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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大廈將傾,牛鬼蛇神

  中大兄王子在船上和中臣鐮足喝酒。   菜是煮羊肉,不知廚子是怎麼弄的,那股子羊羶味一直縈繞不散。酒水依舊是在百濟搶來的,竟然是人蔘酒。   “好酒!”   中大兄王子何曾喝過這等烈性的酒,咳嗽不已,但隨即貪婪的道;“快斟酒。”   侍女斟酒,中大兄王子幹了,把酒杯放在案几上,“再斟!”   中臣鐮足在小口小口的抿着。   “這是美酒,加了什麼東西,有一種很有趣的香味,喝起來……竟然渾身發熱。”   二人推杯換盞,絕口不提戰事。   晚些,二人都醉意朦朧。   “熱!”   中大兄王子看着侍女,突然伸手拉扯。   嗤拉!   侍女的衣裳被扯破,露出了些肌膚……   中大兄王子的眼中多了獸性,一把按倒了侍女,竟然當着中臣鐮足就行事。   中臣鐮足也拉過一個侍女,當即解衣行事。   一時間各種聲音傳出去,外面的侍衛卻習以爲常。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抬頭喊道:“我們的船回來了。”   艙內,中大兄王子和中臣鐮足心中一震,旋即……   二人穿好衣裳走出去,只見衆人都神色沉重。   來的有數十艘船,那些船大多有損傷,一艘船上甚至還在冒煙。   “興許是激戰後的模樣。”   有人自我安慰。   船隻緩緩靠近,中大兄王子問道:“勝……”   將領臉上被煙火燻的黑漆漆的,他膝蓋一軟就跪在了甲板上,泣不成聲,“殿下,殿下……”   中大兄王子的身體搖晃着。   中臣鐮足喝問道:“究竟如何?”   將領嚎哭着,“敗了……敗了。”   另一個將領接着說道:“唐軍用火攻,把我軍戰船燒燬大半。”   中大兄王子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連靈魂都飄了起來。   “樸市田來津呢?”   “戰死。”   “那個蠢貨,該死的蠢貨!”   “廬原君何在?”   “廬原君……有人說看到廬原君被俘了。”   “那誰在?”   一個將領被人扶着從船艙裏出來,跪地大哭,“殿下。”   “阿倍比羅夫?”   “殿下啊!”阿倍比羅夫憤怒的道:“樸市田來津和廬原君相互勾結,不肯聽從臣的建言,最終把兵力集中於中路,唐軍順勢中路後撤,他們緊跟,可兩翼的唐軍卻順勢發難,並開始火攻,我軍……”   中臣鐮足深吸一口氣,“留下一些人收攏殘餘船隻自行回去,其它的……出發,我們……回家。”   中大兄王子一直目光呆滯。   中臣鐮足發現他在顫抖。   “殿下,請回去歇息。”   中臣鐮足沉聲道:“倭國還需要你的睿智。”   中大兄王子回到船艙裏,渾身顫慄着,面色慘白,“大唐竟然這般強盛嗎?中臣,大唐可會順勢攻打倭國?可會?”   他的雙眸中全是期冀之色,彷彿中臣鐮足說句不會,那麼大唐定然就不會。   中臣鐮足深吸一口氣,“殿下,冷靜。”   可中大兄王子卻被嚇壞了,“他們定然會,趕緊回去,我們需要修築城池阻擋唐軍,還得徵兵,準備囤積糧草和兵器,我們要和倭國共存亡……”   ——歷史上的白江口海戰大敗的消息傳回去後,中大兄王子被嚇壞了。他從那種瘋狂賭國運的狀態中被嚇尿了,大唐的強大讓他瑟瑟發抖,隨即就大肆徵發壯丁,一邊操練,一邊修築城池……   “撤!”   女天皇被驚動了,叫人扶着自己來問情況。她一路哆嗦着,到了船艙看着那些面如死灰的臣子時,卻奇蹟般的平靜了下來。   “敗了?”   “敗了!”   中大兄王子衝着她咆哮,“我們敗了,唐軍將會打到倭國來……”   女天皇神色平靜,和中大兄王子的癲狂膽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衆人不禁讚歎不已。   “天皇穩健。”   “天皇處亂不驚。”   “天皇……”   在中大兄王子一力主張的賭國運失敗後,這些臣子和將領就把目光投向了女天皇,希望這位大把年紀的女天皇能穩住局勢。   譬如說發揮女人的特性,向大唐認個錯,低個頭,下跪也無礙啊!   女天皇也不負衆望,在中大兄王子失去鎮定後,用自己的冷靜安撫了大家。   “天皇睿智……”   一個臣子發誓自己以往看錯了天皇,不該支持中大兄王子這個蠢貨。   女天皇的身體突然一軟,兩個侍女攙扶不住,隨着她一起倒在地上。   一個人衝上去看了看。   女天皇的神色依舊平靜。   可呼吸卻沒了。   “天皇……駕崩了。”   ……   甘文城城頭此刻硝煙瀰漫。   守軍在城頭瘋狂奔跑,有人甚至一頭栽了下來。   李福成策馬上前,皺眉道:“應當差不多了吧?”   他回身道:“守約。”   裴行儉策馬過來,“副大總管何事?”   武陽公說這貨有才,不管有不有才,這份平靜就很難得。   “老夫準備攻城了。”   你以爲如何?   裴行儉剛纔一直在觀察城頭,“副大總管,下官以爲……當勸降。”   “何意?”李福成皺眉,心想你雖說有才,但攻城的事兒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裴行儉微笑道:“副大總管請看,城頭的守軍如今亂作一團,爲何?皆因主將無法指揮,或是主將並無戰意,如此前去勸降,可兵不血刃,隨後直驅金城。”   李福成看着他,“老夫廝殺習慣了直來直去,你們這些年輕人卻心眼多……來人,去喊話試試。”   李福成是宿將,老資格……若非賈平安戰功赫赫,他也不會老老實實地聽從指揮。   賈平安可以例外,裴行儉這個新人有啥?不就是武陽公的看好嗎?   城下,通譯大聲喊道:“大唐大軍在此,令你等開城門出降,如此可得厚待。若是負隅頑抗,冥頑不靈……城破之後……爲首的殺了。”   要連續喊話三遍……可纔將第二遍,城門吱呀一聲,竟然開了。   守將帶着一羣人衝出來,喊道:“我等願降。”   老夫老了嗎?竟然不如這個年輕人。   李福成突然看了裴行儉一眼。   裴行儉微笑道:“下官以爲,兵貴神速……武陽公一把火燒死了十萬大軍之事金春秋定然會封鎖住,可衆口悠悠,外間會謠言紛飛。如此我軍直驅金城,令人大聲喊話,守軍士氣難保。”   李福成凝視着他,突然伸手。   這人要動手?   裴行儉心中一凜,那隻手卻重重的拍在他的肩上。   “果然是武陽公看好的大才,哈哈哈哈!”   大笑聲中,一支軍隊衝進城中開始清剿。   “只是普通罷了。”裴行儉謙遜的道。   “老夫便不喜歡你等世家子弟的虛僞,武陽公說你大才,老夫有些疑惑,可今日你只是一觀便知守軍虛實,這不是大才是什麼?好好幹,打金城……孃的!”   李福成突然拍了一下腦門,“金城是新羅都城,裏面勢力紛雜,武陽公派你來,這便是要讓你來處置……哎!老了老了!”   原來這便是軍伍嗎?   裴行儉心中生出了歡喜來。   武陽公,多謝了。   大軍隨即出發。   達句火城被一戰而下。   “敵軍的抵抗越靠近金城就越激烈,說明這些都是精銳,也是金春秋信任的人在統軍。”   裴行儉在思索。   大軍再下押督州後,金城就露在了眼前。   此刻城中有些慌亂。   初夏的金城氣候宜人,但城中卻無人有心思來欣賞景色。   百姓行色匆匆,權貴們在家中不斷密議……   “風雨欲來!”   金春秋的頭髮白了許多,從接到金庾信戰死,太子被俘的消息後,他一夜白頭。   “告訴他們,覆巢之下無完卵,不要想着唐人能優待他們。”   身後的文官點頭,“是。不過國主,那些人怕是不可信。”   金春秋冷笑道:“我知曉,告訴他們,今日宮中設宴,請他們來。”   晚些,權貴重臣們都來了。   金春秋神采飛揚的出現後,衆人竊竊私語。   “難道有好消息?”   “可能,且聽聽。”   金春秋笑眯眯的道;“諸位,剛得了消息,倭國已經擊退了賈平安,中大兄王子帶着大軍正在反擊,已經打到了熊津城……”   衆人不禁精神一振。   “如此,唐軍兩面受敵,咱們算是安穩了。”   “只需謹守金城,我們便能立於不敗之地,坐觀賈平安和中大兄王子爭鬥廝殺。”   看着那些歡喜的權貴,金春秋的眼中多了些譏諷之色。   “不過金城要想穩固,兵力少了些,各位家中頗有些勇士,可願拿出來……”   金春秋眸色微冷。   這些權貴都是隱患,一旦不妥當,他們就會糾結起來作亂。把他們家中的勇士收攏來……全部不可能,能收攏一部分也是好的。   權貴們猶豫了一下,有人說道:“國主,臣馬上令人歸家,把家中的勇士們都帶過來,爲國主效命。”   “我也願意!”   “臣願意!”   衆人很是踊躍,金春秋心中歡喜。晚些喝多了酒,回到後面後,他躺在牀上說道:“一羣蠢貨,見利忘義,哈哈哈哈!”   他突然雙手捂臉,“法敏!”   那是他最看好的兒子,也是最疼愛的兒子,如今落入了賈平安的手中……那人心狠手辣,怕是會喫不少苦頭。   “國主!”   一個內侍進來,“唐軍來了。”   “預料中事。”   金春秋坐起來,喘息了幾下。   老了。   他自嘲着。   “令他們謹守城池。”   內侍歡喜的道:“倭人在,唐軍定然不能全力攻打。”   金春秋在出神。   什麼倭人在,如今倭人的情況他壓根就不知道。說謊不過是爲了提振士氣,否則被一鼓而下,那還打什麼?   “去城頭看看。”   金春秋被羣臣簇擁着上了城頭,就見唐軍正在遠處紮營,而城下不遠處,數百騎簇擁着幾個將領在觀察城頭。   “叫人喊話吧。”裴行儉微笑道。   “誰?”李福成問道。   “金法敏!”   此次他們帶着金法敏一起來到了金城,就是爲了這一刻。   “告訴城頭,武陽公一把火燒死了十萬聯軍,倭人全軍覆滅,中大兄王子被殺,天皇被殺……”   裴行儉說謊面不改色。   十餘通譯衝着城頭高喊:“武陽公一把火燒死了十萬聯軍……倭人全軍覆沒,中大兄王子被殺,天皇被殺……”   城頭的將士一怔。   “這可是真的?”   “十萬大軍啊!那賈平安竟然……他竟然一把火都燒掉了。”   將領察覺到了異常,按着刀柄喝道:“這是謊言,賈平安爲了削弱我軍的士氣,編造了這等無恥的謊言。十萬大軍正在歸來的路上,正準備夾擊敵軍……”   衆人心中稍安。   這番話漏洞百出,可這些新羅人卻深信不疑……不,是從衆心理讓他們選擇了平庸,把思考判斷的事兒交給了上官……   可這個世間從不缺聰明人,而聰明人不但聰明,還得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十萬大軍啊!我在想,他們若是在……唐軍怎能長驅直入到了金城?”   一個念頭在大夥兒的心中湧了起來。   金庾信和金法敏帶着聯軍出擊,若是得知唐軍長驅直入,怎會一動不動?   就在大夥兒不解時,城頭有人喊道:“是太子!”   衆人探頭下去……金法敏就在最前方,他手腳是自由的,但腰部捆着繩子,繩子延伸到身後的一個唐軍的手中。   “這便是你們的太子。”   通譯本是新羅人,可此刻卻生出了自豪來,聲音也格外的響亮,“十萬大軍覆滅,金庾信被殺,金法敏被俘……你等去看看,那條道上,那兩側的山坡上全是被燒死的屍骸……都縮成了一團。”   金法敏低着頭,一個軍士上前,抓住他的頭髮往後一拉。他無奈的抬頭,屈辱感潮水般的湧來,讓他不禁哽咽了。   “新羅啊!”   “敵軍士氣低落了。”李福成拍拍裴行儉的肩膀,滿意的道:“小子幹得好,幹得好啊!”   裴行儉微笑道:“這是武陽公說過的攻心戰。他說,戰爭從不是簡單的廝殺……”   李福成心中一震,急切的道:“他還說了些什麼?別藏私,給老夫說說。回頭老夫傳給家中的兒孫,此後李家也有了家傳的兵法。”   裴行儉說道:“武陽公說戰爭從不是簡單的廝殺,而是政治的延續。從朝中君臣決定開戰或是應戰開始,分析判斷,這便是廟算;接着便是哨探,探知敵國國情,錢糧多少,兵器多少,軍士戰馬多少,士氣如何……   隨後要派人去散播謠言,譬如說先前咱們說的倭軍全軍覆沒,中大兄王子和天皇被殺,這便是攻心戰。   還有合縱連橫,要從敵國內部去瓦解他們,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把敵國內部攪亂……到了此時,大軍征伐……”   裴行儉的眼中多了欽佩之色,“到了那時,大軍征伐勢如破竹……武陽公此番話,妙不可言,堪稱是一國征伐之要旨。”   “老夫只覺着心癢難耐,可惜武陽公不在,否則老夫厚顏也得要請教一番。”   李福成扼腕嘆息。   裴行儉笑道:“回程時自然會相聚,不過武陽公不肯辛勞,什麼教授學生……別人樂意之至,他卻覺着是麻煩。”   “金春秋上來了。”   城頭上,金春秋和臣子們看着外面的唐軍,心頭沉重。   “萬餘人。”   一個武將沉聲道:“國主,城中若是傾力一擊,能擊敗他們。”   金春秋心中一鬆,卻看到了一個人。   “抬頭。”   金法敏被提了一下頭髮,無奈再度抬頭。   衆人驚愕。   “是太子!”   金春秋的呼吸急促,雙手死死地抓撓着城頭,夯土的城頭上被抓撓出了十道痕跡,痕跡上鮮血淋漓。   那些臣子和權貴在看着金春秋。   “國主不是說聯軍無事嗎?太子爲何被擒?”   “太子被擒,金庾信定然是戰死了,大軍……大軍沒了!”   一個權貴悲憤的道:“新羅完了!”   金春秋看着他,冷冷道:“胡言亂語亂我軍心,殺了。”   權貴拔出長刀喊道:“金春秋這是要帶着咱們一起去死,諸位,諸位……”   幾個侍衛撲上去,隨即被權貴們的隨從給擋住了。   大廈將傾時,什麼牛鬼蛇神都會竄出來。   忠心這個詞本就是在一定條件下才能產生,此刻大夥兒知曉新羅滅國在即,什麼忠心?忠心就是保命。   這個時刻大夥兒只有一個念頭,保住自己一家老小的命。更有人想的更多了些,想着能否投靠大唐來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   幾道危險的目光盯住了金春秋。   就像是北宋被滅的最後日子裏一樣,那些宰相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盤,最後聯手把趙佶父子趕出了汴梁城,更是蒐羅了城中的錢財糧草和女子送給了金軍,只求換來金軍撤退。   金春秋看看左右,“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殺了他,我不吝重賞!賞十萬錢!”   這個賞格在新羅堪稱是前無古人,按理大夥兒應當一擁而上,可那些將士卻紋絲不動。   “完了!”   一個將領木然的道:“聯軍覆滅,再無新羅。”   城下,裴行儉敏銳的發現了戰機,喊道:“喊話。”   “攻城不好?”一個將領不解的道。   裴行儉搖頭,目光堅定,“此刻新羅君臣正在內鬥,若是攻城,他們就會暫且壓下矛盾,齊心協力的和我軍廝殺……喊話,招降!”   通譯們覺得很歡喜,喊道:“招降了,但凡投降的,家中的錢財不動,家中的人口不動……若是不肯,城破後全家爲奴,錢財全數抄沒……”   招降就這麼簡單。   裴行儉送來了最新的話。   “誰生擒或是殺了金春秋,陛下不吝賞賜,封爵升官不在話下!”   話音剛落,城頭就騷動了起來。   但金春秋的人卻更兇,一陣砍殺,把那些權貴們殺了個精光,城頭全是屍骸。   金春秋衝着城下瘋狂地喊道:“誰敢攻打金城,那就拿命來填。賈平安不在?哈哈哈哈!他竟然不在,定然是被聯軍殺了……”   新羅人不禁莫名狂喜。   噗!   噗!   噗!   腳步聲從側面傳來。   “是誰?”   金春秋狂喜,“是倭人來了。”   李福成皺眉,“戒備!”   腳步聲漸漸清晰,一支軍隊從右側緩緩出現。   爲首的將領目光掃過金城和唐軍,微微一笑。   身後,一面賈字旗在隨風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