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臨別依依 歸途漫漫(尾聲)
暮春三月,草長鶯飛,然而從西州出發,穿過赤亭、伊州,沿着歷史最爲悠久的絲路北線伊吾道,一路向莫賀延磧而去,卻彷彿是一場逆着時光的旅行,眼見着窗外的繁華變成荒蕪,迎面的春風化作沙塵,琉璃嘆氣的次數不由越來越多——卻不是因爲什麼離別之傷,事實上,她幾乎就沒時間去體會這種感覺。
這不,一眼瞟到窗外略有些眼熟的風景,她剛剛愣了愣神,車外卻突然傳來了一聲馬嘶。原本便在琉璃懷裏蹦跳不休的小三郎興奮的“嗷”了一嗓子,扭着小屁股便往外掙。他看着不算太胖,藕節般的胳膊腿卻頗有一把子小蠻勁,琉璃頓時被鬧了個手忙腳亂,乳母忙笑着要伸手,原本坐在琉璃對面雲伊卻一把撈住了他,雙手舉起來晃了晃,“真是個好娃兒,這般小便愛騎大馬!”
三郎頓時嘎嘎的樂了起來,卻還在扭頭往車外看,一面咿咿呀呀的說着誰都聽不懂的話語。
琉璃順手就在他的屁股上輕輕拍了兩記,“小磨人精!”還不會走路,便喜歡騎馬,這算怎麼回事?
三郎越發高了興,扭頭看着琉璃,笑得哈喇子順着嘴角淌了下來。
雲伊笑着歪頭仔細看了看三郎,“姊姊,我覺得他生得像你多些,性子也好,定然也是隨你。”
性子好?琉璃頓時一臉黑線,也就是雲伊這種和他相處不久的人才會被這張傻乎乎的笑臉騙到,她兩輩子加起來何曾精力過剩到這小東西的程度?每天夜裏哄他睡覺都是一場耐心的挑戰,更別說那逮着什麼啃什麼的惡習、上了馬就不肯下來的潑勁……偏偏平日裏總是笑得如此無辜無害,這德行,顯然是像他爹嘛!
彷彿聽到了琉璃的腹誹,厚厚的氈簾掀起了一角,露出裴行儉的面孔,三郎扭頭看見他,樂得幾乎沒直接從雲伊手中蹦出去,好容易被雲伊抓住了,頓時便急得“啊啊”的大喊起來。
裴行儉也笑了起來,“三郎又呆不住了?”
琉璃衝他翻了個白眼,廢話!他若少帶兒子瘋兩次,這位小祖宗大約還呆得住點。裴行儉顯然沒接收到這份不滿,依然看着那急吼吼要撲過來卻被雲伊抓了個結實的三郎笑,“外面風已經住了,還出了點日頭,給他包嚴實些,我抱他出去玩會兒。”
琉璃忙扭頭看了看窗外,大風不知何時已停下,窗欞上隱隱有了一絲微黃,她不由鬆了口氣,從雲伊手裏接過三郎,三下五除二將他包成了一個糉子,又把這個樂不可支的小糉子遞給了同樣笑容明亮的裴行儉,“莫讓他樂過了頭,待會兒更不肯睡了。”
很快,車外便傳來了一連串嘎嘎的笑聲,又在馬蹄聲中迅速遠去——她的那句話顯然比風散得還快!琉璃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乳母卻滿臉都笑開了花,“阿郎平日那般忙,原來閒下來時竟肯這般照看小郎君。”
琉璃苦笑不語,裴行儉這幾個月來變本加厲的四處遊獵歡宴,大約落在誰的眼裏都會是一個耽於玩樂、不務正業,可誰知道他這半年內已頒下了七、八條減免各羈縻都府朝貢賦課的政令?最近兩三個月更是有幾十個部落重新向大唐交上了土貢?誰會知道他收到了朝廷召他回長安任司文少卿的敕書時,沉默許久之後只說了一句“時不予我”?至於三郎麼,她早該料到的,他以前忙成那樣,一旦回府都能一言不發的看三郎睡覺看上小半個時辰,如今有了時間,還不是隻要小傢伙高興,怎麼樣都成?
雲伊的嘴角也隨着那遠去的笑聲而勾了起來,“姊姊,我也想要個孩子了!”
琉璃按在額上的手指一頓,抬頭看着雲伊。她不是剛把麴崇裕送到金城轉回麼?她想……
雲伊猶自怔怔的聽着外面的動靜,語氣彷彿在做夢,“我這次回部落便嫁人吧,若有一個三郎這樣的娃兒,大約日子會變得有意思些。”
琉璃一時有些接不上話,半晌才道,“嫁人還是要慎重,若是不好,畢竟是一輩子……”呃,她好像說錯話了!
雲伊果然詫異的看了琉璃一眼,笑了起來,“真的不好,不過了換一個便是!”突然又認真的點了點頭,“姊姊說得對,的確要慎重些,總要找個好看些的人,不然生出來的娃兒也不會像三郎這般好看,那又有什麼意趣?”
琉璃閉上了嘴,決定不再發表任何意見。雲伊卻若有所思的看了車外一眼,“姊姊,三郎的大名可是叫什麼參玄?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我若有了娃兒,你也幫我起一個好聽些的名字好不好?”
琉璃唬了一跳,忙不迭的搖頭,“起名莫找我,我發過誓,再不給人起名。”看着雲伊張嘴便要追問下去,又忙道,“三郎的名字也不是我取的,是皇后的……恩典,參玄,大致是參禪之意。”
雲伊的眼睛頓時瞪了個溜圓,“僧人打坐的參禪?”眉頭緊緊的擰成了一團,“好生古怪的名字!這麼難聽的名字,算什麼恩典?”
琉璃只能嘆了口氣,接着又嘆了口氣。這名字,實在是難聽得莫名其妙、毫無道理!雖然按照裴行儉的說法,無論皇后賜的是什麼名,她突然間會以如此委婉的形式賜下這種微妙的恩典,背後的玄機已足夠讓人蔘詳,何況還是這樣意味深長的兩個字?而安西大都護這個名義上的二品大員,遠離長安,無足輕重,根本不值得她如此大費周章,琉璃起初還有些不以爲然,只是當五個月後,朝廷的敕書如期而至,她也再說不出什麼。
而所謂司文少卿,乃是鴻臚寺的四品副職,負責的是四夷朝貢、宴勞、給賜、送迎之事,說來也不是什麼要緊職位,可琉璃總覺得,高宗此次召回裴行儉,絕不是爲了讓他回去好好招待外國友人,不定打着什麼主意!
這對大唐最尊貴的夫婦做的事情……正是雲伊的那句話——算什麼恩典!
然而無論琉璃如何腹誹,牛車依然在晃悠悠的一步步走向長安。不到兩日之後,牛車的前方便出現了一望無際的荒漠。
琉璃走下牛車,望着眼前這片又被稱爲大患鬼魅磧的荒野,只覺得天地茫茫,人如蟲蟻,一時心裏也說不出什麼滋味。只是看着身邊同樣默默無語的雲伊,半晌還是道,“雲伊,你不能再送了,不然我怎麼放心?”雲伊是收到信後從部落裏一直追到赤亭來相送的,可總不能讓她真的把自己送回長安去!
雲伊的眼圈瞬間便紅了起來,“姊姊,我想把你送到長安,可終究是不成!那裏不是我能去的所在,日後你若是能回來,一定要來看我!”她的目光慢慢投向遙遠的天際,“還有玉郎,姊姊,你和姊夫在長安時,能不能略照看他一些?他雖然不曾跟我說過,我卻知道,他和我一樣,是怕回到那地方的!只是他卻沒得選……”
琉璃沉默良久,用力點了點頭,輕聲道,“雲伊,你要保重自己。”
雲伊咬着嘴脣,扭頭片刻,回過臉時,臉上已重新露出了笑容,“姊姊放心,我阿史那雲伊是天下最不會跟自己過不去的人,倒是你,一定要好好保重,早日給三郎添上三五個兄弟!”
不待琉璃說話,她笑着伸頭在三郎的臉上用力親了一口,“小三郎,不許忘記你在西疆有個小姨!”說完轉身走了馬邊,翻身上馬,向琉璃揮了揮手,又對裴行儉笑道,“姊夫,好好照看姊姊和三郎!”
一聲清脆的馬鞭聲響,白色駿馬上的那襲紅衣,沿着大路向西歸去,沒多久,那身影便消失了淡黃的飛塵與深綠的樹影之間。
琉璃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連三郎都不斷探着脖子往回看,圓圓的眼睛裏滿是困惑,似乎想不明白,這個幾天來總是抱着自己疼不夠的女子,怎麼會如此乾脆利落的離開了。
裴行儉輕輕攬住了琉璃的肩頭,一言不發的陪着她站在道路正中,回望着西州的方向。他們的身後,小檀和阿燕兩家人也默默的站在車邊,連幾個孩子都停止了嬉笑,年紀最大的韓飛更是露出了一臉小大人般的沉肅神情。
遠遠的,一聲長長的鳴鏑打破了漫長的沉默,琉璃微微喫了一驚,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遠處的山丘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騎者,一人一馬在湛藍如洗的天空中留下一道奇妙的剪影。
裴行儉眯了眯眼睛,慢慢的笑了起來,突然轉身走到自己的坐騎旁邊,從馬袋裏摸出了一支小小的橫笛。
笛聲清越,遠遠的傳了出去,吹到激越之處,山頂的那道剪影微微一動,張弓搭箭,幾聲尖銳的箭鳴之聲遙相呼應。
一曲終了,那笛聲卻似乎猶在曠野上回蕩不絕,應和着一個從容低沉卻不容置疑的聲音,“終有一日,我會歸來,令西疆無憂,此生無憾。”
遠處的山頭上,那道剪影不知何時已悄然消失,琉璃的目光不由看向了遠處的荒野。在靜靜的碧藍天空下,這片鬼魅的荒漠看去安寧得猶如一幅漫天鋪開的枯墨山水卷軸,然而熟悉這片土地的人都知曉,那安寧的背後有着怎樣莫測的危機。
路還很長,他們的歸途,纔剛剛開始。
(正文完)
番外
番外一 陌上花開(一)
行囊早已備好,油燈即將熄滅,原本便陰冷簡陋的草廬,愈發顯得空蕩蕩的一片淒涼。那件剛剛脫下的白色細麻布禫服搭在硬木榻上,耷拉下來的袖口有幾處明顯脫了線,縷縷麻絲隨着從木頭牆縫裏漏進的寒風而微微顫動。看得久了,讓人只覺得自己忍不住也要哆嗦起來。
袁金生便已哆嗦了好幾下,藏進袖子的手搓了又搓,幾次想開口說一聲,“世子,咱們該走了”,可看着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的那個背影,又不得不把話嚥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醇厚的聲音才緩緩響起:“收拾好東西,準備走罷。”
金生眉毛一動,臉上露出了喜色,忙上前抱起那件一個多月前便該燒掉的禫服,快步走到屋外,沒多久,整座墓園裏便飄蕩起一股麻布燃燒時特有的焦味。
眼見火盆裏的火頭漸漸熄滅,金生的手腳上似乎也多了幾分暖意,直起身子時,卻見世子麴崇裕已走到了屋外,一身淡青的衣服,越發襯得那張消瘦的面孔蒼白如紙,一雙眸子黑幽幽深不見底,見不到一絲往日飛揚和譏誚。兩千多里的扶棺回鄉,二十多個月苦行僧般的居喪守制,似乎已把他身上最明亮的那點東西消磨殆盡……金生只覺得心裏一酸,忍不住低下頭去。
麴崇裕卻似乎並沒有注意小長隨的神色,只是緩步走到墓園裏那一座座的新舊墳塋之前,一絲不苟的叩首行禮,最後才站在了一年前立起的那座石碑前。眼見日影移動,他的影子在地上漸漸的越拉越長,金生先是雙腿發麻,隨即心裏便越來越有些發慌,幾乎想上前一步,看看世子是不是也化成了一座石像,麴崇裕卻突然倒退幾步,轉身向墓園外走去。
金生忙不迭的追了上去,搶在麴崇裕之前跳上馬車,打起了簾子。麴崇裕卻並沒有彎腰進去,反而隨隨便便的坐了車廂前面。
金生很是喫了一驚,只是看着麴崇裕的臉色,到底不敢說什麼,斜簽着身子坐在另一面,一抖拉馬的繮繩,馬車轆轆,不緊不慢的向山外走去。
從麴家祖墳所在的雲棲山,到榆中城裏的麴家老宅足足有十幾裏地,三月初的天氣雖然早已轉暖,但隨着日頭一點點的滑向西邊,迎面的山風裏,寒意也愈來愈濃。
金生身上的夾襖並沒有脫下來,卻也覺得握繮的手指在漸漸的發木,偷偷看了穿着尋常單衣的麴崇裕好幾眼,見他毫無所覺的坐在那裏出神,鼓足勇氣纔開口道:“世子,外面風大,您穿得又單薄,還是進車裏好些。若是凍壞了身子,豈不會耽誤明日的行程?”
麴崇裕似乎並沒有聽見他的話,依然目不轉睛的看着遠方的山嶺。金生頓時像漏了氣的皮球,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卻聽麴崇裕不緊不慢的道,“你很想早些去長安?”
金生“啊”了一聲,半晌才道,“長安……人人都說如何繁華廣闊,小的聽着只覺得有些心裏發慌,那麼大的城池,只怕路都不好認,人自然也是認不全的,隨便去個地方坐車都要半日,又有什麼好的?規矩那麼大,貴人又那般多,哪裏比得上西州自在?至於早些去晚些去,橫豎是要去的,倒也沒什麼分別。”前幾日朝廷的敕書已經到了,世子守制期滿,被召回長安任左衛中郎將,據說比原先的左屯衛中郎將要強上百倍,老宅裏自是一片歡騰,莫說奴僕,便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族人們也是喜氣洋洋,大約只有他這樣沒出息的人才會爲回不了西州而悵然吧?
麴崇裕轉頭打量了金生好幾眼,淡淡的點頭,“我也如此以爲。”
金生不由鬆了口氣,他說了這麼一篇廢話,只怕世子不耐煩聽,沒想到世子居然點頭了!難不成自己的話說得真很對?他撓着頭也笑了起來。
麴崇裕卻又轉過頭去,淡淡的道:“既然如此,明日你便不用跟我去長安了,跟二管事回西州去吧。”
金生唬了一跳,馬鞭都差點從手裏掉了下來,忙不迭道:“世子,小的不是那個意思,世子去哪裏,小的便去哪裏,世子千萬莫把小的趕回去,不然我家爺孃只怕會打死我……”說着就要起身換成跪姿。
麴崇裕皺了皺眉,“你大呼小叫什麼?還不坐好趕車!”看着金生眼淚汪汪的發白臉孔,忍不住嘆了口氣,“我不趕你回去便是。”
金生如蒙大赦,抬手擦了擦眼角,“多謝世子開恩,小的以後再也不敢亂說話惹世子生氣了……”
麴崇裕的聲音有些發冷:“我不曾生氣,只是……”卻驀然收口,停了片刻才道,“只是你若隨我回長安,以後便不許在外面再亂說一個字!什麼長安不如西州自在之類的話,絕不許出口,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金生應了一聲“是”,身子越發縮得小小的。
麴崇裕的聲音卻慢慢的低了下去,彷彿自言自語般道:“如今,在長安,我麴崇裕,大約誰也保不住!”他的臉色依然冷淡,眼神裏卻已滿是蕭瑟。幾個月後,他將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四品中郎將,一個僥倖得到朝廷起用的降臣之後,他將只是麴家一個身份尷尬的子弟……如今,這一生最護着他的那個人都已化作了黃土下的白骨,他又有什麼能力在那座繁花似錦大城裏,在那座規矩森嚴的大宅中,護住他想護的人?而她,又是那樣一個不可能不闖禍的人!
彷彿終於感覺到風中的寒意,他慢慢的眯起了眼睛,耳邊卻又聽到那個清清脆脆的聲音,“麴崇裕,我很歡喜你,你覺得我如何?”
當時他震驚得幾乎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聽——不是因爲這個一直跟自己擡槓的女子居然喜歡自己,而是她居然說得這麼理直氣壯、毫不文飾!從他十五歲起,有多少女子曾用脈脈的眼神、含蓄的詩句、微妙的暗示表示過同樣的意思,最大膽的甚至會跑到自己面前癡笑着叫一聲“玉郎”,或是丟下一方手絹、一塊玉佩,卻從來不曾有人站在自己面前直接說出這句話!
當時他也像此刻一樣眯起了眼睛,心裏轉動的念頭卻是:這妮子莫不是來耍我的,就像她那個詭計百出的姊姊?因此,他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承蒙厚愛,麴某愧不敢當”便轉身離開。走了很遠之後,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看見她依然站在那裏,眼睛裏分明已滿是淚水,卻瞪得大大的,不肯讓眼淚掉下來,看見自己回頭,竟是努力的笑了起來。
那時他的心裏並沒有什麼感覺,她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從容貌到談吐到性格都不是,甚至幾個月後他終於點頭時,也只有一小半是因爲她的認真,她的有趣,而更多的還是因爲那些姓張的姓祇的女人們實在太過討厭,如果能讓她們徹底死心滾遠一點,他可以不介意身邊多一個這樣簡單到透明的女子。
他點着頭,清楚的知道自己並不是真的喜歡她,因此看着她驀然綻開的燦爛笑容,心裏最大的感覺,居然是有些內疚。那幾年裏,無論怎麼寵着她縱容着她,都衝不走這種淡淡的頑固的內疚。他也曾想過,也許只有到他必須離開的那一天,這種內疚纔會徹底消失,但願自己不會心軟。
然而,離開的,卻不是他。是她直到將自己送到金城,然後揚鞭離去,直到最後回頭時,她依然笑得那麼燦爛。他卻在隔得越來越多的日夜之後,慢慢的發現,自己已經忘不掉這張笑臉。相反,他以爲自己絕對不會忘記的那些嬌媚的笑容,那些輕蔑的眼神,卻已經變得極淡極淡,再也不會讓他生出無法剋制的厭棄與憤恨……
一陣風吹過,路邊不知什麼花樹上紛紛揚揚的落下了細碎的花瓣,有幾片從車前掠過,麴崇裕下意識的隨手一接,那花瓣剛剛落在他的手心,卻被一陣更大的風吹走到了高高的半空,轉眼便不見蹤跡。
麴崇裕慢慢收攏了手指,突然微笑起來。
如此,甚好。
番外二 陌上花開(二)
日上中天,隋唐年間改名爲蘭州的金城,到處都是一副生機勃勃的繁忙景象。帶着大批牛馬的回鶻人與來自長安巴蜀等地的茶鹽商賈紛紛湧入城內,只待開市的鼓聲一響,便好進市坊做互市的生意。而在內城的西北角上,那座高達百尺的木塔也被三月的豔陽映射得分外莊嚴,寶珠形的鐵製塔剎熠然生輝,彷彿真是一顆反射着萬丈佛光的碩大明珠,令人仰視之下不由生出一種頂禮膜拜的衝動。
離木塔寺不過兩箭餘地的街道上,因不通往市坊,行人並不算多,一隊有十餘輛大車幾十匹駿馬的車隊卻不知爲何越走越慢,幾乎停在了街道正中,自然引來了不少詫異的目光。
隊伍的中部靠前處,麴崇裕若有所思的抬頭看着佛塔,騎着的那匹金棕色駿馬慢慢的收住了步子,正當幾個麴家世僕互相交換着眼色,估量着離開蘭州前說不定還要去木塔寺走上一遭時,他卻突然神色冷淡的一抖繮繩,頭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金生雖然之前跟隨麴崇裕扶棺回榆中時也曾路過蘭州,卻不曾到過這木塔的近處,此時正半張着嘴看得目不轉睛,直到聽見身邊有人叫了一聲,他才醒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的對出聲提醒自己的老管事笑道,“早便聽說過這座寶塔了,今日一看,果然氣派!”
那位老管事小心的看了前面一眼,見麴崇裕已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才壓低了聲音笑道,“當年咱們老王爺可是把天可汗賞下的金銀,悉數捐獻在這上頭了,能不氣派?”
此事金生自然也聽說過一二,貞觀年間,高昌國王麴文泰去長安覲見天可汗,回高昌途中便出資在故鄉修建了這座寶塔,留下了好大的名聲,卻沒想到用的卻是天可汗的金銀!這般會算計,怪道世子爺,不對,如今是縣公爺了,也是精明得緊……他忍不住嘿嘿的笑了出來。
老管事詫異的看了這位滿臉傻笑的小長隨一眼,微微搖了搖頭,正欲走開,卻聽金生又問道,“既是自家修的佛塔,又修得這般氣勢,阿郎回鄉這許久怎麼也不曾進去盤桓一二?”
他聲音響亮,傳出老遠,老管事頓時唬了一跳,忙抬頭看了看前面,眼見麴崇裕似乎並未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才轉頭瞪了金生一眼,低聲喝道,“少問廢話!”
金生詫異的瞪大了眼睛,脫口道:“怎麼?問不得?”隨即便反應過來其中多半有什麼玄虛,趕緊捂住嘴東張西望了好幾眼,只見身邊幾個有些資歷的世僕神色都有些古怪,心頭不由越發納悶,只得眼巴巴的瞧着老管事。
老管事嘆了口氣,往路邊讓了幾步,帶住了馬繮。金生忙跟了過去。眼見幾輛馬車都已過去,老管事才低聲道,“你是隨身伺候阿郎的,有些事日後還是心裏有數纔好,想你也知曉,阿郎的親生父親乃是大郡公!”
金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大郡公說的是阿郎如今在長安的伯父金城郡公麴智盛。此事他自然知曉:阿郎原本是這位末代高昌國王的幼子,八九歲上才過繼給麴都護。只是若讓外人去看,大約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他們不是親父子,莫說都護病重時阿郎衣不解帶、日夜服侍的那份孝心,此次都護故去,阿郎更是扶棺三千里多里還鄉安葬,又在墳前結廬而居,直至收到朝廷徵召,這又是幾個親生子女能做到的?想到此處,他不由嘆了口氣,用力點了點頭。
老管事不知想起了什麼,也嘆了口氣,“這也罷了,此次阿郎已承了爵位,回長安後想必是要另外開府的,平日拿大郡公當長輩當伯父來往總不會錯,只是阿郎的親生母親何妃……便是此處的尼庵出家,又安葬在了後面的塔林中。”
金生的嘴巴頓時張得溜圓,呆了片刻才道,“小的曾聽阿兄說,阿郎的母親是、是……”他雖然性子有些魯直,卻也不好把阿兄的原話說出來——“那張家娘子算什麼?要論生得好,誰還能越過世子的親孃去?結果又如何?還不是紅顏禍水!”可這“紅顏禍水”具體是怎麼回事,阿兄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肯說了,原來竟是落了個青燈古佛的下場麼?居然連近在咫尺的麴氏祖墳都不曾進得!
老管事似乎並不在意金生的兄長說了些什麼,也無意多做解釋,只是簡簡單單的道,“此事你知道便好,今日阿郎既然還是不肯踏入半步,你須記住,日後也不能在阿郎面前談及此事,更莫去問東問西,省得犯了忌諱。”
金生眨了眨眼睛,滿臉都是困惑,想要追問又訥訥的不知如何開口,老管事看着他的神色,嘴脣一動,到底還是忍住了,只是將目光轉向了那座寶相莊嚴的佛塔,壓住了心底的一聲長嘆。
在那佛塔之下,昔日那般美豔的一副皮囊,想必早已化作了一堆白骨。如今看來,所謂紅顏薄命,絕色姿容若沒有那個福分鎮着,倒還不如生得尋常些。就如這位昔日的西疆美人,若不是生得太好,豔名遠播,何至於轉眼便被那位侯大將軍看上?阿郎那時年幼氣盛,知曉此事後竟是身懷利刃要殺那位侯大將軍,自是被拿了個正着。當時麴家一門老幼都在被大軍押往長安的途中,前途未卜,阿郎闖下這般大禍,卻還口口聲聲但凡有一口氣在必要殺了侯大將軍,郡公被逼得沒法,只能親手處置阿郎,還是都護出來拼死護住了他。大約從那時起,在阿郎心目中,這位叔叔便是比爹孃更親的親人了。
那段日子裏麴家上下多少人對這位美人又恨又嫉,不但在高昌是萬千寵愛集於一身,去了長安只怕還能接着做貴人,誰知回到長安沒多久,侯大將軍竟被天可汗陛下拿入大牢,她也被送回了麴府,頓時便從雲彩上的仙子變成了泥地裏的破布,若不是到底怕唐人猜疑麴家對此銜恨,只怕性命都保不住,不過待到侯大將軍被斬,還是立刻被送到了此處出家,聽說沒幾個月人便沒了——誰知背地裏是怎麼回事!如今也不過是落了個紅顏禍水的名聲。
佛塔之上,幾隻飛鳥盤旋而落,老管事不由眯起了眼睛,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自己還是高昌王府裏一名小小僕役時第一次見到那位何妃時的情形,似乎也是在這樣一個豔陽天,她在花園裏新開的桃樹下翩然走過,那張微笑的面孔卻把滿院的桃李都映得失去了顏色……
番外三 陌上花開(三)
悵然的神色在老管事的丘壑縱橫的臉上一閃而過,金生正想開口,他已轉頭道,“咱們都是做奴婢的,雖說阿郎的性子只是在外頭顯得嚴厲,該忌諱的還是留意些纔好。”
金生忙點頭,“阿伯放心,小子絕不會在阿郎前多問,只是……”他有心追問一句,可看着老管事驀然皺起的眉頭,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不知阿郎還有旁的什麼忌諱沒有?再有一個來月,咱們就回長安了,阿郎叮囑過小的,說長安不比西州,說話都要當心,可該當心哪些事情,小子心裏不大有底。”
老管事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長安貴人多,規矩大,莫說阿郎,便是郡公老夫人他們,都是要謹言慎行的,咱們這些人更要把緊了嘴,到了外面,記得做個會笑的悶葫蘆便是!”
他一面說一面便撥了馬頭,隨口又說了一通做長隨的要耳聰目明嘴巴笨,手短膽小腦子清之類話,這些金生心裏自然早已有數,卻也緊緊跟在一旁點頭不迭,眼瞅着老管事說得興起,便笑道,“聽說夫人是個性子剛強嚴厲的……”他在麴崇裕身邊呆的時間雖不算太長,卻也與別府的一些長隨有過交往,聽他們說起夾在娘子與阿郎之間的苦處,有些事一個要瞞着,一個要追查,說不定倒黴的便是他們這些下人。阿郎是最恨身邊人多嘴的,卻不知長安那位夫人性子如何?
老管事沉默了片刻才道:“夫人是將門之女,自然性子剛強,不過橫豎與咱們也是沒什麼關礙,阿郎在外間的事情,夫人從來都是一律不問的。”停了停又低聲嘟囔了一句,“若是此番回去之後肯多問幾聲,倒是好了!”
金生不由“咦”了一聲,阿史那娘子那般大大咧咧的性子,少不得也有拎着他一通追問的時候,夫人卻怎會一律不問,老管事爲何又說肯問更好?
老管事卻顯然不想多說,雙腿一夾馬肚,坐騎一路小跑追上了車隊。金生沒奈何也跟了上去,儘量不惹人注目的挪到了隊伍前面,跟在了麴崇裕身後不遠處。麴崇裕彷彿腦後生了眼睛,回頭掃了金生一眼,神色裏倒也看不出喜怒。
金生心下多少有些心虛,忙跟近兩步,還沒開口,麴崇裕已聲音冷淡地道:“我看你真是太閒了些,不如先去前面定下的飯鋪一趟,讓掌櫃換一換菜譜,今日天熱,我胃口不佳,讓他們莫上葷腥之物了,多做些清淡的。一個時辰內辦好。”
晚間的飯鋪?那是今日歇腳的驛館附近了,來回足足有五六十里……金生頓時苦了臉,也不敢分辨,低聲應諾,揮鞭便跑。
蘭州原是絲綢之路南道和青海道的中心,城外道路修得甚爲平整寬闊,春日裏車馬絡繹,塵土飛揚。金生好容易才跑了個來回,已渾身是汗,滿面灰塵。麴崇裕卻又道,驛館那邊還要再帶句話過去,打發他換匹馬再跑一趟。這一回,他再次回到隊中時,臉上的汗水混着塵沙早已糊成了灰泥,被他用袖子隨手抹了兩次,更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好不滑稽。
麴崇裕嘴角微微一揚,待金生吭哧着回完話,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金生見他沒有別的吩咐,心裏微松,忙撥馬跟在了麴崇裕的馬後,又等了半日還是無事,這才掏出懷中的白疊巾子擦了把汗,卻突然聽見了麴崇裕淡淡的聲音,“以後若真有什麼事不明白,你不妨來問我,莫要在背後鬼鬼祟祟!”
金生的手上一僵,半晌才摸着頭憨笑了一聲。
正是春暖花開的時節,車隊不急不緩的走在路上,漸漸西斜的日頭將大夥兒的後背烤得暖洋洋的。走得半個時辰,遠遠的已能看見今日歇腳的小鎮,小鎮的外面大片的杏林宛若一片粉色的海洋。金生在這條道上來回了四次,如今才能踏踏實實的看上幾眼,忍不住長長的出了口氣。待得聽到杏林裏的清脆笑聲,看見幾個妙齡的女子嬉笑着從林中鑽了出來時,更是看得直了眼。
那幾名女子看打扮似乎並非村姑,倒是像是出遊的中等人家女眷,看見車隊都笑嘻嘻的掩住了嘴。女孩子們都是花一般的年紀,這等神色自有說不出的動人,有一個姿容秀麗些的笑得眼波流轉,尤其顯得嬌媚。金生臉上頓時有些發燒,有心多看幾眼,不知怎麼地卻不由自主的扭過了頭去。
他心裏正在打鼓,耳邊聽到一聲低低的冷哼,只見自家阿郎也轉過了頭,眼神中卻帶着一股冰冷的厭惡。
金生心頭不由大奇,想起阿郎剛剛吩咐過的話,忙問道,“阿郎莫非認識她們?”
麴崇裕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顯然是懶得開口答這種愚不可及的問題。
金生納悶的回頭仔細看了看那幾位少女,只見她們正對着車隊指指點點,不時嬉笑幾聲,十足便是沒見過太多世面的嬌憨女子,轉眼間幾個桃紅柳綠的身影便漸漸的離得遠了。他越發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半日還是遵從阿郎適才的吩咐:“阿郎,莫不是她們生得和誰有些相像?”
麴崇裕這次看都沒看他一眼,皺着眉冷冷的道,“我似乎落了兩把角弓在老宅中,橫豎你也無事……”
金生臉色都變了,脫口叫了句“阿郎”——老宅離此處有兩天的路程,足足一百多里!
麴崇裕淡淡的瞟了他一眼,“不如去前面鎮上看看,可有售賣弓刀的店家。”
金生長長的鬆了口氣,再也顧不得問東問西,撥馬便往前躥了出去。
看着金生有些狼狽的背影,麴崇裕挑了挑眉,臉上的不耐之色已變成了淡不可見的笑容,這傢伙,以後還是在身後鬼鬼祟祟好了,省得不知如何回答他!其實,金生說得也不算錯,適才路邊的那位少女,神情笑容間的確有一種自己最厭煩的東西。若是從前,他大約會想都不想便推到當年那位以嬌媚著稱的長安貴女身上去。當年若不是她那些令人無法招架的手段,不是那溫柔背後勢在必得的霸道與傲慢,自己大約也不至於好幾年裏都裝出一副只愛俊秀少年的模樣,可今日午間在木塔之下,好些塵封在心底裏的記憶卻突然間都被攪了起來。
不,他討厭的不是那個貴女,其實早在她之前,他就討厭女人嬌笑的聲音,討厭那種脈脈流轉的眼神,因爲,給自己生命的那個女人,正是世上最嬌媚的女子。他很早就知道,她的笑聲和眼波,可以讓最無畏的高昌勇士瞬間變得面紅耳赤,可以讓父親無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然而當高昌國轉眼之間便淪爲唐軍鐵騎下的焦土,當他們由最高貴的王室貴族變成了唐人的階下囚,她的笑聲就再也沒有響起過,直到那位穿着明光甲披着紫色大氅的大唐將軍出現了他們的營地裏,他才知道,原來她的笑容和溫柔可以轉眼間就換一個施展對象。
在好幾年後,她曾拉着他的袍角哭訴:“我只是受不了那種臭烘烘的地方度日,穿着抹布般的衣裳,每日連洗臉的水都沒有,我只是不想一生一世都過這種日子,只是想讓你和鏡娘日後能活得好些……”而他只是揮刀割斷了袍角,在她的哭聲中頭也不回的走出了那扇大門,就像當年她在鏡孃的哭聲中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高昌戰俘的營地。
她以爲自己當時還小就會忘記麼?在寒酸混亂的氈帳間,那天她綻開的嬌媚笑顏就像佛塔上那顆寶珠一般光芒四射,不但晃花了侯大將軍的雙眼,讓他從此走上了一條與大唐皇帝離心離德的斷頭路,也寒透了他們的心,鏡娘從此便再也不肯輕易露出笑容,他也無師自通的學會用笑容來面對一切,包括親生父親舉起的彎刀……
對他而言,笑容可以掩飾一切仇恨、憤怒和輕視。至於歡樂,那是很久很久都與他無緣的一個詞,他也曾對那位出身將門的妻子抱過一絲希望,只是他的好運大約在八歲前已經用完,這位儀娘果然端莊大方,處事得體,一絲不苟與的履行了作爲麴氏婦一切應盡的義務,唯一的缺點便是把她那顆高貴美麗的心留在了不知什麼地方。她的目光總是清澈而冷靜,她的笑容總是溫雅而疏離,而他在三個月後便學會了面對她露出同樣的目光和笑容。他麴崇裕固然不算什麼人物,卻不至於自甘下賤到去謀算祈求他人施捨的溫情!
恍惚間,麴崇裕的眼前又有一張笑臉忽閃而過,是那個丫頭沒心沒肺,卻像陽光一樣清透燦爛的笑顏,彷彿是陽光的熱度從後背一點點的滲到了心底。他嘴角的笑容也慢慢的加深了一些,自己的運氣到底也不算太壞是不是?
而一個多時辰後,當麴崇裕讀完從長安剛剛送到驛站的一封信箋後,臉上再一次露出帶着溫度的淡淡笑容,“裴守約也要回長安了……”
驛站的西邊,晚霞最後的一抹色彩已被暮色吞沒,而東邊一輪圓月剛剛從樹梢後探出頭來,月光下的樹叢和瓦舍都像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霧靄裏。一聲嘆息輕微得恍如遙遠的時光中殘留的悲喜,轉瞬間便消失在依然帶着些許凜意的春風裏。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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