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款款東南望
李騰空盈盈地站在那裏,對於外界傳來的各色眼神一概無視,只是將紅腫的雙眼投射出隱隱的期待直勾勾地盯着蕭睿。蕭睿心裏暗暗嘆息一聲,心道這小丫頭實在是有些太那個什麼了——自己對她雖有幾分好感,但這種好感遠遠還談不到男女感情……
“蕭睿,你還沒有回答我。”李騰空一個健步竄了過來,擋在了蕭睿的馬前。
蕭睿嘆息一聲,跳下馬來,輕輕扯了扯小丫頭的衣襟,兩人一起來到涼亭中。
“騰空小姐,你何必如此執着……”蕭睿尷尬地笑了笑。
“不,你回答我,你肯還是不肯?”李騰空倔強地抿着小嘴,面色有些蒼白。
……
……
蕭睿騎在馬上回首望去,見那煙塵瀰漫間,李騰空縱馬回城而去的麗影漸漸變得模糊起來,不由再次嘆息一聲,心道她還是一個小孩子,或許用不了多久她就忘了自己吧。作爲位高權重李林甫的最寵愛的六女兒,她想必很快就有無數求婚者登門了。
蕭睿馬鞭一揚,望了望高懸在當空的炎炎烈日,順手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朗聲呼道,“速速啓程!”
馬鞭炸響,車馬粼粼,旌旗招展,長安通往蜀中的官道上煙塵四起,奔騰的馬蹄聲如泣如訴。
※※※
益州城裏。
章仇兼瓊家的後花園裏,章仇憐兒癡癡地站在閣樓之上,眼望着東南方向的天際雲端,耳邊傳來那些蟬蟲不知疲倦歇斯底里的鳴叫,心頭越來越煩躁不安。
那個人啊,那個讓他夢牽魂系的男子啊,他不僅在長安一舉成名天下知,還娶了兩房如花似玉的嬌妻,其中之一竟然還是當朝的咸宜公主。
這些日子以來,蕭睿在長安的那些或悲愴的或激昂的事蹟逐漸也傳入了蜀中,聽到他竟然爲了玉環妹妹而不惜抗婚抗旨寧死不從,還寫下了“問世間情爲何物”的千古絕唱,章仇憐兒每次吟誦起那句“問世間情爲何物,直叫生死相許”,都忍不住心中顫抖淚盈滿面。
他對玉環妹妹用情如此之深,可他對自己,是不是毫無感覺?章仇憐兒淚花兒飛舞間,每每念及此,都有一種幾近暈眩之感。
又想起那當朝的咸宜公主拋棄了爵位,拋棄了公主的榮寵,義無反顧地嫁進了蕭家,章仇憐兒心裏也暗暗問自己:假如是自己,能不能、會不會這般捨棄一切不顧世俗的眼光而投入自己心愛男子的懷抱?
然而,人家是兩情相悅,而自己,頂多是單相思罷了。章仇憐兒幽幽一嘆,面色漲紅了起來,心底裏顫抖起來。
她依舊望着,直到一個侍女悄然而入,輕輕喚了一聲,“小姐,老婦人和老爺有請小姐去前廳說話。”
……
……
“孃親,我看憐兒這般下去可不得了,自打那蕭睿離去之後,她日漸消瘦形銷骨立,着實令人心痛啊!”章仇兼瓊痛心地攥緊了拳頭,“可惜那蕭睿已經娶親成婚,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章仇老婦人嘆息着,“我兒,實在不行,讓老身厚着臉皮出面試探一下那蕭睿的口風,既然當朝公主都肯與楊玉環共事一夫,我家憐兒也……”
章仇兼瓊猶豫了一下,他心裏也有些活動。如果沒有李宜這麼一檔子事情,或許他還不會考慮此事,可既然人家當朝公主都舍掉爵位下嫁了,自己一個節度使的妹妹又何必要斤斤計較於什麼名分?況且,自家妹妹已經將那蕭睿愛入骨髓,再這般單相思下去,依她那清高孤傲的性情,非香消玉殞不可。
“孃親,蕭睿還有幾日便可達到益州,然後從益州折向南詔,等他來了,我試探一下他的口風。哎,現在不僅是蕭睿的問題,還要看看人家兩位夫人、尤其是咸宜公主點頭不點頭呢。”章仇兼瓊皺了皺眉,突然話音一頓,和聲道,“小妹!”
自家兄長和母親的對話,章仇憐兒已經全部聽進了耳朵。她蒼白的俏臉上有些漲紅,而那柔弱的身子隱隱有些抖顫似是要隨風而倒。她盈盈前進了幾步,緩緩坐在章仇老夫人的身邊,任憑孃親緊緊地握着她冰涼的小手,鮮紅的櫻脣被緊緊地咬出一絲絲鮮血來,她淡淡道,“孃親,兄長,不用你們費心了,憐兒自己的事情,讓憐兒自己去問!”
章仇兼瓊嘆息一聲,急急岔開話去,“憐兒,蕭睿奉旨去南詔,還有兩日便要到達益州,你不是跟那玉環小姐甚是相好嘛,到時候你們相聚幾日了——哦,對了,蕭睿做了那戎州縣令,我聽說他要將家眷安置在益州。”
“是嗎?”章仇憐兒笑了笑,“我跟玉環妹妹也多時不見了,此番也好相聚幾日。”
“我兒,你不是說皇上對蕭睿恩寵交加嗎?怎麼偏偏就放了他一個戎州縣令?那戎州地處蠻荒……”章仇老夫人皺了皺眉頭,“就是在益州屬下做個縣令,也比那戎州強上百倍。”
“據我猜測,皇上刻意將自己器重的蕭睿安排在戎州,必然是爲了南詔。皇上生怕那南詔做大……蕭睿雖然職位較低,但他卻是天子門生又是玉真殿下的義子,天下間無人不知他乃是皇上有意培植的心腹之人,由他坐鎮戎州,完全可以充當皇上在西南的代言人。而且,恐怕皇上對我這劍南道節度使也頗有幾分忌憚……”章仇兼瓊嘆息着,頓了頓,又道。
“皇上雖然冊封我爲尚書右僕射兼任劍南道節度使,但卻不讓我進京……又簡拔鮮于仲通充任節度副使,無非又是爲了牽制我。而鮮于仲通是慶王李琮一系的人,皇上又擔心鮮于仲通,所以纔將蕭睿安插進劍南道來。那戎州都督府都督空缺多日,但皇上遲遲不肯任命戎州都督府都督,恐怕就是爲了日後讓蕭睿接管戎州都督府乃至南詔境內的姚州都督府。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蕭睿此番順利完成使命,皇上任命他兼任戎州都督府都督的聖旨就會下來。”
“孃親,小妹,你們看看吧,一個剛剛登科的狀元公,在短短一年之間就要坐上正五品下階的官職,手握實權,這種恩寵當可謂無與倫比了。”章仇兼瓊笑了笑,“蕭睿前途無量,這一點我早在一年前就這麼認爲。此子性情沉穩,滿腹才華,更難得可貴的是,他行事即守禮卻又不迂腐,他能有今天其實也在情理之中。更何況,他還是咸宜公主的駙馬爺,雖然沒有真正的駙馬名號,但事實上誰又敢小覷他?”
“小小一個劍南道,值得皇上如此看重……”章仇憐兒輕輕將手從自己孃親的手裏抽出,幽幽道,“蕭睿畢竟年輕,如此重任……”
“不要小看了我們劍南道。”章仇兼瓊眉頭一揚,“目前,皇上最看重的就是劍南道。不僅因爲劍南道富庶,是朝廷賦稅的重鎮,還因爲劍南道遙指西南,牽制吐蕃和南詔,萬一劍南道失守,讓南詔和吐蕃人長驅直入,大唐危矣。”
章仇憐兒哦了一聲,便不再問。她對這些軍國大事沒有太大的興趣,她滿腹心思如今都因爲蕭睿激將到來益州而變得緊張和惶然起來。她即恨不能蕭睿立即出現在她的面前,又害怕蕭睿當面——因爲,她不知道她該如何面對蕭睿,這一切的一切,這幾天後的再次重逢,對於自己而言,說不定又將是一場情感的煉獄。
她正在幽怨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卻聽章仇兼瓊又道,“蕭睿奉旨出巡南詔,觀禮南詔王的登位大典,我也會讓節度副使鮮于仲通帶1000士卒前去作爲我的特使觀禮,也順路保護蕭睿去南詔。”
章仇憐兒一驚,顫聲道,“兄長,那鮮于仲通跟蕭睿素有嫌隙,你讓鮮于仲通跟蕭睿一同前往南詔,會不會……”
章仇兼瓊不屑一顧地撇了撇嘴,“那鮮于仲通雖然陰險狡詐,又投靠了慶王李琮,但他不過是一條走狗而已……此一時彼一時也,當日蕭睿不過是一個平民百姓,而如今的蕭睿已經是天子心腹、公主的駙馬、奉旨的欽差,他逢迎巴結還來不及,怎麼敢心生歹意?怕是給他兩個膽子,他也不敢。除非,他不想要他鮮于家的數百口的身家性命。”
章仇憐兒皺了皺眉,對自己兄長的話她頗不以爲然。鮮于仲通固然是個小人,善於逢迎巴結;但正因爲他是一個陰險的小人,才更危險。而且,他還是一個無利不起早的商賈,爲了利益,他可是什麼都幹得出來。
母子兄妹三人正在廳中閒談,話題漸漸從蕭睿身上跳了過去,又說起了一些家長裏短的事情,卻見一個家人來報,“回老爺的話,鮮于仲通大人到訪求見老爺!”
“他來做什麼?”章仇兼瓊皺了皺眉,雖然有些厭倦,但鮮于仲通畢竟是朝廷任命的劍南道節度副使兼益州刺史,是他的副職,副手登門求見,作爲主官他如果不見還是有些說不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