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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羊了肚肚手巾喲

  閻立本纔將站穩,聽到這話不禁愣住了。   “酥了?”   這礁石何等的堅固,可竟然酥脆了?   他跌跌撞撞的往前跑,一下就跳到了水裏,接着被水流往下衝。   一隻大手伸過來拉住了他,閻立本看都不看賈平安,站穩後就爬上了一個羊皮筏子,催促道:“快,送老夫過去。”   他急不可耐,甚至伸手在河水中划水……   一個羊皮筏緩緩超越了他,閻立德抬頭一眼,賈平安站在上面,從容的微笑。   老閻,你不行!   奇怪的是賈平安的羊皮筏上竟然只有他一人……   怎麼過來的?   “我行船不用風,也不靠槳。”   賈平安笑的很惡劣。   “那靠什麼?”   賈平安笑的很是囂張。   “浪!”   閻立本不禁讚道:“好手段!”   這塊礁石離岸邊不遠,很快就到了。   賈平安依舊負手而立,灑脫不羣。   閻立本冥思苦想,作爲家傳淵博的大匠,他無法想象這是如何實現的。   難道老夫老了?   不!   就算是兄長復生,也無法解開此事。   賈平安已經到了礁石邊上,羊皮筏子的後部猛地探出了兩個腦袋。   卻是黃河邊的水鬼。   所謂水鬼,便是水性極好,能縱橫江河的浪裏白條。賈平安來到了這裏,第一件事就是招募了幾個水鬼。他下水,自然要讓水鬼跟着,順帶推着他過來。   “浪!”   閻立本惱火,可轉瞬又忘掉了此事。   “閃開,讓老夫看看。”   閻立本湊過去,趴在礁石上來了個單眼吊線。   原先被鑿出的孔洞裏已經出現了些裂痕,剛纔有工匠擴孔,竟然打穿了相連的兩個孔洞。   這……   閻立本再看了一處,果然也是如此。   他仰頭看着天空,喃喃的道:“這是用火藥灼燒炸裂,隨後用鑿子打穿,可隨後呢?隨後呢?”   礁石被一圈羊皮筏子給圍住了,彼此用繩子連着,在上面行走頗爲穩健。   閻立本踉踉蹌蹌的跑過去,一把抓住了正在和工匠說話的賈平安,“武陽公。”   賈平安回頭,見閻立本雙目通紅,不禁被嚇了一跳。   “閻公,何事?”   他覺得閻立本大概率是被嚇尿了。但見閻立本的目光中有焦灼之色,又像是疑慮重重。   閻立本急促地問道:“就算是這般炸下去,可後續怎麼辦?後續裏面打不了孔……”   裏面打不了孔,如此就變成了無關痛癢的舉動。   閻立本猛地想到了一件事兒,“從上面打孔如何?小賈,從上面打孔,隨後一點點的砸開……”   他的雙眸中全是歡喜之色,覺得自己這個主意果然是妙不可言。   “可從上面打孔就是一層層的削。”   賈平安老早就想到了這個法子,但他等不及了。   “那……”   閻立本不覺得還有別的辦法。   看看這些礁石,從腰部炸開一排後,後續就難以爲續了。賈平安這是在堅持什麼?   “閻尚書等着看就是了。”   賈平安自信滿滿。   “叫老夫閻公。”   閻立本吹鬍子瞪眼睛的,怒不可遏,“可接下來該如何做?”   “閻公請看。”   工匠們在剛炸開的孔洞下面再度打孔。   閻立本呆立原地,絞盡腦汁都想不到這是何意。   他發現了一個問題,“爲何孔洞都是往下傾斜着?”   天機不可泄露,賈平安笑而不語。   他愜意的坐在羊皮筏子上,放開嗓門高唱道:“羊了肚肚手巾喲!三道道的藍,咱們見個面面容易,啊呀拉話話的難……”   歌聲高亢,山上的小花坐在那裏,雙手捧腮看着那個高歌的身影,不知怎地就癡了。   廚房裏幫廚的人也出來了,凝神聽着。   那些正在弄棧道的工匠也停住了手中的活計,側耳傾聽。   這個歌,從來都是最適合在這塊土地上唱。   “孃的,武陽公這歌唱的我也想跟着唱呢!”   一個工匠聽了半晌,猛地扯着嗓子高唱了起來。   “羊了肚肚手了巾呦……”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進來。   “三道道那個藍,咱們見個面面容易,啊呀拉話話的難……”   小花卻唱不出那種韻味,焦急的跺腳。   “武陽公果真是無所不能啊!”   她覺得這位大官果然是個不得了的,隨手一首歌,引發了三門峽大合唱。   晚上,賈平安躺在帳篷裏,一根蠟燭點着,雙手疊在腦後,在想妻兒。   還有高陽那個棒槌,這婆娘有些憨,別把老三給帶歪了。   想到以後多一個跋扈囂張的兒子,賈平安不寒而慄,發誓高陽若是教不好孩子,便把孩子接回家去教養。   清晨醒來,賈平安也跟着大家去喫早飯。   小花看到了他,把特意打好的一大碗餺飥端了起來,隨即放下,沒有絲毫猶豫的又給碗里弄了兩片大肥肉。   一指厚的大肥肉真好喫,小花在這裏幫工每日不但有錢,還能免費喫。白花花的大肥肉一口氣能喫十片不帶眨眼的,只喫得嘴角流油。   以前臭烘烘的豕肉,聽聞也是在武陽公的手中變成了香噴噴的美食。   武陽公果真是無所不能。   小花端起碗,快步過去。   賈平安正在等候有人去幫自己打飯,小花端着碗過來,含羞帶怯的道:“武陽公,這是你的早飯。”   我去,好大一碗。   上面是個啥?   大肥肉!   賈平安有些立毛。   這個……喫不動啊!   但看看人小姑娘這般實誠,罷了。   賈平安匆匆喫了餺飥,把大肥肉臥在了碗底。   小花收拾的時候看到了那兩片大肥肉,不禁看了一眼外面。   今日再度忙碌,到了午後,一排孔洞再度打好了。   “點火!”   李敬業得意洋洋的點火。   砰砰砰砰砰砰……   爆炸的聲音此起彼伏。   “鑿!”   閻立本已經顧不得棧道了,就蹲守在這邊。   和上面左右鑿通後,賈平安喊道:“火油倒進去。”   閻立本身體一震,眼中多了驚訝之色,旋即反應了過來,“你這是……難怪你讓他們打了向下傾斜的孔洞。你這是想用火燒?”   他一拍腦門,興奮的道:“妙啊!妙啊!火燒石開……”   火油倒進去,隨即點燃。   “讓它燒,在別的地方繼續打孔。等沒火了再澆水。”   賈平安很是淡定。   閻立本蹲在那裏寫寫畫畫,突然起身問道:“武陽公,可是一直燒進去?”   賈平安點頭,淡淡道:“那些人只想着從頂上削,可頂上怎麼削?那真的是海枯石爛依舊無濟於事。我鑿開腰部,一路用火藥炸進去,接着火燒……上面用大錘砸,岩石一旦懸空,便能四兩撥千斤,輕鬆就砸斷。”   閻立本閉上眼睛,腦海裏各種算計。   他本是大匠,對這等事兒瞭如指掌,只需想一想就明白了。   炸空一層,隨即從上面砸斷。再炸一層,再砸斷……   “好手段!”   閻立本睜開眼睛,看向賈平安的目光中多了欽佩之色。   “這裏老夫兄弟來過數次,每一次都冥思苦想而無濟於事。今日武陽公一朝破解了難題,老夫……”   “呀!”   邊上有人驚呼一聲。   衆人紛紛開過來,就見閻立本竟然躬身向賈平安行禮。   這是將作大匠,就營造而言一輩子都沒服過什麼人,可今日卻鄭重其事的向賈平安躬身。   賈平安側身,表示受不起,眉間卻多了睥睨之色。   ……   長安城中暗流湧動。   宮中突然發了一道敕令,把李義府追了回來。   這……是打自己的臉,皇帝爲何這般?   長孫無忌在值房裏木然看着外面。   “遠東!”   鄭遠東進來,他覺得自己的任務已經接近了尾聲。   前日那個白胖內侍來尋他,說是最近要盯緊些,神色中多了謹慎。   這是要作甚?   難道長孫無忌要鋌而走險?   那我豈不是危險了?   鄭遠東前日隱晦的表達了自己想遁走的想法,那內侍很乾脆的告訴他不可能。他若是遁走,長孫無忌弄不好就會生出戒心來。   “你去,給登善的家人送些錢糧去。”   長孫無忌神色平靜,從容道:“另外,告訴他們……登善去了。莫要再等了。”   褚遂良死了?   鄭遠東覺得這是一個信號。   “另外。”長孫無忌微笑道:“告訴他們,準備去愛州吧。”   鄭遠東身體一震,抬頭動容,“相公!”   消息傳來時,長孫無忌正好在宮中,哀傷之餘,就想把褚遂良的屍骨弄回來。可李治斷然拒絕,更是令人準備去鎖拿褚遂良的家人,全數流放到愛州去。   愛州何在?   後世的越南!   “去吧。”   鄭遠東欠身告退。   就在他出去的一瞬,長孫無忌的嘴脣顫抖着,“登……登善啊!”   褚遂良從很久之前就跟隨他,二人相得益彰。雖然褚遂良做事的手段不高明,可和他的交情卻是無比深厚。   他拿起毛筆,一首詩瞬息在腦海中成型。   一行行詩被寫了出來。   驀地。   淚水滴落在字上,恰好是個轉字。   淚水越來越多的滴落在紙上。   長孫無忌突然拋下筆,雙手捂着臉,痛哭失聲。   “登善!”   ……   “好生盯着長孫無忌,尋到破綻就出手。”   後宮之中,武媚負手而立,李義府等人站在下面,很是恭謹。   老夫又回來了,那些雜種,他們將付出代價。   比如說把老夫清出趙郡李氏族譜中的給事中李崇德。   不報此仇,老夫誓不爲人!   “嗯?”   武媚盯住了李義府,鳳目中多了厲色,“你這是覺着受委屈了?還是說覺着陛下和我離不得你了?”   李義府急忙躬身,諂笑道:“臣只是想着陛下與皇后的仁德,一時感慨萬千。此事……臣責無旁貸!”   武媚點頭,“去吧。”   她站在那裏,目視着李義府等人出去。   隨後她進了屏風後面。   一人坐在那裏,拿着一卷書看着。   “李義府此人你覺着如何?”   武媚淡淡道:“一條餵養的狗罷了。不過陛下,須得小心這條狗反噬主人。”   “朕知曉了。”   ……   三門峽,工程進度越來越快。   火油在礁石裏徹夜燃燒,第二日便開始澆水砸。   呯!   一層礁石被砸斷,隨後落入水中。   “好啊!”   衆人歡呼。   小花把小手都拍紅了,臉漲得通紅。   “呯!”   一層層的礁石被砸下來,隨即打孔,澆油……   賈平安已經不動手了,就蹲在上游釣魚。   “兄長。”   李敬業耐不住性子,就在上游用石頭砸。   賈平安罵道:“你把魚全砸跑了,我釣個什麼?”   再說了,這般砸法,能砸到魚才見鬼了。   呯!   李敬業舉起一塊石頭奮力丟了下去。   嘭!   水花四濺啊!   一同濺起來的還有一條大魚。   “兄長!”   李敬業把大魚抱起來,仰頭狂笑。   賈平安被戳了肺管子,一肚子火氣。   閻立本來了。   老閻看樣子是服氣了。   “武陽公,此等火燒之法老夫也曾見過,只是想不通這裏面的奧妙。爲何火燒之後再用水澆便能讓石頭分解?”   這個問題他想了許久,卻一無所獲。   但作爲一個大匠,不把此事弄清楚,他將會寢食不安。   他看向賈平安,想到的卻是新學。   興許新學中就有這等學問呢?   抱着一絲絲希望,他便來了。   賈平安覺得這魚沒法釣了,衝着李敬業喊道:“敬業,別砸了,有力氣去砸礁石。”   “知道了。”   李敬業脫的赤條條的,就在淺水處浪。   賈平安對此無可奈何,回過頭對閻立本說道:“一塊石頭被火焚燒一夜,裏面的結構……姑且說是結構吧。裏面的結構發生了變化,膨脹了。”   “膨脹了?”   閻立本有些茫然。   老閻只是營造的大匠,而這個道理卻涉及到了金屬加工。   賈平安點頭,“那些鐵器最爲明顯,閻公隨便去尋一個鐵匠問問就知曉了。譬如說要裝配兩個鐵圈,可尺寸卻裝不進去,此時把大圈燒紅,輕輕一拍就進去了。等冷卻後,自然就抱緊在一起,怎麼取都取不出來,這便是熱脹冷縮的道理。”   “那和這個有何關聯?”   閻立本覺得自己觸摸到了核心,興奮不已。   “放火油焚燒礁石,礁石便會膨脹,隨後用冷水澆,礁石猛烈冷縮……”   賈平安做個炸裂的動作,“膨脹後的礁石內部結構猛烈收縮,從僵硬無比,就變成了酥脆。就這麼簡單。”   真就這麼簡單啊!   你還想什麼呢?   閻立本呆呆站在那裏。   賈平安沒法釣魚了,罵了李敬業幾句,隨後便去尋了個一個地方,重新打窩子。   閻立本依舊呆立在那裏。   有工部的官員李憲來請示事情,見他發呆,就低聲道:“閻尚書……”   “閻尚書?”   閻立本猛地抬頭,嚇了李憲一跳。   “閻尚書爲何發呆?可是有事難辦?若是如此,下官願意接手。”   跟隨閻立本出來可是搶表現的好機會,一旦得了閻立本的好感,回過頭在工部升官輕而易舉。   李憲的目光灼熱,恨不能閻立本和自己推心置腹。   閻立本看着去了遠處的賈平安,幽幽道:“老夫一生傲然,這陣子卻恍若一夢。”   李憲趕緊拍個馬屁,“閻尚書爲當朝工事第一人,自然當傲然。”   閻立本搖搖頭,鬢角的斑白頭髮被風吹起。   “武陽公纔是那個傲然之人,老夫……不夠格!”   工程如火如荼的進行着,洛陽那邊得了消息,來了數十名官員。   洛州刺史楊青一見面就衝着閻立本拱手,“聽聞礁石被清除了大半?閻尚書不愧是大匠世家,老夫帶來了酒食,晚些還請閻尚書喝一杯。”   他喜笑顏開,不只是他,那些官員們都是如此。   “每年爲了漕運,老夫不知多頭痛,此事若是能解決,閻尚書便是首功。”   衆人一番讚美。   情緒很激昂啊!   閻立本笑道:“此事卻與老夫無關。”   “咦!”楊青納悶,“難道還有誰能行此事?閻尚書莫要謙遜,老夫的奏疏已經送去了長安……”   閻立本想死的心都有了,苦笑道:“是武陽公。”   “武陽公?”   衆人一陣懵逼。   楊青撓頭道:“竟然是他?走,看看去。”   衆人到了岸邊,就見到了從四周被圍剿的礁石。   “竟然去了大半?”   楊青不禁狂喜,手舞足蹈的道:“武陽公何在?武陽公!武陽公!”   衆人一陣尋找,最終在上游的一個角落裏尋到了賈平安。   天空中微微細雨,斗笠,蓑衣,一根釣竿,一人就這麼融入到了濛濛細雨中。   “武陽公!”   賈平安剛釣起一條大魚,正在嗨皮的時候,聞聲抬頭,見一羣官員衝着自己狂奔而來,不禁面如土色。   “敬業!”   護駕!護駕!   李敬業沒在,這娃不知浪到了何處,賈平安此刻只想一棍子把這娃打暈,交給李勣處置。   咦!   爲首的官員怎麼有些面熟?   怎麼像是……洛州刺史楊青。   看看那張臉,竟然是狂喜,癲狂了啊!   楊青一跤摔在地上,身後的官吏趕緊把他扶起來。   “使君慢些……慢些!”   可楊青卻一路狂奔而來。   近前後,他握住賈平安的手,一肚子話,最後化爲熱切的詢問:“武陽公,可成親了?”   老夫家中有孫女未嫁,咱們結個親吧。   賈平安懵逼點頭。   楊青的身後竄出來一個官員,不由分說便跪下了。   嚎哭聲震天響。   “武陽公解了我東都的千古難題了,武陽公,請受下官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