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巧笑倩兮
在穿越到大唐之前,提起怪力亂神之類的東西,李曦是絕對不信的,至於被人們傳得神神乎乎的一些事件,他也大約只會以爲那是在以訛傳訛,即便史書有載的一些事件,他也以爲那只是神話傳說,古代人嘛,迷信,所以纔會鄭重其事的給寫進史書裏面。
而來到大唐之後,即便他仍是不信這些東西,但先是有了自己突然穿越到一千年前的唐朝這種無稽之事,根本就沒法解釋,然後又是親眼見到了莫言這個有着鬼神莫測之能的大和尚,眼下才是開元二十一年,他居然能推測出若干年之後大唐將有一場巨大的動盪……
這個就叫人既敬且畏了,別管信不信的,至少是心裏已經存了疑惑,對於這些似乎擁有着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載的世外高人,他心裏倒寧可是且先相信一下的。
當然,張果雖然與莫言是同一個級數的老神仙,但是對於李曦來講,倒也並不指望能跟他學習什麼神仙之術,儘管心裏將信將疑,覺得或許真的是有那麼幾個人,擁有着絕大多數普通人所根本就不可能瞭解的超能力,比如預測歷史發展趨勢等等——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覺得自己這個穿越客大約也可以歸入這種超能力人士中的一個。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李曦就會以爲張果的那些本事自己都可以學到,他也不指望着張果真會把他那些神鬼之術傳給自己,之所以要拜師,固然是有着心底裏已經對莫言這位老和尚存了七分感激、八分信任和九分的信心,但是究其根本,其實最關鍵的,倒是李曦看中了眼下這位通玄先生在朝野上下,尤其是在玄宗皇帝面前那特殊的地位。
眼下李曦要做的,是一條與衆不同的道路,他不考科舉,也不願意一步步穩紮穩打的慢慢做官,通過熬資歷慢慢熬上去,甚至於因爲武蘭身份的原因,因爲那個還不曾見過面的楊大美人的原因,也已經是逼得他必須要放棄那種優哉遊哉什麼都不必刻意去做的閒散日子。
可以說,從上書給玄宗皇帝陳述藩鎮之害開始,就已經決定了他要走一條有這個時代所有人都不同的道路,他要修漕路,要弄漕運,在將來,或許還要平藩鎮,削邊兵,這是一條會讓他始終處在非議的漩渦中心的道路,只要走上了這條道路,就註定了他將一直在驚濤駭浪和各種猜疑、攻擊、非議之中度過。
即便玄宗皇帝對自己再怎麼用人不疑,再怎麼寵信,但是誰能保證自己做的事情就會一直都如他的意?誰能保證會不會有那麼一天,連他也架不住朝野上下的非議,轉而開始懷疑自己了?而他的懷疑一起,毫無疑問就是自己的末路之日。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能拜張果這麼一個在玄宗皇帝面前很有幾分話語權的老神仙爲師,那麼在流言四起之日,或許他的幾句話就可以幫自己化解一個危機!
拜了他老人家爲師之後,李曦又在那小店面內陪着老頭兒說了一會子話,老頭子說了自己在長安的住址,讓他得了閒可以過去找他,李曦欣然答應了下來。到了這會子,那開口閉口稱呼張果老爲張爺爺的女孩反而不說話了,只是眼睛眨呀眨的看看張果老再看看李曦,似乎是想不明白,這兩個纔剛剛第一次見面的人怎麼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師徒了。
而這時候,李曦對她的身份固然是好奇的了不得,但是當着張果老的面前,張果老不說,女孩自己不說,他也就不好再次開口問了,於是陪着張果老一番閒話之後,眼看着這一老一小告辭了離開,李曦要送張果老也讓他不必送,只是兩碗炸驢條湯的便掛到李曦名下了,於是李曦便只能是目送他們走遠而已。
這邊庚新會過了帳,便拎着那兩味小喫過來,一行人起身往回走。
出了那小鋪子,羅克敵賊眉鼠眼的東瞧西看,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等到李曦都發覺了他的不對,他這才尷尬地笑笑,湊過來道:“大人,這位張老神仙的地位與衆不同,據說就連玄宗皇帝都對他言聽計從,更甚於當年的司馬承禎真人呢,而且玉真長公主也對他執弟子禮,畢恭畢敬的,您拜了他做老師,真真是……”
說着說着,他一副眉飛色舞的模樣。
李曦笑笑,仰首望天,低聲地嘆息道:“老師自然是好的,只怕學生……可沒那麼好當啊!”
※※※
第二日上午,喫過早飯之後,李曦到衙門裏去視察了一番,又坐在自己的公事房裏讀了一陣子書,放下書思量了半天,到底還是想不透宋璟在這個時候邀請自己過府小敘的用心何在,便也索性不再去想。
眼看着巳時初刻已過,李曦起身在衙門裏轉了一圈,然後把李逸風叫來叮囑了幾句,這纔信步走出江淮轉運使司衙門。
早上來衙門的時候,庚新就帶着昨日買的那兩味小喫隨身跟着呢,這麼大會子他都是呆在大門處跟幾個差役一起烤着火爐閒聊,此時把他叫出來,庚新去牽了馬,兩人打馬就往廣平縣開國公宋璟的府邸而去。
到了門口,遠遠的就看見宋家的門口停着不少華麗俊逸的車馬,門口雖然人數並不算多,但是隻看服飾打扮就知道,皆是雅貴之人,甚至還有好幾位都是穿着緋色官衣的,一看就是顯貴的官員。只是此時他們雖然呆在門口正與一個似乎是廣平縣開國公宋家管家模樣的人在說着什麼,但是卻始終不曾被讓進門去。
看見這副場景,李曦不由得苦笑,他們兩人兩騎來到門口下馬,先就引起了不少人的矚目,及至李曦把繮繩教給庚新,親自拿了拜帖過去交給那位管家,衆人就都不說話了,只是一個勁兒的冷眼旁觀。
按照這些日子的慣例,大家自然是都猜得到,自己此來尚且要喫閉門羹,這來人只穿了青色官衣而已,自然是更要挨個冷臉兒的,便都一個個脣角帶笑地等着看李曦喫癟。誰知道那管家模樣的人接過拜帖一看,卻是立刻就換了笑容,恭敬地道:“哦……原來是李大人,請稍待,小人馬上進去通稟一聲。”
衆人聞言大是訝異,靜了片刻之後便忍不住議論紛紛的,紛紛猜測着這個看起來年輕的過分的李大人到底是哪一位,怎麼會自己等人連續幾日求見而不得見,甚至那管家連通稟一聲都不肯,只是一個勁兒的說什麼廣平縣公老大人閉門謝客了各位請回之類的話,而這年輕人剛一來那管家就如此客氣的進去通稟了?
這時候,就在衆人的議論聲中,李曦返身回來,從庚新手裏接過了那兩包已經用綢布包裝起來的邢州地方小喫,又叮囑了他幾句呆在門口不要亂說話之類的,這才又走回門口去等着,過了不大會子,就有一位身穿緋色官服腰繫銀魚袋的中年人大步迎了出來。
略微一想,李曦就知道,眼下在宋家會穿緋色官服的,也就只有宋璟的大兒子宋升了。
宋璟共有六子,其中長子宋升素來就以處事中正穩健而著稱,被認爲頗有乃父之風。開元十七年,宋璟拜尚書右丞相,算是正式離開了相位之後不久,玄宗皇帝就揀拔了宋升爲太僕少卿,官居從四品上,成爲如今宋家六子之中官位最高者。
李曦猜的沒錯,遠遠的看見此人,衆多等在門口想要求見的人便已經肆無忌憚且羨慕嫉妒恨地驚呼起來——
“這姓李的小子到底是誰,怎麼竟是宋少卿親自迎出來?少卿大人可是剛剛回府吧,你們看,這官服還沒來得及換下來呢!”
這些議論李曦充耳不聞,眼見宋升快要走到面前,他遙遙施禮,“後學末進下官蜀州李曦前來拜望廣平縣公,見過少卿大人。”
太僕寺,乃是朝中九寺之一,負責執掌大唐的車輅、廄牧之令,總乘黃、典廄、典牧、車府四署及諸監牧。用句通俗的話來說,太僕寺也就是全國掌握馬政負責養馬的最高機關。
太僕寺的主官是太僕寺卿,如果翻譯成現代社會的職位的話,本着信達雅的方法來變通,也就是一個類似於農業部副部長,主管養馬業的官職。
只不過在古代,馬的意義非同凡響,它不但是重要的交通動力,同時還是重要的戰略物資,事涉兵備,所以即便只是一個養馬的官兒,卻也有足夠的資格位列九寺之中,官居九卿。如果是在現代,太僕寺卿這個官職,估計還要加上一大批的兼職,比如國防部裝備部副部長、交通部副部長,甚至還有鐵道部副部長之類的……
而宋升所擔任的太僕寺少卿便是太僕寺內僅次於太僕寺卿的兩位副職之一,雖然只是從四品上,還是副職,但是也屬實權人物,再加上有着他父親宋璟在政壇幾十年打拼下的威望與人脈做支撐,所以在如今朝堂上,他也算是一號不簡單的人物。
能讓他代表父親宋璟親自出迎的,自然不會是普通人物。
如果再與那些等在門口苦求一見而不得的官員們對比一下,更能襯托出李曦的不同凡響。
眼看李曦拜了下來,宋升便加快了腳步,幾步走到跟前扶住李曦,臉上掛着和煦的笑容,道:“不敢不敢,李錦瑟快請起,你乃家父的貴客,升豈敢受禮?”
聽到這李錦瑟的稱呼,腦子快的人已經明白過來了。
那麼年輕,那麼被宋家看重……當然,最關鍵的是,《錦瑟》是李曦的代表作啊!所以,這個年輕人不是前段時間在長安惹起了極大非議的江淮轉運副使李曦還能是誰?
只是,即便猜出了李曦身份的人,也是無論如何都想不透,李曦怎麼就會成爲已經致仕的宋老公爺的貴客的?甚至還尊貴到需要宋升這位從四品上的太僕寺少卿親自出迎?
這時候宋升一扶,施禮已畢的李曦也就順勢而起,客氣了幾句之後,李曦拿出一直拎在手裏的兩包禮品,道:“初次拜訪,一點小禮品,不成敬意。”
儘管對於父親命自己親自出來迎接有些不解,但是先前李曦的謙遜有禮還是已經給宋升留下了不少好感,此時聞言低頭,見他居然還真是拎着兩包東西,他不由得失笑,擺手道:“李錦瑟客氣了,你或許不知道,寒家有規矩,乃家父當年所定,無論是誰,登門者一概不許帶禮品,若你非要送這個,怕是升要不敢請你進門了。”
李曦聞言笑笑,舉了舉手裏的東西,道:“這兩樣東西,估計老公爺會願意收下的,這是炸驢條兒跟滾皮棗,都是老公爺故籍的家鄉小喫。”
宋升聞言愕然,旋即,他哈哈大笑,頓時這心裏對李曦的評價就又高了不止一層,心想,怪不得這李曦年紀輕輕就被自己的父親如此看重,也怪不得陛下居然會如果輕易的就起用他來主政一事,只看這份用心之細膩,就實在是叫人見之心喜。
老爺子不管在哪裏任職,每年都會派遣家人回故籍去買這兩樣東西的事情,宋升自然是知道的,雖然他們兄弟六個裏頭,就算他都是不怎麼喫這兩樣小喫的,其他五個弟弟就更是碰都不碰,但是這並不耽誤他知道老爺子對這東西的喜愛。
當下他伸手把東西接過去,笑道:“這兩樣東西在別人那裏,或許不值一文,但是在我們家,還真是千金難買,好吧好吧,這禮我代家父收下了,了不起讓他罵我一頓就是!”
這一幕頓時看得等在門口的那些人再次目瞪口呆。
他們要麼是受了某位好友或者上司的囑託而來,要麼就乾脆是代表自家主人而來,不是不願意花錢送禮,哪怕宋璟想要金山銀山,他們之中也大有人給得起願意給,只要在皇帝陛下垂詢的時候,宋璟肯幫自己這邊說上一句半句的好話,又或者只是在陛下那邊定下了人選在公佈之前給自己這邊透漏個一句半句的內情,這些禮也就值回來了。
但問題是,宋璟治政幾十年來,留下了剛正清直之名,大家都知道他向來是不收任何禮品的,所以,大家縱是相送,卻無奈人家根本就不收。
據說宋家幾位公子裏倒是有收禮的,但是大家都知道,除了長子宋升之外,餘下的那五位公子都是不怎麼受宋璟的待見,所以,如果有事要求宋璟,那麼送禮給那幾位公子,大約都是無用的,而大公子宋升頗有乃父之風,爲人老成持重,也是素來不收任何禮品的。
但是誰曾想到,人家李曦的禮品居然就被收下了,而且偏偏人家送的還是兩種小喫……興許那兩大包加在一起都不值一緡錢!簡直就是街頭的破爛貨!
看到面前的這一幕,不少人暗自懊惱:虧得自己還在這裏求見了好幾天,爲了能見到這位廣平縣開國公宋老相爺,可謂是費盡了心機,怎麼偏生就沒往這上頭想呢!
這求人送禮嘛,投人所好而已。只不過兩樣不值錢的邢州小喫,惠而不費的好事啊!
這時候,宋升接過禮品之後看都不往外邊看便拉起李曦的手,兩人把臂往裏走。
下一刻,等在門口的這些人已經聞風而動,一個個拉了自己的隨身僕從過去嘀嘀咕咕的,口中都是念叨着“滾皮棗”、“炸驢條兒”等名目,然後,一個個僕人或騎馬或健步如飛的離開了,其方向一致,都是奔着長安東市而去,或許東市裏找不到,他們還會去到西市裏找。
然後,把下人打發走了之後的諸位大人物彼此交換一個眼神兒,臉上都是淡淡而含蓄的笑——雖然大家的所求不一,但眼下的目的卻是相同的,換了其他時候,哪怕見了面都是相對吐唾沫的關係,但至少在這一刻,大家相對,還是會心一笑。
大哥就別笑二哥了,大家都是差不多。
這時候,那宋家的管家過來帶了兩個人過來接過了庚新手裏的馬繮之後,也把庚新往府中讓,庚新正自客氣地跟着人家進去——自家主人來拜訪,進去赴宴了,他這種僕人也往往會被讓進府裏,好喫好喝的伺候着,到時候好與主人一塊走。
看清面前這一幕,來之前還對於李曦拎着兩包小喫登門拜訪宋璟這種大人物而感到不可理解且心下忐忑的庚新,不由得就撇了撇嘴兒,表示極度的不屑。
這時候李曦跟着宋升往裏面走,一路上宋升笑着給李曦解說一些他父親宋璟之所以會那麼喜歡這兩味家鄉小喫的緣故,據說那都是因爲宋璟的父親當年留給他的習慣。
宋家是當地的名門,其祖於北魏、北齊時都曾有人出任要職,只不過一直到宋璟之前,宋家已經有百多年沒有出過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了,家境也是隻能勉強算作小康而已,與市井之間頗爲親洽,所以宋璟和他父親爺倆兒都非常喜歡喫這種市井間的小喫。
兩人並肩往裏走,宋升笑着解說一番,李曦就恍然地點頭微笑。
正在從前宅往一個小跨院裏走的時候,走過一段抄手遊廊,前面打開着的小小柴門之後卻突然閃出一個女孩子來。
雙鴨髻,淺黃色羅裙,有着一雙長而嫵媚的眼睛。
那女孩正自巧笑倩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