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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要遭此一劫

  廢除奴隸制是不可能的。   大唐等級森嚴,役使奴隸就像是喫飯喝水般的自然,你要跳出來大喝一聲:不得役使同類,保證會引來一大批看神經病的目光。   領先半步是天才,領先一步是瘋子。   但咱們可以役使異族奴隸,可隨即天下有資格蓄奴的人都會站出來反對你:異族奴隸不可信,只能幹些粗重的活計,不能讓他們貼身。   做事兒不要好高騖遠。   賈平安摸摸下巴,孃的,怎麼鬍鬚長的不茂密呢,稀稀拉拉的。   “此事難。”狄仁傑琢磨了許久,“陛下不會支持你,你莫要忘記了,從根子上來說皇室就是天下最大的蓄奴者。”   這話一點都沒錯。   “宮中的宮人都是奴隸。”狄仁傑喝了一口茶水,愜意的道:“皇帝能對他們生殺予奪,接着便是高官權貴,世家門閥……其實皇帝更收斂些,至少不會胡亂殺宮人,否則御史會出手……真正不把奴隸當人的是皇帝之下的那些所謂貴人。”   皇帝看似威風凜凜,可從始皇帝,不,從有國家開始以來,臣子們就不斷在制約帝王的權力。到了此刻,皇帝若是胡亂殺人,哪怕只是個宮人,百官都會衝着他狂噴。但他們自家殺了奴隸卻覺得理所當然。   “此事陛下不重要。”狄仁傑微微一笑,“那些人才重要。可那些人聯手起來誰能抗衡?”   “既得利益者羣體。”賈平安譏誚的道:“這羣人驕奢淫逸,以爲自己的富貴能延綿無數年。”   大唐衰落了他們依舊舒坦,直至黃巢出現……好傢伙,這位落第的考生屠刀高舉,一傢伙把從秦漢延綿至今的世家門閥給滅了大半。   這個行徑很難說對錯,說它對,是因爲世家門閥始終是國家的一顆毒瘤;說他錯,這等手段太過驚人,數百年來的龐大勢力……能操縱天下走向的風雲團體,竟然就被他給屠殺了。   “可誰也無法動搖他們。”   狄仁傑告誡道:“平安你莫要輕視那些人,數百年來那些家族早已盤根錯節,誰想對他們下狠手都沒好結果。”   “可……爲何要對抗呢?”賈平安很平靜的道;“我最喜歡的是說道理。”   狄仁傑搖頭,“此事……”   李勣來了。   “見過英國公。”   賈昱和兜兜來見禮。   李勣一人給了一包喫的,笑眯眯的道:“以前敬業最愛喫這些,你們也嚐嚐。”   玉佩呢?   金鎖鏈呢?   老李真摳門。   “敬業鬱鬱寡歡。”   李勣看着……不對,李勣怎麼看着有些惱火之意。   被懟了?   李敬業那個鐵憨憨一旦發飆,連皇帝都敢懟。   “老夫也沒想到當年的疏忽讓敬業對那個女人頗多眷戀。”李勣苦笑道:“那時老夫在外事多,敬業在家中……說來也是老夫的疏忽,後來覺着疏忽了這個孩子,就想彌補,可這孩子看着沒心沒肺的,老夫就覺着無礙。”   “孩子會把許多事藏在心裏……”   那個可憐的娃。   賈平安輕聲道:“那些記憶都在,偶爾遇到合適的人事就會爆發出來,譬如說此次……”   “老夫虧欠了他!”   李勣眼中全是內疚,“你有空閒就勸勸他,莫要糾結着什麼大唐對奴僕太狠之類的話,說了何用?只會徒惹煩惱。”   賈平安笑着應了。   ……   李敬業被貶官了。   被貶官了他卻壓根不在乎。   蹲值房裏睡到下衙時分,李敬業打着哈欠出來。   那些官吏見到他目光復雜。   “爲了女奴出手被罰,何其的蠢。”   “他本就蠢。”   “是了,英國公都教不好這個孫兒。”   “別被他聽到了。”   李敬業一路出了皇城,竟然發現祖父在外面。   “阿翁你等誰?”   李勣回身看看,然後咦了一聲,“老夫老了,竟然忘記了那人早就走了。”   於是祖孫二人策馬並肩而行。   “敬業。”   “嗯!”   “可還記得那年你把老夫的甲衣丟進水池裏被痛責一頓?”   “忘記了。”李敬業抬頭,沒心沒肺的笑。   從小到大他捱過的打不少,基本上都是李勣下手。   “那可還記得當年你調皮上樹掉下來,躺了好幾日?”   “那事……記得,阿翁你打了我一頓,說是以後不許爬樹,可過幾日我又爬了……最後你把那棵樹給砍了。”   李勣失笑道:“你小時候就是這般頑皮……老夫越說不許做什麼,你就越去做什麼。”   “阿翁你不懂我的樂子,你整日就悶着,不是算計這個,就是算計那個,我早就說過要少算計你不聽,都滿頭白髮了……孫先生說過,頭髮白太早多半是腎虛……”   李勣的臉黑了。   祖孫二人回到了家中,李堯見李敬業無事,不禁狂喜,“阿郎,晚上弄些好酒菜爲小郎君賀一番?”   李勣點頭。   “弄些好酒。”李敬業補充了一句。   李勣看了他一眼,憂心忡忡的擔心孫兒變成一個酒鬼。   晚些酒菜來了,李敬業酒到杯乾,喝的格外的爽快。   李勣目光一轉,就頻頻舉杯。   灌醉孫兒,隨後再問話。   李勣的兵法不是蓋的,隨手就想到了法子。   一杯接着一杯……   不對!   李勣搖晃了一下有些暈乎的腦袋,“敬業啊!”   “阿翁。”   李敬業喝了個寂寞,只是微醺。   “這些年……你可恨過老夫?”   “沒。”李敬業舉杯痛飲,“我恨你作甚?”   “那你小時候……”   “小時候沒人陪我。”李敬業放下酒杯,無所謂的道:“後來有草草,可草草病死了。”   李勣心中不安之極,再喝幾杯酒竟然醉倒了。   李敬業嘆息着把他架起來,“都說了年紀大了少喝酒,越喝腰子越不好,以後上了青樓去會被老鴇笑話。”   李堯閉緊嘴巴,目視幾個侍女。   誰敢把這些話傳出來,後果自負。   第二日李勣頭痛欲裂,但依舊掙扎着去上衙。   早上議事時李義府突然冒了一句,“英國公,令孫可還好?”   許圉師也頗爲擔心,“你那孫兒脾氣不好,你這個祖父怕也難教。”   提及此事,李治不禁多了些得意。   “教導孩子首要是威嚴,爲人父母的威嚴一定要把持住。”   李治侃侃而談,一通育兒經說的羣臣頻頻點頭。   晚些他說的心曠神怡,嚴重超時了都不知道,許敬宗乾咳一聲,“陛下,臣還有事。”   換個人這般打斷皇帝的話,回過頭李治鐵定會給他小鞋穿,可這是許敬宗。   李治只能把鬱悶憋着。   君臣各自散去,李治回了後宮。   今日醫官給武媚診脈,所以她沒能臨朝。   李治準備去看看皇后的情況,這一胎他有些小期盼……都三個兒子了,來個閨女也好啊!   看看賈平安整日炫耀自己的女兒是什麼……小棉襖,得意洋洋啊!   等朕也生一個女兒,千嬌百寵的把她養大。   “哇!”   剛到了大殿外,就聽到裏面有孩子嚎哭。   李治皺眉上了幾步臺階,看到殿內的場景不禁火冒三丈。   老六李賢正把老七李哲按在地上捶,一拳一拳的,壓根不帶留手。   李哲在聲嘶力竭的嚎哭,可李賢卻洋洋得意的一邊打一邊呵斥,“打你個蠢貨!”   正打的爽快時,太子李弘從裏面聞聲衝出來,見狀衝上來一把揪住李賢,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   李賢捂着臉,眼中漸漸多了怒火,“你……你憑什麼打我?”   說着他竟然想還手。   李弘一手揪着他,一手指着他喝道:“七郎不過是和你口角罷了,你竟然能按着他打,今日我做兄長的定然要你好看,否則你不知曉教訓。”   說着李弘勾住李賢的腳,微微用力,呯!李賢跌跤。   李賢爬起來,紅着眼睛衝過去,王八拳亂打啊!   李弘經常操練,可不是他能比的,揪住又是一個絆子。   呯!   李賢摔倒,這一次他只是坐起來,紅着眼睛罵人。   “再罵!”   李弘上前一步,李賢喊道:“你要幹嘛?阿孃救我!阿孃!”   “再叫喚我抽你!”   李弘指着他,板着臉道:“下次還敢不敢欺負七郎了?”   李哲被人扶起來還在抽噎,聞言嚷道:“五兄,他欺負我!”   李賢梗着脖子不肯應承,李弘伸腳,李賢掙扎着喊道:“不敢了!不敢了!”   李弘放開他,“都是兄弟,當好生相親相愛,爲了一點小事就喝罵動手,這是兄弟?這是仇人。”   李治悄然下了兩級臺階。   朕的教育好像有些問題,但太子卻非常出色……定然是朕把精力都放在了太子身上,以至於六郎和七郎變成了這樣。   晚些他再度進去,三個孩子看着……太子依舊那個模樣,李賢一臉悻悻然,李哲……這娃還在哽咽。   “媚娘如何?”   李治進去,見武媚坐在案几後看奏疏。   “醫官說臣妾的身體底子好,無礙。”   李治坐下,嘆道:“孩子不好教啊!”   ……   李勣就在反思自己教育孩子的錯誤。   “當年老夫歸來發現敬業大喇喇的,就覺着這孩子好養活,不操心……”   “昨夜他說沒人陪他,老夫不解……”   李勣很頭痛,宿醉加上對孫兒的擔憂導致的。   “英國公,當年你經常外出,敬業的父親常年在外爲官,他是嫡長孫,誰能陪他玩?你定然覺着讓他讀書操練纔是正經,可孩子需要長輩的陪伴,特別是父母。”   “可他竟然對那個草草念念不忘。”   李勣對這個有些不解。   “敬業骨子裏善良,他把那個草草當做是了父母和阿姐……那時草草病重,敬業還小,不能干涉家中之事,就把自己的錢財給了草草,可草草沒要……若是要了還好,敬業此刻不會有什麼遺憾。正是不要,才讓敬業永遠記住了這個女人,把她當做是了自己的父母阿姐。”   李勣嘆息一聲,“他最近鬱鬱寡歡不打緊,可喝酒卻喝的厲害,老夫就怕他以後嗜酒。”   “這事吧,還得從源頭弄起。”   “怎麼說?”李勣眼中精光一閃。   賈平安淡淡的道:“敬業上奏疏建言改善那些奴隸的境遇,這是想通過此舉來告慰當年的草草,此事成了,他也就沒了心結。”   “難。”   李勣皺眉,晚些深吸一口氣,“再難……老夫也得試試。”   這位明哲保身的大佬爲了孫兒終於要出手了。   第二日李勣就當朝提出了這個建議。   大戰開始了。   據聞當時各方辯駁的口水橫飛,激動時李勣竟然準備揮拳毆打不贊同此事的許圉師,幸而任雅相眼疾手快抱住了他。   英國公竟然也有這一面?   老烏梢蛇竟然搖身一變,變成了金剛怒目啊!   接着李勣就上了奏疏,引經據典說了善待奴隸的好處,以及虐待奴隸的壞處。一片文章寫得……據聞上官儀見了這篇文章當即就抄錄了下來,準備拿回家去下酒。   可很遺憾,李勣舌戰羣雄很牛筆,但最終還是折戟沉沙了。   ……   “賈平安也在折騰此事。”   李義府坐在書房裏,因爲尾椎骨還在痛,所以墊了厚墊子。   但他依舊有些不舒服的挪動了一下屁股。   “是。”幾個心腹官員都點頭,其中一人說道:“李敬業最近沉迷於酒色中,再這般下去多半要廢了,所以英國公才把往日的韜光養晦給拋開了,甚至準備動手。賈平安和李敬業情若兄弟,自然不會坐視,不過沒發現他弄什麼。”   “他會上奏疏,會去朝堂上和宰相們爭執……看熱鬧好了。”李義府笑了笑。   這便是李貓的笑,多少人爲之聞風喪膽。   “咱們的人都發動起來,此事……讓賈平安鎩羽而歸!至於李敬業,廢掉就廢掉了吧,若是他被廢掉了,陛下也無需猜忌李勣,一舉兩得,下手。”   等心腹們走了之後,他按着案几緩緩站起來,覺得腳疼的厲害。他倒吸着涼氣,冷笑道:“若是廢掉一個長孫,據老夫所知,李勣對其他孫兒疏於教導,英國公府的下一代會如何?哈哈哈哈!”   隨即反對此事的呼聲就高了起來。   李勣孤掌難鳴,隨後的幾日竟然嘴角起了火泡,憔悴了許多。   賈平安卻沒動靜。   快年底了,朝中處處都洋溢着歡喜的情緒。   這時候沒什麼尾牙宴,但一年到頭的辛苦總得要放鬆放鬆。   今年山東士族還算是不錯,沒了長孫無忌等人的壓制,他們的子弟加快了出仕的速度,眼看着形式一片大好啊!   於是長安城中的十餘家族就弄了一個聚會,一家出幾個人,就定在了王氏在平康坊的一家酒樓裏。   這一日酒樓就停業了,專門接待這些大佬。   崔建也受邀參加。   這次聚會檔次很高,各大家族的大佬們都來了。   這些人聚在一起,若是跺跺腳,大唐和長安城都會顫抖。   席間崔建發了牢騷,“我在吏部郎中這個位置上好幾年,好歹也該動動了吧?”   呵呵!   那些大佬們看了他一眼,接着扯他們的。   晚些有人和他解釋,“你這個吏部郎中看似不上不下,可卻掌握着實權,你在那個位置上,李義府就不能在吏部一手遮天……”   爲了大局,你就犧牲一下吧。   但崔建覺得自己的前程不妙,他若是一心爲了士族着想,在皇帝的眼中就是個禍害,哪日尋到機會一腳就把他踹出長安,去某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一輩子都別回來了。   這種風險不低啊!   崔建唏噓着。   這裏是二樓,大佬們待的地方。隨從們都在樓下喫喝。   “這個火鍋不錯啊!銅鍋里加些好湯,再弄個什麼……蘸水,什麼都能往裏放。”   “據聞是賈平安弄出來的,一出來就風靡長安,冬日裏弄一個出來,一家人喫的酣暢淋漓。”   一羣隨從自然無需裝模作樣,喫得酣暢淋漓,而且今日特許他們能喝酒,一時間熱鬧非凡。   晚些有人醺醺然的說起了女妓,頓時衆人七嘴八舌的開始了評價長安女妓。   “八雲最好。”   “放屁,八雲有狐臭。”   “狐臭,某覺着她的狐臭優雅……”   “你特孃的有病。”   “你說啥?”   二人扭打在了一起。   “買油嘍!”外面傳來了個賣油郎,推着小車往裏看熱鬧。   看熱鬧不嫌事大,頃刻間大門就被堵住了。   “別推!”   賣油郎在最前面護着自己的推車,可哪裏擋得住。   呯!   推車被門檻攔截,隨即翻了進去。   裏面的油就這麼流淌開來。   呯!   那邊的兩個隨從不小心把碳爐打翻了……   轟!   油被引燃,接着就蔓延開來。   “快躲!”   大堂已經沒法待了,一羣隨從就往後面跑。   可二樓的大佬們還在矜持的說着今年的情況,並展望來年的美好前景……   火焰迅速從大堂一路爬升,隨從們傻眼了,喊道:“阿郎,快下來!”   “郎君,快下來啊!”   大佬們聞聲出來,就見火焰從下面撲了上來。   這……   “快跑!”   剛跑了兩個,火焰就封住了樓梯口。   “跳窗戶!”   崔建喊道。   有人看了一眼,“火頭從窗戶那邊冒出來了。”   臥槽!   這是……這是要死的節奏啊!   隨從急不可耐,有人拼死想往上衝,可纔將靠近就被火焰被逼了回去。   一個大佬顫聲道:“老夫休矣!”   另一個大佬絕望的道:“我等士族今日……要遭此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