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春 119 / 171

第四十六章 十八相送(下)

  “據說,在西晉年間,河南府有學子名梁山伯,那一年,他跟我一般大,十八歲,辭別家鄉到遠方去拜師攻讀,在路上,他遇到了一個叫祝英臺的女子,這祝英臺當時做一身男子打扮,梁山伯爲人憨厚愚遲,只知一心讀書,與他事皆不在意,因此並未察覺祝英臺是女兒身,當時兩人一見如故志趣相投,就當場結拜爲兄弟,然後一起到紅羅山書院讀書……”   長安城內燈火闌珊,延壽坊中人聲起落。   兩人就在人潮之中並肩往前走,李曦把自己所知道的梁祝故事娓娓道來,玉真長公主則是聽得津津有味,甚至還會忍不住偶爾出言打斷詢問一些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此前也是閒暇時候,李曦曾經給武蘭講過這故事,後來給小師妹周玉講過,來到長安之後,還給蓮蓮和妙妙兩個小丫頭也講過,她們每一個人都是聽得津津有味,如蓮蓮和妙妙,最後甚至都是忍不住爲梁祝之間悽婉的愛情哭了一鼻子。   所以李曦對這個故事自然是信心十足,而且經過這麼幾回,他也已經可以確信,至少到現在爲止,這世上還沒有出現過這麼一個故事。   其實故事悽婉迷人,說起來倒是並不繁複,只是如所有的愛情故事一般,有些地方,需要人着力的渲染纔出味道。於是李曦就隆而重之的講起十八相送——   “那時候梁山伯跟我一樣,傻呀,朝夕相處三年了,愣是看不出人家是個女孩子,對於人家的一再暗示,他也只當是朋友之間的依依惜別,所以……”   聽到這裏,玉真公主噗嗤而笑,忍不住瞧着李曦,道:“倒是沒瞧出你有哪裏是能跟人家梁山伯相比的,說你傻,我可不信。”   她雖然已經三十歲了,可笑起來卻是甜美的緊,眸光又清澈之極,似乎那裏面不止盛着笑意,便漫天星光與滿市燭火,也都映在了她的眼眸裏。叫人只看一眼,便忍不住想要把漫天星光都搖落了。   人流熙攘的街市裏,李曦站住,定定地看着她。   玉真公主終於覺察出一些不對來,他驚惶地抬手掠鬢,又趕緊別過頭去,聲音突然就有些乾澀,問:“那……然後呢?”   “啊……然後……要是再說下去,我怕你會忍不住掉眼淚了。”醒過神來之後,李曦說。   玉真低頭,溫婉地笑笑,搖頭,“纔不會,你說吧。”   “你確定,真的要聽?”李曦故意做出一副一驚一乍的樣子。   玉真笑着看看他,“這故事此前倒真是沒聽過呢,要聽,你講吧。”   然後,自然是梁山伯得人點明之後悔恨不已,於是拿上了祝英臺留給他的蝴蝶玉扇墜到祝家求親,結果被拒絕,回去之後就一病不起。再然後,祝英臺被迫嫁給一位馬公子,祝英臺上了花轎,正好從梁山伯的墳前過,祝英臺下轎拜祭,結果卻因爲悲傷過度,當場死在那裏,然後就被葬在了梁山伯的墓旁。這是最原始的本子。   但是李曦講起來,結尾可是不太一樣,他自然要遵循渲染最大化的原理——   “祝英臺哀慟大哭,當其時也,風雨雷電大作,墳墓爆裂,那祝英臺見狀,翩然躍入墳中,墓複合攏,風停雨霽,彩虹高懸。從此之後,梁祝二人化爲蝴蝶,在人間蹁躚飛舞……”   故事講完了,良久之後,玉真長公主輕輕地籲出一口氣來。   “天公善也,成人之美!”   李曦笑笑,“果然沒哭,夠堅強。”   玉真聞言笑笑,“聽故事而已,明知道是故事,爲什麼還要哭?”   “可是明明知道是故事,還是會有很多聽故事的人感動落淚啊!”   “那就是你講的不夠感人!”   “明明是你鐵石心腸!”   兩人說着說着,都緩緩地笑了起來。   氣氛莫名其妙的就變得舒服起來,即便此時玉真公主心中對自己此時的一言一行都覺得詫異無比,卻仍覺舒服之極,心底裏隱隱有些恐慌,卻還是不捨得破壞這種感覺。   似乎此前三十年都不曾這般的放鬆恣意過,什麼話都敢說,肆無忌憚的樣子,既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被人得罪,倒好像是多年的好朋友似的。   不對,即便是多年的好友,也很難親近流暢到這種程度。   可是她跟李曦才只認識了一個下午,其中大半是大家十幾人坐在一處喝酒聊黃段子,小半則是他喝醉了躺在那裏呼呼大睡,夢裏拉着自己的手喊另外一個女人的名字。   只不過面對突然變成這個樣子的自己,雖然會多少少的有些心慌,但更多的,還是享受。   於是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胭脂水粉店——當然,擺在街口的攤子上,也擺着不少一看就是粗製濫造的劣質裝飾品——李曦驀地停住腳步,走過去從攤位上拿起一根描金漆玉的金釵。那東西一看就很粗糙,只好拿去給沒見過世面的村婦戴,但是李曦問過價格之後卻從兜裏掏出幾個錢來遞過去,把它給買了下來。   玉真長公主在一旁看得詫異,心裏正想着以李曦的見識和境界,品味當不至於差到這種層次,即便要買東西送給自己的房裏人,也斷不至於買這種低廉的貨色。但是還沒等她想明白是怎麼回事,接下來李曦的動作卻讓人更是大喫一驚。   他拿着那金釵從燭火明亮處走回黑暗裏,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半天,然後突然抬手,把她頭頂簪住道士髻的木簪子給拔了下來,然後又把手裏那俗氣不堪的金釵插上去,木簪在手,看着玉真公主一臉驚愕的模樣,他嘿嘿地笑了起來。   點點頭,他一副很得意的樣子,“不錯,很好看。”   玉真公主哭笑不得,把那一看就假到不能再假的所謂金釵拔下來,“哪裏有這樣不講道理的人,你把我那木簪還我,我不要你的這東西,醜死了。”   “這個留給我吧,我想留一點你的東西在身邊。”   從極動到極靜,從嬉鬧到哀傷,似乎只是一瞬間,李曦已經流暢的完成了其中的轉變。   玉真公主再次愕然。   黑暗之中,李曦點漆一般黑亮的眼眸晶晶地發亮,他直直地看過來,叫人不想躲開,忍不住想要看進他的眼眸深處去,但是那眼睛太亮了,叫人只看一眼就覺得心慌。   玉真低下頭,對於這麼一個要求,不知怎麼就狠不下心來拒絕。於是她道:“哪裏有你這樣要東西的,分明就是在搶。”說話間,她自己的手卻是微微一收,把那支剛纔還覺可憎之極的金釵緊緊地攥在了手裏,既不插回頭上去,也不還給李曦,只是扭開頭去,自己又往前走了起來,算是默認了那根自己用了十幾年的木簪已經送給李曦。   李曦追上幾步,兩人繼續默默地看着街景往前走。   “做道士,好玩不好玩?”他突然開口問。   “這問題……我們修道可不是爲了好玩,天道飄渺,哪裏有玩的功夫?”她反問。   李曦撇嘴,一臉不屑的樣子,“纔不信,你也是修道的,卻整天喝酒、作詩、看書、會友,這還不叫好玩?天道飄渺,我可沒看到你怎麼努力求索!”   玉真笑笑,扭頭看着他,“你才認識我幾天?我勘經的時候你何曾見過?什麼都沒見過,就在這裏說這樣話,也不知道臉紅……”   李曦也笑,“那改天你勘經的時候讓人叫我,我要看你都是怎麼鑽研天道的。”   玉真扭過頭去不理他,“纔不告訴你,你在一旁看着,肯定搗亂,哪裏還有心思勘經。”   兩人笑鬧着,漸漸走向街道盡頭。   長安城的格局便是如此,城內有一百多個坊,每個坊都是有四門有城牆的,隨時可以封閉起來。李曦和玉真已經走到這個坊的最東頭,前面遠遠可見,出了大門,就是朱雀大街了。   站在這處地方,往前看,燈火璀璨,往後看,璀璨燈火。   只有這裏,人聲漸遠,燈火疏離,只有漫天的星光灑下來,影影綽綽。   似乎是心有靈犀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面對面站在那裏。   李曦把玩着袖子裏的木簪,說:“梁山伯與祝英臺十八相送,但是一直到最後,梁山伯都沒弄明白祝英臺的心意,真是可惜啊。”   聽了這話,似乎剛纔的那些流暢與愜意,都突然一下子給李曦擄走了,讓人不知不覺就一個跟頭又跌回現實裏。   玉真公主直覺的自己的心怦怦的跳,口舌都有些發乾,心裏忍不住問自己,他想告訴我什麼嗎?或者,他是在拿梁祝二人,比他和我?   大約每當這個時候,不管是誰,總會突然之間就胡思亂想起來,玉真公主也不例外。   她雖然修道多年,身心清淨,可是似乎只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李曦就已經把她從仙界拉回了凡塵。   於是當李曦抑揚頓挫的說起一段愛情故事,她嘴上說的淡然,其實心裏早就悽楚得了不得,當李曦拿一根醜陋不堪的金釵換了她的木釵去,只用一句話,就讓她看似埋怨,其實心中卻有着淡淡的歡喜,當李曦再次提起那個似乎頗有雙關之意的十八相送,她心中不禁怦怦地直跳,既怕,且羞,卻又忍不住的想要期待着一些什麼,偏偏自己心裏還不願意承認隱隱約約之間的某種墮落。   這時候李曦抬頭看着滿天星光,道:“有時候其實我也蠻想修道的,可就是這俗世之中喜歡的東西太多,權力、美色、金錢……都不捨得丟開啊,一想到如果我出家修道了,我的女人就有可能給別人摟在懷裏,我就難受得要死,就是這麼一個霸佔欲很強的人……”   又是一段莫名其妙的話,但是聽在玉真公主耳中,卻覺得這兩段話絲毫都不突兀,一時間越發的心跳耳熱,連那攥着金釵的手掌都不知不覺的就膩出一層油汗來。   李曦不說話了,她也屏息。   似乎是明知道李曦接下來要做什麼要說什麼,心裏有些怕,也有些期待,最終不捨得逃開,便乾脆自己哄自己:他不過就是說了一個好聽的愛情故事罷了,自己修道多年,豈能連這些兒定力都沒有?   突然的李曦收回目光扭頭看着她,拿起手裏的木簪在她眼前晃了晃,慢慢地笑起來,“走了,師姐。謝謝你送我到這裏。”   聽到這話,玉真驀地鬆了口氣,似乎逃過一劫似的,但是心中卻也同時有一抹失望盪漾開來:他怎麼會這麼快就要告辭離開了?   胡思亂想中,恍惚的看見李曦拍手,然後有輛馬車過來,然後他衝自己招了招手,上了馬車,馬蹄得得聲中,漸去漸遠了。   好久之後,玉真纔回過神來,扭頭追着那馬車看過去,似乎能看到他掀開車窗跟自己揮手的樣子——帶着些戲謔的無賴樣子。   怎麼樣,我又讓你喫驚了吧?——這或許是他得意的地方。   愣怔了許久,玉真公主才突然笑了起來。   這傢伙,他叫我師姐?   撫摸着手裏那跟粗劣的金釵,她越發的越發燦爛了些,“還真是無恥啊,我師父要是知道他有個這樣的弟子,怕不得給氣個半死?”   馬車得得行到跟前,車伕和一個小道童同時跳下車來,詫異的看着笑容燦爛的玉真長公主,然後那小道童問:“殿下,咱們回去嗎?”   她點點頭,“回去。”然後便把那根金釵插回頭頂的髮髻,也不理身旁的馬車,只是自顧自的往回走。   夜風起了,很涼。   走在夜風裏,衣袂飄飛,寬大的杏黃道袍隨風翩然起舞。   夜市似乎正在漸漸地熱鬧起來,剛纔在路上自己感慨夜市之繁華絲毫不遜白日的時候他就嘲笑過,說這纔是剛開始呢,現在看來,果然他說的不錯,這纔是剛開始呢。   行人越發多了起來,也有華麗簇簇的車馬,更多的卻是普通衣着的老百姓晚飯之後出來閒逛,本不準備買東西,或許遇上物美價錢瞧了心癢的物什,也會狠狠心掏錢買回去。   燈籠也越發多了起來,推着小車叫賣的人就是一盞盞流動的星星,在街市上穿梭往來。   呼吸着身邊悠遠的人間氣息,她順着兩人一路走來的道路走回去,似乎不知不覺就聽到了詩章深處那深巷柴門之中的犬吠。   燈火闌珊處,人間籬落苦。   “師父說的對,天道即人道,天理即人理。”她喃喃地道。   臉上帶着一抹燈火疏離的恬淡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