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七章 息甲(三)
閣樓的佈置很樸素,可是卻擦得很乾淨,這些天,黃氏惶恐的心已經漸漸的安靜,這些天,劉尚不住的派遣各種的名醫過來,已經表達出了最大的善意。
雖然黃氏只是一個鄉下的村婦,可是她卻是有眼色的人,若是劉尚要對她們不利,只要一個命令就行了,又何必做這麼多的事情呢?
再說,她的心中隱隱的有着一絲期望,黃忠不過是一個小官,又能請得起多少名大夫,可是劉尚不同啊,堂堂的輔國將軍,他請的人,這本事恐怕也更加的高吧。
所以,見到劉尚帶着一羣人走進來,黃氏絲毫不敢怠慢,上前了幾步,又福了一福。道了聲“輔國將軍!”
對於黃氏,劉尚可是不敢怠慢的,別看黃氏現在柔柔弱弱的,可是據探子打聽過來的消息,這卻是一個真正的河東獅,柔和的外表之下,那可是一個強悍的心臟,更讓劉尚覺得無語的是,堂堂的五虎上將,居然還是一個妻管嚴。
黃忠幾次想要納妾,都是被黃氏一聲怒吼嚇了回去。
不要問劉尚爲什麼知道這些,荊州那麼多的探子也不是白放的。
想比黃氏的客氣,黃敘就要冷硬多了,他看到劉尚,臉上面無表情,事實上,也別想他有什麼表情。雖然不知道劉尚爲何對他這麼好,可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衝着他爹去的。
再說,黃敘對自己的病,已經失去了信心。
“輔國將軍,你不用白費力氣了,我自己病,自己心裏清楚!”
黃氏卻是臉色大變,一步跨過去,拍了兒子一掌,呵斥道:“沒禮貌的東西,還不快行禮!”
黃敘腮幫子一下子鼓起來,雙眼閃過一抹怒色,可是在母親的淫威下,他還是不情願的行了禮。
劉尚呵呵一笑,並不是太介意,本來他就不是佔着理,黃敘又怨氣也肯定的,若不是如此,那他的心機,恐怕也是極爲的深沉了。這黃氏對自己如此巴結,又何嘗不是抱着一份希望呢?
一切,隨緣吧!劉尚知道,以前,他想得或許太簡單了。這一次,恐怕也是最後的一次了吧!
“我來介紹,這是東吳的神醫,華佗。”
“神醫?”黃敘撇撇嘴,頗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幾年來,我見過的神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位神醫是請神呢,還是施符?”
“老朽不會請神,也不會符水,那玩意兒,只有左慈那等人才會鼓搗的出來,老朽只會看病!”
華佗笑呵呵的站出來,雙眼精光閃爍,一眨也不眨的盯着黃敘,上上下下的打量個不停。
不止是黃敘,就是劉尚也被華佗眼中的精光嚇了一跳,這是個練家子啊!而且武藝貌似不弱!
因爲,這種氣勢他很熟悉,身邊的武將多少也有一些。
“把手給我!”華佗上前一步,根本不容黃敘掙扎,拉起了黃敘的手腕。兩隻手指已經搭在了他的脈搏上。
良久,沒有動作,只是眉頭越來越。
黃敘冷哼了一聲:“放棄吧,我這病,你治不好!”
“別打岔!”劉尚眼睛一瞪,身上突然湧現出一股殺機。甚至他有一種忍不住拔刀的沖沖動。老子辛辛苦苦請來的神醫,你小子竟然敢說風涼話。
華佗眼皮一抬,瞄了劉尚一眼,隨即又是垂下,兩隻手指往手腕的上面一動,一直到手肘的位置:“疼不疼?”
“什麼?”黃敘楞了一下,隨即嗷的一聲,只感覺身體劇烈的晃動,臉色刷的變成了蠟黃色。
“神醫!”黃氏愛子心切,低低的叫了一聲。
“無妨!”劉尚伸手攔住要上前的黃氏,沉聲道:“這是診治的一種手段吧!”老實說,他的心裏也沒底。
看到黃敘臉色蠟黃,華佗更是皺眉,甚至兩條眉毛都要挨在一起了。他繞到了黃敘的身後,又是按住了黃敘的心口的位置,手指重重的往下壓下去。
“這次呢,痛不痛!”
黃敘又嗷了一聲,兩眼一番,差點沒有暈過去,他倒抽着涼氣,嘴裏吶吶道:“開始很痛,不過現在有麻麻的。”
華佗點點頭,慢慢的抽回了手!
“神醫,如何了?”劉尚關心的問道。若是華佗都是沒折,恐怕那張仲景也一樣沒有法子了。
黃敘的心中也很緊張,華佗這一手,可是歷來的大夫都沒有用過的,如何不讓他的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華佗沒有說話,一直沉默着。
黃敘絕望了。
可是一隻大手,卻是抓住了他的肩膀!黃敘扭頭,是劉尚!
“不要灰心,不到最後一刻,就絕不要放棄!再說,神醫還沒有搖頭呢?”
“是啊?”黃敘枯寂的心忽然有了一絲光明,以前的那些人,都是看一看自己的脈象就是搖頭,可是華佗卻是皺眉,而沒有搖頭。
很感激的看了一眼劉尚,不管結果如何,剛纔劉尚的那一拍,卻是把他從崩潰邊沿拉了回來。
“這個人,恐怕是大漢最頂尖的大夫了吧?”
黃敘忽然開口了。
“不是頂尖,是第一,若是他也沒有辦法,黃兄,我只能說聲抱歉!”劉尚抽回手,心中忽然閃過一抹歉意,他不知道把黃敘要過來對不對,對於一個絕症的人來說,給了他希望,又讓他失望,似乎殘忍了一些。
自己什麼時候,彷彿變了?劉尚心中莫名的惶恐,他感覺,自己有些陌生,有些快要忘記了從前。
就在這時候,華佗突然說話了,他先是向劉尚行禮,搖頭道:“將軍謬獎了,大漢第一,老漢實不敢當!”
又朝着黃敘拱手,語氣頓了一頓。
黃敘淡然一笑,嘆道:“你不用說了,生死於我,在已經無所謂了!”
華佗一愣,隨即又笑了笑,“小哥倒是豁達,你這症狀,老實說也不能算是病,當時小哥急於求成,接過反倒是傷到了身體!”
“沒錯,沒錯!小兒就是性子倔強,強要練武,接過一夜之間就成了這個樣子!神醫,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老身求求你了!”
黃氏一聽華佗道出了自家兒子的病狀,眼中瞬間流下淚來,就要跪了下去。
華佗連忙攙扶,安慰道:“使不得,使不得,說實話,令郎的病,老漢也只要三成的把握。”
“三成,已經很不錯了!總比沒希望好!是吧,黃兄?”劉尚臉上帶笑,重重的拍了拍黃敘的肩膀。
黃敘身體一抖,這才從剛纔震驚中反應過來,他激動的看着華佗,顫聲道:“神醫,你,你說的可是真的,真要三層的把握!”
華佗嘆了口氣,點點頭道:“小哥這傷,也實在太久了些,三成,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三層好啊,總比沒有希望要好!”黃氏臉上卻是露出笑容,一邊流淚,一邊笑道。劉尚莫名的鼻子有些酸,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忽然道:“恐怕不僅僅是三層!”
刷,所有的目光的同時轉向了劉尚,甚至連華佗都是爲之一驚,“小哥也有什麼辦法嗎”
“我?”劉尚搖了搖頭,雙手一攤,道:“我就是一個讀了點書的粗人,這醫學如此高難的東西,我是一竅不通的。”
“那將軍的意思是?”華佗並沒有因爲劉尚這樣而有絲毫的輕視,他知道,到了劉尚這樣的地位,是不會輕易的開口胡謅的,他如此說,定然是有一定的依據。
“敢問神醫,若是還有一個與你技藝差不多的人過來,這把握又是如何?”
華佗眉頭一皺:“這個說不準,小哥這傷,內外都有,若是與我一般的人,就在再來十個也是無用,不是老漢自誇,小哥這外傷,我可以手到病除,只是小哥傷了許久,這外傷損害了五臟,內傷,卻非是老漢所長!”
果然,劉尚心中竊喜,這也是他忽然想起來,華佗雖然是神醫,可是卻是一個外科神醫,他甚至聽人說過,這華佗,就是中醫外科的集大成者,可惜,華佗的著作沒有流傳。劉尚雖然不知道醫術,可是也沒明白朮業有專攻的到底,這外傷有華佗,內傷,那不是有張仲景嗎?
這兩人聯合診治,本來就是劉尚最初的打算。現在聽華佗說出來,劉尚怎能不喜歡,當即,他笑着說道:“不知道神醫可曾聽過張仲景的名字?”
“張仲景?”華佗一楞,隨即一拍自己的腦袋,恍然大悟,“將軍提醒的是,險些忘了我那好友,他不就是擅長內科嗎,若是有他在,我可以保證,有七層的把握!”
“七成!?”黃敘黃氏臉色驚喜,雙目瞬間亮了起來。
“仲景可在將軍府上?”可是華佗臉色並沒有多少高興的神色而是看向劉尚。“我與仲景最後一面,他說要著書立說,不成書,決不出世,難道他書成了?”
劉尚搖頭,“張神醫不在我這裏,不過我已經打聽到了他隱居的地方,最多一月,我一定可以把他請過來,不知道現在,神醫可能爲黃兄診治?”
“外傷不難,只是所用藥材極爲名貴,最少,需要花費一千金!”
“一千金!”黃敘失聲,黃氏也變了臉色,一千金,什麼概念,黃忠這幾十年的行伍,也不過十來金而已,而且爲了救治黃敘,早已經消耗光了,他們哪裏能夠湊出這筆錢來?靠劉尚嗎?人家憑什麼幫你!
這一刻,黃敘好生爲難,這希望就在眼前,可惜卻是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黃氏也是心中忐忑,極爲不安的看向劉尚。
雖然知道劉尚可能要籠絡自家漢子,可是一千金,他,會出嗎?
感受到黃氏的眼光,劉尚哈哈大笑,朗聲道:“我還以爲神醫爲什麼事情傷神,區區千金而已,我出了!”
“輔國將軍,那可是一千金啊!”黃敘大驚,不可思議的看着劉尚。一千金,這份情誼要他怎麼還?
“多謝輔國將軍!死小子,還不跪下磕頭!”
黃氏可不管那麼多,急忙拉住黃敘,一起跪了下去。
劉尚嚇了一跳,不過是千金而已,有必要這樣嗎,在他看來,一個黃忠,絕不是用金錢就能衡量的,更何況,這個黃敘也不是個簡單的人。一千金,換來兩個人才,他還覺得賺了呢。
可是劉尚明顯低估了這個時代的人想法,雖然劉尚的目的黃氏與黃敘多少猜到了一點,但他們更明白自己的身份,黃忠更是一個低階的武將,這樣的人,荊州一抓一大把,可是劉尚偏偏願意付出如此代價,不說別的,光是這種對自家的重視,就是令人感動的。
好說歹說,終於安撫住了裏黃氏華佗當即開出了一個藥方,令黃敘先服用七日,他受的可不是小傷,就是準備各種藥材,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夠完成的。
黃敘的事情有了結果,劉尚很開心,就陪在華佗身邊,想要帶着華佗遊覽一下長沙的風景,當然,他自己也需要放鬆一下。
華佗欣然同意,主動提議、前去打獵。
劉尚聽了,頗有些感興趣。帶着衆將一起過來,可是華佗卻搖頭,讓劉尚只帶着隨從跟他過去。
劉尚很奇怪,可是華佗一個人,應該也不可能害自己,再說,他要害自己,也不可能要劉尚帶隨從了。
所以,雖然有些奇怪,劉尚還是同意了,兩人隨意選擇了一個最近的山頭,帶着弓箭,正好,一羣野兔被侍衛驅趕了出來。
劉尚哈哈大笑,連續張弓,一連射死了十餘隻,最後殺的興起,劉尚大喝一聲,提着長刀,滿山遍野的追了上去。
整整一上午,劉尚等人一直在山中打獵。可是華佗卻是一動不動。
劉尚很奇怪,提着猶自掙扎的兔子走了過來,“怎麼,神醫爲何不動手?”
華佗嘆了口氣,看着滿身殺氣的劉尚,眼中不自覺的有些凝重,“輔國將軍,你有病!”
“你纔有病!”
劉尚臉色一變,手中的長刀頓時架在了華佗的脖子上,“你不怕死嗎,竟然敢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