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決戰上黨(十五)
從七月份出兵到現在,安重誨已經困在濁漳河谷近一個月了,可原先預計的十五天偷襲黎城,繼而攻打潞州的計劃,卻已經完全夭折。事實上,已經超過了原定時間一倍,可計劃卻遠未完成,別說沒有看見黎城的身影,連黎北坡都沒趕到。
從武鄉出來,順鄉水向東,抵達龍泉,這一路都很順利,可就在龍泉這裏,一場突降的大雨完全打亂了安重誨所部的進展。山洪宣泄、濁漳河水位狂漲,不僅淹沒了前行的穀道,還阻擋了大軍整整三天。至於幾十名被洪水沖走的軍士和部分輜重,安重誨已經顧不上心疼了,與這點損失相比,拼命趕路要來得重要得多!
等濁漳河水位逐漸下降以後,露出來的穀道充滿了泥濘,再加上不是橫亙在道路上的大石和斷木,行軍的速度從一日十里急速減少爲兩、三里。一路走來,安重誨痛苦不堪。
更加悲劇的是,到了黃崖洞才發現,穀道被大雨沖毀,亂石、糟泥、大樹堆積成一座小山,將前路徹底阻塞。
安重誨怎麼甘心就此迴轉?他只得拼命勉力軍士,好話講了一大堆、賞格懸了一大摞,終於鼓動起軍士們上前清路。缺少器械,只能守挖肩抗……好容易清通道路,又耽擱了不少時日。
然後,安重誨發現,自己快斷糧了……
繼續前進?還是轉身後退?這是個問題。
安重誨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無奈決定暫時撤回龍泉,那裏好歹還有幾戶村落,可以徵用些喫食,能夠多支撐幾天,可以頂到向武鄉的李嗣昭和周德威要來糧食——當然,要糧的時候還得注意方式方法,奇兵突襲黎城的計劃是韓王殿下的私自決定,如果讓李嗣源和周德威知道了,很容易引起他們的震怒和反感。
安重誨率軍回到龍泉,將附近幾家村落搶了個遍,然後親自趕回武鄉,好說歹說,以李嗣源的名義又要到了部分補給,於是偷偷運到了龍泉。
經過在龍泉的十來天休整,安重誨所部六千名韓軍再次鼓起了士氣,離開龍泉,向黃崖洞重新進發。在龍泉求糧的那幾天,安重誨瞭解到韓王殿下在襄垣的戰事進展,那叫一個相當不順利!不僅襄垣沒有攻下,連兩千名騎兵主力都丟了,“小亞子”李從珂生死不知,韓王殿下收縮兵力於石峪,苦苦維持。
李嗣昭和周德威見了安重誨以後大發脾氣,痛斥韓軍的失利,讓安重誨平白遭受了一場暴風疾雨般的怒火。不過也正因爲此,安重誨的要糧計劃才得以順利進行。
李嗣昭和周德威已經在點兵準備支援石峪了,安重誨也在着急,同時心裏還窩着火。他要抓緊時間重新進兵,迅速攻下黎城和潞州,以證明韓軍並非怯戰,他要用驕人的戰績給李嗣昭和周德威兩人一記響亮的耳光,告訴他們,韓軍不比鄭軍和晉軍差,你們最好把鄙夷的眼光收起來,將來更不要盤算那些趁人之危的鬼主意!
“快一些!再快一些!”安重誨拼命催促軍士,見到那些腿慢的就上去踢一腳,看到那些偷懶的就上去抽一鞭,在他和親衛牙兵的瘋狂彈壓下,韓軍行進速度陡然提了起來。穀道上大隊大隊的軍士如長龍一般向着黃崖洞急行。
明日就可趕到黃崖洞,然後……看這天色,當是近些天不會有雨,不過山中的天氣變化快,不太好說……如果一路順利的話,三天後就可以趕到黎北坡,再過兩天,就可以抵達黎城!安重誨默默盤算着,不時抬頭望望天空——他已經被大雨搞怕了。
濁漳河谷另一邊,同樣有一支大軍正在行軍,便是李存勖和李小喜的雜牌聯軍。
郭崇韜一身黑黃色的泥土,眼角髮髻上也滿是塵埃,正和李存勖一起,攀爬着一道石樑。兩人雙手撐着一躍而起,站到了石樑的頂端,然後給後面的軍士騰出通道,找了石臺向下觀望,就見軍士們排成兩列,正在挨個攀爬石樑。
石樑的另一邊更加險要,這裏直臨濁漳河水,根本上不得人。但此刻,卻有兩道繩索凌空飛架而下,獨輪車、木箱、糧包、成捆的軍械正沿着繩索緩緩向上,從河水上方通過,在石樑的另一邊落地。繩索的幾個固定位置都有鐵製的輪子正在慢慢轉動,還有幾根繩索一直拉高到巖壁上方,起着受力的作用。
郭崇韜感慨道:“在范陽軍校時,便聽說後勤司所屬的後勤營有奪天地造化之功,當時覺着吹得玄虛,此刻親眼見了,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啊。”
李存勖點頭道:“燕王殿下說過,後勤是戰力的最佳保證,這句話在燕軍之中體現得特別明顯。”
郭崇韜道:“有後勤營隨同行軍,一切都事半功倍,軍士們在山道上行軍也非常輕鬆。殿下前些天看了吧?黎北坡那裏,短短一天就立起一座營寨……嘖嘖……後勤營真不愧是軍中利器!殿下,咱們收復晉陽後,也仿效燕軍軍制,成立後勤營吧?”
李存勖搖了搖頭:“沒那麼容易……”
郭崇韜道:“那也總比沒有強!殿下放寬心,某在范陽學了不少,就算練不成如燕軍一般的後勤營,也總能得其三味……”
李存勖繼續搖頭:“不是的……某是覺着,就算收復了晉陽,咱們河東還有立鎮的必要麼?”
郭崇韜一呆:“殿下……”
李存勖以手製止他,悵然道:“燕王殿下雖然沒有說過什麼,但咱們依靠燕軍起復,就算真的起復了,又怎麼會有以前的聲勢?河東已經完了……你看看咱們手下,現在還有多少人?一千六百人,其實說起來,不到六百而已,別忘了,其中一千人還是頡木裏的部族兵,你看看頡木裏的舉止,他擔任過燕王府警備都的都頭,如今處處以燕王親衛自居……”
郭崇韜嘆了口氣,沒有說話,李存勖一笑,繼續道:“孤不是怪責頡木裏,其實在孤的本心裏,也願意在燕王麾下作戰……說起來,孤已經決定了,待此戰之後,便向燕王殿下求懇,去‘晉王’號,加入燕軍……對了,聽說虞侯司張總管很賞識你,到時候不要誤了自己的前程就是。”
在范陽軍校的時候,郭崇韜學業極佳,後來被張興重抽調至虞侯司軍令處實習,深得張興重讚賞。聽李存勖這麼一說,郭崇韜張着嘴想要辯解幾句,卻總覺得無從辯起,因爲究其本心而言,他當日因爲心裏那個“忠”字而拒絕了張興重的招納,完全是有違本心的,對此也曾暗地裏長吁短嘆過多次。
郭崇韜對燕軍的體制非常着迷,他很想加入燕軍之中身體力行一番,此刻聽了李存勖的話,居然大大鬆了口氣,心中那份憧憬又再度膨脹起來,向李存勖效忠的話竟然再也說不出口。
李小喜也攀爬了上來,見到李存勖和郭崇韜在說話,打了個招呼道:“殿下、老郭,再談什麼呢?”
李存勖笑道:“李將軍,你可真好本事,把後勤營給弄了一個來!”
李小喜面有得色:“沒有後勤營,這該死的穀道還真不好走,嘿嘿。”
這時,有斥候在石樑下揮手,三人連忙下了石樑。那斥候稟告,說前方五里的黃崖洞發現有大軍駐紮過的痕跡,這讓三人都立刻警惕起來。李小喜當即吩咐,讓斥候前行至更遠處,務必小心謹慎,切不可暴露了蹤跡。
黃昏時分,李小喜、李存勖和郭崇韜當先趕到了黃崖洞,這裏已經有兩名斥候留守等待。穀道上有明顯的人爲清理痕跡,沿穀道向前,是一處濁漳河谷少有的開闊地,這裏有大隊人馬駐紮的遺留。破布、斷刀、彎曲的鐵槍頭、土竈,以及到處都是的污穢和糞便……
幽燕保安軍中,李小喜也仿效九大野戰軍建立了參謀班子,只不過參謀人員的水平要差上不少,與經過正規培訓的燕軍參謀人員吾可同日而語。但遺留痕跡極爲明顯,一點都不妨礙這些水平略差的參謀們進行分析和判斷。過了不久,初步的清查結果報送過來。
敵軍在五千至六千人之間——這與原先的判斷相同,駐紮時間爲半個多月前。從兩側的石土、殘木和斷壁來看,他們應該是被塌方所阻,在這裏進行過清理。可是清理之後卻撤回去了,這就不知道爲什麼了。
等待後續大軍跟進的過程中,李小喜、李存勖和郭崇韜三人仔細商量了一番,郭崇韜認爲,很有可能是敵軍在黃崖洞受阻與之前的大雨相關——燕軍一路上同樣喫了不少苦,或許因爲缺糧,又或者敵軍有別的原因,所以取消了這次偷襲。但郭崇韜也強調,不排除敵軍在前方某處停留的可能,下面的行軍必須更加小心,在這種穀道裏進兵,只要有寥寥數百人卡守,就會令人不得寸進!
於是李小喜吩咐斥候進一步查探,爭取查得更遠一些。
正在這時,斥候回報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前方三里外有大軍正在向黃崖洞急行!
第一百零一章 決戰上黨(十六)
安重誨望了望天色,太陽早已沉到了山壁之外,穀道中已經逐漸變黑,再有小半個時辰,就會完全黑暗下來。
這裏離黃崖洞還有三里地,說起來不遠,但山谷中行走卻至少要兩個時辰,到時候摸黑向前,不定會有多少人失足摔死。可這一段路委實不是紮營之所,讓軍士們歇息在狹窄的穀道上,同樣十分危險。晚上冷不丁翻個身,也許就直接翻到濁漳河裏去了,損失不一定就比摸黑前行少。更別提萬一老天爺變了臉,濁漳河再次暴漲,那可就是哭都來不及的事!
稍一權衡,安重誨立刻下令,燃起燈球火把,加速前進的腳步,務必趕到黃崖洞宿營地!軍士們也知道夜宿穀道上的危險,因此只是牢騷了幾句,便順應了軍令。頓時,大隊人馬又加快了速度,如夜色中的火龍一般,向着黃崖洞急進。
六千韓軍拖出去數里地,安重誨也顧不得前後脫節了,只是在關鍵的幾個地點留下軍官,督促後續軍士趕路。
等到月上中梢的時候,整支行伍才收束完畢,安重誨累得顧不上喫口熱食,簡簡單單咬了幾口肉乾,倒在親衛幫忙立起來的小軍帳中呼呼大睡過去。
就在睡夢之中,也不知怎麼,安重誨猛然感到地面一陣顫動,他立刻被驚醒過來。起身出了軍帳,安重誨看到不少軍士被動靜驚醒,都在月光下發懵般朝四面八方張望。附近幾名軍官大聲的呼喊着,嚴厲彈壓軍士們的不安,不準隨意走動和議論,讓他們躺下繼續歇息。
安重誨招了招手,讓身邊同樣被驚動的幾名牙兵前去詢問哨探。過了一會兒,牙兵匆匆忙忙跑了回來,帶回了兩名放到最前方的哨探軍士,他們回稟說,黃崖洞豁口下再次發生了塌方,前路被擋住了。
安重誨好懸一口氣沒喘上來,氣得將腳下石子踢飛,暗道這一路真是諸事不諧,難道老天都不讓自己偷襲黎城麼?又想莫非這是上天警示,預兆着此次偷襲會失利麼?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要不要放棄呢?
正在琢磨的時候,只聽又是一陣響動從後面傳來,腳下再次感到了輕微的晃動。這次離得近,聽得比較真切,果然是巨石泥土的塌陷聲。
安重誨心中慶幸,今夜穀道塌方如此頻繁,還好全軍都歇宿在了這個平緩的宿營地,否則真說不好會出現多大的損失。轉念一想,又不覺沮喪,明天還得組織人手清通道路,也不知又要耽擱多少時日。
招來幾個軍官,安排了明日一早掃清通道的各部順序,安重誨再次躺下,在撤軍與繼續前行之間反覆權衡,漸漸的迷糊了過去。
安重誨是被一陣喧鬧聲驚醒的,睜開眼的時候,谷中已經放起亮光,天色濛濛發白,濁漳河水散出的晨霧正在穀道和崖壁間徘徊。軍士們如沒頭蒼蠅一般四處亂竄,許多人驚慌失措地尖叫着“燕軍!燕軍!”還有不少人乾脆抱着腦袋依在土坷灌木下大哭。
麾下的心腹軍官陸續趕到安重誨身邊,安重誨怒問:“怎麼回事?什麼‘燕軍’?”
幾名軍官同樣神色慌張,七嘴八舌向安重誨稟告:“中伏了,安牙將!”
安重誨心底一寒:“昨夜非是泥土坍塌?”
“不是,是燕軍搞的鬼!前方、後路都被堵死了!”
安重誨腳步如風,一邊吩咐收束軍伍,一邊趕向黃崖洞前,卻見最狹窄的穀道上,小山一般的土石將穀道堵得嚴嚴實實,土石頂部站立着數十名燕軍軍士,盾牌在前遮蔽住大半個身子,人人強弓硬弩,斜指下方。
忍不住地一陣手腳戰慄,安重誨問道:“怎麼可能讓敵軍摸到這麼近?夜哨呢,怎麼一點警覺都沒有?不是在這裏放了一隊兵麼?他們去哪兒了?”
沒有人回答安重誨,面對這一突發狀況,所有人都感到迷茫。
安重誨用兵談不上如神,但行軍宿營之際,安排夜哨值守、佈置軍士扼住要道,這是一名稍懂帶兵常識之人都會做出的正常舉動,安重誨顯然不可能犯這種大錯。
顧不上追究原因,安重誨草草佈置了這裏的防務,又立刻向後路而去,那裏同樣被一座小山般的土石堆堵住了,土石堆的頂部同樣是數十名軍士扼守於此。
敵軍到底是怎麼繞過自己,將自己後路截住的?這個問題令安重誨百思不得其解。等趕到近前,安重誨這才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土石堆上的軍士人人都是老河東軍裝束,外批黑甲、頭頂圓皮氈帽,脖子上繫着赭紅色胸巾——胸巾是區分藩漢馬步軍與黑鴉軍、威遠軍、代北兵、雁門兵、大同兵等各支老河東軍的標誌。這些軍士無論身形、樣貌,完全與安重誨麾下的原藩漢馬步軍、現在的韓軍沒有什麼兩樣,連搭在弓箭上的右手扣弦手勢都一模一樣——三指扣弦,這是雲州以北胡族傳入的射箭要訣!
居中一人甚是面熟,安重誨一見就忍不住直接驚呼出聲:“李老七!”
東陽都李都頭衝安重誨招了招手:“原來是安牙將,多日不見,一向可好?”
安重誨轉過頭來怒視身旁的從弟安重蒙,恨恨道:“你辦的好差事!”
安重蒙臉色漲紅,分辨道:“原本就是自己人,也不知怎麼,李老七他們就從黃崖洞口那頭過來了……某麾下弟兄上前問過,他們說是從洞口那邊撤下來換防的……黑夜裏誰看得清楚?哨令和口音又沒有破綻……弟一定追查下去,軍法處置那幫懈怠的傢伙!大郎……其實也不怪他們,李老七帶人過來,大夜裏的,誰能想到?誰能分辨出來?”
安重蒙昨夜巡值,實際上問話的就是他本人,但此刻不敢擔這責任,只好推說是手下弟兄分辨不清。安重誨聽了他的解釋,也無奈的嘆了口氣,他也明白,別說安重蒙了,就算是自己親自帶人值夜,遇到這種情況,只要沒有見到李老七本人,也很有可能就此疏忽,卻也不能就完全怪罪到自己從弟身上。
至於李老七怎麼大搖大擺通過的黃崖洞口前哨,估計大抵相仿,在昨夜那種急行軍造成的混亂情況下,出現這種情況毫不稀奇。
“安牙將,形勢已然如此,就莫再頑抗了吧?念在過去都是自家弟兄的份上,咱們和和氣氣的,不要自己打來打去的,可好?讓弟兄們放下兵刃吧,免得刀口上沾了血,以後不好相處。”李老七在土石堆上勸道。
安重誨瞪眼道:“李老七,韓王殿下待你不薄,何故背主求榮?咱們都是河東人,你爲何要幫着河北人?摸摸自己的良心,殿下什麼時候虧待過你?”
李都頭嘆了口氣:“韓王殿下?你說的是李總管麼?李總管何時成了韓王殿下某不清楚,某隻知道晉王殿下是咱們老河東軍之主,要說背主求榮者,恐怕應該是李總管吧?老晉王在世時,何曾薄待過爾等?李總管、李指揮使、周指揮使屢屢超遷,掌河東精兵,那是多大的信任和依仗,可是他們呢,竟然幹出了依附梁王、分立河東的勾當,將老晉王活活氣死!安牙將,你憑良心說,咱們跟梁王是多少年的血仇?咱們河東子弟,難道真的甘心淪爲梁王的走狗麼?”
這番話不僅說得安重誨啞口無言,更令許多老河東軍的軍官和士卒暗暗點頭。
只聽李都頭繼續道:“安牙將,諸位藩漢軍的老弟兄們,如今三王分晉,河東已經亡了,說什麼背主求榮也毫無意義,但大夥兒眼珠子應該擦亮一些!咱們河東軍已經不復存在,可河東軍的血氣還在!梁王殺了咱們多少人?有多少人的父子兄弟死在宣武狗賊的手上?難道說大夥兒不去報仇,反而要去舔仇人的屁股麼?諸位這幾年受了燕王多大的恩惠?咱們的家人喫着燕王送來的糧食、穿着燕王賜予的衣裳,然後咱們再拿着燕王贈給咱們的刀槍去打燕王,諸位捫心自問,這是人乾的事情麼?”
土石堆下的韓軍越站越多,聽着李都頭氣勢逼人的叱問,無數人深深低下了頭。
一個年輕的軍將從李都頭身後攀上土石堆,他一出現,立刻引起韓軍士卒的大譁。
“晉王!”
“殿下!”
“世子!”
“亞子將軍!”
李存勖雙手平伸,安撫韓軍將士,口中道:“多謝弟兄們還願意認某這個晉王,不過某已經投入了燕軍,在燕王麾下效力。弟兄們若是信得過某,便撤了兵刃,隨某一起加入燕軍!李老七說得不錯,咱們河東雖然亡了,可河東軍的血性不亡!無論如何,咱們不能幹恩將仇報的事情,不僅不幫着燕軍,反而去仇家的腳底下求活,這算哪門子道理?”
李存勖又轉向安重誨道:“老安,帶着弟兄們過來吧,不要打了。說實話,某這裏只有三百人,但你自己想想,你打得通這條後路麼?”
安重誨心中天人交戰,良久,方嚅囁道:“……韓王待某不薄,某無顏面對韓王……”
李存勖嘆了口氣,問:“老安,某家大人,老晉王難道就薄待過你麼?唉……也罷,某替你向燕王求情,你便去河北吧,去范陽軍校學學,你看可好?到了那頭,還可以和‘阿三’做個伴。”
安重誨猛然抬頭,疑惑道:“阿三?從珂?”
李存勖點點頭:“前些天,阿三在石磴山西戰敗了,他本人也被活捉,燕王殿下寬宏大量,沒有殺他,準備送他去范陽就學。”
第一百零二章 決戰上黨(十七)
深夜,武鄉城下,一隊軍士正在南門叫城。值守軍官不敢怠慢,連忙飛報巡城主將李紹宏。李紹宏本就歇宿在城下,聞訊立刻登城,上來一看,只見南門外近百名軍士,打着燈球火把正在等待。
“誰的兵?”李紹宏問。
值守南門的軍官連忙稟告:“韓王殿下的兵,是安家二郎。”
李紹宏趴在城垛處往下探看,就見爲首之人正是安重誨的從弟安重蒙,心中一緊,張口喝問:“安二郎?某是李紹宏,怎的憊夜而歸?”
安重蒙抬頭高聲道:“李將軍,前方戰事甚緊,韓王殿下讓某速來求援,還請快快開城!”
李紹宏一邊讓值守軍官放下吊索,一邊下了城樓,來到城門處,就見安重蒙帶着軍士蜂擁而入。李紹宏問:“安二郎,戰事不順麼?”
安重蒙催促着軍士入城,口中道:“李將軍,燕軍兇頑得緊,戰事不好打,小亞子兵敗石磴山西,被敵軍捉去了。”
李紹宏大驚:“小亞子被捉了?怎會如此?”不怪李紹宏喫驚,李從珂享“小亞子”之名,在老河東軍中武勇直追“亞子將軍”李存勖,兵敗並不奇怪,李紹宏之前也聽說了,可是以李從珂的能耐,率精卒於萬軍之中殺出一條血路的本事還是有的,怎麼卻被敵軍俘獲了?
安重蒙沒有回答,只是連勝追問:“鄭王和晉王現在何處?歇息沒有?某要立刻面見二位殿下!”
李紹宏奇道:“安二,你路上沒有見到兩位殿下?”
安重蒙一呆:“什麼?……兩位殿下不在?”
李紹宏疑惑道:“兩位殿下前幾日便親自率軍南下了,你們路上應該見過的……”他疑心忽起,便覺得安重蒙臉色在火把映照下略顯詭異,再看入城的這百多軍士,似乎不是入城,卻正在往值守城門的那些弟兄們身邊靠過去,於是不自禁手按刀鞘,喝問道:“安二,你回來時走的哪條路?”
安重蒙身後一個軍士幾步趕到李紹宏面前,站在安重蒙身邊嘿嘿一笑:“李紹宏,還識得某家麼?”
李紹宏定睛一看,頓時如五雷轟頂一般,這人不是李存勖卻是誰!
不及李紹宏開口,李存勖大喝一聲:“動手!”一記刀光如電般斬下,李紹宏人頭飛起,光禿禿的脖頸上爆射出漫天的血舞。
隨着李存勖的喝令,入城的百多軍士齊齊向兩旁撲去,將守在門邊的十多名守軍盡數砍死。藉着,百名軍士兵分兩路,一路隨安重蒙沿甬道登城,殺向城樓;一路隨李存勖向內疾奔,往北門而去。武鄉城小,只有南北兩個城門,奪下北門之後,武鄉城便可盡入掌中。
安重蒙率軍士登上南門之後,將猝不及防的守軍驅散,然後手持火把在城門樓上不停大幅度左右搖晃。旋踵之間,一條燈河般的長龍從遠處露出身形,向着武鄉迅速接近。沒過多久,喊殺聲震天,李小喜當先領軍殺入城中。
李存勖帶着數十親衛迅速來到北門,此刻南門方向已經傳來震天動地的吶喊,值守北門的軍官和士卒都在疑惑的向南邊張望。眼見數十名軍士惡狠狠的撲過來,軍官大喊道:“站住!北門夜閉,不得擅闖!你們是哪支行伍?……”
李存勖不發一言,摟頭向那軍官剁了過去,那軍官已經有所預備,立刻抽刀抵擋。刃口相交,刺耳的金屬交鳴聲迸發,濺起火星四射。一刀之下,那軍官右臂痠麻,再想揮刀接招,卻無論如何提不起勁來。
李存勖天賦異稟,十一歲便可開一石弓,如今開弓四石不在話下,自李存孝、康君立死後,河東軍中以李存勖武勇第一,普普通通的一名軍官哪裏是他對手,在他剛猛的力道下,渾身都頓感痠麻無力。
第二刀又迅若奔雷般砍過來,那軍官只來得及眨了下眼皮,便被斜斜劈成兩端。他身後兩個軍士這才衝到身前,揮刀斬向李存勖。李存勖左手翻轉,抓住一人持刀的手臂,腰腹用力帶動,這名軍士便脫手而出,摔飛一丈多遠,眼看着怎麼也翻不起身來。
李存勖借勢一轉,避過另一名軍士的刀光,右手橫刀直接拍入那名軍士腹間,同時腳步向前一蹬,頂着這名軍士衝了上去,將他身後堪堪趕過來的五六人推得紛紛跌倒在地。
主將發威,李存勖的衆親衛也如猛虎般撲了上來,眨眼間便殺散北門處的守軍。城樓上梆子聲響起,上百名守軍沿甬道下城,想要奪回北門,卻被李存勖連殺三人。
早有守軍認出了李存勖,驚呼道:“是亞子將軍!”
把守北門的主將是李嗣昭麾下大將唐禮,唐禮也看清了李存勖的面容,不禁驚駭莫名,口中慌不迭連聲道:“快!快啊!放箭!快……”
一隊弓手摘弓扣弦,密集的箭雨攢射李存勖,卻被李存勖的親衛用盾陣擋住。李存勖喝道:“衝!”盾陣向着唐禮的方向壓過去,李存勖提刀在後,口中大笑:“姓唐的,如非你在後面鼓舌如蝗,李嗣昭怎敢行背叛之事?今日取你狗命,速速納命來!”
唐禮臉色如土,喝罵着軍士上前抵擋。但李存勖兇名在外,普通軍士早已如雷貫耳,此刻又見他殺人如斬草芥,哪敢上來送死,紛紛向兩側躲開,將唐禮露了出來。
唐禮轉身想跑,卻被身後人羣阻滯了腳步,李存勖躍出盾陣,大步流星闖入人羣,如拎小雞般將唐禮提了出來,雙手倒摜,唐禮以頭嗆地,腦殼盡碎,一命嗚呼!
李存勖站在守軍人羣之中,單臂持刀,向四周一指,冷笑道:“某乃李亞子,今日收復武鄉,還有哪個敢來試試某的刀鋒!”
在李存勖逼人的目光中,守軍一個個撒下兵刃,單膝跪地,紛紛道:“亞子將軍,某等願降!”
拿下北門沒有多久,李小喜便派人來請李存勖,說是抓住了隰州刺史張瑰。
李存勖佈置好了北門防務,便趕往武鄉縣衙,李小喜、郭崇韜、紀文允、張景韶、頡木裏、安重蒙等人都已經到了,座中還有一人,卻是剛剛被郭崇韜勸降的張瑰。
張瑰是在縣衙中被李小喜堵住的,連甲冑的絲絛都還沒有繫好,就被衝進來的幽燕保安軍綁了個結實。他和李紹宏、唐禮不同,李紹宏和唐禮對三王自立十分雀躍,他卻從內心深處不願河東分裂,當日李存勖從晉陽逃到潞州的路上曾經被張瑰領兵堵住,若不是張瑰放行,李存勖很有可能逃不出來。
因此,郭崇韜一見抓到的是張瑰,便央求李小喜放人,並親自勸說張瑰降順,張瑰當即便答允了。
張瑰一見李存勖,立刻跪行大禮:“殿下……張某……罪人啊……”
李存勖雙手攙扶:“張刺史,快快請起。過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怪不得張刺史……再者,若無張刺史高抬貴手,某已活不到今日。張刺史今後不必稱某‘殿下’,某已向燕王請辭晉王之爵了。”
不提張瑰心中如何百感交集,李小喜見人都到齊,當即通報軍情,其中有什麼不清楚的,都被座中的張瑰一一補齊。
原來李從珂兵敗被俘後,李嗣源收縮軍力於石峪,消息傳到武鄉,讓李嗣昭和周德威深感鬱悶。他們向李嗣源建議,希望李嗣源撤回武鄉,坐觀高平戰局後再做他想。可李嗣源心裏還盼着安重誨出奇兵挽回戰況,哪裏肯舉兵後撤,於是以各種理由拒絕了李嗣昭和周德威的提議,並且將自己的情勢說得加倍危險,甚至乾脆就說已經被敵人咬住,根本撤不回去。
李嗣昭很生氣,想停止對李嗣源的供給,逼迫他撤離石峪,但卻被同樣生氣卻不失理智的周德威阻止。
按照周德威的說法,河東之所以鬧到現在這個地步,雖然脫不了老晉王李克用的猜忌之嫌,但三人的作爲也並非無可指摘。且不論誰對誰錯,如今天下大亂,李嗣源和他們倆畢竟同出河東一系,想要在這亂世中立足,必須守護相助、同心同德,否則將來滅燕之後如何應對梁王的擠迫?
周德威建議,不能眼睜睜看着李嗣源在襄垣戰敗,既然李嗣源形勢不妙,乾脆就前去支援,不僅要支援,還要大力支援。周德威的意思是,乾脆集中全部主力,猛攻潞州,趁燕軍主力在高平僵持之際,一鼓拿下整個潞州。潞州卡住了通往河北的要道滏口陘,到時候梁王想要進攻河北,還得看他們兄弟三人的臉色,如此才能在梁王面前直得起腰來。
最終李嗣昭被周德威勸動,盡起精兵主力,向石峪而去,留下張瑰、李紹宏和唐禮把守武鄉。這就是以往的經過,也是李小喜、李存勖能夠如此輕鬆攻下武鄉的主要原因。
攻下武鄉,意味着整支三王聯軍都被包裹在了武鄉和襄垣之間,燕軍的形勢可謂一片大好,現在就看下一步該怎麼喫掉着五萬多人了。
對此,郭崇韜提了一個建議,封閉武鄉,不使軍情外泄!之後還包涵若干計劃,謀動之大,超乎想象!
但如此大的謀劃顯然不是在武鄉的這幾個人能夠決定的,所以李小喜派人由濁漳河谷小道急速返回,向潞州戰場臨時總指揮周坎稟告。
第一百零三章 決戰上黨(十八)
九月初一,李嗣昭和周德威抵達石峪,隨同他們前來的是鄭軍和晉軍主力,共計馬步軍四萬餘人。至此,鄭、晉、韓三軍集全力於石峪,總兵力達到五萬五千餘人,頹靡了半個多月的石峪大營聲勢重振!
此刻的李嗣源本來已經意識到之前佈置的安重誨奇兵突襲可能有所變故了,因爲時間過去了一個半月,再怎麼算也應當到達黎城了,可敵軍至今沒有發生任何預想中的變化,這讓李嗣源心中惴惴不安。
李嗣源最希望的當然是安重誨祕密屯兵於黎城之外,正在尋找偷襲的良機,或許是黎城的守衛比較森嚴,讓安重誨一直找不到機會。
不過也不排除安重誨並未抵達黎城,考慮到這一個多月來大大小小的幾場降雨,濁漳河谷道短時間內走不通也是很正常的。
最讓李嗣源擔心的,是安重誨已經兵敗黎城之下,或者乾脆就被燕軍察覺,在濁漳河谷被包了餃子,如果真是這樣,李嗣源的實力將會大減,在三王聯軍中徹底處於弱勢。
但在與李嗣昭和周德威的一次交談中,他聽說了安重誨回黎城要糧的事情,於是心裏又再次踏實了幾分,既然如此,那麼就說明安重誨沒有失敗,很有可能是因爲穀道難走而耽擱了。
因此,李嗣源的期盼之心又重新點燃,他一心等待着安重誨騎兵突襲取得成功,對於李嗣昭和周德威立刻出兵的要求反而推脫起來。只有自己拿下了潞州,潞州才真的是自己的,爲了將來不看李嗣昭和周德威的臉色,李嗣源希望依靠自己。
李嗣源的推三阻四讓李嗣昭很不痛快,兩人之間甚至爆發了一次激烈的口角,李嗣昭指責李嗣源怯敵畏戰,被燕軍打破了膽子;李嗣源則爭鋒相對,批評李嗣昭冒險激進,容易輕敵誤事。
周德威苦口婆心的相互調解了好久,這才讓二人重新回到桌上,一起討論下一步的作戰方略。
按照周德威的提議,無論如何,三王聯軍應當先試着攻打燕軍營寨,打破燕軍對石峪的阻擋,打通南下襄垣的道路。對此,李嗣源也推脫不下去了,只得點頭答允,但心裏已經在琢磨着消極怠工的念頭。
李嗣源離開後,周德威單獨和李嗣昭談了一次,李嗣昭則大發了一通牢騷。周德威想起來也是好笑,最開始反對南下的是自己和李嗣昭,李嗣源一力主張攻打襄垣,可到了現在,力主積極出兵的成了自己和李嗣昭,李嗣源反而時常將“穩妥”兩個字掛在嘴邊,當真是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
周德威說,李嗣源那傢伙雖說答允了主動出擊,但看起來不甚積極,心中有所牴觸,因此他的兵估計頂不上大用,攻打燕軍營寨的主力還是自己和李嗣昭的兵。
李嗣昭說如果不是看在三家一體的關係上,早就撤兵走人了,誰有那工夫來幫李嗣源打地盤?
周德威安撫說,你這麼想是對的,咱們三家還是應該以大局爲重,只有緊緊抱成一團,纔可抗衡天下諸侯。幫助李嗣源就是幫助咱們自己,這一點務必要搞清楚。
李嗣昭悻悻說,自己這邊是沒有問題的,該怎麼打都聽你的,你在咱們老河東軍中就以謀略出名,考慮的東西也比我這個農家子弟出來的大老粗精細,你就放心吧。
周德威說你明白就好,李嗣源也不是不願意打,我估計他是受石磴山西戰敗的影響比較深,的確如你所說,有點畏敵如虎了,畢竟李從珂至今都沒有任何音訊,或許對李嗣源的打擊比較重。
李嗣昭說,行了,某知道了,一切都聽你的。
周德威說還是按照原定方略,只要打破燕軍的營寨,李嗣源想必就會重振信心,到時候咱們再打襄垣和潞州,他應該會積極得多,畢竟是幫助他收復失地嘛。另外,你還得派人向武鄉催糧,燕軍的戰力咱們都是知道的,不亞於老河東軍,某估計這次至少得打一個月才能見分曉,糧食缺了可不成。
李嗣昭答允着下去佈置催糧的事情了,周德威再一次將作戰方略在心中過了一遍,然後決定三日後開戰。
三王聯軍的石峪大營與燕軍平丘大營一東一西,相隔不到三里地,幾乎是一眼就能看到對方。其中石峪大營佔有地利之便,處於幾處高地之上,平丘大營所依靠的只是一片平緩的矮丘,背後就是南溝河。
平丘大營向南大約五里多地,則是駐紮着燕軍騎兵的郗家煙村,由郗家煙村向北至平丘的這片開闊地帶,便是石峪通向襄垣的南溝河通道。
周德威知道,要想攻打襄垣,必須徹底將南溝河通道拿到手上,也就是說必須打破燕軍在平丘和郗家煙村構築的防禦壁壘。通過自己的親身查探,再結合李嗣源這段時間以來觀察到的燕軍軍情,周德威判斷,平丘大營的燕軍駐兵在一萬至一萬五千人之間,郗家煙村的燕軍騎兵則有四千左右。
當然,這個數字只是初步判斷,具體是否如此,還需要實兵試探。可惜李嗣源自從收縮於石峪大營後,一直沒有出兵摸過燕軍底細,白白浪費了半個多月的時間,讓周德威也很是惱火和無奈。
周德威的實兵試探分爲兩部分,其一是派出少許兵力,圍着燕軍平丘大營的北、西、南三個方向輪番進攻,尋找燕軍的防守薄弱點,同時通過燕軍的防守力度來估算對方兵力。
其二是派出騎兵對郗家煙村進行牽制,以掩護自己對燕軍平丘大營的試探性攻擊。他和李嗣昭帶兵來到石峪後,三王聯軍的騎兵達到了五千餘騎,其中有一半是以前老河東軍中的黑亞軍精騎。憑藉這股騎兵軍力,周德威有信心徹底壓制住燕軍騎兵。
九月四日,石峪大營大開,三王聯軍出動六千步卒,從三個方向展開了對平丘大營的試探攻擊。李嗣昭在北、李嗣源在南,周德威本人則負責正西方向,同時他還承擔着居中調度的責任。
試探性攻擊的兵力密度要求不高,但需要投送的頻次卻很大,所以周德威將軍士分成小隊,以百人爲一攻擊波次,向着平丘大營殺去。因爲和燕軍相處比較熟悉,老河東兵卒都知道對面的敵人裝備奢華,尤其是箭矢攻擊力很強,除了箭矢外,老河東兵卒也大概聽說過燕軍的投石車和弩車非常犀利。所以進攻的時候,隊形都分得很散,百名兵卒又分成十多組,相互間隔有距。
以這種方式攻擊,燕軍果然沒有使用覆蓋性的箭陣,也沒有動用投石車和弩車,哪怕燕軍裝備再奢華,也幹不起如此虧本的買賣。所以三王聯軍很快就進抵平丘大營營寨之外,一邊以盾牌防止冷箭,一邊破壞和拆除營柵前的鹿角和木砦、絆索、陷坑等攔阻設施。
燕軍則組織弓手登上箭樓近距離狙射和干擾,間或投上一兩個油罐,以火箭點燃,起到阻嚇的作用。
攻防雙方都在不緊不慢的交鋒,進攻者對防守設施的破壞效果相當有限,防守者對攻方士卒的殺傷也不明顯。試探性作戰沒有三五天是結束不了的,這種戰鬥比較枯燥,也很考驗雙方的耐性。
周德威和李嗣昭壓陣的西、北兩個方向試探的力度還算合適,但李嗣源指揮的南方就明顯要馬虎得多。韓軍往往鑼鼓喧天,高呼着衝到距離營柵百步之外便掉頭折返,聲勢驚人,卻沒有什麼實質意義。因爲在李嗣源的心裏,只要安重誨騎兵突襲黎城得手,眼前的一切都毫無意義,打不打這座營寨屬於無關痛癢的事情。
對於李嗣源的作爲和想法,周德威沒有深究,反正是試探性攻擊,只要能夠幫助自己估算敵軍的守備兵力和防守重點就可以了。周德威這幾天真正牽掛着的是對郗家煙村燕軍騎兵的牽制作戰。
周德威明面上派了六百騎,大模大樣的擺在郗家煙村外,堵住了燕軍騎兵北上的路。不管李嗣源是不是真的畏敵如虎,周德威認爲,至少李嗣源有一點考慮是正確的,沒有騎兵掩護的情況下,強行攻打燕軍平丘大營,是非常危險的事情。因爲燕軍騎兵從郗家煙村向北,只要一炷香的工夫,就能直接衝到平丘,給正在攻打平丘的大軍攔腰來一記橫撞。
周德威用六百騎去堵郗家煙村,只是一個誘餌,實際上在石峪的一處高地後面,他隱藏了三千黑鴉軍精騎。他很希望郗家煙村的燕軍騎兵出營咬餌,到時候黑鴉軍出其不意的殺出來,有九成的可能取得較大的戰果。
可惜連續三天,周德威都沒有等來燕軍騎兵,似乎郗家煙村的燕軍騎兵指揮者對平丘大營很有信心。於是周德威只能暫時放棄了伏擊燕軍騎兵的計劃,他準備將這一計劃推遲到全力進攻平丘大營的時候再進行,一邊猛攻平丘,一邊等燕軍騎兵上鉤,到時候看看那個叫趙在禮的傢伙還忍不忍得住!
第一百零四章 決戰上黨(十九)
連續對燕軍平丘大營試探性進攻了三天後,周德威發現,平丘大營中的燕軍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多。周德威沒有燕軍那樣精於計算的參謀軍官,但他的作戰經驗極其豐富,從對方的防守的力度來判斷,感覺上似乎不到萬人。
甚至周德威猜測,平丘大營中的燕軍也許連七千人都沒有,因爲李嗣源報過來的數字應該會有很大水分——哪怕他一再強調燕軍抵抗異常兇猛。
不過,雖說估計出來的敵軍兵力要比原先預想的少了近一半,但這座大營的防禦設施卻修築得非常好,而且非常有層次,輕易之間是攻不下來的。如果強行攻打的話,很可能會造成巨大傷亡。
因此,周德威很快調整了計劃,將主要作戰目標從攻克平丘大營更改爲伏擊燕軍騎兵。
九月七日,石峪大營三軍齊出,向着燕軍平丘大營發動佯攻。這一仗,周德威調動了一萬八千步卒,從三個方向展開攻擊,李嗣源、李嗣昭和他本人仍舊一人負責一個方向。周德威的要求是,攻擊要比前些日子更加猛烈,但務必將損失儘量減少到最小,一切以製造聲勢爲主。他希望通過對平丘大營的圍攻,將燕軍騎兵調出郗家煙村。當然,如果能夠打開缺口的話,也不要放棄破寨的機會。
周德威的真正主力則在郗家煙村到平丘之間的通道旁設伏,準備聚殲燕軍騎兵、在這條長五里、寬兩裏的南溝河通道旁,有石峪延伸出來的幾處高嶺,周德威將兩萬步卒和五千騎兵藏在高嶺之後,以八百騎前往郗家煙村村口充當誘餌。
八百騎這個數量是周德威盤算良久之後決定的,兵太少或者乾脆不派兵的話,這個圈套會顯得比較明顯,容易被人看出破綻來;兵要是放多了,他又害怕郗家煙村的趙在禮不敢出頭,繼續坐視平丘大營的友軍被圍——這樣的舉動對於一個軍頭來說太正常不過了。八百騎這個誘餌應該算是合適的,既能減少趙在禮的疑惑,又正好是燕軍騎兵能夠勉強一口吞下的限度,面對這樣的誘惑,周德威覺得趙在禮很有可能動心。
一旦趙在禮出動,那麼這八百騎兵就會向北後撤,引着燕軍騎兵進入南溝河通道,到時候以這支騎兵反身衝上去糾纏,可以掩護兩萬步卒從旁邊藏身的高嶺處殺出來,封鎖住燕軍的歸路。加上五千精騎配合,周德威相信趙在禮不死也得脫層皮。
一天過去了,又是一天過去,連續兩天,不管平丘大營的戰事進行到什麼程度,周德威的注意力始終緊盯着郗家煙村方向。探騎不停的將消息反饋到周德威這裏,所有的消息都宣稱,郗家煙村的燕軍騎兵沒有絲毫動靜。
但周德威並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繼續等下去。乾寧二年的時候,周德威隨李克用討伐逼宮長安的王行瑜,周德威用了十二天時間設伏,一舉擊潰王行瑜主力;天覆元年,面對朱友寧和氏叔琮對晉陽的圍困,周德威頂住李克用的嚴令,耐心等候一個多月,終於覓得良機,從晉陽出奇兵包抄氏叔琮側翼,逼迫十萬宣武大軍撤去了晉陽之圍。
與這兩次周德威經典的成名之戰相比,等候區區幾日工夫又算得了什麼?
時間又過了兩天,郗家煙村方向仍然沒有任何變化,周德威毫不介意,打算繼續耐心等候,但平丘大營的佯攻卻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果。
李嗣昭所部鄭軍和周德威自己麾下的晉軍,分別在燕軍平丘大營的北部和西部取得了突破。其中,鄭軍三次突入燕軍大營,晉軍也於昨日午後突入了一次。可惜因爲是佯攻,後繼兵力投入不足,被防守營寨的燕軍全數打了出來,沒有能夠拿下平丘大營。
李嗣昭親自趕到周德威這裏,和他商議改變方略,全力拿下平丘大營的事宜。李嗣昭興奮的說,燕軍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強悍,雖說器械精良、進退有序,但缺乏效死之心,只要己方一開始能夠忍受住出現的傷亡,拼死發起進攻,就能在之後的作戰中取得很大成果。李嗣昭認爲,只要投入充足的兵力保持攻擊強度,拿下平丘大營是指顧之間的事情。
周德威沒有被李嗣昭的興奮分散注意力,他關注的是李嗣昭話語中透露出來的重要信息——燕軍遠遠沒有預料中那麼多,別說七千人,恐怕連五千人都沒有。於是周德威讓人去請李嗣源,想要聽聽他那頭佯攻的戰況。
李嗣源所部韓軍雖然沒有鄭軍、晉軍攻得那麼猛,但連續多日下來,也已經察覺到平丘大營的異常了。李嗣源南下快兩個月了,他深知燕軍的兵力實情,知道平丘大營應該駐紮了上萬燕軍,這個數字很有可能在一萬五千人以上。可是燕軍的防守力度與這個數字完全不能匹配,單單隻說一點就可以看出來,那麼多天的對戰中,燕軍竟然沒有組織過一次出營側擊!
聽說鄭軍和晉軍都成功的突入了平丘大營數次,李嗣源的心思立刻開始活躍起來。事實上,在周德威向他派出的傳令兵還沒有出營,李嗣源就已經趕過來了。
三人湊在一起相互通報了一番戰況,得出的結論是,平丘大營內燕軍兵力薄弱,可一鼓而下!
李嗣昭反覆煽動着要立刻拿下平丘大營,但卻被周德威阻止。爲將者決不能輕易改變原定部署,這可是兵家大忌!而且周德威始終認爲,戰局的關鍵不是一座燕軍大營,只有消滅位於郗家煙村的燕軍騎兵,才能把握住戰場主動權,這纔是重中之重。因此,他竭力勸說李嗣昭不要輕舉妄動,一定要保持耐心繼續等待,以平丘大營爲餌,將燕軍騎兵吸引到伏擊圈裏來。
同時周德威還提醒李嗣昭和李嗣源,切不可輕敵妄動,一定要好好想想,敵軍駐守平丘的兵力怎麼會遠遠低於預料之中呢?
就在周德威反覆勸說的時候,李嗣源猛然間爆發出一陣大笑,讓周德威臉色很不好看。李嗣源並非是要嘲笑周德威,他實在是忍不住了,一股莫名的狂喜湧上心頭,將他憋屈了近兩個月的鬱悶陡然間衝去,他如何忍得住不笑?
到了這個地步,李嗣源已經覺得沒有必要再隱瞞下去了,大功已經穩穩撈到手上,也許黎城,不,也許連潞州都已經被安重誨奇兵拿下來了,現在需要做的是儘快鼓動自己這兩個盟友,立刻揮軍南下,支援安重誨。
李嗣源將自己派遣安重誨由濁漳河谷小道奇襲黎城的計劃全盤搬了出來,末了以極爲肯定的語氣說,安重誨的奇兵偷襲幾乎可以肯定成效顯著,甚至已經攻克潞州、截斷了敵軍的後路,敵軍主力必然已經調回了南邊。總之一句話,此刻正是席捲之時,切不可狐疑不決!
周德威這才明白了李嗣源這段時期的怪異表現,不禁嘆了口氣,下令改變原有部署,要求立刻拿下平丘大營,然後向南進兵。
看着李嗣源意氣風發的離開了大帳,周德威忽然感到很不是滋味,似乎大勝即將來臨,可爲何自己心裏是如此彆扭呢?看了看李嗣昭,就見李嗣昭重重往地上唾了一口,恨恨道:“邈吉烈豎子!竟敢行此背心離德之事,爲一己私慾,連如此軍機大事也來隱瞞,將來必不得好死!”
李嗣源本是沙陀奴,“邈吉烈”是他的本名,飛黃騰達後,李嗣源改了名字,並且很忌諱他人以原名稱呼,此刻李嗣昭背地裏叫他“邈吉烈”這一沙陀奴名,明顯是恨極了。
默然片刻,周德威調整心虛,安撫了李嗣昭片刻,李嗣昭這才憤然離開,回去準備攻打平丘的事情了。
郗家煙村,趙在禮站在村外的一處丘陵上,心中焦急的緊盯着平丘方向。已經連續多日了,也不知周坎在平丘守得究竟怎樣,傷亡有多大,輜重消耗是否還支撐得住?
前後從平丘大營調走了李小喜的幽燕保安軍、高行周的嬀州軍左廂,平丘大營內的燕軍只剩下四千多人,其中只有嬀州軍右廂的四個步卒營是戰兵,其餘兩千多人都是臨時從潞州拉上來的補充營。以如此少量的兵力抵擋三王聯軍五萬多精銳的進攻,周坎的壓力可想而知。
平丘和郗家煙村之間的聯絡已經被阻隔了七天之久,李小喜和高行周奇襲武鄉得手的軍報已經傳來,趙在禮卻無法送到周坎手中。除了這個好消息外,燕王殿下所在的高平,也發來了軍事參謀總署關於戰場總體方略發生重大改變的軍令,這條軍令同樣被壓在趙在禮手上,周坎對此一無所知。
按照趙在禮和周坎之間的約定,周坎會盡量在平丘拖住三王聯軍,以爭取更多的時間,等到實在堅持不住的時候,再以約定的信號召喚趙在禮策應,幫助他撤出平丘大營。這也是爲什麼周德威佈置的伏擊方略始終不能得手的緣故——人家趙在禮沒有接到周坎的信號,根本不會自己出來!
趙在禮擔心的是,周坎爲了多拖延時日而死守的話,在敵軍的猛攻下很可能撤不回來。
毛璋端着一碗湯羹、捧着幾個麪餅走了過來,遞給趙在禮:“趙將軍,該喫飯了。”
趙在禮接過來大喫着,一邊喫,眼睛卻始終衝着平丘方向遙望。
“敵軍還在村口外一里挑釁,是否派軍驅逐?”毛璋問。
趙在禮毫不在意答覆:“不用管,很可能是敵軍的誘敵之計。先放着他們喧囂,到了時刻自然一舉破之。”
正在這時,一朵白煙在平丘方向高空處陡然綻放,隨即從身旁的大樹頂上傳來遠望哨的疾呼:“周總管發信號了!”
趙在禮焦慮的神態瞬間變化,向着毛璋喜道:“快去傳令,接應周總管撤軍!”
第一百零五章 決戰上黨(二十)
李嗣源正在指揮本部韓軍佈陣,準備攻打平丘燕軍大營,忽然聽到燕軍大營中傳來連續不斷的清脆爆響聲,一朵朵白雲在高空升起,其狀甚是詭異。
有軍士大呼小叫:“妖雲!五雷正法!……”
李嗣源已經知道這是燕軍的一種傳訊方式,當即斥道:“這是敵軍的火箭,誰再胡言亂語,以蠱惑軍心論處!”
正在疑惑間,就見平丘大營南門緩緩開啓,大隊燕軍開出,以小步向己方大陣衝殺而來。李嗣源連忙吩咐軍士嚴陣以待,準備接敵廝殺。
一旁的任圜忽道:“殿下,瞧着情勢,莫非燕軍是要突圍了?”
李嗣源點頭:“燕軍軍士身後的背囊中塞得很滿,當是補給等物,瞧這架勢,確乎是要逃走。”
他正忙着指揮手下精銳牙兵向燕軍衝擊的方向聚集時,卻被任圜湊到馬前,小聲道:“殿下,所謂窮寇莫追,咱們韓軍已經摺損了不少,若是當面堵截,恐怕傷亡尤重。值此非常之時,切不可浪戰,軍士們折損太過的話,將來咱們韓國如何立足於天下?”
李嗣源一呆:“你是說……”
任圜指着平丘大營道:“燕軍輕兵而出,輜重當屯於營中,殿下首要之事,乃儘速奪營,免得燕軍防火焚燬。至於這股逃寇,晉王不是已經準備了大軍等着他們麼?焉需我等多慮!”
李嗣源琢磨片刻,猛然醒悟,拍着任圜的肩膀道:“好你個任三原,真虧了這番點醒,否則果然是要誤了大事的!”
李嗣源的韓軍在石凳山西一戰中丟掉了全部騎軍,這種損失是十分巨大的。任圜的謀劃比較深遠,如果韓軍不盡可能的多拿些繳獲恢復實力的話,將來的地位必然會非常尷尬。任圜是在提醒李嗣源,不要再拿自己的精銳去拼命了,這股逃竄的燕軍交給周德威和李嗣昭的兵來對付就行,李嗣源的當務之急是搶佔平丘大營中的輜重。
韓軍當即讓開了堵住的道路,讓棄營而出的周坎所部順利通過,李嗣源一面分派人手搶佔營寨,一面讓人飛報周德威,說是自己打破了燕軍大營,正在和敵軍激烈交戰。他提醒周德威,有一股燕軍趁亂南逃,讓周德威小心在意,務必要留下這股殘敵。
周德威聽說李嗣源破了燕軍大營,也沒有心思去和他搶攻,連忙整頓本部兵馬,向南進行追擊,同時知會李嗣昭,讓他也儘快整隊脫離戰場,和自己一起攻打郗家煙村。
平丘大營之北,李嗣昭正在準備發兵攻打燕軍營寨,忽然看見燕軍大營上空飄起的朵朵“妖雲”,心中驚疑不定。看罷多時,正在琢磨此中意味,卻聽見燕軍大營南方傳來震耳的廝殺聲,於是醒悟過來,知道恐怕是燕軍要突圍了。
李嗣昭當即立斷,下令大軍發動猛攻。軍士們吶喊着衝過壕溝、移去鹿砦、砍斷絆索,進而努力推到寨門,卻發現燕軍大營已經人去營空。
燕軍是輕兵而出的,所有輜重器械全部拋棄在原地,除了那些投石車、弩車等大型器械被破壞殆盡外,糧秣、牛羊、帳篷、木柴、繩索、氈毯等等物資全部完好的留存了下來,營中許多地方還灑落着零零碎碎的銅錢和金銀等物。
李嗣昭所部的鄭軍本來源自老河東軍,老河東軍根深蒂固的劫掠習性也徹徹底底的保留下來。見了那麼多好東西,鄭軍的各個軍頭們早已經紅了眼珠子,不需李嗣昭下令,紛紛指揮本部瘋狂搶奪。
鄭軍從北,韓軍從南,兩軍如蝗蟲一般蔓延開來,逐漸在接近中線附近相遇。緊接着,鄭、韓兩軍的軍士開始劍拔弩張,形成了嚴重對峙,終於在一處屯滿了糧食的糧寨中爆發了激烈的廝殺。雙方各不相讓,啥時間各有十餘名軍士橫屍當場。
爭鬥由糧寨處開始擴散,雙方各有上千軍士混戰在多處地段,戰況之激烈,遠超攻打燕軍之時。直到李嗣昭和李嗣源趕到,雙方纔暫時罷手,各自後退,卻始終緊握兵刃,怒目相視。
鄭、韓兩軍在平丘大營內爭鬥之時,周坎已經率部南撤了約莫二里多地,一想到能夠帶着這三千多軍士衝出包圍,他就欣慰不已。區區財貨而已,丟了就丟了,與襄垣和潞州城內堆積的軍輜相比,這點東西毫不放在周坎眼中,卻可以拿來掩護自己撤退,這筆買賣很值!
再有二里地就能衝出南溝河通道,抵達郗家煙村,到時候與趙在禮回合,仍然可以繼續以襄垣爲依託,遲滯三王聯軍的進攻。這時候周坎還不知道武鄉已被己方攻佔的消息,他的盤算仍然是儘量拖延和爭取時間。
忽聽一陣梆子聲響,旁邊的山嶺溝壑中衝出一彪敵軍,迎頭向燕軍兜了過來。這股敵軍並非騎兵,所以周坎毫不畏懼,略略停頓了歇息片刻,收束好隊形後就直接衝殺上前。
周坎的目的是要衝出重圍,所以隊形一直保持着攻擊姿態,前面是正規的嬀州軍戰兵,打頭的是重甲槍兵開道,兩個側翼是刀盾兵掩護,中間是輕甲弓弩營,兩千多補充營軍士則尾隨於後。
攻擊順序是弓弩營首先放箭,然後重甲槍兵突刺,兩個側翼交由刀盾兵遮護。第一排重甲槍兵突刺後,第二排快步猛衝,越過第一排進行突刺,緊接着是第三排……整個突刺過程猶如車輪滾動。
攔截的三王聯軍步卒得到出擊命令的時間比較倉促,所以隊形保持得不如燕軍,在燕軍的重甲突刺下,很快就潰散了。不過他們也給後續的攔截部隊爭取到了一定的時間,隨着燕軍的繼續突擊,周坎發現攻擊速度明顯放緩。
燕軍重甲厚實,衝擊隊形又比較整齊,在陣戰中明顯佔優,兩軍交鋒之處始終能夠保持着不斷突破的架勢。但三王聯軍個人戰力是非常強悍的,小隊之間的配合也異常嫺熟,所以始終能夠保持着攔截線不被徹底沖垮。
等到周德威親自趕到之後,三王聯軍的作戰方式出現了變化,周德威指揮聯軍從兩側纏繞燕軍,不停對燕軍保護側翼的刀盾兵實施橫擊,有效的遲滯了燕軍的突圍勢頭,不少燕軍軍士落單之後便被迅即圍殺,凡是跟不上大隊、或者不小心被分離出來的燕軍軍士都戰死在了這裏。
周德威在一處高地上觀瞧戰局,每當燕軍衝破一道攔截,便迅速調動新的軍隊在前方構築第二道攔截線,有時候燕軍的攻擊稍微緩慢一些,他甚至連第三道攔截線也構築了起來。
觀看良久,周德威不僅嘆道:“雖說看不出燕軍軍士的武勇,但軍紀着實森嚴,爲我大軍所困,依然不見半分困頓,實屬強軍之列……唔,弓弩極多、甲冑也好,此戰之後,某等可算大有所獲。”
麾下軍官們紛紛點頭,相顧歎服。
正在指揮着對燕軍的圍堵,忽然有軍官提醒:“殿下請看,南邊!”卻見煙塵驟起,馬蹄如雷,一股騎軍從遠處奔來,正是派往郗家煙村誘敵的騎兵,只不過這股騎兵似乎少了許多,早已不足八百之數。其後緊跟着一股更加龐大的騎軍,看上去足有三千以上,當頭將旗上打着一個大大的“趙”字。
周德威大喜:“燕軍騎兵出動了!左右,立刻下令黑鴉軍出擊,不得放跑了一個燕騎!”
隨着趙在禮援兵的到來,戰場形勢發生了改變,在南夠河通道上出現了兩處戰團。靠北一些的戰團,周坎所部燕軍步卒正在努力向南,一層一層突破三王聯軍的攔截線;靠南一里多地的另一處戰團,趙在禮正率領騎兵與黑鴉軍精騎纏鬥,同時拼命向周坎所部靠攏。
黑鴉軍不愧老河東軍立鎮之基,無論軍官和騎兵,個個都精善騎戰,其中稱得上可“騎射”者,往往十中有一。就這一點來說,趙在禮所部遼東保安軍騎兵是比不過的。好在有來自嬀州軍的騎兵營助戰,他們裝備的騎兵手弩大發神威,堪堪抵消了黑鴉軍騎兵的騎射優勢。
兩股騎兵相接,隔着五十步的距離處對射一輪,各有數十騎落馬。
黑鴉軍排在前列的都是騎射好手,射罷一輪之後撥馬向兩側偏出,他們不會投入騎兵對沖的消耗性廝殺中,那是一種巨大的浪費,他們的任務是遊走於戰陣之外,以高超的騎射之術對敵軍予以側擊。
前排向兩側避開之後,黑鴉軍露出了後面用於衝鋒的騎兵,然後……迎面又是一輪弩箭,然後又是一輪,短短五十步內,黑鴉軍騎兵連中三輪。
在老河東軍與老盧龍軍的往來中,騎兵手弩一直是盧龍方面禁止輸出的軍事物資,或許河東能夠多少得到一些,其中的翹楚也能夠多少明白一點這種利器的威力,但想要爲此改變幾十年來形成的戰術習慣,非經過慘痛教訓而不可能。
來自嬀州軍的數百名持弩騎兵頓時令黑鴉軍精騎喫了大虧,連續三輪弩箭當即將黑鴉軍的騎陣撕出了一條豁大的口子,燕軍騎兵從這條口子處一貫而入,直接突破。
這樣的威勢令周德威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一個照面就損失了上百騎精銳,這種傷亡令他心痛不已。可惜他不知道對面的敵軍大部分都沒有那麼精良的裝備,更不知道這三輪弩箭之後,敵軍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重新安裝好騎弩,因此錯過了絕佳的纏鬥良機。
周德威雖然對獲勝很有信心,但不願出現太大的損傷,於是下令各部以纏鬥爲主,而非拼死攔阻。他將消滅敵軍和擴大戰果的希望放在了後續可以預期的敵軍崩潰上,只要等到敵軍士氣瓦解,所要做的就很簡單了——率軍掩殺即可。
第一百零六章 決戰上黨(二十一)
趙在禮和周坎終於會合到了一起,燕軍步騎開始向南合力突圍。
周坎指揮步卒以槍兵都爲箭頭,將前路上重新形成的攔截一條條撕碎,遇到抵抗較爲激烈者,則輔以弓箭營大箭打擊。對於尾隨身後的敵軍,則以刀盾兵迭次防禦,確保整個前進的攻擊陣型不變。
趙在禮指揮騎兵嚴密伴隨在周坎兩側,既爲拓寬大軍的陣型空間,也可隨時上前相助,有時候驅逐逼迫太近的敵軍騎兵,有時候乾脆直接躍馬衝向那些暴露出弱點的攔截陣列。
周德威早已從高地上下來,親自領着牙軍和各軍軍頭緊跟在包圍圈外,傳令兵令旗如飛,調動着周德威目視範圍內、目視範圍外一切可以調動的兵力,在燕軍的前路上佈下一道道攔截,在燕軍左右兩翼和陣尾組織起一次次襲擾。
令周德威詫異的是,在這種惡劣的形勢下,敵軍竟然始終沒有崩潰,雖然看得出來,對方支撐的很艱難,但每次看似搖搖欲墜之時,卻總是又極爲勉強的維持了下去,反倒令自己的部下傷亡不少。
燕軍的強悍令周德威更加小心,他決定把圍困的過程繼續延長下去,讓燕軍返回襄垣的道路成爲一條死亡之路,在這條路上耗盡燕軍的每一滴血。同時,周德威也做好了燕軍創造一路突圍十餘里的奇蹟,爲此,他再次向李嗣昭和李嗣源遣使,請他二人務必立刻率軍跟上自己。
周德威的打算是,如果燕軍真能夠堅持到襄垣,對自己來說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如果襄垣守軍敢開城接納的話,就順勢攻入城中;如果襄垣守軍不敢開城,那麼坐視友軍被聚殲於城下,這一事件也會極大地打擊守軍士氣。
看着包圍圈中的燕軍拼死向南突圍,周德威已經開始考慮下一步的作戰方略了。毋庸置疑,按照李嗣源所云,安重誨部奇襲黎城、潞州的計劃應當取得了較大的戰果,就算沒有能夠攻下黎城或者潞州,但至少已經徹底打亂了燕軍在潞州戰場的部署,否則燕軍決不會被自己圍在這裏。
周德威考慮的是,拿下整個潞州後,便等於將燕王李誠中困在了長平通道,那麼下一步該如何做呢?是從北方繼續向南,一直打穿長平通道,打到高平?還是坐視燕軍和諸侯聯軍在高平對峙?亦或是乾脆率軍通過滏口陘,直撲河北?
周德威神態輕鬆的遐想着下一步作戰方略,周坎和趙在禮則指揮着燕軍一步步向南突圍。燕軍士卒浴血廝殺,每一次前進,都付出了艱辛的廝殺,忍受着重大傷亡。周坎和趙在禮甚至不敢命令大軍停駐歇息,戰至此刻,將士們已經是靠着血勇之氣和慣性作戰了,一旦停下來,很可能造成全軍潰散。
除了鼓動和維持士氣外,周坎和趙在禮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他們剛剛殺出南溝河,便發現軍輜補給嚴重不足。箭矢的消耗超過了一大半,弓箭營每一名箭手配備的羽箭已經不足五枝;盾牌、木槍、橫刀的折損也非常嚴重,許多都隊出現了空手的士卒;另外,傷兵沒有辦法攜帶,所有受傷的士卒都捨棄在了原地,等待他們的結果令人不忍去想……
出了南溝河,便進入了開闊的襄垣盆地,大軍離襄垣還有十里,這十里地對於燕軍來說,似乎顯得極爲漫長。
周坎已經略顯狂暴和焦躁,他不停的趕到趙在禮身邊,大聲質問“還要走到什麼時候”?趙在禮每次都舔着乾燥的嘴脣,向四處張望。
再向前殺了三里地,周坎換了一句問話,他不再問“還要走到什麼時候”了,他問,能不能不要一起死?周坎讓趙在禮立刻率領騎兵衝出去,由他帶步卒在後掩護,無論有沒有援兵,此刻已經到了生死關頭,不能再耽擱下去了,繼續耽擱下去的後果就是步騎一塊兒死!
向前的攻擊勢頭越來越無力,後陣掉隊的士卒越來越多,已經出現被三王聯軍俘虜的成建制部隊,至少有三個夥的編制在剛纔的一會兒工夫中拋下了刀槍。周坎不怪他們,連續苦戰大半天,水米未進,很多人連傢伙都握不住了,這還怎麼打下去?
周德威眯着眼睛注視着戰場上的一切,他知道這股被包圍的燕軍快完了,當拋下兵刃的敵軍以夥出現的時候,用不了多久,投降的規模就會擴大到隊、都,當出現成百成百的俘虜時,敵軍必然崩潰。
周德威的心情又鬆了鬆,他知道戰勝已經必然,只不過內心裏還有一絲可惜,可惜這裏離襄垣還有六七里,無法讓城上的守軍看到這一幕……
高平,軍事參謀總署指揮衙門。
這裏是原高平縣衙、高平守將侯言的中軍行轅,如今是燕王李誠中的臨時駐蹕之地。院落內外佈滿了全副甲冑的警備營軍士,由乞活買統一部署和調動,將整個駐蹕防護得嚴嚴實實。
兩個側院不間斷的進出着燕軍的各級虞侯參謀,將戰況和軍情分析彙總,然後提交中堂。中堂兩側廂房坐滿了軍官和士兵,左側是各級等候軍令和召見的指揮軍官,右側則是隨時待發的傳令兵。
正堂內的三間大房已經全部打通,燕王李誠中、虞侯司總管張興重、教化司總管姜苗等十餘名燕軍高級將領正圍在一幅巨大的沙盤上小聲地討論着。左右兩個角落上則是兩個較小比例的沙盤,標註的範圍和地區要小得多,但卻更加詳細,各有數名中低級參謀正在按照彙總上來的軍報小心的移動和標註着各部位置。
此外,北牆上懸掛着一張巨大的山川輿圖,將整個河東東南、河北西部、都畿北部以及河南西北部全部納入其中,圖上亂七八糟的畫滿了各種箭頭,讓人一望便即頭暈腦脹。不是經歷過燕軍高級軍校培訓的軍官,根本看不懂到底是什麼意思。
從七月起,以梁軍爲主力的諸侯聯軍開始進攻燕軍,兩軍主要交戰地便是界牌嶺。界牌嶺位於高平和澤州之間,以界牌嶺爲首,燕軍修築了密佈的大型防禦營寨,連同界牌嶺身後的懸壺、牛山和石嘴頭三處高地,形成了屏蔽高平的堅固防線。
連續攻打界牌嶺十日無果,諸侯聯軍從西面開始試探性側擊懸壺,企圖繞過界牌嶺搶先拔除其身後的防禦支撐,於是兩軍又在懸壺展開激戰。
付出近兩千人的傷亡後,諸侯聯軍拿下了懸壺之前的東掘山、西掘山兩個前出支撐點,開始正式進入攻打懸壺主體防線的作戰。可惜東掘山和西掘山暴露在燕軍兩面夾擊之中,向北攻打懸壺的同時,還要忍受來自東側界牌嶺的攻擊,這一狀況導致諸侯聯軍攻擊懸壺十分不順。
從八月下旬以後,諸侯聯軍意識到,不首先拿下界牌嶺是不可能打破燕軍防線的,於是在梁王的親自命令下改變了攻擊目標,將重點重新放回到界牌嶺。因爲佔據了東、西掘山,諸侯聯軍可以從西面攻打界牌嶺,這一狀況導致界牌嶺的防守開始喫力,燕軍傷亡大增。
進入九月以後,界牌嶺守軍已經更換了三個批次,在這座小小的山嶺上,上千名燕軍陣亡,受傷者不計其數。
在諸侯聯軍不計傷亡的強攻下,燕軍丟掉了界牌嶺外圍雙南莊、老凹溝、壇嶺頭等多處陣地。從三日前起,諸侯聯軍以老凹溝爲支撐,從西側雙南莊、東側壇嶺頭兩路齊發,沿山樑合擊界牌嶺主營。
戰事至此愈發激烈,每天都有數百具屍首倒在這處小小的山嶺之上。當然,燕軍有大型守戰器械在手,又有後勤營鼎立相助,戰損比遠遠低於諸侯聯軍。不過,燕軍對界牌嶺守軍的增援受到了諸侯聯軍的極大遏制,爲了壓縮燕軍對界牌嶺的增援力度,諸侯聯軍不惜人力物力消耗,連續多日在界牌嶺西北、東北集結數萬步卒組成的龐大軍陣,令燕軍騎兵的戰場活動空間受到很大削弱,致使增援界牌嶺變得非常困難。
界牌嶺一旦丟失,就意味着諸侯聯軍在澤州和高平之間擁有了一個可以囤積輜重和兵力的支撐點,將極大地改善諸侯聯軍進攻高平的態勢。現在就看界牌嶺守軍能夠堅持到什麼時候了,或者說看諸侯聯軍能夠忍受巨大的後勤消耗到什麼時候——在野外維持龐大的軍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側翼襲擾、後方出兵、騎兵巡迴等等各種支援界牌嶺的戰術從正堂發出,或是被傳令兵飛速傳向前方,或是由等候的增援軍官直接領命而出。整個軍事參謀總署一直在忙碌着,張興重、姜苗等高級將領不停的發佈着各種軍令。
這些都不是李誠中關注的重點,界牌嶺的失守無論願不願意,都是必然的,李誠中沉默的看着沙盤,不時回頭望向背牆上巨大的輿圖,他在等待着北方潞州傳來的戰報。
第一百零七章 南北戰策(一)
燕軍一直竭力維持的陣型忽然間就崩潰了,這一刻的到來既是那麼突然,卻又在周德威的意料之中。
本來就已漸現散亂的隊形譁然間徹底散了,前隊的槍陣、左右兩側的騎陣、後側的刀盾陣頃刻解體,數千軍士亡命介向着襄垣方向狂奔,無數人將身後的背囊甩脫在地,如果不是那些基層軍官大喊着阻止,恐怕他們連手中的兵刃、身上的甲冑也會丟棄。
周德威飛快地下達着全軍追擊的命令,在他的命令下,兩萬餘大軍分成了數十支行伍,從後方及左右兩側保夾上去,攆着潰散的燕軍士卒猛殺。
原先一直在燕軍前進方向上阻攔的三王聯軍士卒在大小軍頭們的催促下忙不迭的收縮成一團團密集陣列,以保證自己不在逃亡的燕軍潰潮中被衝散。沒有雄厚兵力及充分準備下去阻擋急紅了眼的潰軍,後果會相當慘烈,面對崩潰的敵軍,從兩側和後方掩殺才是正道,能夠保證最小的損失和最大的戰果。
燕軍能夠堅持到現在,在數倍於己的敵軍包圍下堅持突圍近十里,連周德威都感到萬分佩服。如果不是對方想要撤離,如果不是對手的後方重鎮出了大問題,周德威很難想象,這樣一股燕軍要是選擇死守的話,自己需要付出多大代價才能喫掉他們。
可惜,沒有如果,眼前的一切都表明,燕軍敗了,自己勝了,而且勝得很乾脆。望着遠處奔逃在最前方的兩杆將旗,周德威特意向黑鴉軍騎兵叮囑,務必要活捉對方的這兩員主將,通過這一場戰鬥,他已經起了愛才之心,希望周坎和趙在禮能夠投入自己麾下。單以今日的戰鬥而言,這兩人真是練的好兵!
周德威尤其想要令那個叫做周坎的將軍臣服,據說此人是燕軍中專司“練兵”的總管,以燕軍表現出來的戰力,這個周坎堪稱“大才”無疑!
四野裏都是追殺燕軍的吶喊聲,不時有掉隊的燕軍被追兵攆上,頃刻間砍翻在地。按照周德威戰前的吩咐,追殺的三王聯軍各級軍頭並不着急,他們的追殺其實是一種驅趕,驅趕着燕軍潰卒向襄垣而去。
就在周德威尋思應該怎麼趁着掩殺燕軍潰卒之機一鼓而下襄垣的時候,他聽見了襄垣方向傳來的噼裏啪啦脆響聲,那聲音傳到周德威耳畔的時候讓他一陣恍惚,像極了兒時正旦之際聽到的爆竹聲。
朵朵白色煙雲出現在天空之上,正是熟悉的燕軍“妖雲”。經過兩個多月的戰事,三王聯軍上上下下都已經知道,“妖雲”並不妖,更不是什麼“五雷正法”,既不會降下雷霆之火,也不會帶來詛厄之運。“妖雲”是燕軍工匠折騰出來的一種新鮮事物,作用類似於牛角,起到的作用就是警訊。
周德威甚至知道,如果“妖雲”爲黑,即指明敵軍所向,如果爲白,則爲召集友軍之訊。眼看如此密集的白色“妖雲”升起,周德威心中凜然,這表明前方有大隊敵軍接應。
果然,奔逃潰散的燕軍士卒在“周”字和“趙”字兩杆將旗的指引下,正在拼命向這“妖雲”升騰的地方狂奔。
在無法判斷前方敵情的條件下,周德威傳令各部放緩追擊的速度,並且向自己的中軍靠攏。如果敵軍只是小股接應,並不妨礙繼續追殺,自己手中有五千騎兵,敵軍是新敗之軍,短時間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組織起新的陣型來的,就算組織起來了,又能有多少士氣?一輪衝鋒而已!
周德威用兵謹慎,又極有耐心,他收縮兵力的意圖其實也是爲了防範萬一,萬一前方有敵軍大隊接應,自己也好有時間做交戰的準備。可是,會有敵軍大隊麼?如果有的話,他們來自何處?
隨着命令的下達,各部開始減緩追擊速度,然後向着附近的大小軍頭處集結,混亂的戰場逐漸有序,但軍士們的眼睛始終緊盯着前方半里外逃跑的燕軍。
河東這地方,就算是上黨盆地這樣的平原,也遠遠無法和河北的大平原相比,一兩丈高深的丘壑到處都是,間或夾雜着幾座更高一些的山樑,所以視野並不開闊。
周德威找了一處相對較高的丘坡,縱馬而上,向着燕軍潰兵逃跑的方向搭眼望去,這一望,就是一陣冷氣直竄腦門!
二里多地外,上百面各式旌旗迎風飄揚,所有的旗幟均以土黃色爲底,外鑲紅絲金線。旌旗下羅列着密集的軍陣,形成明顯的二五制排列:百人、五百人、千人、五千人、萬人……一眼掃過,前排軍陣便不下萬人,將五六里寬的正面擋了個嚴嚴實實。再凝目向軍陣後方望去,似乎還有更多的旌旗正在飄揚……
整個燕軍大陣鴉雀無聲,肅穆森嚴,也不知在這裏等待了多久。
潰散的燕軍士卒從三條軍陣裏刻意留出來的通道間湧入,過不多時,通道被軍陣重新合上,已見不到潰卒一絲一毫的蹤跡。
無需周德威下令,麾下軍頭各自指揮本部靠攏過來,按照平日對敵的陣型,一層層展開了大陣。對面的燕軍並沒有趁亂衝擊的念頭,就這麼默默等待着周德威結陣。
周德威吩咐將中軍旗立在自己所站的丘坡上,然後又命幾個部將率兵搶佔周遭的幾處高地。一邊佈置,他一邊在打量着對面,默默判斷着眼前的形勢。這支燕軍究竟從哪裏來?他們是燕軍麾下的哪支軍隊?黎城和潞州究竟怎麼樣了?李嗣源所說的安重誨奇兵到底有沒有建功?
各種問題紛至沓來,將周德威的腦子攪成了一鍋粥。正在考慮應對之道時,就見西側佔據高地的軍士一陣騷動,訊旗飛快地晃動起來。周德威催馬躍下丘坡,直奔過去,戰馬從密密麻麻的人叢中穿過,等他踏上西側高地之時,抬眼就看到了令他肝膽俱裂的一幕。
西側高地視野不錯,可以看到西方和北方,也就是周德威的右側和身後。從這裏,一眼可以看到兩個方向。只見無數旌旗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土黃色底服的燕軍大隊正在兩個方向合龍,將右側和身後變成了黃色的天地,整齊的腳步聲和嘩啦啦的甲葉聲隔着老遠就傳了過來,看這陣勢,人數竟然都不亞於南方正面結陣阻擋的燕軍!
如雷般的馬蹄聲漸次轟鳴,周德威猛然回首,勒馬向着東側的高地上奔去。在這個方向,一條黑線從天際處山巒青影中湧出,以極快的速度奔行到三里外停住,攢動的馬頭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看得人頭皮發顫。還有更多的騎兵從這條黑線的身後斜次裏甩出來,將整個東邊方向完全佈滿……
周德威手心攥了一把汗,強行嚥了咽不知何時出現在舌底的唾液,又飛快打馬回到了自己將旗所立的丘坡之上。一路上,他可以看到麾下軍頭們的焦慮和恐懼,聽到將士們不安的嘀咕和慌亂的詢問。
這裏怎麼會有如此規模的燕軍?這些燕軍怎麼來的?粗略一看,四個方向上的燕軍便不下四萬,其中還有上萬騎兵!這明顯是燕軍的野戰主力,他們怎麼會不在高平?梁王究竟在幹什麼?難道說諸侯聯軍敗了麼?怎麼會放任如此多的燕軍主力離開高平?
周德威心底泛起一陣酸苦,原來之前的一切都是誘餌,周坎和趙在禮的意圖就是把自己引到埋伏圈裏,可笑自己還以爲燕軍敗了,竟然還在考慮怎麼拿下整個潞州……不用說,安重誨的所謂奇兵突襲定然是沒戲了,如果真有的話,怎麼可能讓燕軍集結出如此規模的大軍?或許,這一切就是安重誨惹的禍,如果沒有他的偷襲,也許燕軍主力根本不可能來到這裏吧?
燕軍從四個方向合圍以後,略略停了片刻,便開始向前邁進。向前邁進的是南、北、西三個方向的步卒,唯有東側的騎兵大陣沒有動彈。
整齊的陣列、如雷的腳步聲、越來越能辨認清晰的各色旗幟,都給這支被圍的三王聯軍以沉重的壓力。等到燕軍陣列逼近至裏許外停住時,周德威不由一陣苦笑,看看人家主力的裝備和陣勢,看看自己,這仗怎麼打?
一排排的鐵甲槍兵身上俱是重鎧,晃得人眼都睜不開;一架架推到陣前的弩車上,那些藍汪汪的弩箭看得人肝膽皆顫;一面面大盾頂在身上,結成的盾陣針插不入;一隊隊矯健的騎兵胯下是清一色的高頭大馬……
這就是河北的真正實力麼?曾經以爲燕王的軍隊已經夠奢侈了,沒想到以前的所見所聞與眼前相比竟然什麼都不是。在這樣的軍隊面前,周德威失神了,隱約間居然從內心深處湧出了一股無力感!
唯一缺口的方向就是東側,周德威明白,那是燕軍留給自己逃跑的通道,所謂圍三闕一,不外如是。只不過燕軍確實有點霸道,就算留下一個缺口,也明目張膽的佈置了大隊騎兵,明明白白的告訴周德威,這就是你的唯一出路,想要逃可以,就從這個方向逃吧,但你只能逃騎兵,步卒就留下來吧。
可就算周德威真的狠下心來扔下步卒逃跑,他真能逃得掉麼?就算他真逃掉了,麾下的騎兵精銳還能剩下多少?
如果不逃呢?能不能帶着整支大軍殺出一條血路?又或是死守原地,等待李嗣昭和李嗣源的救援?
一時間,周德威彷徨無計!
第一百零八章 南北戰策(二)
天佑二年九月,燕軍頂着巨大的風險,發揮內線作戰優勢,從高平戰場抽調主力北上,發起北線戰役。此役集結滄州軍、魏州軍、營州軍、趙州軍及懷約聯軍五大主力,並以六十個補充營爲輔助,總兵力共計九萬餘人,全數祕密投入襄垣戰場。
其中,野戰步卒四萬三千人,騎兵一萬七千餘騎。連同本來就佈置在襄垣的趙在禮所部騎兵,整個燕軍的所有成建制騎兵全部集中於此,一舉超過了兩萬騎!這是近百年來大唐所能集結起來的最大規模騎兵集團,也是整個河北的全部機動力量。
九萬燕軍將襄垣戰場分割成南北兩個交戰區域,其中滄州軍、魏州軍、營州軍、趙州軍、懷約聯軍馬廂並配以二十個補充營組成南集團,以近七萬人的優勢兵力佈設伏擊圈,將周德威率領的兩萬餘人包圍在襄垣以北五里外;懷約聯軍步廂及配屬的四十個補充營組成兩萬六千兵力的北集團,在南溝河通道南端建立攔截陣地,阻擋李嗣昭、李嗣源所部對周德威的馳援。
周德威在包圍圈中堅守一日一夜後,經過這一天一夜的交手,他已經深刻意識到,在燕軍的攻勢下,自己能夠堅守的時間恐怕不會太久。麾下三王聯軍的士卒都是老河東軍出身,和梁王的宣武軍打過無數硬仗,一個對一個廝殺,周德威自信絕不比對面的燕軍差,甚至一個對兩個都毫無問題,可大軍交戰,誰給你機會一對一?
周德威之前就見識了燕軍的組織能力,數千名燕軍逃兵在自己兩萬多精銳的包圍中愣是堅持了十多里地,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對這支軍隊感佩不已了。但這一天一夜堂堂正正的交手中,他才意識到什麼是燕軍的真正主力。
弩車密集發射、大箭精確覆蓋,還沒衝到人家面前,士卒就倒下了三成。好不容易衝上去白兵交鋒了,人家前幾排站的全是鐵甲重兵,戰陣極其緊湊,組織極其嚴密,那一排排如林般的鐵槍層次鮮明、錯落有致,殺人效率極高。
最令周德威膽寒的是,燕軍戰陣配合非常嫺熟,自己麾下士卒賣了老命衝過去,經常被人家小範圍內的變陣簡簡單單合圍,霎時間就死傷慘重,甚至全軍覆沒。
就那麼一天一夜之間,周德威就損失了兩千餘人,尤其是正面和自己硬撼的燕軍,超過六成的損失都是他們下的手!這支燕軍旗號爲滄州軍,周德威聽說過他們,主將叫鍾韶,據說個子矮小,但卻是個喫人血的狠手,大大小小指揮過數十仗,從河北一直打到關外、渤海、新羅,又從遼東打回來,折騰到了淄青,沒想到居然在這裏碰上了。這個矮子指揮的滄州軍是河北一等一的頭號主力,前身是燕王李誠中起家的老底子平州軍前營,契丹人、渤海人、新羅人都被這支軍隊征服過,後來還乾淨利落的擊敗了魏博牙兵,聽說在淄青戰場上,梁王大將朱友寧也在這支滄州軍手下喫過鱉。
其他兩個方向的燕軍也不弱,營州軍和魏州軍,營州軍就不用說了,頂着燕王當年功成名就的老番號,魏州軍也不簡單,據說吸納了很多當年那支魏博牙兵的殘餘,戰力也相當彪悍。
唯一沒有接仗的就是東面,那裏是燕軍給自己留下的出路,可這條路同樣不好走,懷約聯軍的馬隊就一直釘在那裏。
這一天一夜之後,周德威已經深刻意識到,不能這麼打下去了,這麼打下去,等於將黑鴉軍騎兵和其他步卒綁在了一處,完全發揮不了自己騎兵機動的能力。只有改變打法,將黑鴉軍騎兵帶出來,跳出這個固定的戰場,伺機尋找戰機才能改變眼前被動的處境。
周德威以心腹統帥步卒,吩咐步卒就在此地堅守,他親率黑鴉軍精騎爲主力的五千騎兵開始向東面衝鋒,準備先突出來再說。
當週德威的騎兵開始向東面突擊的時候,不少步卒軍官帶領麾下士卒準備跟隨周德威衝出去,但他們怎麼可能跟得上騎兵的腳步?轉眼間便被趕到的燕軍趕回了包圍圈中,這一刻,整個包圍圈纔算真正合龍。
周德威不忍回首,狠下心來催促騎兵不停向前,他也確實沒有辦法解救包圍圈中的部下,先不說以騎兵衝擊戒備森嚴的重步兵大陣是否可行,單是半里外虎視眈眈的燕軍騎兵就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燕軍騎兵放開了黑鴉軍騎兵突圍的道路,但並不代表着周德威突圍成功,實際上他離安全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黑鴉軍騎兵的兩個側翼,各有數千燕軍騎兵正在伴隨着他們前進的方向一同奔行,隨時做好了攻擊的準備。
周德威深悉騎戰,他知道燕軍的目的就是爲了消耗自己的體力和士氣,等到自己麾下的黑鴉軍騎兵忍耐不住飢渴的時候,纔是燕軍騎兵發動攻擊的時刻。這個過程可能會需要幾天的時間,在這幾天中,黑鴉軍騎兵會在隨時隨地的緊張中漸漸疲憊,會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忍受飢餓和乾渴,燕軍甚至不會讓自己輕易得到休息——也許今晚他們就會輪番發動襲擾。
所以,周德威並不打算逃很久,被一支騎兵盯上的時候,不管不顧的逃跑是沒有用的,他打算尋找一個合適的地點,或者是一次恰當的機會,與眼前的這支燕軍騎兵展開決戰,這纔是他突出來的目的,如果順利的話,這一戰甚至能夠將整體戰局反盤。
周德威選擇的路線是先向東走,然後擇機向北,與石峪拉近距離。雖然他不認爲燕軍會留給自己與李嗣昭、李嗣源會合的機會,但至少這是一個希望,也是鼓舞士氣的好辦法。
情況與周德威判斷的基本上相同,當黑鴉軍騎兵衝出包圍圈後,前路便越行越難。燕軍騎兵在兩個側翼頻繁的以百騎爲單位,迅速馳近黑鴉軍身側,向黑鴉軍大隊中放出一陣弩箭,然後又迅速馳離。
燕軍騎兵的大角度折轉方向進行得非常完美,他們的注意力始終放在操縱戰馬並保持隊形上,至於發弩,這個活相對來說要簡單得多。與燕軍的“僞騎射”相比,黑鴉軍則要喫虧得多,能夠騎射的精銳畢竟只是少數,又散佈在整個五千騎組成的大隊裏,能夠還擊的箭矢就顯得寥寥無幾,大多數時候只具備象徵意義。
每一次燕軍騎兵逼近的時候,黑鴉軍騎兵只能揮動騎槍和騎刀撥打,撥打不掉的則以皮甲硬抗,如此被動的局面導致每一次都會有五六名、七八名騎兵墜馬,損失雖小,但累積起來就很可觀了。
局面非常被動,如果這種狀況保持下去,恐怕到不了石峪,黑鴉軍就敗了。周德威思慮再三,決定不走了,他要在這裏與燕軍展開一次堂堂正正的騎戰。
周德威將黑鴉軍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爲後軍,一千五百騎,另一部分爲前軍,三千五百騎。後軍以心腹統領,用來糾纏和遲滯背後的四千騎燕軍,自己親率前軍向左翼的六千燕軍騎兵衝鋒,爭取擊潰對手,然後再回過頭來解決背後的燕軍。
可惜周德威以爲眼前的燕軍騎兵已經是對手的全部騎戰兵力,這一倉促的決定導致了後面戰事的慘不忍睹。如果他知道燕軍還有一支上萬人的騎兵就在左近的話,也許他不會選擇立刻開戰,或者乾脆就不選擇騎兵突圍——與步卒在一起的話,至少還能堅持更久。
當週德威停下腳步開始整頓隊列、佈置陣形的時候,燕軍騎兵也隨之意識到了他的打算,無數的火箭升騰而起,在天空上炸出一團團密集的黑雲。
周德威沒有顧及敵軍的警訊,他義無反顧的下達了作戰命令,黑鴉軍騎兵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向着當面之敵發動衝鋒,另一部分留下阻截後面的燕軍騎兵。周德威的衝擊目標是對方“耶律”將旗下的那員黑臉大將,周德威聽說過他,知道他叫耶律解裏,是燕王李誠中最早的騎兵教頭,也是這支懷約聯軍馬隊的主將。
周德威下令衝鋒前還對此嗤之以鼻,離得那麼遠,召喚友軍還有什麼用?等你召喚來了,戰事也結束了。在他的認知裏,燕軍召喚的“友軍”應當也必然是步卒,不可能再來一支騎兵了吧?要知道,整個河東以騎戰馳名數十年,最盛之時也只有不到萬騎!他實在無法想象再來一萬燕軍騎兵會是什麼樣子,更無法想像一萬騎兵發動衝鋒是什麼樣子。
其實已經不用周德威去想象了,他直接跳過了想的過程,親眼目睹了一萬騎兵瘋狂衝鋒的場景。
震天動地的號角聲掩蓋了雷鳴般的馬蹄聲,那一剎那,山河爲之動搖、天地爲之變色……
統領騎兵發動衝鋒的是原霸都騎軍鎮遏使、都指揮使,現燕軍趙州軍統制趙霸。這位善於騎戰的河北將領此刻登上了一名騎將在這個時代所能登上的巔峯——指揮上萬騎兵橫掃原野。
這一刻,周德威滿臉絕望。
第一百零九章 南北戰策(三)
九月二十日這天,在襄垣以北、南溝河以南這處無名平原發生的戰鬥,是這個時代最大規模的騎兵決戰。兩支素以騎戰聞名天下的軍隊在這個無名平原一共發動了兩次衝鋒,第一次是周德威所指揮的河東騎兵,他們以三千五百騎兵力向對面的六千騎進行衝擊,希圖以黑鴉軍的騎戰能力沖垮對手。
不得不說,黑鴉軍威震天下的名頭不是白給的,在周德威的率領下,他們的突擊令迎戰的懷約聯軍很是陷入了被動,論起馬上撕殺的經驗,他們完全不在以草原牧民爲主的懷約聯軍馬廂之下,論起悍勇,則更在其上。
解裏以近乎兩倍的兵力將黑鴉軍裹住,但卻發現對方那股決死的氣概是無論如何不可輕纓的,尤其是周德威親自率領的前軍箭頭,雖然損失慘重且衝擊的速度越來越慢,卻依舊義無反顧地拼命向前,生猛程度甚至一度讓向來軍令森嚴的己方騎隊都止不住後退的趨勢。
所以一經接觸,解裏便打消了將其包圍的念頭,不停的調動一支支騎隊在正面進行阻擋。
第二次衝鋒則由燕軍方面發動,在軍統制趙霸的率領下,趙州軍萬騎出現在了戰場之上,向着黑鴉軍騎兵發起了衝擊。他們的衝擊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正好打在黑鴉軍分兵作戰的節骨眼上,已經衝入懷約聯軍騎陣之中浴血搏殺的周德威回頭看到這一幕時,只能發出絕望的長嘆,他完全想不明白,燕軍何時擁有了如此大規模的騎兵!
趙霸手上使用的是老趙家家傳的棗木楊幹槊,據說當初趙元德打製這柄長槊時耗時七年之久。他親自衝在第一線,一直殺到黑鴉軍面前時,還能看到眼前的黑鴉軍騎兵驚駭的面孔。他腋下緊了緊槊杆,槍頭直接扎進了那名黑鴉軍騎兵的胸膛,槊尖受槊翼阻隔而沒有繼續深入,只是入肉三寸——這個深度足以致命且不傷兵刃,是騎戰用長槊的特點。
感受着槊尖入體的瞬間,趙霸右肩向下輕壓,槊杆爆發出極強的韌性,形成一個向上蹦起的圓弧,對面的黑鴉軍騎兵立刻被這股巨大的力道斜着彈飛出去,空中灑出一片血霧。
隨着趙霸的一馬當先,如洪流般的趙州軍騎兵緊隨他的身後撞了進來,前排騎兵按照標準戰術操作連發三弩,射倒大片黑鴉軍騎兵,隨即他們拋下手弩,操起騎槍向着前方的黑鴉軍扎去。
騎槍的使用與長槊不同,騎兵使用的騎槍更近似於一次性兵刃,一旦騎槍扎中目標,持槍的騎兵必須立刻撒手,否則會被槍桿上傳回來的力道震傷,有許多剛剛學習騎戰的新兵開始的時候甚至會在訓練中直接被震脫肘腕等處關節。
當然,也有很多騎戰技藝很強的軍士可以多次使用騎槍,他們往往選擇敵人的咽喉處下手,這裏的反震力道不強,槍尖會直接從脖頸後扎出來,這時候只需要手腕一抖,騎槍就能從脖頸里拉出來。能夠這麼使用騎槍的軍士很少,所以大多數騎兵在配備一支騎槍的同時,還會挎上一柄馬刀,這柄馬刀是接下來繼續作戰的主要兵刃。
趙州軍萬騎衝鋒的效果是毋庸置疑的,黑鴉軍再精銳,也擋不住這股狂濤般的洪流。實際上以多勝少纔是戰鬥的常態,在這處襄垣以北的無名平原也不外如是。
周德威率十餘親衛左衝右突,但周圍全是燕軍騎兵,哪裏突得出去。此刻,已經有大隊大隊的黑鴉軍拋下了兵刃,下馬向燕軍投降。至此,周德威已知自家結局。
趙霸和解裏在軍士們的簇擁下來到了周德威被困的小山崗下,趙霸大笑着問:“上面可是周德威?”
周德威望着崗下幾十步外的對手,抱拳致意:“某便是周德威,對面可是趙統制和耶律統制?”
解裏不善言辭,也不理睬他,只趙霸笑嘻嘻的答覆:“正是某等二人,姓周的,束手吧,某家殿下寬宏大量,或許饒恕了你也未可知。”
周德威嘆道:“早聽說河北富庶,卻不知騎士如此之衆,某敗得不冤。但既受王爵,焉能乞首臣服?趙統制此言就不須再說了。只某有一言,懇請二位將軍呈燕王殿下俯允,河東將士俱是精卒,或可一用,盼貴軍能善待之。”
趙霸和解裏對視一眼,兩人都點了點頭。他們其實也明白周德威的意思,周德威、李嗣昭、李嗣源都是一樣,受過封國之爵,位份已在君王之列,此等人物就算歸降,恐怕最後結局也不會太妙,歷來當國者,對這種人能夠真心容忍的又有幾個呢?更何況眼前這位,受封的又是晉王,同時還是李存勖的仇家,如果真個善待了他,對李存勖這幫河東親燕派又該如何交待?
周德威笑了笑,道聲“足領二位盛情”,調轉槍頭刺入咽喉,這位名垂天下的河東大軍頭就此殞命於此。他身後的十餘名親衛不發一言,等周德威自裁後盡數下馬,向他屍身叩首三次,齊齊自刎於他身側。
解裏微微動容,趙霸嘆了口氣,吩咐將周德威和衆親衛屍首裝殮好,發往高平報功。
周德威一死,還在包圍圈中的三王聯軍步卒哪裏還有戰意,近兩萬人全體解甲,向燕軍投降。於是重新坐鎮襄垣的周坎一聲令下,大軍向北開進,向石峪的李嗣昭和李嗣源發動總攻。
實際上週德威統帥的兩萬多人正是三王聯軍最精華的部分,其中不僅包括黑鴉軍精騎,也包括李嗣昭和李嗣源麾下的勁卒。而且在老河東軍中,周德威的部下戰力卓越,向來就是河東軍的主力,否則梁王也不會直接封其爲晉王,讓他來接李克用的爵位,李嗣昭和李嗣源也不會就此默認。
周德威的失敗,等於直接宣告了三王聯軍的失敗,被堵在南溝河的李嗣昭和李嗣源二人,結局早已註定。
用了足足大半天工夫解決了燕軍平丘大營的分贓問題,李嗣源和李嗣昭又將郗家煙村燕軍遺留的輜重來了個二一添作五——當然,也給周德威留了不少。等瓜分完畢,兩人發現情況不太對勁,有探報說燕軍主力出現在了襄垣,把周德威給包圍了。
兩人起初不太相信,但探報流水介不停傳來,最後報出來的結果,現身的燕軍說是達到了十萬。無論他們信也好,不信也罷,至少在南溝河通道的最南端,兩萬多燕軍列陣以待,成爲了不容置疑的事實。
這表明,燕軍已經將他們倆和周德威分割開了。
大敵當前,李嗣昭和李嗣源之間的些許猜忌和小小恩怨早已拋開一邊,兩人合兵一處,奮力攻打燕軍,企圖打開一條血路,與另一頭被割斷聯繫的周德威會合。
接下來自然便是好一陣撕殺,擋道的燕軍雖然看上去似乎是關外的胡族,算不得主力,但李嗣昭和李嗣源麾下也不是自己最精銳的部曲——他們在開戰之初便將精銳調給周德威指揮,用來圍追周坎、趙在禮,並且攻打襄垣。
一直殺到第二天黃昏,也不知折損了多少人,殺得二人都紅了眼,這場戰鬥纔算暫時告一段落。原因無他,燕軍將周德威的帥旗王纛直接拋在了兩軍陣前,大批黑鴉軍中的中高級軍官被押至兩軍陣前,向李嗣源和李嗣昭喊話,勸諫他們和部下將士投降。
李嗣源和李嗣昭只能黯然退兵,徑直退回到石峪大營,據石峪山口而守。
李嗣昭還想派人回去重新募集新兵,準備與燕軍在此地好好打一場,同時讓人飛速向後方催糧。李嗣源的想法卻和李嗣昭不同,他不想打了。
李嗣源心裏惦記着周德威的地盤,既然周德威已經身死,那麼晉陽周邊的廣大土地便應該有個新的說法。他認爲,自己應該算這片地盤的天然繼承者。無論從老河東軍時代還是從三王封爵算起,自己都應當在河東據有一席之地。本來受封的澤潞二州既然暫時奪不回來,那麼就姑且以周德威的晉陽頂替,這也是一種可以接受的選擇。
想要全盤接手周德威的晉陽,就必須得到周德威留駐晉陽的那些大小軍頭們的支持,或者至少是不反對,李嗣源自忖,以自己在老河東軍中的威望,做到這一點不算太難,但也不是很容易。最好的辦法就是拉上李嗣昭,獲取李嗣昭的贊同,有李嗣昭首肯,所有問題自然會迎刃而解。
說動李嗣昭並不容易,李嗣源想要晉陽,李嗣昭同樣如此。晉陽乃大唐龍興之地,與東都、西京並稱於世的北都,一輩子在河東打仗李嗣昭怎麼會不知道晉陽的重要性?周德威在三王之中實力最強,又由天子親封,能夠佔據晉陽也就罷了,如今你李嗣源連自己的地盤都沒搞定,憑什麼跟我爭晉陽?
兩人話不投機,相互憋了一肚子氣,暫時歇了這個話題,各自回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