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種花
張九齡拜相,天下士子趨之若鶩,年初這段時間很多人想去張九齡府上拜謁,張九齡不厭其煩,便設下和詩的題目,讓拜謁的士子自行將和題的詩附在拜帖上一併送去,由張九齡決定誰能憑藉詩,被邀請入謁。
楊洄說是前來尋找作詩的意境,其實還是爲見咸宜公主找藉口。
咸宜公主語氣冷漠,道:“那你們自去遊玩,本公主在這裏賞花,互不干涉……請便吧。”
“公主在此賞花?”
楊洄愣了一下,忽然意識到什麼,低頭一看,發現一路行來,踩死一片花苗,正要提醒後面跟來的士子,卻發現那些人跟他一樣,牽着馬徑直穿過這片灌木叢,絲毫也沒有避讓的意思。
楊洄心道:“完了,完了,公主最喜歡花花草草,這下可栽了,看來只能回頭找她賠禮道歉,再送她一些上好的花木盆栽。”
“公主殿下,現下尚是初春,萬物正在復甦,哪裏來的花賞?不如我們找個地方,鋪上地席,品嚐瓜果,以洛水美景吟詩作對,以添雅興?”
楊洄努力找機會接近咸宜公主,好不容易帶人出城這麼遠,見到正主,被人說上兩句就退卻,也太虧了。
“我又不是士子,對吟詩作對根本就沒興趣……你們玩你們的,不要叨擾到我就好。”咸宜公主因花田被踩踏,四周一片狼藉而生氣不已,語氣不善。
楊洄打量楊雲:“楊道長爲何在此?莫非楊道長跟公主一道……欣賞風景?”
咸宜公主板着臉喝問:“跟你有關係嗎?”
“在下只是隨口問問……楊道長,聽說你也是讀書人,還要參加今年的科舉考試,不知對於吟詩作賦可感興趣?不如我們別打擾公主,一起到旁詩詞唱酬如何?”
楊洄發現咸宜公主生氣了,知道自己留下徒惹厭惡,但他不想讓別的男子過多接近公主,便想把楊雲支走。
楊雲笑了笑,道:“在下對於詩詞歌賦不太通曉,不敢班門弄斧,若打攪到幾位的雅興就不好了。”
“即便不通也可坐下來探討一番,多聽多看,對你做學問是有好處的。”楊洄說着,還要上前來拉人,卻被咸宜公主帶來的侍衛推攘阻攔。
“公主,您這是……”
楊洄不解地看向咸宜公主,這些個皇家侍衛正是在咸宜公主示意下上前趕人。
咸宜公主臉色漆黑,惡狠狠地道:“你這人怎麼一點眼力勁都沒有?本公主有事跟楊道長商談,你過來打擾也就罷了,還要讓楊道長離開,是何居心?再不走的話,別怪本公主對你不客氣。”
楊洄落了個老大沒趣,只能唉聲嘆氣地帶人離開,走得老遠還頻頻回頭看,顯然是不甘心楊雲跟咸宜公主獨處。
……
……
楊洄被驅離後,咸宜公主氣鼓鼓道:“這人好生厭煩,就跟蒼蠅一樣總在身邊圍繞,嗡嗡嗡,嗡嗡嗡,怎麼都趕不走。”
楊雲當然知道楊洄接近咸宜公主的目的,語氣平和:“公主真不知他心意?”
“咦,聽你這話,好像什麼都知道?”咸宜公主蹙眉看向楊雲。
楊雲避開咸宜公主的目光,並未作答。
“有些事你最好裝聾作啞,跟你沒關係,也別想充當說客。”咸宜公主對楊雲的態度也變得冷淡起來,大概是覺得楊雲有可能替楊洄說好話。
在咸宜公主看來,一方面楊雲跟楊洄一樣,都出自弘農楊氏,有同宗之誼;另一方面,楊雲是武惠妃爲她找的幕僚,一定會向着武惠妃說話。
武惠妃不止一次在她耳邊說過她跟楊洄的婚事。
咸宜公主把剛纔踐踏倒地的花苗逐一扶起來,臉上滿是惋惜的神色,等做完活回過頭看了眼一路幫她扶正花苗的楊雲,臉上湧上一抹歉意,道:“我不是對你發脾氣,實在是那廝太過煩人……對了,剛纔你回他兩句挺有氣勢的,你真不懂詩?你是漢州鄉貢,不可能不擅詩賦吧?”
這時代的科舉,可是要考詩詞賦的,開元、天寶年間進士科的三場考試,第一場就是考試詩賦,不合格者後兩場免考。
既然楊雲自稱要應舉,就不可能完全不懂詩賦。
“在下算半個讀書人,對詩詞歌賦只能說略懂,另一半身份就是道士,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楊雲用略帶自嘲的語氣道。
咸宜公主拍拍手上的塵土,走到花田邊,饒有興致地道:“世上之人,都儘量把自己的能耐往大了說,哪有像你這般貶低自己的?或許你真不懂詩吧。其實我也不喜歡吟詩作對,搖頭晃腦,一看就很迂腐……還有張九齡,其實是個老頑固,每次宮廷飲宴時都倚老賣老……”
以咸宜公主憤憤不平的語氣,楊雲大概猜到,以往咸宜公主和張九齡共同參加宮廷宴會時,沒少喫“苦頭”。
張九齡作爲文壇大佬,能創作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這般千古名篇,宮廷宴會上各種應制詩創作起來必定也是遊刃有餘。
咸宜公主作爲皇帝寵愛的女兒,但母親卻是武惠妃,不爲正統文官所喜,歷史上張九齡爲相時,曾當面拒絕武惠妃的拉攏,可見其抵制武惠妃派系的堅決態度,而咸宜公主本身是個沒多少才學的小姑娘,宴會上被文壇大佬欺負,也就不足爲奇了。
“公主似乎對名滿天下的張丞相併無多少好感。”楊雲隨口道。
咸宜公主或許意識到自己抱怨太多,她跟楊雲又不是很熟,這話容易傳到外面,於是便想解釋,誰知話剛出口又變了味。
“應該說他沒風度纔對,覺得父皇不該獨寵我這個女兒,還老說我母妃跟兄長的壞話,讓父皇對母妃多加提防……這樣一個喜歡調撥離間之人,哪裏有做大事的胸懷?總想以老學究的口吻讓我接受教導,真是不知所謂。”
咸宜公主一提到張九齡,就滿腹怨言。
楊雲迅速作出判斷,咸宜公主對張九齡的刻板印象,應該是來自於武惠妃的引導,咸宜公主年歲不大,對於世間人情世故認知不夠,很容易便被蠱惑。
楊雲心想:“張九齡名垂青史,身爲開元名臣,以氣節和能力著稱,卻無法贏得所有人的尊重。”
咸宜公主最後略帶遺憾道:“可惜沒法讓他出醜,挫一挫他的銳氣,別讓他總是擺出一副誰欠他錢的表情。”
楊雲笑着問道:“公主認爲,如何方式才能讓張丞相出醜?”
“這有些難辦……”
咸宜公主支着頭思索,好一會兒都沒找到答案,最後用好奇的目光望向楊雲,“你現在是我的幕僚,不該由你來出謀劃策嗎?”
楊雲點了點頭,然後閉上眼,搖頭晃腦,似乎是在醞釀什麼,這讓咸宜公主迅速提起了興趣。
好像能讓張九齡出糗,比做任何事都能讓她上心,可等了半天沒見楊雲開口,於是略微有些着急地問道:“還沒對策嗎?不過這事兒不急,你可以慢慢想……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你安安靜靜揣摩?”
“不用了,其實辦法我已經想出來了……公主可以在宮廷宴會上,做一首讓張丞相出醜的詩,殺一下他的威風。”楊雲道。
咸宜公主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這是不是太難了點啊……你不知他才華,滿朝文武都稱讚有加,連父皇都說他才學天下第一等,如果靠作詩讓他出醜,那要多高水平的人來作詩?指望剛纔那一羣人?”
“我這裏有一首詩,或許公主用得上呢?”楊雲面帶詭異之色。
咸宜公主的心氣提得很高,瞪大眼,眸子裏閃動着奇異的光芒,問道:“還說你不會作詩?找紙筆來,把詩寫下,讓我瞧瞧。”
……
……
公主有命,侍衛趕緊去找筆墨紙硯。
二人沒回萬安觀,隨便找了塊平整的石條,用鎮紙把紙固定好,咸宜公主迫不及待幫楊雲研墨。
“如果你的詩真能讓那老頑固出醜,我一定重重有賞。”咸宜公主手扶硯臺,目光卻在楊雲臉上打量。
楊雲提起筆,在白紙上把他早就想好的詩寫下來。
算不上琅琅上口的名句,卻也是名家所出,但詩中寓意卻很應景。
乃是白居易的《奉和令公綠野堂種花》。
只是詞句稍作修改。
“東山堂開佔物華,路人指道令公家。令公桃李滿天下,何用堂前更種花?”
張九齡官居“中書令集賢院學士知院事修國史”,跟白居易詩中的裴度一樣同爲中書令,可稱“令公”。
唐朝的名臣都喜歡爲自己在郊野建別墅,以體現自己志向高潔,東山即長安城郊的藍田山,張九齡在藍田山上建了東山堂,作爲隱居避世之所,而後來曾被他拔擢過的王維就在他的東山堂旁建了輞川堂,還爲此作詩《輞川別業》。
等楊雲把詩寫好,咸宜公主拿過來在手上讀了一番,微微蹙眉:“大概意思我能看懂,不過具體是何意?”
楊雲把詩意詳細解釋:“張丞相所建東山堂,非常的氣派,路人指着連片屋舍說這是張令公的家,張令公學生遍佈天下,何以用得着再在堂前種花?”
咸宜公主道:“聽起來,好像是在稱頌他桃李滿天下……憑這詩能讓他出醜?”
楊雲笑着將毛筆放下,道:“若此詩是普通士子口中道出,必可謂稱頌,但若是公主道來,意境則大不同。”
“此種花非彼種花,如今張丞相以和詩爲題取士子拜謁,有代天子取士、爲天下士子之師之意,若公主在他面前作出這首詩,何嘗不是對他的一種質疑和鞭策呢?”
第二百零一章 示愛
咸宜公主詩賦造詣不深,但對於政治的理解卻不低,當楊雲說出這首詩是要勸諫張九齡,她立即明白什麼。
“嗯,說得倒也有那麼幾分道理。”
咸宜公主點頭贊同,隨即莞爾道,“那下次跟他參加宴會時,便拿此詩來消遣,讓他知道其實本公主詩賦也有所成。”
得到楊雲做的詩,咸宜公主很開心,帶着楊雲在萬安觀周圍轉了很久,把包括梅林、牡丹園、荷花池等各處看過,才帶着楊雲返回萬安觀。
二樓閣樓上,玉真公主不在,隔間裏李瑁和楊玉環獨處很久。
本來二人坐在對桌的位置,楊雲和咸宜公主回來時,二人已並排而坐,頭捱得很近,指着面前的道經,好像真在學習。
“十八哥,楊小姐自小學道,你跟她探討道經,受益匪淺吧?”咸宜公主一見到李瑁便打趣道。
李瑁招架不住,滿臉通紅。
本來楊雲擔心李瑁跟楊玉環獨處,楊玉環會喫虧,但現在看來,李瑁不喫虧就算不錯了,只要楊玉環不肯,靦腆的壽王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
楊玉環如大家閨秀般,大方得體道:“小女子所學不多,能跟殿下一同求道,令小女子受益頗多。”
李瑁面帶慚愧之色:“楊小姐過謙了,其實剛纔一直都是我跟着你學。”
“行了,行了,不管誰跟誰學,現在皇姑見過,道經也學了,是時候回城了,難道我們還要留在這裏喫齋不成?”咸宜公主催促道。
好像怕玉真公主回來,真把幾人留下繼續參悟道典,咸宜公主開始趕人。
但李瑁臉上全都是不捨,萬安觀對於咸宜公主來說是禁錮之地,對李瑁而言卻是人間天堂,他很希望能留下來跟楊玉環探討道術,以他這樣內斂悶騷的性格,能跟心愛的女人找到共同話題很不容易。
“走了,走了。”
咸宜公主卻不給李瑁回絕的機會,以她一向直爽的性格,要對付李瑁可謂輕而易舉,直接拽起來便走。
李瑁回看楊玉環一眼,爲難地道:“不去跟皇姑打個招呼?”
咸宜公主沒好氣地道:“讓人轉告一聲便可,告知皇姑,她怎會輕易放我等離開?至於楊小姐……回去找個地方喫飯,把酒言歡,比留在這裏強多了。”
……
……
一行從萬安觀出來,玉真公主並未露面阻攔。
楊玉環鑽進來時的馬車,原本咸宜公主有自己的車駕,但她有意跟楊玉環同乘,上了同一輛馬車。
“咸宜,你……”
李瑁雖是騎馬,但希望找到機會就靠近馬車,隔着車窗與楊玉環眉目傳情,可以盡情交談。
咸宜公主跟楊玉環同乘,着實礙眼,讓他很難跟楊玉環搭訕。
“我坐這輛馬車有什麼問題嗎?兄長,你別那麼小氣嘛……快些走,不然皇姑出來,想走都走不了。”
咸宜公主將車簾放下,催促車伕起行。
李瑁嘆了口氣,看楊雲上了馬,他也無奈地翻身上馬,路上幾乎沒說幾句話,每次咸宜公主都想辦法挑起話茬,李瑁卻接不住,好幾次都冷場了。
回到城內,一行沿洛水走,本要回翠綠小居,咸宜公主卻執意讓楊雲帶他們去醉仙樓。
“楊道長開了一間酒樓,裏面有上好的酒水和美食,我們找地方喫東西卻不去他的酒樓,是否不給面子?”
咸宜公主笑眯眯地看着車窗外的楊雲。
楊雲道:“能接待兩位殿下,是在下的榮幸。”
李瑁卻皺眉:“到外面喫飯始終不太方便……若想享用楊道長家酒樓的美食,可以安排人,等菜餚做好後用食盒裝上送去小居便可。”
他想跟楊玉環獨處,而在醉仙樓這種公開的場合,會讓他很不自在。
咸宜公主根本就不理會,隨即李瑁連抗議的機會都沒了,前面開路的侍衛主動變道,馬車也隨之轉彎,按照咸宜公主的指示走。
楊雲冷眼旁觀,暗自琢磨:“這位壽王確實沒有做大事的資質,連自己的親妹妹都約束不了。李隆基是不喜歡庶子出身的李瑛,但就算廢掉李瑛,也不會立壽王爲太子。”
……
……
車駕到了醉仙樓,正是下午空閒時間,距離晚餐有一個多時辰,酒樓內只有兩桌客人還在喫酒。
楊雲直接帶幾人上到二樓。
進入雅間,李瑁眼前一亮,顯然這裏的環境比他想象中的酒樓要隱祕許多,雅間隔絕內外,顯得很清靜。
來到窗口,李瑁一眼便看到遠處的洛水,連連點頭:“鬧中取靜,風景優美,楊道長這酒樓真是個風水寶地啊。”
咸宜公主率先坐下,然後拉楊玉環在她身邊落座,把其他兩個空着的位置留給李瑁和楊雲。
她沒什麼架子,拿起桌上的茶壺便給自己添茶水,口中笑道:“我就說這裏不錯吧,你還不信,妹妹還能騙你不成?楊道長,把你珍藏的好酒拿出來吧!”
“我這就讓人上酒。”
楊雲對門口侍立的夥計吩咐一聲,夥計馬上下樓去拿酒。
酒菜一時沒法上來,只能先喝茶,咸宜公主望着坐到了楊玉環對面的李瑁,道:“十八哥,你可知最近宮裏幾時有宴會?最好我們也出席的,母妃也在,大臣齊聚的那種……”
李瑁搖搖頭:“不知。”
“之前我就準備把這裏的美酒送進宮去,讓父皇和大臣們品嚐,可惜未能如願。此番前來,看酒水供應已正常,我準備帶一些走……楊道長不會有意見吧?”
咸宜公主笑盈盈望向楊雲。
楊雲點頭:“榮幸之至。”
“那好,走的時候我帶上五壇,想來供官宴所用應該夠了。”咸宜公主臉上帶着憧憬的笑容。
李瑁好奇地問道:“你之前不是不太喜歡參加這種宴會嗎?怎麼今天一反常態?”
咸宜公主笑眯眯地道:“以前不想去,是怕出醜,誰讓我學問不濟呢?但現在我有楊道長這樣的能人當幕僚,學問大有長進,自然希望表現一番。至於具體因何,暫且保密,到時你便知曉。”
……
……
李瑁和咸宜公主在醉仙樓用餐。
無論酒水,還是菜餚,都是店裏最好的,李瑁和咸宜公主都是銜着金鑰匙出生,平時喫慣了山珍海味,但依然對這裏的酒菜讚不絕口。
“東都也算獨此一家。”
咸宜公主作爲金枝玉葉,在外就餐保持極好的儀態,喫過後,讓女官遞了錦帕進來,掩面擦拭,滿臉含笑地往楊雲身上瞄。
李瑁放下筷子,想跟楊玉環搭訕,話未出口,就被咸宜公主打斷。
“時候不早,兄長出來大半天,該回去了。”咸宜公主道。
“這才幾時……”
李瑁根本不想走。
咸宜公主嘆息:“兄長要行大事,可不能爲兒女私情牽絆……楊小姐出來的時間也很長,難道人家不要回去跟家人覆命嗎?”
李瑁用委屈的目光望向楊玉環。
楊玉環則用委婉的口吻道:“小女子是不能在外多逗留,畢竟家人會擔心。壽王殿下也該早些回去做正事。”
一對年輕男女正是情濃時,雖說楊玉環也不想分開,但她清楚規矩,一個大家閨秀要克己守禮,世家千金接受的教導中,最重要的便是懂規矩,知情識趣,不能以兒女私情阻礙男人做正事。
“你看,連楊小姐都如此說……十八哥還是趕緊回去吧,若父皇派人來問你工程和道家大會進展,知你不在,父皇該多生氣?母妃那邊你如何交待?”
咸宜公主說話間,已然起身。
李瑁又只能當“怨婦”,老老實實跟妹妹起身出了雅間,他這個做兄長的居然只是妹妹的跟屁蟲。
下樓時咸宜公主隨手掏出個荷包丟在櫃檯上,道:“想來這些金子應多於喫飯和買酒所需,楊道長開門做生意,我們不能喫白食,楊道長只管收下……把五壇酒搬上車,走了。”
……
……
目送咸宜公主和李瑁離開,楊玉環臉上滿是不捨,幽幽嘆了口氣,跟楊雲回到樓上。
“姐姐今日跟壽王殿下相處,可還融洽?他沒……做什麼唐突姐姐的事情吧?”楊雲問道。
楊玉環搖搖頭:“壽王乃守禮之人。”
楊雲問道:“那姐姐跟他的關係……可有進展?”
楊玉環白了楊雲一眼,眸帶風情:“你跟咸宜公主的關係可有進展?看起來,公主殿下對你很欣賞……今天你跟她在外說了什麼?”
“姐姐莫要取笑,我……年歲還小,公主只當我是幕僚,怎會……有別的關係?若姐姐想轉移話題,那就當我沒問吧。”楊雲搖頭苦笑。
楊雲對咸宜公主敬而遠之,因爲他知道自己跟咸宜公主是不可能的,目前的關係相對微妙。
“壽王嘛……他今天提了一句,說想納我爲妃……”
楊玉環手扶着額頭,略帶遐思。
楊雲着急地道:“他這是在試探姐姐的心意啊……姐姐怎麼回他的?”
楊玉環搖搖頭:“我說,男女婚配,不由女兒家做主,他也不該跟我提,嘻嘻。”
說到最後,楊玉環笑了起來。
總歸知道李瑁對自己的心意,楊玉環有些得意,在她沒表達好感的情況下,李瑁已主動示愛,她有種洋洋得意的自豪感。
“那還是讓他去問三叔吧,現在能決定姐姐婚事的,只有三叔這個家長。”楊雲攤攤手,略顯無奈道。
第二百零二章 黃門與侍中
正月二十六,洛陽皇宮將舉行一場盛大的宮廷宴會,王公貴胄和朝中大臣都受到邀請,預計與宴的顯貴有一百多人。
李瑁和咸宜公主也會參加此次宴會。
當天下午,兄妹二人便進宮準備,拜過武惠妃後,李瑁又去見李隆基,隨即跟衆兄弟在鹿宮院碰頭,等候出席晚上的宴會。
咸宜公主作爲洛陽宮常客,沒有太過拘禮,根本就沒想過去跟各位兄長和姐妹相處,而是留在內帷跟武惠妃閒聊家常。
“……以往你都不喜歡出席這種宴會,你父皇那麼多公主,就你說受夠了這種場合,不想再參加,而其他人想得到個出席的機會卻千難萬難……此番你主動應宴,可是有什麼目的?”
武惠妃人脈廣織,且老謀深算,發覺女兒不尋常便直接出言相問。
咸宜公主笑道:“出席宮宴而已,有何稀奇?聽說此番公孫大娘將獻藝,不看看實在可惜了……另外,女兒很久沒陪父皇一起飲酒了,這次特意準備了一些好酒,準備在宮宴上跟諸多王公大臣品嚐……”
武惠妃白了女兒一眼:“有人告訴我,你跟一些閒雜人等過從甚密,有損皇家的臉面。”
咸宜公主臉色一變,當即不高興地道:“定是楊洄在您面前嚼舌根。”
“他只是有一說一。”
武惠妃如此說便等於承認楊洄通風報信,悄悄打咸宜公主的小報告,坐實了卑劣的人品。
咸宜公主面帶不屑:“當日在萬安觀,他帶了一羣士子跑去說要吟詩作對,當着我的面,恣意踩踏花田,我見不慣對他冷言冷語幾句,他定是心有不甘,跑到母妃這裏來搬弄是非……這人一點氣量都沒有,做不成大事。”
“我倒是覺得他很不錯,他家裏在兩都勢力廣佈,對你兄長的大業幫助很大。”武惠妃直言不諱。
喜歡楊洄,並不是覺得楊洄有多正派,才學又有多好,而是因爲楊洄家族勢力大,對她和李瑁掌權有幫助。
越是這麼說,咸宜公主逆反心理越強。
憑什麼我的婚姻要服務於你們的需求?
“母妃,今天張丞相會到宮裏來參加宴會吧?”咸宜公主不想跟武惠妃探討有關楊洄的事情,有意岔開話題。
武惠妃凝視女兒,疑惑地問道:“總覺得你今日不比尋常,作何要問那張老匹夫的事?他對你兄長一向挑剔得緊,對你也從無好臉色。”
咸宜公主笑道:“以往宮宴上,他總是仗勢才學,以詩賦隱喻,消遣了人還讓人叫他的好……今天我也作了一首詩,想要好好調侃他一下,母妃到時候可要替我在父皇跟前說幾句好話,這樣我才能夠出來作詩。”
“胡鬧。”
武惠妃可不覺得自己女兒有本事能讓滿腹經綸的張九齡出醜。
要知道張九齡自小天資聰慧,才智過人,五六歲便能吟詩作對,時人稱爲神童。成年後文名更盛,張說稱他“後出詞人之冠”,《望月懷遠》中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可謂唱絕千古。
這樣的詩壇大佬,女兒居然說要憑藉作詩打對方的臉,武惠妃如論如何是不信的。
就在這時,門口有女官進來通稟事情。
武惠妃看了看咸宜公主,招招手,示意女官近前。
女官附耳對武惠妃低語兩句,咸宜公主耳朵很尖,聽了個大概,臉上卻不動聲色。
女官走後,武惠妃起身道:“我還有事,讓宮人帶你去用膳……晚上的宮宴你要注意談吐和舉止,循規蹈矩,切不可做那出格之事。”
“母妃,是黃門侍郎李林甫來了嗎?他找您作何?您作爲後宮之主,不該跟外臣相見啊。”咸宜公主起身着急地勸諫。
武惠妃沒好氣地喝斥:“年歲不大,閒心倒不小,李夕郎有德有才,你父皇對他稱讚有加,正好可以吸納他作爲幫手……只要對我們有利,見見何妨?”
她不對女兒過多解釋,帶着宮人徑直離開。
……
……
武惠妃在陶光園接見李林甫。
李林甫趁着入宮參加宴會時,前來對武惠妃助他出任黃門侍郎一事表示感謝。
黃門侍郎官從四品上,級別不高,卻是門下省的副官。
門下省乃三省六部中的三省之一,長官稱之爲侍中,與中書省同掌機要,共議國政,並負責審查詔令,簽署章奏,有封駁之權。
開元元年,門下省曾改稱黃門省,侍中改稱黃門監,開元五年恢復舊稱。
李林甫作爲未來十幾年權傾朝野的宰相,也是開元到天寶轉折的重要人物,年已五十,剛剛發跡,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不過見武惠妃時他卻恭謹異常,隔得老遠地便下跪叩拜,隨後武惠妃坐在亭子裏,李林甫則弓着腰在亭外敘話。
“臣感念惠妃娘娘恩德,特地從家鄉讓人捎來些土特產,已送至府上,另外再贈宅院、僕婢和車駕於娘娘。”
李林甫把自己的來意說明。
我就是來送禮的,禮物已送到你們武家去了。
卻說開元二十一年,宰相門下省侍中裴光庭病逝,裴光庭的妻子乃是武三思的女兒,這個武氏不怎麼守婦道,跟李林甫有私情,大太監高力士出身武三思府中,武氏跟高力士有主僕情義。
裴光庭死後,武氏在高力士前去探望時,跟高力士提出讓自己的老相好李林甫接替裴光庭爲宰相,高力士卻不敢隨便應承下來。
後來韓休因蕭嵩舉薦出任右相,高力士提前把消息告知武氏,由武氏轉告李林甫,再由李林甫告知韓休,如此一來韓休便承了李林甫的情。
韓休登上相位後,表現平平無奇,卻不斷在唐玄宗面前稱讚李林甫有宰相之能,再有武惠妃於宮中暗助,如此一來李林甫終於有機會出任黃門侍郎。
現在李林甫跑來給武惠妃送禮,其實是想武惠妃繼續在玄宗耳邊吹枕邊風,讓他可以更進一步。
歷史上李林甫也因此受益,在武惠妃相助下一步步登上宰相之位,權傾朝野十九載,他也是玄宗朝在位時間最長的宰相,後期簡直到了隻手遮天的地步。
不算楊雲,李林甫在經營權術上,絕對是當世無敵。
武惠妃拿到李林甫讓宮人轉呈的禮單,發現李林甫送來的並不是什麼“土特產”,每一樣禮物都價值連城,規格遠超想象。
“李夕郎何必如此破費?”
武惠妃將禮單放下,心中對李林甫的恭順和大手筆非常滿意……能有個爲自己所用的朝廷高官,對武惠妃來說是大好事,如此一來她在朝中便有了支撐,可以幫助她行廢太子之舉。
李林甫笑着回道:“娘娘能收下薄禮,老臣甚是寬慰,以後仰仗娘娘的地方還有很多,老臣會盡心效命,不辜負聖主與娘娘的栽培。”
武惠妃心中別提有多高興了。
本來李林甫的資歷就很深,近幾年給她送的禮也不少,還說過會全力幫助李瑁登上太子之位……現在李林甫開始進入朝廷權力核心,對她而言等於多了一個強有力的助手。
“豈能只讓李夕郎破費?來人,將陛下賞賜的玉如意拿來,就當是本宮回贈給李夕郎的。”
武惠妃借花獻佛,把玄宗賞賜的東西給李林甫,體現出她並不是只求報恩而不知回饋之人。
玉如意看起來金貴,卻因皇帝賞賜而不能變賣,武惠妃留着只是個擺設,轉送給李林甫卻能體現出自己對李林甫的器重。
“多謝娘娘,多謝娘娘。”
李林甫俯首作揖,臉上全都是感動的神色,眸中淚光閃爍,生動地詮釋了什麼叫感激涕零。他越是體現出對武惠妃賞賜的重視,越讓武惠妃覺得他可以信賴。
……
……
夕陽西下,參加宮廷宴會的王公大臣相繼入宮。
剛升任中書令爲左相的張九齡,成爲衆大臣追捧的對象,入宮時便有很多人有意往他身邊靠攏,除了寒暄外,順帶探討一下朝廷大小事項。
而這其中跟張九齡關係最好的,要數受張九齡拔擢,剛升任侍中的裴耀卿。
裴耀卿一直在江淮負責建造糧倉,徵調錢糧送往兩都,此番回京,除了跟皇帝覆命外,也要完成升任侍中必要的手續,疏通朝廷的關係。
“……哥奴領了黃門,跟以往大不相同。”
過長樂門時,裴耀卿突然跟張九齡說了一句。
哥奴是李林甫的乳名,李林甫發跡完全是靠鑽營,朝中正統文官對李林甫非常輕視,私下裏的稱呼都不太尊重。
“嗯。”
張九齡點了點頭,未置可否。
裴耀卿嘆道:“聽說武家人出面運籌,宮人幫了大忙,今日早一步他已入宮去,前前後後花了數百萬錢打點。”
裴耀卿之前一直跟錢糧打交道,對於金錢很敏感,數百萬錢相當於幾千貫錢,普通官員可拿不出如此多的賄金。
“他的擢升完全不守規矩,對朝廷有害而無利。”
裴耀卿繼續在張九齡耳邊抱怨。
張九齡打量裴耀卿一眼,大概意思是,就算你覺得李林甫上位有害,也該提出切實有效的方法打壓,而不是對我示警,一點建設性意見都沒有。
張九齡神色冷峻:“陛下聖明,定不會任用奸邪,即便李哥奴如今已入列黃門,但始終未能執掌樞機,要防止他危害朝廷,便要找其品行不端處加以參劾,方能讓陛下看到他的卑劣,不得重用。”
以張九齡之意,現在李林甫上位已是事實,要防止李林甫當上宰相,最好的方法便是找到其把柄加以彈劾,現在只有皇帝能決定李林甫的去留,就連身爲左相的他也對李林甫無可奈何。
裴耀卿嘆息道:“我作爲他的頂頭上司,又何嘗不想?但之前幾次參劾不成,他早就有所防備,如今行事極爲小心謹慎,要再找他的錯漏只怕是難上加難。”
第二百零三章 應制詩
洛陽皇宮,集賢殿大殿,早早便佈置起案桌和燭臺,無數的宮女和太監穿梭其間,尚未入夜,已有賓客相繼前來。
集賢殿又名迎仙宮、集仙殿,爲武則天晚年敕命建造。
武周後期,武則天寵幸張易之、張宗昌兄弟,如此尚嫌不足,於天下廣選美少年,入內供奉,創設控鶴監、丞、主簿等官,另擇學士才人,作爲陪選,用司衛卿張易之爲控鶴監,張昌宗等爲控鶴監供奉。
武則天除臨朝聽政外,就是與這班供奉官在迎仙宮飲酒、博局戲爲樂。
開元十三年,唐玄宗於迎仙宮內宴請中書省、門下省官員、禮官及學士,他看到滿座人才濟濟,寬慰之餘,玄宗當衆表示,神仙的說法虛無飄渺,朕不採信,賢才是幫助我治理國家的根本,集仙殿應改名集賢殿。
從此之後,迎仙宮正式更名集賢殿,同時殿內的麗正書院改稱集賢書院,集賢書院是大唐最大的藏書館,舉世最恢弘的文化殿堂。
開元年間的李隆基尚是開明君主,勤於政務,舉行宴會基本是遍邀朝臣,同時並不忌諱談論國事。
不過朝廷廣開言路,面聖很容易,大臣也就無須在宴會上犯言直諫,如此一來,宴會氣氛顯得異常詳和熱鬧。
張九齡和裴耀卿來得較晚。
此時很多大臣已先行抵達,見到二人,都圍攏過來行禮問候,尤其是很多不常見宰相的官員,難得在年後有機會見到左相,都趁機前來熟絡一番。
張九齡不太熱情,他在朝多年,對於朝中科舉出仕或者素有才學的官員,以笑面迎之,偶爾還會駐足寒暄兩句,但對於那些靠裙帶和世襲祖萌上位的官員,則明顯疏遠,見面時打招呼也只是微微點頭示意,只有部堂才能得他勉強拱手一禮。
當日與平時宴會有所不同,天下十道朝集使均至東都向皇帝覆命,這些人也在宮宴受邀之列。
因張九齡是各道採訪使、朝集使設立的動議者,又是當今左相,他到來時,這些朝集使都不由向他湧過來,想跟他談談自己所在地區的情況。
至於剛剛當上黃門侍郎的李林甫,則因這些朝集使阻隔,連跟張九齡照面打招呼的機會都沒有。
被忽略在旁,令初登高位的李林甫分外丟臉。
李林甫回到席位上,悶悶不樂半晌,待有人過來跟他恭賀升遷時,才勉強擠出笑容。
……
……
宴會都快開始了,李隆基依然沒有現身,這時一衆皇子在侍衛陪同下,出現在集賢殿門口。
當首便是太子李瑛,除此之外尚有鄂王李瑤、甄王李琬、光王李據、永王李璘和壽王李瑁。
李隆基此番到洛陽,並未將所有皇子和公主帶上,大半都留在長安。
諸皇子落座,忽然有鼓樂傳來。
大殿兩側的宮廷樂師開始演奏《小破陣樂》,這是李隆基根據《立部伎》中《破陣樂》改編而成,作爲宮廷宴會的開場樂。
伴隨樂曲聲響起,四名身着金甲冑的宮女從紗帳後出來,於場地當中翩翩起舞。
王公大臣們皆起身相迎。
李隆基在武惠妃和咸宜公主一左一右陪同下,從大殿門口走了進來,路過之處王公大臣皆躬身行禮。
李隆基來到主位前,轉過身面對王公大臣,樂曲聲停,舞女撤回,李隆基擺擺手示意道:“諸位卿家,入席吧。”
衆王公大臣一齊行禮,先等李隆基和武惠妃坐於主位後,他們才相繼落座。
主位在三層玉階之上,除了李隆基和武惠妃的席位外,還有太子李瑛和咸宜公主的席位分列兩側。
無須李隆基出面主持宴會,每次宮宴都有特定的人作爲代天子祝酒之人,而這次從席位中走出來行祝酒禮的正是新晉黃門侍郎李林甫。
……
……
宴會開始。
宮廷宴會講究的是喜慶熱鬧,李林甫祝酒三巡後,馬上又是宮廷歌舞表演。
唐朝到開元時,君臣關係和諧,宮廷宴會並無太多拘泥。
舞曲開始後,衆王公大臣放鬆下來,自行進食、品酒,不時就舞蹈本身交頭接耳,小聲議論,宴會在略微有些嘈雜的環境中進行。
衆人最期待的自然是大唐第一劍舞名家公孫大娘的表演。
不過公孫大娘要壓軸出場,衆人只能收拾心情,觀看宮廷教坊培養出來的舞女獻藝,即便這些舞女的才藝略遜公孫大娘一籌,卻也比之普通大臣家中豢養的舞女好上太多。
歌舞表演到最精彩的部分,衆王公大臣指指點點,臉上滿是沉醉之色。
此時李隆基悄悄將李林甫叫到身邊低語幾聲,令在場很多人嗅到了一絲“陰謀”的氣息。
兩輪歌舞獻藝結束,到了應制詩的環節。
宮廷宴會的應制詩,基本都是大臣歌頌皇帝,稱讚國泰民安,祝願國運昌隆的詩詞。
全場安靜下來,李林甫立於玉階之下,朗聲道:“陛下於天下置十道,各置節度使、採訪使、朝集使,天下政務皆由聖恩,今日宴會便以此爲制,應詩一首。取詩才最佳之人,以舞女二人爲賜。”
題目既是應制詩,衆大臣都可應景創作,就好像一場比試,設有彩頭。
而當日應制詩的題目,是《奉和聖制送十道採訪使及朝集使》,彩頭是兩名剛纔在宴會上獻藝的舞女。
因爲沒有定下送哪兩個,而剛纔表演的舞女自然都在備選之列,這令那些對宮廷舞樂稱頌不已的人暗暗心動,剛纔還想如何訓練自家舞女,現在省了,誰贏了皇帝直接送兩個,隨你心意挑選,如此好機會誰不動心?
心是動了,但嘴卻不容易動。
皇帝面前,翰林衆多,這些人專門以創作詩詞娛樂於宮宴爲主業,更有很多聞名遐邇的大才子列席宴會,誰想在這種應制詩的比試環節中取勝,就要過五關斬六將,沒個真本事還真登不了檯面。
在李林甫將皇帝轉告的題目公之於衆後,很多人在四下環顧,都想知道誰人敢出來應此製作詩。
一些蠢蠢欲動的人,心下也很爲難。
這題目太過“怪誕”,既然是送十道採訪使和朝集使的詩,除了有歌頌皇帝英明神武的要求,也要有對這些人勸諫的意思在內,體現皇恩浩蕩,這就多了幾分寓情於詩的難度,比之平時讚頌一下歌舞,或是單純給誰踐行,或是吹捧皇帝要困難許多。
李林甫主持宮廷宴會非首次,應付如此場面早就是遊刃有餘。
他見無人起來作詩,便笑看左側當首席位上的張九齡,問道:“張令公,您在朝中一向以詩文見長,十道置採訪使及朝集使,也是您跟陛下提議設立,衆同僚不起來應詩,難道您也要坐在這裏看熱鬧?”
李林甫明顯是要給張九齡出難題。
讓你剛纔對我冷遇,我現在有機會還不好好報復你一下?
如此難的題目,你又沒多少時間想,若你能作出好詩來,那真成稀奇事了,你若說作不出來,就等於是在人前出醜。
衆人都將目光落在張九齡身上,連李隆基也笑着看向他。
武惠妃的聲音突然傳來:“陛下,張丞相詩詞舉世無雙,聽聞天下士子都想前去拜見,爲此他特地出了題目爲難,至今無人能登門,不知是否有其事?”
張九齡厭惡武惠妃,但此時也不得不站起來,恭敬地回答道:“回惠妃娘娘的話,確有其事。”
這引來不少人議論,甚至看向張九齡,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張九齡也不知這些人在笑什麼,他想給自己辯解都不知從何說起。
突然李隆基打了聲哈哈,然後道:“張卿家如今爲令公,乃文臣表率,也可說是天下士子之師……師長給學生出題,考校一下學生的學問,有何不可?”
連皇帝都發話,旁人自然不敢多言。
李林甫則插話:“師長考校學生,自然是天經地義,但若是師長的才學無法服衆,又當如何?”
“李卿家,不得對張令公無禮。”
李隆基看似訓斥,臉上卻無任何惱色,好像是開玩笑一般,“張令公的才學天下何人不欽佩?說他是天下士子之師,莫不是還有誰不服氣?連朕都要稱他一聲師長。”
皇帝給戴了頂高帽,若自己不出來表現一下,可真就成了徒有其名。
張九齡看向李林甫的目光充滿厭惡,怒氣直衝腦門……二人宿怨已久,主要來自於張九齡打從心底裏對李林甫這般鑽研權術之人的唾棄。
李林甫以爲張九齡倉促之間作不出詩詞,那是以他自己的才學揣度,卻不知張九齡學富五車,詩才更是了得。
張九齡捻鬚頷首道:“那臣便獻醜了。”
在李林甫驚訝的目光中,張九齡琅琅地將他創作的詩當衆朗讀出來:
“三年一上計,萬國趨河洛。
課最力已陳,賞延恩復博。
垂衣深共理,改瑟其鹹若。
首路回竹符,分鑣揚木鐸。
戒程有攸往,詔餞無淹泊。
昭晰動天文,殷勤在人瘼。
持久望茲念,克終期所託。
行矣當自強,春耕庶秋獲。”
一首詩誦讀下來,工整無比,既有對各地採訪使和朝集使的期待,也有對皇恩浩蕩的感念,殷切希望之下,臣子拳拳之心在詩文中以極高的詩才展現。
張九齡一首詩朗讀完畢,在場人等鴉雀無聲。
李林甫面色漆黑,半晌說不出話來。
第二百零四章 細思則恐
作爲當世名家,張九齡的才華確實無與倫比,當他將詩當衆吟出後,在場懂詩的人都爲之折服。
能在短時間內,把應制詩作得如此工整雋永,詩意深遠,足可載入詩集典冊,這種造詣,在場每個人都自問做不到。
很多人都在想:“莫非陛下提前泄露了應制詩題目給張九齡,他才能如此輕鬆應付?”
質疑的人中,最不甘心的要數李林甫了。
但李林甫捫心自問,才學根本就無法跟張九齡相提並論,他又不確定是否皇帝有意泄露詩題,便轉身向李隆基請示:“不知陛下對張令公的詩,有何指點?”
李隆基暢快地揮了揮手,笑道:“此詩甚好,說出朕心中所望,今日與宴的有十道來朝集使,你們當不負張卿家詩中所言,爲國爲民,謹記魏文貞公所言,‘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之理。”
十道朝集使皆起身領命:“臣等謹記。”
李隆基笑着說道:“不是要你們記住,而是要讓天下臣民都明白這個道理。張卿家,你的詩很好,若無他人出來,今日應制詩便以你爲擢。”
張九齡恭敬應了。
李林甫心裏那叫一個氣啊。
他恨不能自己出來作首詩將張九齡比下去,但他又自知才學不行,只能寄希望於在場人,偏偏張九齡現在是宰相,莫說是沒人能比,就算真有人有此詩才,也不會刻意去拂張九齡的面子。
“看來天下詩人,當以張卿家爲首,愛妃以爲呢?”
李隆基並不覺得丟人,甚至還覺得自己選拔了天下最好的人才擔任宰相,那是自己任人唯賢的體現,是值得稱道的事情。
武惠妃儘管對張九齡不忿,卻只能順着皇帝的話說下去:“陛下所言極是。”
“哈哈。”
李隆基興趣甚高,霍然站起,竟然舉起酒杯從玉階上走了下來,在場所有王公大臣只能跟着起身做躬迎狀。
最後李隆基走到張九齡跟前,舉起酒杯道:“朕能得張卿家如此良臣,實在是朕之幸,來,朕敬張卿家一杯。”
張九齡誠惶誠恐:“老臣怎敢……”
說是當不起,皇帝已然做足姿態,張九齡只能領受。
君臣二人面對面共飲,在李隆基轉身回玉階時,不知有不少人用羨慕嫉妒恨的目光看張九齡。
……
……
這場宮宴儼然成爲了張九齡的專場,所有人都圍着張九齡轉,連皇帝都不例外。
張九齡也覺得顏面有光,當他坐下來時,身邊的裴耀卿振奮地道:“張公真乃羣臣典範,真爲我等讀書人爭氣啊。”
所說“我等”,儼然是把朝中正統科舉出生的讀書人歸爲一派,別的任何派系都不能融入他們的圈子。
李林甫不想讓張九齡繼續出風頭,請示道:“陛下,聽說今日有公孫氏獻舞,不知是否可傳出來,以讓衆臣僚欣賞?”
“正有此意……”李隆基正要應承,卻見身旁坐席上,咸宜公主站了起來,目光隨之轉了過去。
咸宜公主起身,在很多人看來無非是又有什麼好寶貝要獻給皇帝。
咸宜公主一向以古靈精怪著稱,宴會上基本上充當着開心果的角色,羣臣也喜歡拿她打趣,皇帝寵溺的女兒,自然是整個宴會的主角。
“咸宜,你有事嗎?”李隆基問道。
咸宜公主笑道:“父皇,兒臣知張丞相詩才了得,這幾日也偶得一首詩,想跟張丞相請教一下。”
在場王公大臣聞言不由莞爾。
小姑娘家,以往總是被張九齡以不學無術暗諷,猶不知趣,今日居然說要跟張九齡請教作詩,那不跟剛開蒙的稚子遇到博學鴻儒,居然要討教四書五經一般?明顯朝綱了。
“咸宜,別胡鬧。”
武惠妃率先開口斥責,她要體現出自己對女兒管教森嚴,咸宜公主此番唐突造次,並非是出自她的授意。
這是武惠妃的態度。
李隆基興致卻很高,擺擺手道:“無妨,無妨,咸宜能請教張卿家,乃是她的榮幸,天下士子,有幾人有如此機會?生在帝王家,自然有些優待,朕就給你這個近水樓臺的機會。”
李隆基很寵愛咸宜公主,眼見女兒有心,出來向當世堪稱學問第一人的張九齡討教,做父親的難免有幾分欣慰,父母誰不望子成龍?自然是希望女兒學識越高越好。
“既然父皇恩准,兒臣便問問張丞相,是否肯賜教呢?”咸宜公主笑眯眯地看向正襟危坐的張九齡。
張九齡此時有些尷尬,平時他喜歡考校咸宜公主學問,口吻中難免有奚落看輕之意,倒不是他沒風度非要跟一個小姑娘計較,而完全是他從心底裏厭惡這個小姑娘的母親。
“公主肯請教,老臣自當洗耳恭聽。”
張九齡起身,強裝笑顏地行了一禮。
咸宜公主是晚輩,但也是皇帝的女兒,算是臣子之主。
臣子面對主上,必須要體現出足夠的恭敬,這也是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讀書人應該遵守的禮數。
咸宜公主兩眼放光,俏面露出慧黠的笑容,道:“既然張丞相肯聽我的拙作,那我就說了。”
衆人都以戲謔的姿態等候咸宜公主的“大作”。
“東山堂開佔物華,路人指道令公家。”
先是吟出兩句,用詞淺白,沒有任何一個生僻字,樸實無華中帶着一種打油詩的平俗,感覺像是在說一件事,而不是作詩。
所有人第一印象是:“公主才華不過如此。”
“張丞相,您在東山建了一座東山堂,這首詩便是說這個的。”
咸宜公主笑着解釋了一句,沒有給張九齡回話的機會,繼續把後兩句原封不動地背出來,“後兩句呢,也是說這個的……聽好了,那就是‘令公桃李滿天下,何用堂前更種花’?”
咸宜公主一首詩分成兩段吟出來,前後用詞基本一致,讓人覺得此詩樸實無華,乍一聽,確實像個十幾歲少女作出來的,如同打油詩般的七言絕句。
當咸宜公主把詩讀完,很多人臉上猶自帶着敷衍的笑容,有想出來恭維幾句的,卻明白這是公主請教張九齡的詩作,應該先由張九齡點評。
張九齡臉上的笑容,最初很和善,帶着一種尊長看小輩的慈祥,可當咸宜公主將整首詩吟完後,張九齡不知怎的,臉色突然僵住,站在那兒眉頭慢慢皺了起來,面色隨之便得冷峻。
隨之周圍人也發覺異常,先是好奇,不過稍微琢磨咸宜公主作的詩後,許多人心裏突了一下,隨即用驚駭的目光看向張九齡,均想知道他如何應對。
李隆基聽女兒把詩讀完,沒有多想,笑着問道:“咸宜,你作此詩,有何寓意啊?”
咸宜公主笑道:“父皇難道聽不出,其實兒臣是在稱讚張丞相桃李滿天下嗎?張丞相學識淵博,兒臣一心想要做他的學生,現在兩京每個讀書人也跟兒臣的心思一樣呢。”
“哈哈,是啊,誰不想能拜到張卿家門下?張卿家,你別見外,咸宜她在詩賦上沒什麼造詣,你儘管指點便是,不用在意朕的看法。”
李隆基興致頗高,想知道張九齡對此詩的看法。
本來張九齡只是僵在那兒,但聽了皇帝的話,臉上帶着驚愕,而後把高傲的頭低了下去,好像鬥敗的公雞一樣,連他身邊的裴連清都聽出皇帝似乎話外有話,趕緊扯了扯張九齡的衣襟,有讓他見好就收之意。
到此時,那些後知後覺的人才恍然。
這詩大有深意啊。
你張令公已是桃李滿天下了,爲何還要“門前種花”?種花之意,不就是說你廣納天下名士,要以天下讀書人師長自居?還給天下士子設下奉和詩題,以決定誰有資格拜謁?
“樸實無華的詩句中,居然蘊藏如此深意,難怪張丞相臉色如此難看!”
很多人心中都在想,隨即他們想明白一件事。
“以公主的才學,怎可能作出如此暗藏深意的詩?陛下替公主追問,不正好代表這是陛下讓公主作的詩?真正作詩人,不就是陛下?”
當李林甫想到這一層時,臉上重新露出得意之色。
你張老頭也有今天啊。
我是沒才學能當場把你作的應制詩比下去,不過總有人能壓得住你的囂張氣焰。
先前不是很能耐嗎?
現在看你臉往哪兒擱!
“回陛下的話,老臣認爲,此詩中所提……老臣愧不敢當。”
張九齡低着頭,話不是對咸宜公主說,而是直接回李隆基,“老臣公務繁忙,已有數年未曾傳授士子學業……至於種花,不過是老朽晚年來的一點愛好,而東山堂,老朽已很久未曾去過……”
本是要點評詩句,話說出口則成自辯,言外之意,詩中提到他和東山堂的內容實在是有失偏頗。
李隆基微微一怔,腦子還有些糊塗。
作爲前半生,李隆基是少有的英明帝王,眼界很高,從不去想如何防備臣子篡權,再者他真的沒把咸宜公主的詩往心裏去,一時間沒明白是怎麼回事。
李林甫則順杆往上爬,質問道:“張令公答非所問。陛下是問你對詩的評價。”
張九齡道:“老臣才學淺薄,不敢妄評。”
“那……”
李隆基稍作遲疑,瞧出氣氛有些不對,擺擺手道,“就當小孩子言笑,此詩不提也罷。宴席繼續,張卿家請坐。”
張九齡如蒙大赦,坐下來時頭上全都是冷汗,卻不敢伸手去擦。
第二百零五章 女宴
咸宜公主於宮宴上當衆作詩,讓素來看輕她的張九齡灰頭土臉,心裏非常得意,坐下來時,目光不時瞟幾眼張九齡。
張九齡越是表現得如坐鍼氈,她心中的得意就越強。
“本來還覺得楊雲給我的詩未必有效,但現在看來,效果很好啊。”
而後是劍舞表演。
公孫大娘在千呼萬喚中出場,於人前表演飛天劍舞。
公孫大娘一襲紅衣,輕紗遮面,要在繩索牽引之下,於空中完成劍舞表演,引得在場的王公大臣紛紛叫好,而事件的當事人咸宜公主和張九齡則無心欣賞眼花繚亂的劍舞。
咸宜公主趁全場人注意力都落在公孫大娘身上時,走到御座旁,湊到李隆基耳邊低語幾句,隨後李隆基又將主持宮宴的李林甫叫到跟前囑咐一番。
公孫大娘的劍舞表演結束,全場掌聲雷動。
而後李林甫當衆宣佈:“公主殿下爲在場賓客準備了美酒,請諸位品嚐。”
武惠妃蹙眉:“咸宜,怎能隨便帶酒到宮宴來?”
李隆基擺擺手,笑着說道:“無妨,既是咸宜的心意,就讓她試試吧……據說這是提前找宮人驗過,確定沒有任何問題的好酒,據說千杯不醉之人,喝上個三五杯也會酩酊大醉……說得連朕都想試試了。”
在皇帝首肯下,有宮女將早就盛壺的高度酒端上來,宮宴每張席桌上都擺上兩壺酒。
御賜美酒,以往宮宴上也有,但既是御賜之物,基本是地方上貢的名酒,現在公主將從宮外帶來的酒作爲御賜之用,實在讓人意想不到。
“諸位卿家,不必巡酒敬酒,各自品嚐便是。”
隨着酒水端來,很多人迫不及待品嚐,在朝爲官,平時應酬多,酒量都不差,此時多以平時喝酒的狀態去品酒,一下子喝上一大口。
不過酒水的辛辣瞬間嗆鼻,有些人喝進去半口,直接吐出來的有之,更有甚者噴了出來,咳嗽聲不斷。
咸宜公主起身笑道:“都說是美酒,諸位應該慢慢品嚐,怎能一飲而盡?父皇也嚐嚐吧。”
李隆基讓高力士倒了一杯酒,先由小太監嘗過確認無事後,纔將酒水湊到鼻子前嗅了嗅,感覺氣味還算不錯,小抿一口,雙目瞬間瞪圓,顯然那辛辣的味道讓他不太能接受。
“陛下,這酒確實是美酒,但太烈了。”工部尚書韓休道。
李林甫笑道:“如此美酒,除了能在宮裏品嚐到,還有何處能尋覓?這可是御賜佳釀。”
李林甫定下基調,下面的人不能再隨便抨擊酒水不好,各自品嚐,第一口都覺得味道很衝,不過隨着小口小口細品,又覺得這酒醇香無比,後勁十足,酒力不行的,喝下一杯後頭便有些暈沉。
“好酒,好酒。”
李隆基也慢慢品味,剛剛入口確實辛辣刺激,但入口後回味悠長,脣齒留香,待喝進肚子裏暖洋洋的,感覺非常舒服,不由脫口稱讚一句,似是對此酒非常滿意。
“朕親自敬諸位卿家一杯。”
李隆基站了起來,高舉酒杯。
在場人不明就裏,本是李林甫主持酒宴,怎麼皇帝突然站起來敬酒?
皇帝親自敬酒的情況非常少見。
王公大臣們趕緊起身一同接受敬酒。
皇帝左手持杯,右手寬大的衣袖擋在前面,一仰脖,居然來個一飲而盡,最後還向所有人亮杯底。
其他人一看這情況,就算酒再烈也要跟皇帝一起滿飲此杯,學着皇帝的姿態,把酒杯舉起,來個一口悶,然後齊刷刷亮杯底,結果半數以上不能應對如此烈酒,咳嗽聲不斷。
“哈哈。”
李隆基痛快大笑,隨即從袖子裏拿出一塊溼漉漉的錦帕,扔給旁邊服侍的太監,顯然剛纔飲酒時作弊了。
高力士跟着笑。
從這對主僕的笑容中,很多人感覺到被戲弄的促狹,顯然李隆基並沒有一口將酒喝下,王公大臣上當了。
“陛下,是否還要再敬諸位臣僚一杯?”李林甫轉身笑着請示。
李隆基微笑搖頭:“不必,如此烈酒還是要淺酌方能體會其中韻味,諸位卿家若品不完,可以帶回家去細品,千萬別勉強。”
……
……
皇宮酒宴在歡快的氣氛中結束,散席時,好像誰都不記得咸宜公主作詩的事,連裴耀卿也沒在張九齡面前提及。
宮宴跟楊雲的關係不大,根本就沒人告訴他當晚發生的事情。
隨着時間推移,臨近開春後的禮部試,楊雲也必須要拿出時間來準備科考,以他半吊子的學問,想應這個時代的科舉有幾分困難,不過這始終非明清的八股取士,楊雲覺得自己還是有機會的。
但其實僅限於理論上。
這幾天,松梅一直在鬧騰,大概是覺得年前做法事失德之事漸漸被人淡忘,不甘於天天在家閒坐,又想出去招搖撞騙。
年後王籍回了一趟長安,正月二十八這天返回洛陽,一來便先去見了楊雲,把他父親的意思轉告,大抵意思是想請真的武尊真人出山,讓楊雲指條明路。
“師尊雲遊四海,若真能請動他,何須讓松梅那個騙子出來虛張聲勢?”楊雲一口回絕王籍。
王籍着急道:“會野之戰後,聖上對家父多有質疑,若不能請動師傅他老人家出山,怕家父官位難保……如今聖上有在東都舉辦道家法會的意思,天下名道齊聚,這個時候師傅還不出來,實在說不過去,到底師傅是可以跟張果仙人相提並論的天師。”
“是請不到,而不是不去請,主要是沒門路……師傅他老人家雲遊四海,有時候尋覓個洞天福地,一打坐便是經年,音訊全無……你說我去哪裏遞信?若真要人出席法會,還是隻能找松梅代勞。”楊雲無奈地攤攤手。
王籍愁容滿面:“那神棍,跟青鶴妖道有何差異?或許他的能耐還不如青鶴妖道呢。讓他去……唉!”
楊雲道:“他已面過聖,你可有想過,若把真的師尊請出來,如何在聖上面前圓謊?”
“這……”
王籍也意識到好像有欺君之嫌疑,當日他跟松梅和楊雲一起進過宮門,見了皇帝,到時欺君的罪責他也有份兒。
“令尊的官位,要靠戰功積累,就算把師尊請出來,也無濟於事,還不如想想怎麼應對眼前的法會。”
楊雲態度平和,“壽王安排我負責此次法會的籌備事宜,接下來我準備讓你當我的副手,事情辦好了,師門也有光彩。”
王籍聽楊雲之意,已將他當成自己人,眉頭總算稍微舒解,有心讓楊雲大致指定個方位去找武尊真人也不好開口,只能先回家,派人通知王昱,讓王昱從旁的方面着手。
……
……
宮宴過去四天,轉眼到了二月初一,咸宜公主來找楊雲。
當日醉仙樓的生意很好,大街上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咸宜公主見狀,只能派人進入酒樓找楊雲,過了好一會兒才見楊雲出迎。
“你這裏的生意也太誇張了點兒吧……這些人排這麼長的隊,就爲了喫一頓飯,有必要嗎?”
咸宜公主對周邊嘈雜的環境非常不滿,出言揶揄道。
“先入內,到樓上雅間敘話吧。”
無論什麼時候,楊雲都會空出一間雅室,便是爲了招待有急需的朋友或權貴。
帶着咸宜公主從後門進入酒樓,來到二樓,進入雅間,楊雲正要安排人上酒菜,咸宜公主一撇手:“別那麼客氣,我是喫過午飯來的……今日前來是想告知你一件事,明晚有個宴會,我想跟你一起出席。”
“宴會……”
楊雲想了想,問道,“是否要帶上家姐?”
咸宜公主瞄着楊雲道:“這次不用帶你姐姐,甚至連壽王都不會去,就你跟我……這次出席宴會的,全是東都世家大族的內眷。”
楊雲聽了不由一陣彆扭。
你要參加內眷的聚會,帶上我算幾個意思?
莫非是質疑我的性別?
“你是修道者,跟其他男人不一樣。”
咸宜公主也想到或許有不妥之處,立即出言補充。
楊雲尷尬一笑,道:“若無必要的話,這種場合在下不便出面……不知是否可以拒絕?”
咸宜公主開懷一笑:“你年歲不大,腦子卻很複雜,我只說跟你同去,卻沒說讓你見她們,或是有跟她們單獨相處的機會……怎麼了,害怕被那些鶯鶯燕燕給喫了?”
楊雲不知如何回答。
“到時你跟在我身邊,以我隨從的身份出席便可……你可以親眼見到那些豔名在外的名媛閨秀,算是便宜你了。”
咸宜公主白了楊雲一眼。
楊雲心想:“你們閨蜜間的聚會,跟我有何關係?還是說你打算利用我給你撐臉面?”
但見咸宜公主堅持,楊雲只得拱拱手,苦着臉答應下來。
咸宜公主得到楊雲首肯,瞬間開心許多,笑着說道:“你給我的詩,我在宮宴上當衆朗誦,效果很不錯,你不知道當時張丞相的臉色別提有多難看……”
“哦。”
楊雲點頭,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咸宜公主蹙蹙眉:“你好像不怎麼高興?你別忘了,這主意是你出的,開罪張丞相的人自然也是你。”
楊雲眯眼打量咸宜公主,神色怪異。
“好啦,我謝謝你還不成嗎?這兩天我一直留意張丞相的反應,說來也奇怪,這幾天他好像沒什麼實質性的變化,也不知效果到底如何……你不知道,那會兒他臉色很難看,好在父皇給他化解了一下尷尬,之後就仿若什麼事都沒發生。”
咸宜公主對這首詩產生的效果似乎不太滿意。
楊雲道:“公主能當着衆多王公大臣露把臉,不已是最好的結果?”
咸宜公主想了想,點頭道:“算是吧,但總覺得少了什麼。正好明日宴會,張丞相府上也會有人來,我問問她,就什麼都知道了。”
第二百零六章 好喝不能生灌
張九齡府上女眷要參加咸宜公主召集的閨蜜聚會,咸宜公主還準備自這位張九齡家的女眷口中打聽內情?
聽起來事情就很不靠譜。
宴會上讓張九齡下不來臺,事後還要落井下石?
在楊雲看來,咸宜公主太過孩子氣,玩心太重,或許是之前被張九齡壓制久了,終於扳回一城,總想要痛快到底。
這種事楊雲是不會主動參與的。
至於來日宴會,本不在楊雲的計劃之列,但既然咸宜公主堅持要他出席,赴宴也未嘗不可。
翌日楊雲見過韓擇木,代表壽王李瑁去了一趟大空觀,查看道像的修復進度。
在韓擇木督工的情況下,工程出奇順利,本來要中旬才能完成的工程,差不多還有兩三日就要完工。
“不知壽王殿下幾時過來查看?”
韓擇木仍舊把楊雲當成李瑁的門客,問詢時不忘稍帶問詢李瑁的情況。
楊雲簡單回答:“一切得請示過壽王才能定下來。”
與韓擇木出觀的路上,正巧宮裏派人前來詢問工程進度,乃是高力士的人。
這些人需要招待,韓擇木也就無法繼續送楊雲,楊雲自行告辭,門口停有馬車載他回城。
……
……
剛回到醉仙樓,又有客人前來造訪。
此刻是下午申時二刻,店裏已沒什麼人用餐。
來者是茹女,帶着茶葉和小禮物,跟楊雲上樓進入雅間,茹女絲毫也不掩藏,直接把來意說明。
“……不是非要來打擾,只是我那邊茶苑生意已難以爲繼,若您不出手相助,怕是茶苑就要關門歇業了。”
茹女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
楊雲心道:“我不過是赴長春真人之約而去過你茶苑一次,你茶苑生意是否做得下去,與我何干?”
楊雲道:“這就太過爲難在下了,在下做的是酒樓生意,互相之間也幫不上忙啊。”
茹女嘆道:“但您見識廣博,又是經營奇才,您都不能幫,還有誰能幫?”
楊雲搖頭苦笑。
茹女沖泡的茶水的確不錯,喝過後神清氣爽,不然以長春真人挑剔的眼光,不會專門光顧那茶苑。
但光會沖泡茶水不可能發家致富。
喝茶跟喫飯終歸不太一樣,喝茶對於富貴人家來說是不錯的消遣,可洛陽城說到底還是窮人多,尤其地動後,大多數人家裏的屋舍需要修繕,還得添補損毀的鍋碗瓢盆和罈罈罐罐,哪裏有那麼多閒錢喝茶?
畢竟維持生計纔是第一要務!
但問題是茶苑不賣茶,又能賣什麼?賣笑麼?
楊雲很想說,你乾脆改行得了。
但改行做什麼,楊雲卻說不清楚,這種建議別人改行的話他可不會隨便說,避免招惹麻煩。
“莫非茹小姐想把茶水送到醉仙樓來賣?”楊雲問道。
茹女面帶殷切期盼之色:“如此甚好,即便沒有銷路……若您多宣傳一下,也會有客人到小店走走……”
楊雲隨口道:“那這樣吧,回頭你把茶水送過來,我試着幫你寄賣,若是能賣出去的話,這生意可以好好洽談下,若沒人買……只能說愛莫能助了。”
茹女似未聽出楊雲話裏透露出的敷衍,越發熱情了,聘婷施禮:“多謝仙人相助。”
言語中已將楊雲捧成恩人。
……
……
茹女一走,不多時就差人把茶水送來,一點都不耽擱。
何五六正在整理桌椅板凳,見幾個侍女用瓦甕送來茶水,差點要趕人,在楊雲說明情況下,茶水才送進醉仙樓。
“小官人您不是言笑吧?這茶水……怎麼個賣法?難道我們酒樓沒有茶水供應嗎?”何五六實在不能理解。
來醉仙樓的客人,顯然不是爲喝茶而來,就算對茶水有品質方面的要求,只管換上好的茶葉便可,實在不必大老遠從另一個坊弄來茶水。
而且茶苑賣的不單是茶水本身,主要是能夠讓客人享受到高雅的服務,若是將茶水直接在醉仙樓寄賣,自然沒有茶道和茶藝表演,賣多少錢合適?
“誰說我是要賣茶水的?”楊雲沒好氣道。
何五六訕笑不已:“不賣茶水,您又何必讓人把茶水送來?莫不是小官人您看上了那家的俏掌櫃?”
“真該撕了你這張臭嘴。”
楊雲作勢要打,何五六機警避開,楊雲放下手道,“去找些羊奶來,新鮮熱乎的。”
“啊?”
何五六一時間理解不能。
賣茶就賣茶,跟羊奶有何關係?
楊雲沒法解釋,難道要跟何五六說,其實後世的奶茶生意非常好做,已形成產業?
現在正好有上好的茶水,不如試試做成奶茶,有人買就成,沒人買就算了,就當是一次嘗試。
“快去吧。”楊雲催促道。
何五六帶着疑惑出門,一路小跑往北市去了,只有那邊纔有新鮮的羊奶賣,且都是胡人愛買來喝,可沒有多少漢人喜歡羊奶那腥羶的味道。
……
……
奶茶的配方是什麼,楊雲不清楚,但大概知道,就是茶水兌奶,再加一些調味料,比如說糖。
大唐可沒有奶牛,牛奶這東西無處可尋,只有先用羊奶替代。
至於糖這是醉仙樓後廚常備的,楊云爲了夏天做酸梅湯,早就準備了大批,何況平時烹飪時也會用到糖。
何五六帶回一些羊奶後,楊雲便搗鼓開了。
茶水和奶的調配比例需要研究,至於甜度問題則相對容易解決,這時代的人不太習慣喝糖水,到時只要有些微甜度,就算是不錯的奶茶。
口味這東西,因人而異。
楊雲調配了幾種比例,自己先品嚐一番,然後讓何五六也過來喝過。
何五六本來對羊奶極其反感,覺得那是茹毛飲血之人才喝的東西,喝的時候幾乎屬於受欺壓強迫的狀態,捏着鼻子,一臉嫌棄的表情。
不過在品嚐一口後,他發現這羊奶跟茶水的混合物並沒那麼難喝,甜絲絲的,柔軟,細膩,回味悠長。
“小官,這真是羊奶……調配的?”
何五六喝完後,用驚訝的目光望向楊雲。
“喝不出來嗎?有茶味,還有奶香,只是味道太淡了,若是能加一些果汁進去就更好了。”楊雲在想如何改進奶茶配方。
“不用不用,這已經很好了,這東西雖不是酒,但比普通的茶水好喝不知多少倍,推出市場後肯定大賣。”
何五六眼睛都在冒光,彷彿又發現賺錢良機。
楊雲沒好氣地道:“你就知道賣賣賣,你以爲這玩意兒能跟酒一樣大行於市?這東西,接受的人始終太少,得先小範圍內免費贈送,先看看客人的反應。”
“可是小官人,這茶水不是白得的,您看……”
以何五六的意思,既然茶水是要付錢的,爲何調配出來的東西卻要免費贈送人?
楊雲豁達地道:“贈送幾天探一下市場反饋,花不了幾個錢,再說我沒跟茶苑的女掌櫃談好具體的分成契約,暫且不用跟她結算,等查明市場需求再談合作事項也不遲。”
楊雲跟茹女談生意的時候,只是答應把茶水拿來寄賣,沒說分成比例,更沒提以後是否把這生意長久做下去。
“就說小官人會做生意,那俏掌櫃以爲賺了,其實被小官人您耍得團團轉。”何五六一臉佩服之色,恭維地說道。
……
……
黃昏時分,咸宜公主親自來接楊雲出席她召集的閨蜜聚會。
此時正是醉仙樓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時候,顧客雲集,咸宜公主從馬車上下來,並未進樓,不多時楊雲得知消息從裏面出來,手上提着個瓦甕。
“這是什麼?”
咸宜公主好奇問道。
“剛調配出來的東西,公主嚐嚐鮮?”楊雲笑着說道。
咸宜公主饒有興致拿過去,打開蓋子聞了聞,微微蹙眉:“有幾分香氣,是茶香……不對,你在茶水裏加了什麼?”
楊雲問道:“那味道是好還是差?”
咸宜公主瞥了楊雲一眼,隨即收回目光,繼續往瓦甕裏打量,口中道:“都沒嘗過,如何評價?先放到我這兒,路上我嚐嚐鮮……你坐後面那輛馬車。”
雖然咸宜公主平時出來遊玩,跟楊雲見面也不避嫌,但始終她是公主,不可能跟楊雲同乘一車。
楊雲只能把瓦甕留在咸宜公主那兒,順帶還把勺子和木碗交給咸宜公主身邊的女官。
楊雲上馬車時,正好看到咸宜公主讓女官給她盛了一碗喝下肚。
喝過後感覺好像不錯,上馬車後咸宜公主居然又讓女官盛一碗給她遞進車廂裏。
楊雲心道:“皇室之女也嘴饞啊……不過喫慣了山珍海味,偶爾試試這種茶水配奶的鮮香甜的美味,倒是別有滋味。”
……
……
馬車往東而非往西,說明不是去翠綠小居。
最後馬車進了洛陽城東北的積德坊,緊靠上東門的一所宅院內,跟以往到何處宴會門庭若市不同,這次到的地方只停了幾輛馬車。
“到了。”
咸宜公主從馬車上下來,跟楊雲會合,發現楊雲盯着她看時,微微一笑道,“那東西挺好喝的,現在只剩下個底,看來沒法給那些赴會的貴女品嚐,少了你表現的機會。”
一大甕奶茶,咸宜公主居然半路上就喝得剩下個底,那是喝了多少?
這進了宅院,你這不是要先去找茅廁?
楊雲並不介意,輕笑道:“公主喜歡就好。”
咸宜公主帶楊雲進別院,剛進去,果真如同楊雲所料,直接找了由頭離開,說是要先去見什麼客人,但其實就是找地方如廁。
楊雲心想:“好喝你也不能生灌啊。”
第二百零七章 姐妹
楊雲耐心等候咸宜公主,佇立一會兒,只見前面過來一名衣冠楚楚的男子,正是之前有過幾面之緣的楊洄。
楊洄對楊雲的態度極爲不善,直接上前質問:“這是何等地方,是你隨便來的?來人,將他請出去。”
說是請出去,其實跟轟人沒區別,頓時幾個粗壯的漢子衝了過來,一副要趕客的兇相。
楊雲不爲所動,神態自若,解釋道:“是咸宜公主帶我來此的。”
“今天是何場合?公主會帶你來赴會?真是可笑……公主有言在先,今日這聚會不招待任何男賓。”
楊洄說着,卻不敢讓人上前動粗,因爲他很擔心自己喧賓奪主的話,咸宜公主會不會發飆。
楊雲微微一笑:“既不招待男賓,閣下又是如何來的?”
這話令楊洄分外沒面子。
若是被咸宜公主教訓,他也就忍下來,現在連咸宜公主身邊的小道士都開始欺辱到他頭上來了,絲毫也不給他面子,還是在衆多侍從面前,尤其令他無法忍受。
“看來你這傢伙是真的不知好歹……你們幾個,把他丟出去。”
楊洄朝身後幾個壯漢厲聲喝道。
這些個壯漢全是楊洄帶來的家僕,得到命令後,馬上分出四人向楊雲衝來。
楊洄臉上帶着厲笑,雙手環抱胸前,一副要看楊雲笑話的架勢。
不想這四名壯漢尚未靠近楊雲,其中一人突然腳下拌蒜,趔趄後摔倒在地,剩下幾個去攙扶,不想鬼使神差,互相推攘,結果四名壯漢全都倒在地上,糾纏在一起,一時間竟然爬不起來。
楊洄火冒三丈,怒道:“怎的如此沒用?人還沒碰到,自己先狗喫屎了?”
“物似主人形,閣下是在說自己嗎?”
楊雲微笑着說着,精神力泄去,鬆開了對地上那四名壯漢的禁制,那四名壯漢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看向楊雲的眼睛中充滿了敬畏……剛纔他們彷彿鬼壓牀,身上彷彿泰山壓頂,無論如何都爬不起來,聯想到眼前少年郎“天師”的身份,他們都一陣忌憚。
楊洄怒不可遏,就要衝上前教訓楊雲,誰知楊雲還未出手,便聽身後不遠處傳來咸宜公主的嬌喝:“住手。”
楊洄聞言身形一陣僵硬,不敢再挪步,用防備的目光望向楊雲的同時,他強裝笑顏,側頭跟咸宜公主打招呼:“公主殿下,此人擅闖此處,還出言不遜,在下正要教訓他,您來的正好,他居然說是您請他來的……”
“楊道長本來就是本宮請來的,難道本宮做什麼,還要經過你同意不成?”咸宜公主很生氣。
才走開一會兒,自己請來的賓客就被人爲難,這個越俎代庖之人還是她一向沒好感的楊洄,更讓她氣惱。
“公主,今天可是名門千金和大家閨秀的聚會,您怎能請這等男子前來?這可是要亂了規矩的。”楊洄苦口婆心勸誡。
咸宜公主打量楊洄一番,冷笑不已:“還說別人,你爲何出現在此處?不知今天你不在受邀之列?”
楊洄頓時覺得理虧,氣勢隨之弱了下來,解釋道:“這不在下送舍妹前來……之前未曾往裏面走,把人送到正要離開,就見此人鬼鬼祟祟……”
“什麼鬼鬼祟祟,他是本宮請來的客人,而你不是,這次你來送人我不責難你,但下次你再不請自到的話……可別怪本宮對你不客氣!”
咸宜公主對楊洄放了狠話。
本來楊洄心中就很不爽,現在又被咸宜公主如此責難,更是怒火中燒,可是他不能當着公主的面發作,便把這股火全都集中到了楊雲身上,瞪向楊雲的目光充滿殺氣,彷彿要把楊雲撕成碎片。
咸宜公主走到楊雲身前,溫和地對他說道:“本宮先跟楊道長說聲歉意,有些不識趣的傢伙壞了今日宴會氛圍,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此等小人一般見識……”
楊洄聽自己被稱爲小人,委屈地大叫:“公主,您怎麼能……”可是在被咸宜公主側目瞪一眼後,剩下的話便無法說出口。
咸宜公主不再理會楊洄和他帶來的人,拉着楊雲的衣袖往內院去了。
即便楊雲不用眼睛看,也知楊洄對他的那股憤恨,彷彿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
楊雲心裏在想:“這位仁兄,你愛慕你的公主,犯不着對我吹鬍子瞪眼,你越是表現得小雞肚腸,暴露自己短處,就越不爲公主所喜。這又是何必呢?”
……
……
咸宜公主帶楊雲往裏走,又是說了一些抱歉的話。
以咸宜公主想來,楊洄如此無禮,完全是因爲之前她對楊洄的態度冷漠,楊洄這是在藉故找她身邊人的麻煩。
“那傢伙沒有做大事的肚量,想必將來成就也很有限。”
最後咸宜公主對楊洄做出如此評價。
雖說十五歲的小姑娘看人有失偏頗,但咸宜公主的總結大概符合楊雲心目中對楊洄的判斷,太過小家子氣,根本就是個紈絝公子哥,不過歷史上他幫助武惠妃廢太子李瑛倒是很成功,但擁立李瑁爲太子終歸還是功敗垂成。
這根本就是個小人,屬於那種喜歡在人後放冷箭的宵小。
既跟楊洄交惡,就不得不防備此人出陰招。
到了別院正堂,裏面燈火輝煌,從敞開的門口能清楚見到有貴家女子在裏面就坐,跟平時宴席一樣,正堂兩邊各有桌案,而各家名媛淑女都列席而坐,到此時並不是所有閨秀都到齊,很多席位還空着。
“先不忙進去,等開席後,我們再現身,屆時把你介紹給她們認識。”咸宜公主笑着說道。
楊雲好奇地問道:“公主爲何要將在下介紹給東都的這些千金小姐?我跟她們之間……應該並無多少交集纔是。”
咸宜公主打量楊雲,問道:“難道兩都的名門千金就不需要有你這樣的道家奇人相助?以你的年歲,就算幫她們做事,也不會影響她們的清譽……既能給她們提供協助,還能爲你帶來一些便利,屬於各取所需。”
楊雲瞬間理解了咸宜公主的“好意”。
這是給他當中間人,介紹“生意”給他。
楊雲能在東都名媛圈混的前提條件,就是他年歲小,看起來“人畜無害”,只辦事不會跟僱主發生感情糾紛……
楊雲臉色略顯彆扭,心想:“看起來是公主關照,爲我創造機會,但聽這話裏的意思,怎麼總覺得怪怪的?這是把我當成無知稚子,難道不知我也是血氣方剛的少年郎?”
“我先帶你到後面暖閣坐坐,宴會還有小半個時辰纔開始,我先去見好姐妹,等見完後,我就把你介紹給那些名門千金認識。”咸宜公主笑盈盈道。
……
……
楊雲總感覺自己不該來這種地方,跟楊洄交惡對他來說不是什麼好事,而且這裏都是名門閨秀,走哪兒都不方便,否則很容易玷污別人的好名聲。
如今咸宜公主把他帶到一個沒人的暖閣待着,楊雲心中很不是滋味。
咸宜公主可沒照顧別人心思的打算,直接去找“好姐妹”,把楊雲晾到了一邊。
帶着隨行的女官,咸宜公主到了東側院花廳,那邊也有一些名門閨秀,這些女子的地位比之先到宴客廳的高一些,都是王公貴胄的千金小姐,在宴會開始前,她們有單獨的雅間休息,也能跟宴會的主人咸宜公主有個私密相處空間。
到花廳前,馬上有丫鬟迎出來。
走在咸宜公主前面的女官立即上前通報身份,丫鬟馬上讓到一邊,隨即女官過來通稟:“殿下,張小姐在東二廳飲茶。”
“嗯。”
咸宜公主微微頷首,在女官引路下,到了東廂一處花廳外。
尚未進內,便見微弱的燈火下,有女子跪坐在一方小木桌前,木桌上擺着圍棋棋盤,此女正在自己跟自己對弈,手捻棋子,聚精會神,絲毫不爲外物所動,有人進門她都未察覺。
“小姐,公主殿下駕臨。”侍婢出言提醒,女子纔回過神來,側目看向立在門口笑盈盈看向她的咸宜公主。
女子連忙放下棋子,起身恭敬施禮:“問公主安。”
咸宜公主走到小方桌前,笑着拉起女子的手,令女子很是拘謹,咸宜公主道:“姐姐還是如此見外,這麼快就不把我當妹妹看了?”
女子謙恭地道:“公主乃千金之軀,民女不能廢尊卑禮數。”
“都是見外的事情,什麼公主、民女的,直接稱呼我妹妹就好。”
咸宜公主拉此女到一邊,目光落在棋盤上,略微嘆息道,“真是精彩啊,黑白對弈,只有姐姐這般氣度之人才能體會其中妙處,可惜妹妹我棋藝平平,如此精妙的對弈卻看不懂,實在可惜。”
看不懂還要評價一番,咸宜公主並沒有故作姿態,有一說一,顯得很孩子氣。
“公主請坐。”女子道。
咸宜公主在席桌另一側坐下來,在她的堅持下,女子方落座。
“長安一別,有半年光景了,姐姐近來可好?張令公可有爲你許配婚事?”咸宜公主一副親近的姿態問詢道。
此女正是張九齡的嫡孫女,張九齡兒子張拯第三女,張瑜。
張瑜微微搖頭:“未曾。”
“姐姐比我尚年長一歲,早就及笄,怎還未許配人家?看來張令公並不着急將你嫁出去,捨不得你這塊無瑕美玉啊……嘻嘻……”
咸宜公主笑說着,絲毫也不見外,言語中還有稍許打趣之意。
而張瑜的態度則非常謹慎,絲毫也沒有跟咸宜公主姐妹相稱的打算。
熱臉貼了冷屁股,讓咸宜公主落了個老大沒趣。
第二百零八章 張、李
咸宜公主來見張瑜的目的,除了有敘舊、增進閨中姐妹感情,更主要的便是想探聽到張九齡對當日她作詩後的反應。
難得在老學究張九齡面前好好表現一番,先不管機會是如何得來的,也不管詩是誰作的,出風頭的事記在了她身上,但只是讓張九齡面子短時間內掛不住,總讓她覺得自己不夠風光,還需要有下文。
誰知張瑜對她恭謹異常,儼然如臣子面對主上,完全沒有姐妹之情。
“瑜姐姐太過見外,今天到此來,便當作是回到自家,莫要把我當成公主,有何家常事,以及閨中趣聞,都可以交流。”
咸宜公主儘可能想讓張瑜放鬆警惕。
張瑜則認真站起來,神色恭敬:“公主身份尊貴,民女豈能跟公主平等輪交?若公主有賜教的地方,只管明言。”
咸宜公主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心想:“以前見到她,不是這樣子啊,爲何這次見面如此生分?莫非是當日我作詩的事,開罪了張九齡那老匹夫,以至於她家裏反對她繼續跟我來往?”
“瑜姐姐……”
咸宜公主想繼續攀親近,卻見張瑜避諱地後退一步,完全沒有領情之意。
張瑜道:“公主還是稱呼民女爲張氏女……”
咸宜公主苦笑道:“我們還是坐下來敘話吧。”
如此張瑜才重新落座。
“瑜姐姐,其實……我也沒想怎樣,今日突然這般冷漠,是否中間存在誤會?張老令公他近來可好?”
咸宜公主畢竟是小孩子心性,覺得可能開罪了張九齡,連張瑜這個好姐妹都刻意跟她保持疏遠,不由生出一種負罪感,趕緊解釋。
誰知張瑜聽咸宜公主提到祖父,連忙道:“家祖近來恪盡職守,每日早出晚歸,悉心爲朝廷做事,不敢有絲毫荒馳之處,回到家中多忙到深夜……”
“嗯?”
咸宜公主一愣。
我問你張九齡身體好不好,你怎跟我回答這些?
“張老令公恪盡職守,這我是知曉的。”
咸宜公主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一臉迷糊地說道。
張瑜低下頭:“家祖不忘聖上教誨,除每日盡職盡責處理朝事外,不再見無關人等,最近府上也無訪客登門,家祖已將聖上的教誨用筆記錄下來,懸於案前以做警示。”
“是嗎?這……張老令公有心了。”
咸宜公主本來還想問張九齡對當日那首詩有何指教,聽張瑜這一說,便知道難以從好姐妹口中得知詳情。
她心中滿是不解,但很清楚就算再問下去,張瑜也不會給出明確答案,反而態度會更加拘謹。
張瑜仍舊在解釋:“家祖準備回長安便拆了東山堂。”
“啊?爲何要拆東山堂?莫不是那裏風水不好?”咸宜公主無比震驚地問道。
張瑜道:“東山堂地處長安城外,祖父政務繁忙,每日早出晚歸,根本無暇前去歇宿。與其爲外人指手劃足,不如早些將其拆除,一方面堵悠悠衆口,一方面也是安心留在朝中打理朝政,爲陛下分憂。”
咸宜公主心想:“張九齡要拆東山堂,不會跟我當日作的那首詩有關吧?那詩到底有何深意,爲何張家人這般忌憚?”
“啊……這……這種事只能由張令公心意而定……瑜姐姐,差不多快到開席時,不如我們稍作整理,一同前去宴客廳如何?”
咸宜公主友善地發出邀請。
張瑜搖頭:“民女還是自行前去,公主殿下若有他人要見,也請自便。”
咸宜公主感覺自己犯了大錯,關鍵是錯在哪裏她卻不知道,見張瑜態度冷漠,心中很是懊惱,但就算再糊塗也只能藏於心中,告辭離開花廳。
……
……
楊雲在一處小廳等了一刻鐘,咸宜公主突然走進屋來。
此時咸宜公主面帶沮喪之色,跟來時那志得意滿的神情完全不同。
“公主,可是要開席了?”楊雲不想問咸宜公主的心事,公主就算有什麼心結,也跟他無關。
咸宜公主點頭:“快了,我就是來叫你的……”
她都沒打算坐下來跟楊雲敘話,轉身要走,突然想起什麼,側目看向楊雲,問道,“我有件事沒想明白,你聰明機智,可否試着爲我釋疑?”
楊雲猜想事情可能跟咸宜公主剛纔所見的人有關,是什麼人讓她產生如此大的疑慮,非楊雲靠揣度便能得出結論。
“公主請講。”楊雲道。
“是這樣的,我有個好姐妹,以往跟她關係很好,從十一二歲時,我便經常邀她入宮,我們幾乎無話不談,相處起來非常融洽。但這次見面,她顯得很生分,幾乎不給我任何親近的機會……”
咸宜公主並未透露“好姐妹”的身份來歷,大概陳述了一下事情的經過。
楊雲則聽出問題癥結所在,反問道:“公主說的這位小姐,不知是哪家千金?”
咸宜公主嘆道:“也不瞞你,乃是張丞相府上三小姐,她是張丞相的嫡孫女,這次我本要問她有關張丞相對那日宴會上我誦讀詩作的反應,誰知她答非所問,總說張丞相如何矜矜業業做事……”
咸宜公主的確沒把楊雲當外人,將剛纔跟張瑜見面的情況大致講述一遍。
楊雲一聽便明白其中問題所在——
張九齡以爲詩是皇帝作的,借你之口當衆誦讀,目的是警告他不要結黨營私,更不能廣招門徒,引爲羽翼。這次你邀請張九齡的孫女來問話,人家想當然地以爲你是負責“售後服務”,替皇帝打探虛實,如此當然只有刻板的回話。
楊雲心道:“張九齡的政治敏感性很強嘛,那爲何歷史上他卻怎麼都不開竅,犯下結黨的大忌呢?”
楊雲不能把話挑明,故作沉思狀,末了回答也似是而非:“張丞相忠君爲國,鞠躬盡瘁,公務繁忙之下,所做一些決定份屬應當,至於張小姐……她分明是不想惹人閒話,畢竟公主來後,只見她一人……”
“是嗎?”
咸宜公主將信將疑,隨即她好似明白什麼,打量楊雲問道,“不會是當日你做的詩,引來這些改變吧?甚至讓我沒法跟張小姐做朋友了?”
楊雲笑道:“張丞相宰相肚裏能撐船,寬宏大量得很,就算公主當日朗誦的詩對他有所冒犯,他怎會小肚雞腸,掛懷於心?”
“這倒是。”
咸宜公主仔細想了想,不由點頭,突然眼睛裏有一抹慧黠的神色,好似想到什麼“陰謀詭計”。
……
……
宴會即將開始。
咸宜公主要求楊雲跟在她身邊,一同出席宴會。
前去宴客廳的路上,咸宜公主大致對來客身份做了註釋。
“今天我邀請的,沒有王室宗親女眷,都是朝廷五品以上官員家中未成婚的名媛,主要以東都洛陽本地的世家千金爲主,有很多參加過去年我剛來洛陽時的宴會,不過也有少許像張小姐這般自長安過來的名媛,除了張小姐外,還有一人你要記住,那邊是李林甫李夕郎家的千金……”
李林甫還有沒成婚的女兒?
李林甫現在都五十多了,怎麼會有個十來歲的女兒?不過想想李林甫妾侍衆多,一樹梨花壓海棠,小妾偶爾生個女兒沒什麼稀奇。
楊雲問道:“公主跟李小姐間……關係如何?”
“這個嘛,說不上好,但也說不上壞,總之我跟李家小姐交情不深,她之前甚少出席宮宴,對出席圈子裏姐妹家的聚會也不積極,我跟她不怎麼熟,完全沒法跟我與張小姐的關係相比。”
咸宜公主一臉認真地回答道,“不過呢,母妃娘娘希望我跟這位李小姐多親近一下,現在李夕郎很得父皇的欣賞,未來有可能會出任宰相……”
咸宜公主話說到這裏突然頓住了,顯然是發現又說漏了嘴。
楊雲心知肚明,武惠妃有意拉攏長安和洛陽的權貴,尤其像李林甫這樣優秀的“後起之秀”,更是重點栽培的對象。
“就是那邊那位。”
沒進宴客廳,咸宜公主遠遠指了指站在宴客廳門口的一名女子。
這女子穿着一身紫色襦裙,身材苗條,正在跟同樣站在門口的一些名媛交談,即便側身對着這邊,楊雲還是能感覺到此女不錯的風姿。
但楊雲卻不知此女到底是張小姐,還是李小姐。
“公主殿下來了。”
有人提醒了那女子一聲。
女子轉身看過來,卻未先跟咸宜公主對視,而是看了眼楊雲,隨即那女子臉上露出親和的笑容,嫵媚無比。
楊雲從此女身上隱約看到了一絲楊玉環的影子。
“參見公主殿下。”
一羣女子主動出來迎接,聘婷施禮。
咸宜公主笑道:“諸位有禮了,馬上宴會要開始,本宮發函邀請之人,都到齊了嗎?”
那嬌媚女子回道:“差不多到齊了,不過張府那位三小姐,尚未過來。”
這一說,楊雲便明白,這位應該便是李林甫的女兒。
言辭犀利,帶着咄咄逼人的氣勢,好像是一羣女子的翹楚,即便她父親尚未在朝中位極人臣,但她隱約已成爲兩都名媛圈子裏的話事人。
咸宜公主欣然點頭:“她在東廂下棋,本宮這就派人去催請。”
旁邊一名女子道:“這位張小姐架子也未免太大了一些,明明定好開席時間,公主殿下都如約駕臨,還讓人等她?”
好像清流家裏的女人總會被人排擠,而李小姐也學會了李林甫那套鑽營關係學的訣竅,短短的相處已跟兩都名媛建立起不錯的關係。
又或許是某些大家族察覺到朝中一些風向,覺得現在張家遭受皇帝猜忌,對張九齡的孫女的評價,也就帶有那麼一絲挑刺的意味。
總之在楊雲看來,這種名媛圈的宴會,火藥味似乎顯得稍微濃郁了一些。
他作爲在場唯一的男子,很可能會充當炮灰。
第二百零九章 女鬥
宴會尚未開始,便火藥味十足。
李林甫剛剛在朝中崛起,尚且鬥不過張九齡,但在這種世家大族名媛千金的私下聚會中,李林甫的女兒跟張九齡的孫女天然便形成對立的關係,而且一看眼前這種情況,楊雲便明白張小姐被孤立了。
這些女子對話,完全把楊雲當作了透明人,楊雲倒沒覺得自己受到輕慢,神情泰然自若地站在咸宜公主身旁。
李林甫的女兒尚且不知姓名。
以楊雲瞭解,《舊唐書》中記載李林甫有兒子二十五人,女兒二十五人,子女衆多,變相說李林甫非常荒淫無恥。
但在《開元天寶遺事》中記錄,李林甫只有六個女兒。
不過始終《開元天寶遺事》是唐末五代的筆記體小說,做不得準,到底李林甫家中有子女幾人,楊雲沒法直接問。
歷史上記錄李林甫的女兒中,最有名的當屬後來出家做了道士的李騰空,這李騰空曾爲李白拜訪並作詩留念——
君尋騰空子,應到碧山家。水舂雲母碓,風掃石楠花。若愛幽居好,相邀弄紫霞。
騰空顯然是李家某位小姐出家後的道號,至於是否就是眼前這個貌美如花的女子,楊雲不得而知。
或許是這些豪門千金有意避忌在成婚之前跟年輕男子有來往,即便楊雲是公主帶來的,她們也沒有過來搭訕問詢的興致。
最後還是在入席前,咸宜公主簡單地介紹了一句:“這位楊道長,便是曾入宮跟羅道長鬥過法的那位。”
“啊?莫非就是在無數洛陽民衆矚目下成功修復祖師道像的那位?”李家小姐先問一句,美眸落在楊雲身上,似對楊雲產生幾分興趣。
楊雲微微拱手,當作跟周圍女子打招呼。
咸宜公主欣然點頭,道:“正是他,今天本宮帶他來見見諸位姐姐和妹妹,若你們以後有何煩心事,亦或者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麻煩,可以找他。”
話是這麼說,但沒人願意找個不認識的小道士來解決自身麻煩,這話分明是公主說的客套話。
在場女子都知道分寸,怎麼可能追問?
連李家小姐也不過是多看了楊雲兩眼,隨即便陪同公主往宴客廳而去。
……
……
千呼萬喚始出來。
張家小姐張瑜終於在女官陪同下,出現在宴客廳內,此時衆多女賓已落座。
當張瑜信步從正門往內走時,咸宜公主笑臉相迎。
楊雲沒有跟過去,只是遙遙打量,只見張瑜穿着一身素白的紗裙,披着嫣紅的錦帛,頭髮挽了髮髻,斜插一支翠羽簪,露出潔白如同天鵝般的脖頸,她臉上不施粉黛,淡雅脫俗,皎如秋月,美貌無雙。
此女給楊雲的第一印象是嫺靜,跟李家小姐表現出的咄咄逼人的氣勢截然相反。
一動一靜,皆爲表象!
楊雲沒跟兩人相處過,不太好判斷二女的實際性格。
張瑜對咸宜公主行禮問候都很溫婉,絕對的大家閨秀氣質,只是身上少了一股勃勃英氣,略顯柔弱。
待張瑜稍微走近,楊雲發現她臉色蒼白,好似抱恙在身。
宴席的主位是給咸宜公主準備的,在咸宜公主側面有個不大的席位爲楊雲所有。
楊雲畢竟是男子,既不能跟咸宜公主同席,也不能跟分坐兩面的世家千金同席,只能單獨坐一桌。
看起來席位不大,但桌上擺放的瓜果點心和菜品很豐盛,足見宴會主人對他的重視程度。
至於下面兩側席位當首位置,分別是李家小姐和張家小姐,一副針尖對麥芒的模樣。
見張瑜和李小姐對視,臉上均浮現厭惡的表情,楊雲不由暗自揣度:“這兩個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不會真的打起來吧?”
他看了眼李小姐,這性格火辣的女子目光灼熱,大有衝上去掐架的勢頭,至於張瑜目光則溫和許多,好似她也不太喜歡這種宴會上的紛爭。
“人差不多到齊,宴席該開始了。”
咸宜公主笑着站起來,開始主持宴會,“今天是好姐妹間的聚會,諸位隨性而爲,都是甜糯的米酒,不容易上頭,但若哪個姐姐妹妹不勝酒力,也可以不飲,以茶水代之。”
隨即便有諸多女婢進來,每桌送上熱茶。
咸宜公主又對旁邊女官吩咐兩句,女官馬上去安排歌舞表演。
……
……
閨中女子的聚會,沒有那麼多花哨,宴會一開始,就是歌舞表演,出場的仍舊是宮廷女樂。
鶯鶯燕燕花枝招展,比之在場的豪門千金妖冶不少,身上的衣衫相對輕薄,氣質輕浮。
楊雲不太喜歡這種歌舞表演形式,即便這些女子看上去很有女人味。
看着這些翩然若仙的舞女,他想起在益州的最後一夜,劉清媛爲他獻舞時的場景。
他不由想:“不知那略微刁蠻任性的丫頭,在王昱倒臺後,現在怎樣了?”
正當他神遊天外時,一曲舞蹈結束,隨着音樂停止,所有舞女都站在場地中央,好似在等候評價和賞賜。
衆多名門千金看完表演,都禮貌性鼓鼓掌,咸宜公主對錶演非常滿意。
“諸位才藝不錯,可謂賞心悅目,待會兒有賞。”咸宜公主爽快地許下承諾。
“謝公主殿下。”
衆舞女受過專業訓練,連行禮謝賞都步調一致。
待舞女退下去領賞後,咸宜公主整理了一下儀態,起身敬酒:“諸位姐姐妹妹,今日我們歡聚一堂,這裏本宮便敬一杯酒,你們想喝酒的喝酒,喝茶的喝茶,不做勉強。”
公主要敬酒,在場很多女子即便不喜飲酒,也會識相地拿起酒杯,跟公主遙相對酌,尤其是李小姐,早早就斟滿酒等候。
而張瑜則很不識趣,舉起的是茶杯。
衆多女子一起飲酒,楊雲坐在那兒紋絲未動。
公主要敬的對象是姐姐妹妹,我又不是,自然不需迎這禮數。
喝完一杯,咸宜公主未做勉強,她自己也不太能喝酒,坐下來閒話家常。
問問去年東都的地震受災情況,年底雪災時是否賑濟過災民,各家莊園的收成……
一切就像是例行公事,以體現一個大唐公主對民生疾苦的關切,而各家都是長安、洛陽的豪門大戶,但凡遇到天災人禍,都會有所表示,即便沒有的也會誇張說一些,總之沒人覈查。
“說這些好生沒趣,諸位姐姐妹妹都快到婚嫁年歲了吧?私下裏問問,你們可有許配人家?”
咸宜公主突然問出了非常隱私的問題。
這種話題,大概只有純女子的宴會上纔會問出。
若換作平時,倒也沒什麼,不過今天在場有一個“不速之客”,那就是楊雲。
就算咸宜公主覺得楊雲年歲小,再者是個道士,屬於方外人,但也不能簡單把楊雲歸爲閨蜜那一類。
讓這些女子當面跟一個男子提及自己的隱私,始終說不出口。
李家小姐卻很大方,笑着說道:“各家到了婚配年歲,自然會許配人家,不過也未必人人都會嫁。”
“哦!?”
咸宜公主稍微琢磨了一下李小姐的話中之意,忽然明白對方說的是有的千金小姐會選擇用出家當道士的方法來避嫁。
唐朝民風開放,有女子不想嫁人的,便會藉口出家爲道,如此一來家裏就不能勉強其嫁人。
豪門千金想追求婚姻自由是不可能的,即便想出家也非易事。
此前一直默不做聲的張瑜突然開口詢問:“如此說來,李家妹妹有遁入空門的打算?”
這話中氣十足,本來楊雲沒把柔弱的張瑜當回事,可聞聽此言,便意識到張瑜此女很不簡單,眼見李林甫的女兒開始有意無意地主導宴會,立即發起反擊……作爲當朝宰相的孫女,她絕對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李小姐神色間滿是不悅:“這聲妹妹可當不起,按照輩分,我應該稱呼你一聲大侄女纔對。”
她的話音落下,周圍便傳來一陣鬨笑聲。
張瑜和李小姐的輩分問題,的確不好說。
咸宜公主以平輩的身份跟在場女子相稱,但始終各家到適婚年齡的女子輩分上存在較大差異,比如說張瑜跟李小姐之間,若以姐妹相稱的話,不意味着李林甫要比張九齡矮上一輩?以後李林甫如何在朝中自處?
從這一點,楊雲就能感覺到李小姐心思縝密,很注意一些小細節,堅決不給張瑜趁虛而入的機會。
咸宜公主一看場面略微尷尬,趕緊出來打圓場:“大家各交各的,何必多做計較?”
“還是計較一下爲好。”
李小姐言辭灼灼,“既然大侄女問了,那我便回答,就算我真的出家當道士,也未嘗不可,誰說女子一定要嫁人呢?”
“李夕郎未必會肯吧?”張瑜那邊也有女子幫腔。
李小姐笑了笑,道:“家父肯不肯,跟你們無關,我們李家的事情,難道還要跟外人解釋不成?”
到此時,宴會已有劍拔弩張的意味。
咸宜公主一看情況不對,快超出她掌控了,趕緊又出來說和:“女子出家爲道,始終無法顧及天道人倫,今日便不探討這個話題,飲酒吧。”
李小姐不依不饒:“說到道士,今天便有一位得道的天師在,連聖上都嘖嘖稱讚,本事通神,何不在我等姐妹面前顯露一手呢?”
咸宜公主看了看李小姐,又看看楊雲,面色爲難。
到此時,她這個主人反倒沒李小姐搶眼。
“還是問問楊道長的意願吧。”咸宜公主被在場名門千金盯着,只好問楊雲。
楊雲笑道:“未嘗不可。”
沒說不行,也沒說好,回答模棱兩可。
李小姐雙眸冒出精芒,道:“聽說楊小天師當着東都百姓的面,隔空修復祖師石像,世人稱之爲仙法,不知可否在此一展法術,讓我等姐妹大開眼界?就將……張家大侄女頭上的髮釵隔空取下來,讓我等見識一番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