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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天下

  “郎君醒來啦!”   鴻雁往裏面看了一眼,歡喜地喊道。   後院頓時就沸騰了。   “郎君!”   三花進來痛哭。   “郎君。”   秋香和安靜進來,同樣是嚎哭。   她們走到牀邊,一臉死裏逃生的慶幸。   衛無雙和蘇荷笑的更是歡喜。   “小賈如何了?”   高陽抱着賈老三出現了,見他坐在牀榻上,不禁就矜持的笑了笑。   前院傳來了歡呼聲。   “郎君醒來了。”   原來我是那麼多人的依靠嗎?   我在,他們就安心快活。   我若是不在,他們的天就塌了。   可我的天是誰?   我好像只能自己喫自己?   “阿耶!”   兜兜覺着阿耶是自己揪臉揪醒來的,她擔心阿耶還會倒下,就奮力一揪。   “啊!”   黑了!   小棉襖黑化了!   賈平安捂着臉頰,怒道:“爲何掐臉?”   兜兜一怔,理直氣壯的道:“阿耶是我掐醒的,阿耶不認賬……哇!”   蘇荷過來把她抱下去,埋怨道:“什麼掐醒的,你那只是碰巧了。”   兜兜不依,隨即嚎哭。   賈平安被她吵的腦仁疼,“帶出去!”   “孫先生。”   孫先生?孫思邈?   藥王爺爺。   妙應真人。   賈平安有些小激動……   鬚髮皆白,面色紅潤,眸色平靜中帶着一點好奇,這個好奇針對的是賈平安。   “醒了?覺着如何?”   孫思邈進來。   “還行,就是身體還有些痠疼。”   賈平安再感受了一下身體,“覺着腦子空空的。”   孫思邈伸手搭脈,眯眼道:“你昏迷數日,腦子裏無思無慮,醒來自然延續了這等空靈之態。許多人求之不得,你卻輕而易舉,這便是禍兮福之所倚……”   難道要用昏迷來換取這種空靈的狀態?若是一昏不醒呢?那是永久空靈還是魂飛魄散?   “所以思慮不可多。”孫思邈淡淡的道:“你整日思慮這來思慮那,一會兒擔憂此事,一會兒擔憂某人,一會兒又如何如何,整日堪稱是殫思竭慮,耗費心血。   時日久了不是焦躁易怒,便是昏昏沉沉,可得了什麼?一無所獲,卻覺着自己算無遺策,兢兢業業……實則只是蠅營狗苟。”   這老人說話堪稱是直截了當啊!   孫思邈鬆開手,皺眉看着他。   難道留下了隱患?   想我如此年輕的有爲青年,難道要在這缺醫少藥的時代隕落嗎?   賈平安覺得自己要涼了。   孫思邈乾咳一聲,“果然是底子好,恢復的不錯,再服藥兩日就停了吧,隨後……”   賈平安心中一喜,等聽到隨後時又繃緊了神經。   “隨後你給老夫說說那冊書和雕版之事。”   大爺!   孫大爺!   你這般懸懸吊吊的有意思嗎?   想到孫思邈的病人每每被這樣懸懸吊吊的說話方式弄的提心吊膽,賈平安就欲哭無淚。   “孫大爺,那事簡單啊!”   “孫大爺?”   這是什麼稱呼?孫思邈愣了一下。   “孫爺爺!”   後世有人就稱呼他爲藥王爺爺。   孫思邈撫須,含笑道:“稱呼倒是無所謂……”   果然是豁達的不像話的孫爺爺。   賈平安心中更多了些崇敬之意。   “耶耶不好,大爺不知爲何。”孫思邈把爺爺聽成了耶耶,“還是孫先生吧。”   他回頭道:“弄了針來。”   賈平安詫異的道:“不是好了嗎?”   孫思邈搖頭,“還得鍼灸兩日。”   銀針從盒子裏拿出來,看着細的不像話,長的不像話……   賈平安一個哆嗦,“孫先生,不針行不行?”   “不行。”孫思邈用舌頭舔舔銀針,就準備下針了。   “等等!”   賈平安一個哆嗦,“沒消毒!”   “咦!”   孫思邈很是好奇的道:“老夫在終南山中也聽聞外面有消毒一說,只是未曾遇到知曉此事的同道,賈郡公知曉?”   賈平安笑道:“這便是我弄出來的一個小東西,那個秋香,去弄了酒精來。”   秋香福身,轉身出去。   這妹紙的臀愈發的圓潤了……難道東羅馬血統的妹紙都這樣?   不能被表兄看到了,否則多半會極力攛掇他收了秋香。   他的目光從秋香的臀上移開,安靜不禁有些羨慕,然後反手摸摸……   難道郎君喜歡臀大的?   可惜我的沒有秋香的大。   酒精送來,秋香剛纔大概是感受到了郎君的視線,含羞帶怯的瞥了他一眼。   哥沒那個意思,你想多了。   賈平安大腿那裏的傷口還沒癒合,別說是秋香,就算是兩個婆娘都沒法嘿嘿嘿了。   “此乃何物?”   孫思邈嗅到了刺鼻的味道,面色凝重。   “這……”賈平安想了想,“孫先生想來也飲過酒,那酒水寡淡,這個便是在那等寡淡的酒水中提取的酒精。”   “如何提取?”孫思邈問道。   這個是商業機密啊!   但老孫救了自己……賈平安說道:“就是蒸餾,咱們做飯燒水時,那些水汽蒸騰,便是蒸餾。”   孫思邈皺眉,“那爲何蒸餾出來的不是水?”   果然犀利啊!   賈平安含笑道:“只因酒精和水的沸點不同,加熱後,酒精先到達沸點,蒸發出來的就是酒精……當然不可能全是酒精,也夾雜着些許水。”   水加溫就會蒸發,多少的問題罷了。所以蒸餾很難得到純淨的酒精。不過對於目前來說已經足夠了。   “何爲沸點?”   “沸點便是……孫先生可以理解爲物體氣化的溫度,就是蒸汽。”   “何爲溫度?”   “呃!溫度便是……拿水來做例子,冰天雪地時的水很冷,隨後開春,天氣漸漸暖和,水就會漸漸溫暖……到了夏日水越發的溫暖。   而若是加溫,就是生火煮水,那水就會越來越暖,直至燙手不可觸碰……這個過程是往上的,咱們用一個數,一二三四五……用這個數來表達水溫的變化……”   “妙啊!”   孫思邈讚道:“果然是極妙的想法。氣化……水會氣化,那別的東西可會氣化?老夫想來應當是能的。這蒸出了酒精……那酒精爲何能消毒?”   這個……說來話長啊!   “酒精裏有些東西會比較刺激。”賈平安知曉那些東西解釋不清楚,“孫先生想想酒水,可是有些刺激?”   刺激的東西都不能多玩,多喝……   孫思邈點頭,眼中多了歡喜之色,突然起身站定,良久,他歡喜的道:“是了,人爲何喝多了酒水會癲狂?會爛醉如泥?皆因酒水刺激了神智……”   前院,杜賀正在聽徐小魚吹噓。   “……那孫先生果然是神仙中人,二夫人一番話說動了他,隨後出來,我只是看了一眼,頓時就覺着渾身輕飄飄的,彷彿來一陣風就能飛昇了。   孫先生對我頗爲看重,於是便又多看了一看,嘖嘖!我當即就飄了起來,幸而邊上有棵大樹給攔了一下……”   “果真?”   杜賀心動了。   徐小魚詛咒發誓……   叩叩叩!   外面有人敲門,王老二去開門,徐小魚依舊在吹噓。   “孫先生下山時,一隻虎路過,我都已經拔刀了,可孫先生只是看了那隻虎一眼,那虎竟然就趴在那裏,乖的和阿福一般。”   “見過皇后。”   王老二行禮,“見過公主。”   來的是武媚和新城。   “……孫先生過去拍拍那虎,笑眯眯的說……老夫還缺個坐騎,回頭你便來,那虎竟然點點頭……”   武媚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新城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這牛吹的太過清新脫俗了些。   “平安如何了?”   武媚一邊往裏走,一邊問道。   杜賀見是她來了,興奮的小心肝打顫,一邊陪着往後去,一邊恭謹的道:“皇后,郎君昨日便醒來了,睡了一覺後,早上還和小娘子鬧騰了一陣子,精神抖擻啊!”   武媚心中一鬆。   原來小賈好了?   從聽到賈平安病重不起的消息後,新城便雙管齊下,一方面令人去求醫問藥,一方面在家中抄寫了經文爲賈師傅祈福。   果然抄寫經文還是管用的……新城心情大好,看着神采飛揚。   武媚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年輕女子要神采飛揚纔好,死氣沉沉的有何益?”   “孫先生何在?”這位孫先生救了阿弟,武媚覺得該重重的感謝一番。   杜賀說道:“孫先生在給郎君診治。”   “去看看。”   進了後院,三花來迎。   “見過皇后。”   她家原先是高麗權貴,本以爲這便是富貴榮華,可到了大唐後,才知曉自己是井底之蛙。   對高麗她印象最深的便是泉蓋蘇文,那個權臣喜怒無常,殺人不眨眼,只是看一眼就心慌。   她以爲這便是上位者最厲害的一種形態,可剛纔武媚只是平靜的看了她一眼,就讓她心中打顫。   原來這纔是威嚴嗎?   到了病房外,就聽到裏面有人說話。武媚止步,擺擺手,示意別通稟。   她想聽聽賈平安病情的真實情況。   “孫先生,刺激的東西雖說有用,譬如說酒精能殺毒,可卻有個弊端,傷身體。”   “酒水進了眼中會刺傷眼,如此……進了身體如何?”   一個老人的聲音傳來,有些興奮,“是了,酒水既然能傷眼,身體裏嬌嫩的那些東西,腸胃等等,定然也會被酒水給傷了,天長日久,這些傷損便積累起來,最終察覺時,已然是大病。妙啊!小賈,你這番學問是從何而來?”   “新學!”   “新學?”   孫思邈本是好學的人,“可有先生?老夫也想學一學,無需擔心老夫,學業之道達者爲先,老夫自然執弟子禮。”   裏面沉默了一下。   “新學乃是多年前百家學說的集合,如今到了這一代,傳承者便是我。”   “如此,老夫……”   “萬萬不可,孫先生乃是我的救命恩人,行禮豈不是折我的壽嗎?”   新城心中駭然……這位孫先生的名頭很大,號稱是大唐神醫,可他卻淡泊名利,就算是皇帝相召也置之不顧,可今日他竟然要和小賈學新學。   新城也知曉新學,也知曉爲了新學賈平安和那些大儒們明爭暗鬥,但從未仔細去了解過。   阿弟的學問果然出色,連這位對長安,對帝王敬而遠之的孫先生都爲之傾倒……   武媚看了新城一眼,見她豐潤的紅脣微啓,面帶驚訝之色,心中不禁大快。   這位新城公主是李治最後的底線,也是最後的親情所在。她看似柔弱,可骨子裏卻是最矜持傲氣。   這樣的女子也得爲阿弟的學識震驚。   武媚淡淡的道:“平安這等男兒可是罕有?”   她覺得理所當然,想着新城應當會默然。   可新城卻點頭道:“小賈的本事都藏着掖着,更顯從容。”   二人緩步入內。   賈平安靠在牀上,眸色從容,“孫先生過譽了。”   “老夫的醫術近幾年停滯不前,今日聽了你一番話,只覺着眼前一亮……”孫思邈顯得極爲快活,“老夫原先便是一條道,可如今卻覺着前方出現了另一條道,若是不去探索一番,老夫如何能心安?”   孫思邈本就是個科學家的性子,平日裏研究醫術,這是理論研究;他不時去周邊給那些山民和百姓診治,這便是實踐……理論與實踐相結合,造就了他的偉大。   “見過皇后!見過公主!”   秋香等人福身。   只是一眼,秋香就覺得東羅馬的那些貴婦人都遠遠不及這位皇后。這位的威儀恍如天成,而東羅馬的貴婦卻顯得格外的做作。   “阿姐,新城。”   賈平安沒想到她們竟然走到了一路。   孫思邈回身,原本歡喜的神色漸漸變爲平靜,行禮……   武媚虛扶一下,微笑道:“孫先生無需多禮。孫先生這等神仙中人讓人羨煞,我與陛下在長安翹首以盼許久,先生竟然來了,陛下聽聞不勝歡喜,我今日也是來看看先生……”   這話當然假,只是客套,但卻很是難得。   面子給你了……   賈平安想使個眼色,可孫思邈卻背對着他。   “多謝陛下,多謝皇后。”孫思邈平靜的道:“老夫在終南山中頗多事務……”   你這是不給面子?   武媚的眼中不禁多了些冷意。   孫思邈乾咳一聲,“不過小賈學問高深,老夫與他一見如故,自然要在長安滯留……”   武媚鬆了一口氣。   “如此就好,邵鵬。”   “皇后。”   邵鵬上前。   武媚微笑道:“陛下與我都知曉先生品行高潔,那等繁華的宅院怕是不願住,正好……常山公主前年去了,她位於光德坊的邑司就空了出來,此刻已經收拾妥當了,孫先生只管去住。”   常山公主是先帝的女兒,二十多歲,還未曾出嫁就病逝了。   邑司就是管理公主事務的一個機構,常山公主去了,這個小機構自然也就散了。   從得知孫思邈到了長安不過是一日,那裏竟然就完成了灑掃和更換傢俱擺設的事兒,效率高的一塌糊塗。   孫大爺,你可千萬別拒絕。   皇室的醫療條件需要不斷增強,這些年的經歷告訴李治,醫官們的能力有限,在許多時候並不能爲皇室提供幫助。   孫思邈在醫術上的名聲大的嚇人,有這麼一位大能在長安城中蹲着,不管是李治還是武媚都會安心許多。   若說不放玄奘去嵩陽是出於些許忌憚,那麼挽留孫思邈則是爲了皇室貴人們的小命。   “也好。”孫思邈對住所沒什麼講究。他在終南山上也不過是結廬而居,後來弟子多了起來,這才建了些屋子。   如此皆大歡喜。   武媚心情一好,隨即想到了這是阿弟的功勞,難免看着他的目光中多了慈愛之意。   阿弟果然眉清目秀。   皇后問了病情,得知無大礙後,就擺駕回宮。   新城回身看了賈平安一眼,見無人關注自己,就學賈平安豎個大拇指,一挑眉。   兄弟,你真有才!   那是自然……賈平安雙手抱臂,一臉雲淡風輕。   邵鵬說道:“孫先生若是方便,現在可隨咱去光德坊安置了。”   “也好。”   孫思邈一行師徒數人,住在賈家倒是沒問題,可不方便啊!   賈平安鬆了一口氣,覺着逃過一劫。   孫思邈走了。   銀針不用紮了。   賈平安心情大好。   “秋香去把兩個孩子帶來。”   每日和孩子鬧騰一番是賈平安獨有的樂趣。   “老夫竟然忘記了……”   孫思邈嘟囔着進來。   “躺好。”   銀針在手,孫思邈的眸中多了寒光。   賈平安發誓自己看到了寒光。   “孫先生……”   賈平安面如土色。   兩個孩子在外面看看到了自家老爹駭然失色的模樣……   ……   武媚回到了宮中。   “陛下,孫思邈醫術了得,平安大好了。”   李治看了神采飛揚的武媚一眼,“他可願留在長安?”   武媚點頭,“孫思邈說平安新學中有不少讓他茅塞頓開的學識,要留下來和他探討。”   帝王不管過程,只問結果,李治點頭,隨即拿起奏疏看。   武媚回了自己的地方,問道:“太子今日可去上課了?”   “皇后。”趙二孃苦笑,“太子今日嚷着要出宮去看賈郡公,不肯去上課。”   武媚黑着臉,“去看看。”   她帶着人一路過去。   李弘正在踢球,踢的渾身大汗。   “皇后來了。”   內侍們趕緊站好,李弘擦擦汗迎過去。   “爲何不去讀書?”   武媚有些生氣。   李弘說道:“阿孃,舅舅病了我不能去看……爲何我不能出宮?”   少年漸漸成長,他在渴望去接觸外面的世界。   武媚在宮中待了多年,在感業寺坐冷板凳數年,自然知曉那種只能仰望一方天空的無奈。   她伸手摸摸兒子的頭頂,輕聲道:“因爲你是太子呀!”   “太子爲何不能隨便出宮?”   半大少年不解。   武媚輕笑道:“因爲你不是爲了自己而活,所以身不由己。”   李弘皺眉,“阿孃,那我是爲誰而活?”   “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