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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金燦燦的大粗腿

  把已經到任的幾個人各自分管的差事支派完畢,李曦便命李逸風把從戶部那邊謄過來的歷年漕運檔案都取了過來,要想盡快入手,這些東西是必須看而且必須仔細看仔細記的。   整整一天,李曦埋首案牘,認真地翻看過往幾十年間的所有漕運記錄,就連午飯都沒有回家,只是在衙門裏簡單的喫了一些。   就是這樣,到下午天都已經快黑了,這厚厚的一大摞案卷才只看了開頭的一點兒,李曦看得入神,除了感覺天色越來越暗看字越來越費力之外,倒不曾想別的,這時候還是李逸風推開門進來,見李曦仍舊埋首文牘,他不由得笑笑,“大人真是勤於公事呀!”   李曦看見是他進來,嘆了口氣拍拍書案上厚厚的那一大摞卷宗,苦笑道:“沒辦法,不勤快也得勤快呀,過去這麼些年的漕運,其中必有良法足以教我,也必有經驗足以誨我,要想讓這一攤子趕緊運轉起來,要想實現陛下那個三年三百萬石的要求,這些卷宗就是跳不過去的,正好現在有空閒,就趁着這一段時間,先把它們喫進肚子裏再說吧!”   李逸風聞言笑笑,他跟着李曦也有半年時間了,對他算是頗有了解的。   要說李曦這個人呢,平日裏看上去實在是憊懶之極,幾乎是連挪挪腿腳都得有人幫着搬,但是如果有人就此以爲李曦是個遇事懶惰的傢伙,那可就是大錯特錯了。   在某些事情上,他的勤奮可是所有人都比不上的。比如當日爲了賑災而開創種菜之法的時候,他四處奔走,比如當初劍南燒春初肇,他馬不停蹄。   可以說,他是一個天生的就很知道哪些事情應該去忙,哪些事情又不必在意的人。   這一點,讓李逸風無比欽佩。   無數人的這一輩子,都是在忙忙碌碌之中度過,但是到頭來卻往往一無所獲,而有所收穫的呢,又往往積勞成疾壯年早卒。君不見一代賢相諸葛亮,就是因爲唯恐事情交代給他人之後不及他自己用心,所以大事忙小事也忙,最終秋風五丈原。   而另外一些人,比如李曦,看似整日裏懶洋洋的,但其實,他們纔是真正懂得抓大放小的,是真正懂得做事情的訣竅的。   這是一種令人仰望的天賦。   甚至在李逸風這個知根知底的人來看,正是因爲李曦是一個善於選擇事情去勤勉,又善於給自己放假和犯懶的機會,所以他才能一路扶搖直上,年僅十八歲就坐到了如此位置。   而在他看來,這就是他所要從李曦身上學習的第一大能力。   一張一弛,文武之道。   當下裏欽佩地看了李曦一眼,李逸風指一指窗外的天色,道:“大人要看這些公牘,也不必急在一日,眼看時間不早了,大人該下值了。”   李曦扭頭看看窗外,恍然大悟。   可不是,時間自然是已經到了的,根據自己在晉原縣做主簿時候的經驗,可想而知,自己不走,其他人也大約是不敢先於自己這個長官離開的。所以李逸風這其實就是在提醒自己了:你要加班看東西沒問題,但是咱們這衙門剛剛成立,人心尚未收攏,所以,即便不談什麼施恩懷柔吧,至少也得先讓人家都能按時上下班啊!   想到這裏,李曦伸手撐着書案站起身來伸個懶腰,道:“好,下班!”   李逸風會意的一笑,轉身出去了,不大會子,就聽見外邊人聲喧動,果然大家都相繼出門去了,這時候李曦才把自己書案上的文案收拾了一下,正在看的那一卷便保持原樣讓他展開在桌面上,然後便推門出去。   正好有幾個要回家的胥吏走過李曦的門口,看見他推門出來,當下趕緊站住,畢恭畢敬地行禮,李曦和煦地笑笑,擺手示意他們儘管走,那幾個人這才弓着身子走開了。   不大會兒,楊慎餘、魏嶽和常風幾個人一起過來告辭,雖然其實他心裏面至今都還是保留着那種小白領的思維,並不喜歡這種凡事都是規行矩步的,但是他也知道,正所謂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江淮轉運使司衙門剛剛成立,這些規矩,倒還真是錯亂不得,此時即便自己有心想要做些改變,卻也知道時候不到,因此便只是拱拱手,與大家道別。   一直到來到官衙之外,隨從們牽了馬來,李曦和李逸風上了馬一路往家裏走,李曦才嘆息了一聲,道:“空有這些規矩,其實作用不大,有這些個心思,倒是不如用在做事情上更好。”不過旋即他又嘆了口氣,“不過要說起來呢,這規矩也還真是不能沒有,無論什麼事情,初期可以靠熱情,靠衝勁兒,但是過了那一陣子,靠的其實就是規矩了。”   手裏輕輕攥着繮繩,他極目遠眺西方紅彤彤的落日,心生感慨,道:“千年難解的大難題呀!熱情只能支撐一時,偏偏制度又容易僵化……無解!”   乍聽這番話,李逸風可沒有經歷過後世現代社會里那種會把各種各樣的制度放到一起進行理性比較的學習經驗,因此一時之間,他不知道李曦的感慨有何而發,便只好附和着道:“做官嘛,若是沒有制度,沒有規矩,哪裏能顯得出上官的威嚴?上官若是沒有威嚴,這做官的樂趣怕是立刻就要失了一半了!”   李曦聞言哈哈一笑,想了想,點頭道:“也對!”又低聲扭頭笑道:“其實剛纔你從我房裏出去之後,原本安靜的衙門裏突然熱鬧起來,隨後慎餘公他們幾個又過來告辭……哈哈,我還真是有點成就感!”   他這話說完,兩個人相視一笑。   只是接下來李曦心裏的一句感慨,卻是無人得知了——   江淮轉運副使,六品官,還是太小了。   我的敵人,可是當朝太子啊!   ※※※   回到家門口甩蹬下馬,河南的小李接過去繮繩,同時道:“公子,家裏來客了,一位老先生,說是姓高,都在家裏等了您一下午了,到現在都沒走。”   一聽說姓高,李曦和李逸風馬上都知道這來的是誰。   當下李逸風搖頭苦笑,對李曦道:“當時您說的還真對,他們等的怕還真是這個。”   李曦也笑笑,擺手道:“其實也怪不得人家。這高升以前好歹也是做過官的人物,高家又不是窮到喫不上飯,憑什麼咱們登門一請人家就得來呀!”   說着他邁步進門,道:“現在能來,就不錯!有了他,好歹也算文武雙全了!”   說完了這話,他卻是突然站住,伸手摸着下巴,蹙眉苦思,李逸風也跟着停下,扭頭看着他,見他一副苦思的模樣,便有些不解。這時只聽李曦道:“既然是高老爺子過來,而高升卻不過來……看來這回怕又是高老爺子的主意,那位高升,倒未必樂意啊……”   李逸風點點頭,頓時明白了李曦心中所思。   頓了頓,李曦道:“也罷,無論如何,先把人要到手裏再說。待會兒就留這位老爺子喫飯,李先生,你作陪,咱們把面子給足了他……”   李逸風聞言會意,便拱拱手道:“敢不從命!門下馬上打發人去張羅宴席!”   ※※※   都從李曦的家裏出來好大一會子了,高老爺子還自有些飄飄然,還沒有從宴席之中回過神來呢。   這位李曦李大人,真的是……太禮賢下士了。   當日裏他過去探望自己躺在病榻上,他倒是還帶着幾分矜持幾分威嚴,但是這一次可好,一進門便施禮,然後好說歹說無論如何要留飯,然後又親自陪自己飲酒,頻頻敬酒……   人家現如今可已經是堂堂的江淮轉運副使,從六品上的官員了呀!而且他頭上的官職可不止一個江淮轉運副使,當初那奏摺下來,因爲對李曦很是關注的緣故,老爺子可是仔細打聽過的,人家李曦可是身兼數職!   官居江淮轉運副使,拜翰林侍讀,督京畿糧道事,加戶部度支員外郎、吏部考功員外郎、刑部司門員外郎,知太府寺丞,賜天子劍,賞金魚袋。   前邊這些官職裏隨便挑出來一個,不管是江淮轉運副使,還是戶部員外郎,吏部員外郎,刑部員外郎,那可都是足稱大員了,這等六部裏的員外郎,別看品階不是特別高,但是隻要一外放,那一準兒的就是州刺史級別的!   而人家李曦,居然身兼三部員外郎,還知太府寺丞,也就是說,當朝四大絕對的實權衙門裏,他都能插得上話!這可絕對是實打實的要員了!   雖然高老爺子沒做過官,眼下也不懂這剛剛成立的江淮轉運使司到底是負責什麼的,但是光從這身兼三部員外郎上,就已經足夠老爺子品味出一些什麼來了。   年紀輕輕,才十八歲,就身兼三部員外郎,還知太府寺丞……這簡直就是拿來做未來的宰相在培養嘛!足見皇帝陛下對他的信任與重視!   而官拜江淮轉運副使,督京畿糧道事,賜天子劍,可見是命他專任一事,同時又拜翰林侍讀,有着隨時覲見的權力,這個簡直就十足是要重用的跡象啊!   而賞金魚袋,則毫無疑問是表示對李曦這麼一個六品官員的極度寵信了!要知道,這金魚袋可是非勳貴子弟不賜的!   想一想吧,年紀輕輕,重點培養,甚至史無前例讓他十八歲就身兼三部,另外,專任一事,大權獨攬,甚至爲了給他遮風擋雨,據說皇帝陛下還特意把京兆府尹裴耀卿裴大人給拉出來了,作爲一個架子擋在李曦頭上,除此之外,賜金魚袋,極盡榮寵……   在高老爺子看來,這簡直就是一條金燦燦的大粗腿呀!   而且,別的姑且不論,就沖人家這一頓酒宴的招待,那簡直就是十足的面子!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人家李曦親自到自己家裏探病,自己還給人家瞧過冷臉呢,按照常理來說,自己這一次過來,人家不把自己給直接攆出來就不錯了,誰讓人家當初主動拉你你不上車,這會子看見人家熱乎起來了你纔來呢?這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在過來之前,老爺子已然是深思熟慮過,這一趟過來,就不準備要什麼臉了,死皮賴臉的,也得把這李曦給巴結住了,爲了自己兒子的前途,爲了老高家此後世世代代子孫們的前途,老爺子甚至做好了李曦吐自己一臉自己都得笑着說這唾沫真香的準備!   但是誰承想,人家李曦非但不記仇,反而竟是這麼謙遜的一副態度!   老爺子坐在馬車裏搖頭晃腦,恨不得早一刻回到家裏,拎着那小子的耳朵根子教訓一番,這小子說什麼來着,不讓自己去?還說自己去了只能是徒取其辱?   好叫你小子得知,今番你老爹我過去,非但沒受辱,而且人家李曦還尊敬有加,留我喫飯,親自陪我用酒呢!當然,最關鍵的是,都沒等自己開口,人家倒是再次誠懇的提出了邀請,而且一張口就允諾,一年之內,保高升這小子一個七品的前程!   七品呀,簡直就跟做夢似的!   老高家雖然號稱是耕讀傳家,其實前面幾代人都窮着呢,也就是從高老爺子的祖父那一輩起,開始積攢了一些家產,並且讓高老爺子的父親讀書,所以,如果認真盤算起來,所謂耕讀傳家,其實只傳了父子一輩,到了高升這裏就又是打住了。   王年間老爺子總是想:論出身,自家哪有什麼像樣的出身,不過普通百姓一個而已,論學問,別說兒子了,其實自己也就是讀過幾年書而已,實在談不上有什麼學問,論本事,高升舞槍弄棒的,頂好了不過落個一介武夫的評價而已……真不知道,高家人得什麼時候纔能有資格混個七品官噹噹啊!   但是現在,機會來了!   馬車到了自家門口停下車,那車伕趕緊過來要攙着老爺子下車,這時候門裏頭聽見動靜,就見幾個人突然就竄了出來。   挑頭的第一個,就是府中的公子爺,高升。   這高升一身的乞丐裝還沒換,看見老爹回來了,當即就是一副鬆了口氣的模樣,趕緊走過來扶住老爺子,一近身,他聞見酒氣了,不免心中納悶,卻還是趕緊道:“爹,您怎麼纔回來,莫不是那李曦真個爲難您了?”   眼看着外頭一有動靜,這小子就第一個從大門裏竄出來,所謂知子莫若父,老爺子知道,這小子肯定是不放心自己,一直就在門房裏等着呢。   要說兒子純孝,這當爹的哪有不高興的,高老爺子心裏也是感動,不過以他的習慣,自然不會把這副感動和高興的模樣放到臉上,因此當下他瞥眼看了自己兒子一眼,當即伸手推開他,“去,去,去,回來了也不知道換身衣服,你是真準備把我老高家的面子都丟光啊!”   高升聞言尷尬地摸摸後腦勺,道:“兒子這不是擔心父親嘛,忘了。”   “哼!”老爺子聞言冷哼了一鼻子,不過倒也不好再罵了,當即便道:“算你還有點孝心,快去把衣服換了,生得我看見就生氣!換完了衣服,你到我房裏來,我有話說!”   說完了,老爺子一手拄着柺棍一手扶着下人的肩膀,慢慢地往府中去了。   約莫兩盞茶之後,在老爺子的臥室裏,清茶兩盞,燒燭一對。   老爺子把自己今天李府之行的經過說了一遍,高升便有些喫驚,道:“他會如此待您?”   老爺子聞言要瞪眼,“那當然,別看人家李大人眼下已經身居高位,可照樣是禮賢下士的緊。說白了,人家待我那麼客氣,爲什麼?難道我一個老頭子還有什麼值得讓人家貪圖的?沒有,人家待我客氣,還不都是因爲人家瞧得起你?”   老爺子摸了摸鬍子,道:“結果倒好,還不等我說什麼,人家已經再次邀請,所以,你老爹我已經替你答應下了,你今天晚上拾掇拾掇,明日一早,就要到人家府上去!”   高升聞言猶豫了半晌,最後道:“爹,我覺得這事兒不太可信!”見老頭兒聞言又要瞪眼,他趕緊擺手解釋,“我當然相信您的話,但是兒子我不相信那個叫李曦的!”   他伸手撓撓後腦勺,道:“當日救下他的時候,我就覺得那小子那麼年輕,可是氣度卻那麼沉穩,肯定是個人小鬼大的,肚子裏不知道有多少彎彎繞呢!他的話,怕是哄您的居多!哼,還擺什麼禮賢下士的姿態,可見是個心口不一的小人!”   “你胡說!”   老爺子一頓柺棍兒,眼看就要破口大罵。   不過這時候高升卻是趕緊開口,道:“不過您放心,爹,我明兒就去,既然您已經答應了,咱們老高家當然不能言而無信!所以,我必須去。只不過嘛,我去是爲了看看,這李曦擺出這麼一副禮賢下士的態度來非得要請我,到底是想做什麼事情!”   說話之間,這高升眼中閃過一縷精芒。   對於李曦一力招攬自己的用意,他可是懷疑的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