是要馬子嗎?”   李弘搖頭,“把門開了。”   內侍開門,李弘邁過門檻出去。   他順着哭聲往右,內侍趕緊叫醒了值夜的幾個內侍宮人。   李弘已經轉過去了。   一個宮女蹲在那裏哭泣。   “你哭什麼?”   宮女愕然抬頭,見是太子,慌的跪下,“奴驚擾了太子……”   李弘再問,“你哭什麼?”   宮女搖頭,李弘板着臉,“說話。”   小小的孩子開口,威嚴自然就來了。   宮女顫聲道:“奴……奴的母親死了。”   李弘回身,“睡覺。”   宮女起身,內侍近前低罵道:“賤人,竟然驚擾了殿下,還不快滾!”   你永遠都不要奢求別人會對你的悲慘境遇感同身受,外人對你的境遇更多的是覺得膈應,心想你和我說這個幹啥?   所以那些喜歡抱怨訴苦的人開始很受歡迎,漸漸許多人都會疏遠他。   第二日,李弘起牀,隨後要喫早飯。   “昨夜哭泣的宮女叫做什麼?”他打着哈欠問道。   “殿下,叫做王霞。”   “去阿耶那裏。”李弘準備出發。   他身邊的管事內侍曾相林上前,眉間全是平靜,“殿下,今日不該去陛下那裏。”   李弘漸漸大了,李治和武媚早上事多,所以也顧不得他,讓他自己喫早飯。   李弘看了曾相林一眼,“去阿耶那裏。”   曾相林低頭,“是。”   這位太子殿下看似和氣,可執拗起來攔不住。   “要快些,不然陛下那邊喫完了。”   曾相林催促着衆人。   李治已經在用飯了。   他一邊用飯,一邊想着朝中之事。   “陛下,太子殿下來了。”   李治訝然,然後笑道:“他如何來了?快讓他進來。”   李弘進來,行禮後說道:“阿耶,我有事求阿耶。”   這個孩子一開口就不轉彎,李治卻頗爲歡喜,“你說來,若是正事,朕便許了。”   王忠良看了太子一眼,心想還能有啥正事,多半是一些孩子的想法吧。   李弘說道:“阿耶,我那邊有個宮女叫做王霞,他的阿孃死了,我想讓她回家看看。”   王忠良愕然。   “殿下。”這等事兒皇帝不好勸,只能王忠良上,“不管是誰,一旦進宮之後,就和外面再無瓜葛了……”   就如同是武媚當年一樣,除非是混到了帝王寵愛的地步,否則宮外的家就成了永遠回不去的地方。   “爲何?”李弘很不解。   王忠良苦笑,“殿下,這個……是規矩。”   李弘不搭理他,吧嗒吧嗒走到李治的案几前,“她的阿孃死了,定然會心疼。上次阿孃病了,我都難受了許久……阿耶,讓她回家去看看阿孃吧。”   李治默然看着他,良久點頭。   宮中最大的規矩就是帝王的話。   李弘笑了起來,隨後告退。   李治吩咐道:“再弄些飯菜來。”   皇帝和太子一起用飯,武媚得知後問了緣由。   “殿下爲了一個宮女去向陛下進言。”   武媚的眼中多了些不明的意味。   “那宮女的母親離世,有出宮辦事的人恰好知曉,回來給她說了。她晚上在寢宮外哭泣,驚醒了殿下。”   武媚點頭,看着奏疏,突然吩咐道:“去查查此事。”   “是。”   事情很快就查清了,王霞的母親前日離世,出宮辦事的人和王霞有些交情,被她委託給家人帶些自己攢下的錢財,結果得知了此事。   “皇后,蔣涵問出宮那人可要嚴懲。”   “蔣涵也在耍滑頭。”武媚淡淡的道:“五郎既然說了,那便算了。”   王霞回來後,一言不發,只是在見到李弘時福身,一雙眼中全是感激。   此事被邵鵬隨口說了出來,賈平安不禁笑了。   許久後,蕭淑妃的兩個女兒年紀不小了,依舊在宮中無人問津。後來就是李弘得知後,親自去和母親求情,這才能出宮。   這個孩子心腸好,堪稱是老李家難得的好種。   “老邵,太子是個好太子。”   “咱知道。”邵鵬也頗爲感慨,“太子心善,見到人受苦就難受,假以時日,定然……”   和李賢等人相比,李弘的優勢太大了。   但賈平安想到了肺結核,“老邵,注意殿下身邊的人,誰咳嗽了先隔開,請了醫官診看,沒好之前不許回來。”   “咱辦事比你穩妥。”   邵鵬見賈平安神色嚴肅,就加了一句,“定然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