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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求生習慣

  一個時辰之後,午後的陽光漸漸將天魔鮮血化成的玄冰溶解了,但是,戰神天兵仍然沒有做任何掙扎。天魔來到戰神天兵的面前,伸手握住刀身,將它從冰牢中用力拔出,放在眼前觀看。   “果然是一件桀驁不馴的神物。”看着戰神天兵那神祕莫測的黛玉般的色彩,天魔的眼中露出迷醉的神色,他高高將天兵舉了起來,迎着陽光觀看,陽光在墨色的刀身上沒有一絲反射,這墨色的刀身彷彿是黑夜延展到白天的一道暗影。他將戰神天兵收回掛在身上的刀鞘之中,然後再將它拔出來。戰神天兵沒有任何反應,彷彿已經聽從了命運的安排。   “好,天兵終於認主了。”天魔仰天大笑,快意到了極點。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注意到傍水鎮此時此刻唯一的活物。那是仍然被凍在冰坨之中的彭無望,這個倔強的少年仍然掙扎地存活在明玉劫的寒冰之中。   天魔得意地笑了笑,將戰神天兵再次從刀鞘中拔了出來,來到彭無望的面前:“我該謝謝你,小兄弟,竟然不遠千里將如此珍貴的寶物送到我的面前。”   彭無望看着全無生機活力的戰神天兵,眼中露出一絲兔死狐悲的愴然。   天魔將刀刃放到了彭無望的頸項處,笑道:“如今我就用你贈給我的神刀送你上路吧。”   彭無望奮力抬起頭來,掙扎着想要說話,但是他的人被明玉劫的寒氣凍得寒顫頻起,嘴也因爲不斷地哆嗦而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你要說什麼?”天魔眉頭一皺,頭一側,要將耳朵湊到彭無望的嘴前。   “去死!”彭無望的雙目突然圓睜,嘴一張,一道寒光閃電般射向天魔的太陽穴。   天魔看得分明,那是一枚鋒利的刀片,在陽光下閃爍着死亡的厲芒。他知道自己應該閃身避開,但是自己的內力已經在剛纔的大戰中損耗殆盡,只覺得身子彷彿被墜上了千斤的重負,根本無法隨意地挪動。他感到那枚刀片已經深深地嵌入了自己的太陽穴,滾燙的熱血順着右邊的臉頰緩緩流下。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木然瞪視着他的彭無望,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麼,卻只感到滿嘴的乾澀。整個世界彷彿一下子被深紅的色彩所籠罩,周圍的聲響忽然完全消失了,這個天地間只剩下自己鮮血湧動的微弱聲音,漸漸地,這一絲聲音也消失了,天魔感到自己陷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塞外草原上那幽咽而婉轉的夜風,忽然在他的耳畔模模糊糊地鳴響,崑崙山火焰教開壇立威,雁門關中原羣雄在血泊中呼號掙扎,天池畔天山劍派高手屍橫滿地,大漠殺場上胡兒們齊催戰馬的景象,在他眼前一幕幕閃爍出現又泯滅消失,漸漸化成無數朦朧而五彩繽紛的光芒。   吐出了嘴裏含着的那枚刀片,眼看着那枚刀片深深地釘在不可一世的天魔的太陽穴上,彭無望長長舒了一口氣。他苦笑了一聲,不明白自己爲什麼竟然會對死裏逃生感到一絲欣慰。他的思緒飛到了萬里塞外的錦繡公主身邊,想象着他們再次相見的時刻,想象着自己仍然有機會看到她那絕美無雙的容顏,想象着重聚時那短暫而甜美的瞬間,但是他那忽明忽暗的歡樂只維持了短短的一剎那,接着他的眼中浮現出阿錦在沙場上頹然倒下的痛苦畫面:即使活着,仍要等着那同歸於盡的最後一刻,左右,也不過是一死罷了。他廢然嘆息着,環顧着已經凍成冰城的傍水鎮:爲什麼還要執著地求生呢?   “也許,死中求生,已經成了慣性,哪怕已經全無生趣,也要掙扎一番,我已經養成了這樣的習慣。”彭無望苦笑着想。   勉強振作僅剩的一絲內力,彭無望終於從那層一半已經被陽光融化的冰砣中脫出身來。他俯下身,將和他一樣筋疲力盡的戰神天兵收入鞘中。   最後看了看天魔那死不瞑目的蒼涼麪龐,彭無望的心突然一顫,這個戀戀不捨的眼神,讓他想起了死在自己懷中的張放,那個一生嚮往成爲天下第一的風媒。   “難道已經天下無敵的天魔仍然有未了的心願麼?”靜靜地看着天魔茫然望着蒼天的雙眼,彭無望使勁攥了攥手中的戰神天兵,喃喃地問着自己。接着他粲然一笑,付道:天魔也是人,也會受傷,會斷氣,當然也會心有所繫,難道因爲天下無敵的名號就真的是不死之身了麼。   他長長舒了口氣,望了望雨過天晴後藍瑩瑩的天空,再瞥了一眼天魔全無生機的屍體,苦笑了一下:天魔,嘿……又怎麼樣呢。   他轉過身,將戰神天兵懶散地抗在肩上,蹣跚着邁着步子,離開了傍水鎮。   “師父!”沉睡了良久的錦繡公主突然發瘋地嘶吼着從夢中醒來,渾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服侍她的丫環紛紛從外帳湧進來,驚慌地站在她的牀前,不知道如何是好。   錦繡公主奮力從牀上撐起身子,大喝道:“立刻叫可戰,跋山河進來。”   可戰和跋山河這些天來半步不敢離開公主的寢帳,此時聽到公主的呼喚,急忙衝進帳來,將那些大驚小怪的丫環們統統趕了出去。   錦繡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要平抑住狂跳的心,但是自己的心跳反而越來越劇烈,幾乎要跳出腔子。她面色慘白地看着一臉惶惑關切的可戰和跋山河,說道:“立刻派出所有探馬,探聽紫師的消息,我要在三天內知道他在哪裏,在幹什麼,可否安好。”   可戰和跋山河互望一眼,臉上露出驚喜欣慰的神色,同聲道:“公主,你終於醒了。”   錦繡公主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從小公主的樣子變回來,連忙一擺手:“現在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你們立刻去辦,我怕師父已經出了意外。”   “不會吧?”可戰和跋山河同聲道,可戰看着跋山河露出沉吟的樣子,忙說:“公主,憑天魔紫師的武功,難道還會有事?”   錦繡公主的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秀目一片悽迷:“我夢到無望,他殺了師父。”   “彭無望?”可戰和跋山河聞聲渾身猛地一震,同時奔出了帳門。   五百羅漢陣,千手觀音陣和七星邀月陣第一次在光明頂共同演練,五百少林弟子,精赤的上身簡簡單單地披着灰色僧褂,灰色僧褲,緊打綁腿,雙手持棍,一個個龍精虎猛,精神抖擻,五百個鋥光瓦亮的光頭在朝陽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彷彿在光明頂點上了五百盞長明宮燈。一百名天山派弟子白衣白褲,頭戴秀士帽,肩披白色披風,單手持劍,渾身上下收拾得緊湊利落,所有人怒目橫眉,殺機四伏,氣勢攝人。一百零八名越女宮弟子青衣黃襟,雙手持劍,身形閃爍,羅帶橫飛,宛如一百零八隻臨風飄舞的戀花蝴蝶,穿插飛舞,令人心曠神怡。只見棍風劍影層層疊疊,進退有序,攻防有度,此起彼伏,此來彼往,七百零八個各派弟子在光明頂上演練了各自陣法的所有招式,竟然沒有一招令三個陣法互相影響出現混亂,反而在各派領袖的卓越領導之下,三大陣法水乳交融,渾然一體,全無任何破綻。   等到整個演練結束之後,那些年輕一些的弟子忍不住紛紛歡呼起來。能夠在有生之年,和另外兩派的弟子如此酣暢淋漓地演繹出三大派陣法的精妙之處,實在是人生罕有的快事,這令所有人激動不已。就算是年長的各派長老主持都紛紛露出快慰的笑容。   渡劫大師連連鼓掌,來到華驚虹和連鋒面前,笑道:“原來咱們三派的陣型都出自諸葛武侯八陣圖的陣法,只是互有側重,各自衍生出不同的變化,但是基本陣位的排列,驚人的相似,彷彿是同出一爐。”   華驚虹微微一笑,道:“不錯,難得的是三大陣法互有補充,邀月陣之犀利,觀音陣之靈動,和羅漢陣之穩重宛若天作之合,更演繹出無數我們做夢也想不到的精微變化,實令人眼界大開。”   連鋒看了看她柔美秀麗的俏臉,輕嘆一聲,道:“就算是天魔親臨,血魔復出,也無法在這三大陣法的合擊下全身而退。我們中原的漢人,早應該像現在一般合兵一處,同心協力。”此話一出,華驚虹和渡劫大師的臉上都露出深思的神色。   光明頂上的各派弟子彷彿完全忘記了門派之別,正在各自來到對方的陣中說笑交談,一些興奮的少林弟子開始向着天山派演示七人小羅漢陣的招數,而天山派弟子也和越女宮弟子切磋着天山劍法和越女劍法的精妙之處。還有幾個湊趣的越女宮弟子正用七人小觀音陣和少林弟子的小羅漢陣對抗。各派弟子圍成一個大圈,紛紛拍手叫好。那些年輕的少林弟子非常興奮,將小羅漢陣最精彩的疊羅漢變化使了出來,幾個小個弟子在壯碩弟子的肩膀腦袋上上躥下跳,羅漢棍從這些意想不到的角度,不斷出擊,彷彿在演着一場精彩的馬戲。而越女宮弟子也不甘示弱,紛紛用連體傳力之法將一個個少年弟子拋到高空,宛如一隻只飛舞的黃鶴圍着少林弟子的疊羅漢陣亂轉,劍光閃爍,流光溢彩,煞是動人。各派叫好聲宛如雷鳴一般轟然一片,場面熱火朝天。   渡劫大師看了看光明頂上各派弟子互相交談喝彩,一片歡騰的景象,感慨地嘆息一聲:“如果可能,我真不想讓這些朝氣蓬勃的弟子和天魔正面廝殺。”   連鋒站在他的身邊,緩緩點頭,道:“這些弟子是各派未來的棟樑之材,也是中原武林的希望。只可惜,天魔,我們始終是要面對的。”   渡劫看了看他堅毅的面孔,苦笑一聲點點頭。華驚虹沉思着說:“正面對抗,憑藉這三大陣法,我有絕對戰勝天魔的信心,只是如果天魔暗施冷箭,不肯正面應戰,恐怕整個黟山沒有人能夠擋得住他。”   “不錯,”連鋒身子一震,“我們要盡力讓這些弟子聚居一處,不可落單。”   “嗯,”渡劫大師點點頭,“就算是正面對敵,就算是戰勝了天魔,這裏數百名朝氣蓬勃的弟子恐怕要傷亡過半。”聽到這句話,連鋒和華驚虹的臉上都露出黯然的神色。   忽然,渡劫大師將在一旁的戒律院首座無念大師叫了過來,一指那七個正在耍着疊羅漢陣的少林弟子道:“知道他們的法號麼?”   無念大師看了一眼,道:“知道,師叔。”   “嗯,”渡劫大師點點頭,“此間事了之後,讓他們還俗吧。這麼有精神的小夥子,做什麼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