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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難道我是上天的私生子

  山上的夜裏很冷。   九千餘唐軍將士正在等候命令。   張昊看着山下,低聲道:“敵軍在那條溝的前方定然有人,一旦發現咱們就會大聲示警。”   “讓人摸下去。”龐同善冷冷的道:“咱們也跟着下去,不管能否成功清除敵軍的暗哨,一路衝殺下去。”   不動手就是死,那麼幹脆就死個痛快。   張昊苦笑,看着夜空喃喃的道:“家中的妻兒……幼子還小,卻可愛,抱着他,他便會撒嬌耍賴,一會兒要讓我爲他撓癢,一會兒要讓我……鬧騰的厲害,有時真的覺着……有些不耐煩,不過看着他睡覺的模樣,我覺得這便是我的一切。”   可這一切很快就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我帶人下去。”   龐同善點頭,冷冷的道:“我在後面跟着,切記……”   張昊問道:“何事?”   龐同善看着他,“沒有被俘的大唐將領。”   張昊用力點頭,“我知曉。”   “另外……”龐同善突然微笑,“到了下面,先別急着走,等等我。”   張昊不滿的道:“耶耶的殺敵本事比你強大許多,自然後死,是你先下去等我。”   二人相對一笑,因爲龐同善貪功冒進產生的些許齟齬也隨之煙消雲散。   張昊帶着十餘人摸了下去。   晚些,龐同善揮手,帶着其他人也去了。   張昊帶着人一路摸到了山下,竟然沒有被人發現。   他心中大喜過望,指着前方。   兩個軍士摸了過去。   前方一個高麗人正在那裏看着山上。   一個軍士猛地撲了上去,撲倒了高麗人,隨即一刀捅去。   高麗人倒地的聲音很清晰,張昊抬頭,祈禱沒有人聽到。   “敵襲!”   左前方一個高麗人站起來高呼,隨即竟然不跑,而是拎着長刀衝了過來。   ——這是死士!   張昊心涼了半截,起身高呼,“衝殺過去!”   半山腰上,龐同善嘆道:“天要滅我!狗曰的,兄弟們,殺!”   “殺!”   那條溝的對面隨即亮起了火把,有將領在狂笑。   “咱們早有準備,他們這是來送死的嗎?”   “轟轟轟轟轟!”   巨大的爆炸聲在高麗營地的後方傳來。   高麗將領愕然回頭。   “什麼東西?”   張昊呆滯了。   “是……武陽公最擅長用這等東西。”   龐同善一路跑了下來,近前後狂喜道:“是誰來了?”   ……   高麗營地的後方被炸了個火光沖天。   賈平安拎着橫刀獰笑道:“兄弟們,結陣衝殺,看到東西就點火燒,看到人就殺……”   “殺!”   唐軍衝進了大營中。   幾十輛馬車就跟在中間,兩側的軍士興高采烈的拿起火藥包,點燃後往兩側扔去。   “轟!”   兩側的高麗人衣衫不整的衝出來,隨即被火藥包炸的七葷八素,帳篷也燃燒了起來。   “火油!”   火油倒在帳篷上,火焰猛地起來了。   噗!   一股冷風吹過,把火焰吹得往營地深處去了。   溫沙門剛被驚醒。   他趕緊穿好衣裳,隨即拎着刀出去。   “太大使者,敵軍來了,敵軍來了。”   溫沙門已經看到了火光,爆炸聲傳來,他張開嘴喊道:“召集他們,召集他們!”   這等時候唯有集結麾下,衝着敵軍衝殺纔有翻盤的機會。   “太大使者在此,都過來!”   喊聲中,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溫沙門的身後。   “都聚攏過來。”   溫沙門麾下八萬大軍,就算是集結了一半,他也有信心擊潰來敵。   “快!”   集結的速度越來越快。   溫沙門沉聲道:“這也是一個機會,若是能絞殺了來犯之敵,我軍就算是大成功。”   “太大使者,兩萬人了。”   一個將領稟告道。   溫沙門搖頭,“再多些。”   麾下有些驚惶不安……溫沙門微笑道:“此刻我們已經處於不敗之地,都打起精神來。”   噗!   風助火勢,不知燒到了什麼,火焰驟然一盛,一路席捲而來。   溫沙門的眸子一縮。   “燒不過來。”   噗!   風越來越大了。   整個營地的半邊都是火焰。   恍如地獄。   溫沙門已經感受到了風送來的溫暖。   “太大使者。”   身邊的文官在瑟瑟發抖。   “火……撲過來了。”   這特孃的效果這般好?   賈平安帶着麾下一路衝殺,見火勢飛快往縱深處蔓延,不禁覺得自己就是老天爺的私生子。   “風越來越大了。”裴行儼的脊背處被風吹的全是雞皮疙瘩。   “兩側的人呢?爲何沒動靜?”   賈平安怒了。   他早些時候就安排人去兩側縱火,按理早就該成功了。   “起火了!”   左側先起火,接着是右側。   裴行儼說道:“定然是兩翼防備森嚴,他們人少無法攻破,於是等咱們這邊縱火成功吸引了敵軍的注意後,他們才尋到了機會。”   整個大營的高麗人都在向後面集中。   兩側於是便得了機會。   火焰從兩側開始蔓延過來,李福成訝然道:“這竟然是無路可逃了?”   後面是山,上山……   “太大使者,火……火過來了。”   火焰迅速逼近,溫沙門看到一個軍士跑慢了些,被火焰吞噬成了一個火人。   反擊……怎麼反擊,衝進火海里?   “太大使者!”   “跑啊!”   有人衝着左側逃了。   因爲風從後營來,兩側的火勢發展很慢。   “太大使者。”   無數目光盯住了溫沙門。   溫沙門看了對面一眼,火光沖天,照的唐軍的身影無比清晰,他們正在砍殺那些潰逃的高麗人……   溫沙門的眸子一縮。   “是賈字旗!”   文官就像是被捅了皮炎一般的蹦了起來,尖叫道:“是賈平安來了!是他來了!”   “閉嘴!”   溫沙門鐵青着臉,“往山上衝。”   他發誓自己的謀劃絕無破綻,這一路唐軍不可能偵探到他的蹤跡……   但賈平安卻精準的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高麗人蜂擁往山上跑,但在此之前,他們必須要越過自己挖那條溝。   山腳的唐軍已經徹底的懵逼了。   “是誰來了?”   衆人恨不能變成千裏眼,一看究竟。   “英國公的援軍沒那麼快呀!”   張昊不解,但臉上全是喜氣洋洋。   看看衆人吧,死裏逃生後的歡喜啊!   “敵軍來了。”   烏壓壓的高麗人撲了過來。   呃……   他們傻眼了。   九千餘唐軍就在這條溝的對面,同樣傻眼了。   龐同善下意識地喊道:“列陣,弓箭手……快,上前。”   步卒列陣,弓箭手準備好箭矢。   “太大使者,唐軍就在山下。”   溫沙門欲哭無淚。   自己的圈套此刻卻套住了自己。   “往左側撤退,去鳳丹城。”   敵軍瘋狂的往左邊衝去。   龐同善此刻恢復了鎮定,“過去,都過去追擊!”   賈平安率軍來了。   “是武陽公!”   賈平安策馬過來,仔細看着龐同善等人,“全須全尾的都在,好!”   龐同善百感交集,那些較勁的心思也消散無蹤,拱手道:“多謝武陽公相救。”   賈平安吩咐道:“你部疲憊,留下看守俘虜,絞殺殘敵。”   “領命!”   往日倨傲的龐同善,此刻溫順的就像是一隻貓。   賈平安率領大軍一路追殺。   李勣的信使此刻才尋到了賈平安留守的人。   “英國公令武陽公去尋找救援龐總管所部。”   “武陽公早就去了。”   “啊?”   消息傳回李勣那邊,他撓頭道:“小賈是如何發現了龐同善所部遇險了?斥候?”   不過這算是個好消息。   但隨即一個隱憂讓人默然。   “英國公,武陽公麾下只有兩萬人不到,溫沙門麾下八萬人,若是被伏擊……就算是堂堂正正的廝殺,武陽公也沒多少勝算。”   李勣淡淡的道:“勝算與否老夫不去想,想來武陽公會斟酌。”   第二日起來後,李勣下令,“全軍止步。”   麾下知曉,英國公這是擔憂賈平安那邊,所以才令全軍停止進攻,隨時準備去增援賈平安。   李勣看似平靜,但卻喜歡上了在帳外散步。一個時辰出來溜達一次。   “英國公,武陽公派人來了。”   李勣猛地抬頭。   兩騎飛馳而來。   “英國公,大勝!”   李勣心中一震,“說說。”   報捷的信使下馬說道:“龐總管所部中了溫沙門的圈套,被圍困在斷水的山上。武陽公查探到了溫沙門的動向,又找到了龐總管麾下掉隊的軍士,知曉了他的去向。武陽公斷定溫沙門正準備伏擊龐總管所部,就帶着麾下一路尋了過去……”   好小子!   李勣不禁微笑。   “兩日前的半夜,武陽公率軍突襲溫沙門的大營,火藥犀利無比,當夜風大,卷着火焰席捲了整個大營,溫沙門帶着殘敵狼狽往丹鳳城方向逃竄,武陽公率軍正在追趕。”   李勣心中一鬆,接着便是歡喜。   “殺敵多少?”   信使送上捷報,“斬首三萬餘人,後續怕是還有不少。”   沙場征戰統計功勞的法子不少,按照首級來計算敵軍傷亡並不準確,比如說斬首兩萬,那麼敵軍的傷亡弄不好能翻倍。   “溫沙門遭此重創,要一蹶不振了。”   李勣的眸中多了厲色,“告訴龐同善,處罰暫且留着,讓他歸攏在武陽公麾下效力,若是再出岔子,殺了!”   “是。”   這便是統帥,若是王文度當初不是程知節的麾下,而是李勣的麾下……估摸着腦袋已經不在了。   信使一走,李勣微笑道:“把這個消息傳至全軍,傳給高侃所部。”   “萬勝!”   營中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李勣回到了營帳中,令人準備筆墨紙硯。   他在寫奏疏。   ——溫沙門棄守辱夷城,八萬大軍蹤跡難尋……龐同善追敵被圍,賈平安率部突襲溫沙門大營,一戰擊破溫沙門,斬首三萬餘……   他抬起頭來看着外面,“下一戰……平壤!”   ……   前方的敵軍不斷被追上斬殺,無數高麗人丟棄了兵器,跪在邊上請降。   騎兵不管不顧,緊追不捨。   後續步卒上來後,把俘虜收攏,隨即驅趕着回去。   當看到了鳳丹城時,溫沙門的麾下只剩下了萬餘人。   鳳丹城的守將懵逼了。   “太大使者?”   邊上將領瞪圓了眼睛,“太大使者不是帶着八萬大軍出擊嗎?人呢?人哪去了?”   “開門!”   城下的軍士在叫罵。   敗了!   而且是大敗。   所有人都疲憊欲死,士氣半點也無。   “唐軍追來了。”   “開門!”   城門開了,溫沙門帶着殘餘的麾下進了丹鳳城。   賈平安帶着人出現在後面,收割了落在後面的兩千餘人……   溫沙門站在城頭,看着唐軍肆意追砍着那些潰兵。   他幽幽的道:“我想到了當年追砍前隋軍士的那一幕。”   那時的高麗人意氣風發,而前隋大軍指揮混亂……   多年後,雙方的境遇換了個方向。   大唐追殺,高麗人被砍殺。   慘叫聲中,鳳丹城守將小心翼翼地問道:“太大使者……大軍呢?”   他在這位太大使者的身上嗅到了濃郁的煙火味。   溫沙門木然搖頭。   守將心中涼了。   “這裏只有五千守軍,加上……太大使者,怕是守不住了。”   看看那些潰兵吧,個個神色呆滯,別說是守城,估摸着能拿穩刀槍就算是不錯了。   五千守軍能守住?   溫沙門淡淡的道:“往前可以繞過薩水,隨即回平壤。不過……大軍敗亡,我無顏去見大莫離支,便與此處共存亡吧。”   八萬大軍此刻只剩下了九千人,這九千人已經被賈平安殺破了膽,恍如行屍走肉……回到平壤又能如何?   守將的面色慘白,欲言又止。   你說共存亡就共存亡?那是掃把星!   賈平安在鴨綠水畔築了大京觀的消息傳來,鳳丹城守軍都爲之顫慄。   賈平安能鎮壓魂魄的消息傳來後,更是引發了恐慌。   在這個平均年齡很低的時代,輪迴轉生的說法最爲盛行。勇士們可以悍不畏死,但卻畏懼死後魂魄消散,或是被鎮壓,無法輪迴。   下面的廝殺結束了。   一騎緩緩而來。   “戒備!”   守將舉手。   弓箭手張弓搭箭。   溫沙門冷冷的看着,“問問賈平安,他意欲何爲?”   一個軍士起身,“賈平安,意欲何爲?”   賈平安策馬過來,抬頭道:“降,還是不降?半個時辰後決斷。”   他策馬回去。   就這?   衆人齊齊看着溫沙門。   “死戰!”   溫沙門平靜的道:“高麗的國祚要斷了,都殉國吧。”   他緩緩看着遠方,“多年前,大莫離支躊躇滿志,我也躊躇滿志。我以爲高麗能抵禦大唐,乃至於滅了大唐。我時常做一個夢,在夢中我率軍攻破長安……那是一個世間最繁華的城市,有世間最美麗的女子,最多的財富……我夢到自己就在城中四處搶掠。”   他嗤笑一聲,“如今……夢醒了。”   賈平安就在城外,你特孃的還在做美夢……守將低聲道:“太大使者,五千人守不住,那賈平安善於破城,上次攻伐遼東時,連新城都被他破了。鳳丹城並無天險,破城遲早的事。太大使者,如何應對?”   溫沙門看了他一眼,轉身下了城頭。   他上馬,接過麾下遞來的長槍,抬頭道:“開城門。”   這……   守將在城頭喊道:“開城門!”   城門緩緩開了。   守軍已經心無戰意……在親眼目睹了自己的敗逃後,他們知曉高麗完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城門竟然沒關好,留着一條縫隙。   這是要準備投降?   “哈哈哈哈!”   溫沙門不禁放聲大笑。   他仰頭看着天空,“大莫離支……我用這條命來回報你……”   “駕!”   一騎衝了過來。   賈平安在陣前皺眉。   “這是要作甚?”   裴行儉不確定的道:“投降?不像,投降他應當是步行。”   溫沙門還帶着長槍,殺氣騰騰的。   “這是來衝陣的。”   鄧貫上前,“武陽公,下官請命斬殺溫沙門。”   賈平安搖頭。   “敬業!”   李敬業興奮的道:“兄長吩咐!”   鄧貫怒了,“武陽公,下官馬槊絕妙……”   他覺得賈平安這是偏向自己的兄弟,不公。   “你殺的不好看。”   殺人還要好看?鄧貫:“……”   “敬業,乾淨利落些,用陌刀。”   賈平安的眸中多了冷意。   什麼狗屁的俘虜。   “讓他求仁得仁,求錘得錘!”   “得令!”   李敬業拎着陌刀策馬衝了出去。   半路他開始解衣。   這娃……   賈平安搖搖頭。   李敬業把上半身的衣裳全給脫了,赤裸着舉起陌刀舞動了幾下。   雙方不斷接近。   溫沙門此刻只想殺一人,臨死前拖個墊背的。   李敬業那寬闊的身板映入眼簾……   他想到了鴨綠水邊那個帶着陌刀手衝出硝煙的大漢。   同樣是赤裸着上半身。   這必然是唐軍中的悍將,殺死此人……值了。   他的眼中多了戰意。   雙方不斷接近。   城頭的守軍屏息看着。   一騎正在向着唐軍的陣列衝擊。   一個軍士熱淚盈眶,“太大使者……威武!”   衆人緩緩站直了身體。   悲壯的氣氛濃郁。   雙方接近。   溫沙門一槍刺去,這是他此生刺出的最出色的一槍。   刀光閃動。   人頭飛了起來,臉上還殘留着驚愕之色。   無頭的身軀在馬背上往前衝,幾步後才轟然倒下。   “是條好漢!”   賈平安身邊的將領頗爲感慨。   “蠢貨罷了。”   裴行儉冷冷的道:“他以爲自己能悲壯,卻被一刀梟首,悲壯何在?有的只是不堪一擊。”   鄧貫這才知曉自己被拋棄的原因。   不夠李敬業這等乾淨利落,殺的不夠漂亮。   賈平安拔刀。   衆人肅然。   橫刀前指。   陣列前進。   到了弓箭射程之外,大軍止步。   “問!”   賈平安舉刀。   身後,步卒拔出橫刀,用刀背拍打着盾牌。   “降不降?嘭嘭!”   “降不降?嘭嘭!”   “降不降?嘭嘭!”   三次高呼。   “弩手!”將領高聲呼喊。   弩陣在準備,弩弓對準了城頭。   城門洞開。   守將出來,膝行上前。   他膝行到了賈平安的馬前,抬頭顫聲道:“願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