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春 129 / 171

第三章 未來的宰相

  一個上午,把宮城裏面該去的衙門走了一遍,下午時分,李曦才轉馬來到京兆府尹衙門,來拜會自己名義上的頂頭上司,京兆府尹兼江淮轉運使裴耀卿。   “其實要說到這個轉運使,朝中諸公有很多人都比本官更合適,只不過陛下既然點了本官的名,倒也推辭不得,想必陛下是覺得去年北征契丹之戰,本官任副將,統籌糧草之務尚算得力吧,這才又委派了這個差事。不過我雖然名曰正使,其實也就是掛個名頭,具體的轉運之事,還是要你李大人來承擔的,我大不了就是摘摘桃子分潤些你的功勞而已!”   坐在京兆府尹的公事房裏,清茶一盞,滿室書香,裴耀卿款款而談,人倒是隨和得緊。   李曦聞言笑笑,去年朝廷北征契丹的事情,他當然已經是知道的,畢竟這事情纔過去沒多久,而且說到起來還很有傳奇性,一直到現在,街頭巷尾仍是熱議不休。   去年,朝廷北征契丹,玄宗皇帝任命裴耀卿爲信安王李禕的副將,命他統籌糧草等後勤事務,爲大軍的後盾。當時,奚也與契丹爲敵,玄宗皇帝想厚結奚酋長以增大自己的力量,於是又調撥給裴耀卿絹二十萬匹去分賜立功的奚首領。   裴耀卿受命後怕出意外,即先派人與奚各酋長約定時間,然後分別給賞,一天時間將事情完畢。當時,與奚相鄰的突厥、室韋等部曾經伏兵險要,謀圖搶劫財物,但由於裴耀卿謀劃有力,使他們空等一場。   這事情通過口口相傳傳回長安,一時間滿朝讚譽之聲,而裴耀卿也很快就被召入長安,出任了位高權重的京兆府尹。   不過聽他話裏說的頗有玩笑之意,李曦便忍不住也道:“裴公若是肯摘桃子,那可是下官的榮幸了,那至少證明有桃子可摘啊!下官就怕自己能力卑弱不克重任,到時候只怕裴公您摘不到桃子,反而要沾了一身的癢啊!”   裴耀卿聞言哈哈大笑。   聽出李曦話裏的真誠,他倒也不吝指導,權作是自己出任江淮轉運使也做了點事情了。因此談笑幾句之後,他便拿出一副簡單的大唐地圖來——當然,很簡單,甚至在李曦這個看慣了後世衛星測繪的標準地圖的人來說,這地圖簡直是不堪入目,但是在大唐來講,這地圖可不是隨便誰都能見到的,要麼,是六部的,要麼是朝廷大員,要麼,就是一些有過軍旅生活的將軍們,裴耀卿允文允武,哪個身份都不差,這地圖他自然不缺。   手指頭落在長安城的位置,裴耀卿緩緩地道:“長安缺糧,往西、往北都是窮鄙之地,指望不上,西北,河東道倒是還算富庶,但是,那裏產的是粟米和麥子,你來到長安時間不短,此前也做過官,所以你該當知道,作爲朝廷最大開支的軍糧和官俸,都是以大米支付的,所以,河東道顯然無糧可調,而且,其實河東道也並不富裕……”   說着說着,他的手指落到江南,長江口,道:“我大唐真正的富糧區,在這裏,揚州方圓,所以,要調米糧供給長安,必選江淮。”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長江口那個地方用力的點了點,卻又嘆了口氣,道:“只是,江淮漕米要想送到長安,不容易啊。你來看,往年,漕糧都是在揚州會齊,幾千條船,經運河,入淮河,由淮河,轉汴河,由汴河,進大河,入大河之後西上,經三門之險,再轉入渭河,最後,才能到達長安,這一路過來,路途蜿蜒,三千許裏呀!”   他嘆了口氣,丟開地圖坐回去,道:“由江淮至洛陽,雖然路途遙遠,而且還有着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是到底一路順暢,說來還算容易,最難的,就是洛陽到長安,這八百里轉運之難,不下於蜀道啊!”   “所以,本官的看法,你上任之後,其他事情都還可以先放一放,漕糧徵集、組織船隻、組織運力,這還都是小事,最關鍵的在於,由洛陽到進入渭河這一段該怎麼走!”   “自古崤函之固,天下聞名,走陸路,不是不可以,但是靡費太大,運費幾乎倍於糧價,這個別說百姓們承受不了,就是朝廷也受不了!頂多也就只好算作一種補充而已,不可常用。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走水路,但是這個水路……難哪!”   說到這裏,他放低了聲音,道:“有件事,或許你還不知道吧?就在三門這一段水路上,每年都要死幾十個人,都是因爲逆水而上運糧,最終船隻傾覆而死。地方上遞上來的奏摺,只說死了幾個人而已,其實也是無奈之舉。”   “一者漕糧事大,關乎到長安萬民的喫飯問題,誰都不敢停,連陛下都不敢,即便死人,還是得繼續運,二者,若是一旦被百姓們知道了真實的數據,只怕民心騷動啊!其實呢,每年都死那麼些人,不止是戶部和地方官員們知道,就連陛下也是知道的,但是,他也沒辦法呀!而這個,以後就要看你有沒有好辦法了!”   ……   在裴耀卿的公事房裏聊了整整一個下午,李曦才起身告辭。   看他如此謙虛的請教,而且問的問題還往往是比較獨到也是比較重要的地方,因此裴耀卿便覺得李曦此人雖然年輕倒也務實,如果說此前他心裏還頗有些牴觸玄宗皇帝任命自己出來給李曦挑頭的話,現在倒是開始多出了一抹期待。   眼看着李曦告辭離開,他站在院子裏想起李曦剛來了自己就忍不住衝他抱怨什麼摘不摘桃子的事情,倒是有些可笑,而他的回答,倒是比自己要有趣多了。   摘桃子?還是背黑鍋?   裴耀卿笑了笑,心想此子年紀輕輕便處事如此沉穩,看上去倒不像是個只有十八九歲的,況且他又有偌大的才名在身,想必將來定是會有一番成就的,那麼,背個黑鍋就背個黑鍋吧。   再說了,指不定就真能跟着分點桃子呢?   ※※※   第二天忙着寫奏摺,要人,要錢,李曦仍然沒有去自己的衙門視事。   一直到第三天一早,李曦才正式上任。   第一次來到位於宮城之內的新江淮轉運使司衙門的時候才發現,這衙門的位置確實挺偏僻的,而且不像六部啊太僕寺啊太府寺啊之類的那麼熱鬧,自己這門口,冷清的門可羅雀。   李逸風先跳下馬來,幫李曦挽着馬繮,見李曦左右前後的打量,似乎是猜到了他的心意,便笑道:“雖然位角偏僻些,到底也是主政一門了,咱們江淮轉運使司也是隸屬於政事堂的衙門,說起來大人這個副使,怕是給個一州刺史都不換啊!”   李曦聞言失笑,甩蹬下馬的同時,笑道:“即便下州刺史,那也是正四品下的高官,人家不願意跟我換纔對呢!主政一方,天高皇帝遠,多舒服啊,可比我這個差事要鬆快多了!”   李逸風聞言呵呵一笑,道:“若干年後,誰敢保證這小小的江淮轉運使司衙門裏不能走出一位相公來呢?”   李曦聞言一愣,此前他倒是不知道,這李逸風竟對自己有這等期望?   相公,有資格稱相公的,那可是宰相啊!   或許若干年後,自己能有資格問鼎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唐宰相?   想到這些,不覺得就是心中一熱,但是旋即,李曦卻是不由得苦笑,昨日跟裴耀卿的一番談話言猶在耳,自己連眼下這一攤子都還沒有捋出個頭緒來呢!   把馬匹交給隨行的隨從,李曦一邊邁步往裏走,一邊小聲道:“這個話以後可不要亂說,給人聽了去,指不定怎麼笑掉大牙呢,我纔多大,才當了幾天的官兒,哪裏敢想這個!”   李逸風笑笑,不說話,心中卻是想:不靠恩蔭,不經科舉,十八歲入長安而旬月之間聲震天下號爲名士,而且得到玄宗皇帝的信任,無根無基,便直接出任從六品下的官職,主政一門,而且,或許不管對於玄宗皇帝陛下還是李曦自己來說,眼下這官職,只是試水而已,還有一件更大的事情,玄宗皇帝還在等着李曦爲他去做……   這樣一個人,將來若不拜相,可乎?   兩個人並肩往裏走,李逸風落後了半個肩膀,一邊走一邊跟李曦再次介紹這江淮轉運使司衙門裏昨天已經到任的官員。   除了李曦這個副使和李逸風這個丞之外,還有一人。   這人名叫魏嶽,乃是原本的戶部官員,戶部下設四個司,即戶部、度支、金部和倉部。這魏嶽原任水部主事之職,玄宗皇帝新設江淮轉運使司衙門,這魏嶽因爲此前在水部就負責漕運之事,因此這衙門成立之後,他便給直接調過來,出任八個督漕使之一。   聽說副使大人來了,裏面的官吏們趕緊迎出來,走在前面的,卻是三個人。   當先一個看上去年近六十的老翁,李曦看了納悶,李逸風卻是已經趕緊走到前面來爲李曦介紹,道:“大人,這便是您昨日特意上奏摺保舉的楊慎餘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