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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3章 匠人院

  進入六月,雷州半島的雨量明顯增多。   一團烏雲從東邊滾滾而來,眨眼間便是一場暴雨悄然而至,呈現着排山倒海之勢,傾盆大雨澆灑在那一座古城之中。   縱橫交錯的青磚街道上,行人紛紛四處逃竄避雨。眨眼間,街道被黃豆大的雨水沖刷,一些磚縫流出了淤泥,漸漸在低窪處形成了積水灘。   “這個鬼天氣!”   一幫百姓跑到一間大店鋪的屋檐下進行躲雨,抬頭看着這說變就變的天氣,卻是免不得發幾聲牢騷。   以前日子清閒倒無所謂,但現在的雷州城處於建設期,他們手上都或多或少有着活兒,而一些商販更是抱怨不已,因爲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他們無法做買賣。   “太臭了!”   卻是這時,一個渾身散着怪味的瘸腿乞丐衝了進來,讓到四下的百姓紛紛蹙起眉頭捏着鼻子,略顯嫌棄地打量着這個不促之客。   一個健壯的青年男子用汗布擦拭着身上的水漬,突然走到了乞丐的面前,指着外面冷漠地下達驅逐令道:“你到別處躲雨!”   在壯漢說話的時候,他的幾個同夥亦是朝這邊望去,眼睛亦是流露出威脅之意,讓他乖乖地離開這裏。   瘸腿乞丐的身體哆嗦地望着這些人,但卻是出乎意料,捂着胸前的一個東西縮到牆角拒絕道:“我不能走!”   健壯的青年男子聞言當即大怒,將那條汗巾用力砸到地上,聲色俱厲地上前道:“爺不發威,你真當我是病貓了啊?”   眼看這個健壯的男子就要動手教訓這名乞丐,突然傳來一個憤怒的聲音道:“劉大頭,你又欺負人是不是?信不信我又抓你到牢房呀?”   從這間店鋪裏面,走出了一個身穿着淡紅色對襟齊胸儒裙的可愛小丫頭,那雙漂亮的眼睛如同寶石般,一張粉雕玉琢般的臉蛋,此時正不滿地瞪着劉大頭。   剛剛還怒氣衝衝的劉大頭,這時看到出現的虎妞後,整個人當即這萎了,指着那名瘸腿乞委屈地道:“虎妞,這事不能怪我呀!他身上太臭了,我只是讓他到其他地方躲雨,亦能洗洗身子不是?”   對於劉大頭這個說法,躲雨的百姓都是微微認可地點頭,畢竟這人的身上確實太臭了些,倒不如到外面淋乾淨身子。   虎妞卻是白了他一眼,脆聲地怪責道:“萬一淋病了,你負責呀?”   劉大頭原本還沾沾自喜,覺得找這個理由不錯,但聽着虎妞這個反問,自知是理虧了,便是主動求饒道:“我哪負責得起,我不趕他還不行嗎!”   虎妞警告地睥了劉大頭一眼,並沒有真的要追究的意思。雖然這劉大頭原先是一個地痞頭子,但如今已經改邪歸正,帶着一些人幹些搬運的正經活兒。   瘸腿乞丐看着危機已然解除,懸着的心亦是落了下來,將一個捂在手中的白瓷放回懷裏小心揣好,彷彿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般。   “小兔,將剛纔蘇娘給我們的糕點,拿一點給他喫吧!”虎妞看看瘸腿乞丐的模樣,知曉他肯定是餓了,便是對小兔吩咐道。   跟在後面的小兔應了一聲,她雖然還是很膽小,但亦是一個好心腸的小丫頭,便匆匆地跑回去取糕點。   這是一間新開的胭脂水粉店,裏面裝潢充滿着貴氣,貴氣中又有着幾分優雅,離街中心僅有數十米,毗鄰着聯合作坊。   在最初,大家聽說這間店不做食鋪或酒樓,而是做那些不着邊際的胭脂水粉店時,都是大搖其頭,認爲這是一樁很差勁的買賣。   但萬萬沒有想到,店鋪打一開張,便是顧客盈門。   聯合作坊的絕大部分女工平時很是省喫儉用,但隨着這種物美價廉的胭脂水粉出現,當即是趨之若鶩,表現出來的購買力極是驚人。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不僅是聯合作坊的女工愛美,一些才子更是從廣州府結伴而來,爲的就是一堵聯合作坊放工呈現的百花鬥豔的盛況。   聯合作坊女工的美名遠揚,又致使更多的才子結伴而來,這又反過來致使更多的女工熱衷於打扮,致使對胭脂水粉的需求更大。   這男女之間,無非就是那點事,才子邂逅了貌美如花的女織工的事情屢屢上演,自然更是刺激到男女雙方的荷爾蒙了。   亦是如此,很多商賈不看好的胭脂水粉市場,卻呈現着異常火爆的場面,讓到這間裝修最好、貨品最齊的胭脂水粉店賺得是盆滿鉢滿,致使很多人忌妒得眼紅。   在店鋪的最裏面,有着一間靜室,此時檀香嫋嫋。   一個身穿着褐色長袍的美婦人正坐在案前,盤着一個簡約而精約的髮型,插着一根帶着珍珠的寶衩,彰顯着一份貴氣。   她的柳眉修長,鳳眼冷漠,鼻樑高挺,皓齒朱脣,擁有無可挑剔的五官,而脖頸處雪白的肌膚如同少女般細膩,身形玉立亭亭,特別是胸前傲然聳立,流露着那股特有的氣質。   “小姐,這是上個月店鋪的贏利!”綠衣丫頭手捧着剛剛統計好的賬本,喜滋滋地遞過來說道。   花映容的目光從紙上收回,抬起頭掃了一眼,卻是淡淡地說道:“咱們的買賣還是大小了,人家一筆買賣就賺數萬兩呢!”   綠衣丫頭吐了吐舌頭,知道小姐是說聯合作坊跟佛郎機商人的買賣。由於雷州碼頭成爲唯一合法的對外窗口,那些佛郎機人都選擇從聯合作坊購進布匹,然後販賣到日本。   只是在她的心裏,始終覺得小姐纔是最厲害的人,若是男兒身的話,肯定能成大明第一首富。   “花姐姐,雨停了哦,你幫我弄好了沒有呀?”虎妞的人還沒有進來,那可愛又顯得着急的聲音卻先從外面傳了進來。   花映容抬起頭正好看到剛跑進來的虎妞,眼神複雜地回答道:“好了!”   虎妞的眼睛頓時一亮,急忙脆聲地求教道:“花姐姐,那道題怎麼解呢?你快告訴我,那我哥哥就不會攔我,我明天又能出城玩了呢!”   打從廉州城回來後,虎妞跟林晧然又有了新的相處方式。   林晧然出題刁難,若是虎妞解開題則能出城玩,不然就乖乖呆在雷州城。   亦不能怪林晧然要約束虎妞了,實在是這丫頭太不令人省心了。她似乎在粵西三府都玩膩了,竟然打算渡過瓊州海峽,到瓊州府那邊去玩耍。   林晧然想到江榮華老爹就是在前往瓊州府的海面上失蹤的,並不想成爲第二個江榮華,自然就不同意虎妞這般胡鬧了,所以纔對她的行爲進行了約制。   虎妞並不是一個死板的人,每當虎妞的腦瓜子不夠用的時候,她就會來求助於聰明的花映容。   花映容最初還能應對自如,但如今是越來越喫力了,特別今天這道題目:“雷州碼頭和濠鏡碼頭兩地相距五百里,一艘海船從濠鏡碼頭到雷州碼頭要四天,從雷州碼頭返回濠鏡碼頭要五天,海船在靜水中的航行的速度是多少?”   “花姐姐,這道題怎麼解呀?”虎妞來到案前,顯得着急地追求道。   花映容聞到她身上好聞的香味兒,先是解釋一番,然後最後得出結論道:“用海船往返的速度相加除二,便可知道海船的速度,所以一天可以行走一百一十二點五里。”   “呃,我明白了,那海流的速度呢?”虎妞恍然大悟地回應,然後又是追求道。   花映容亦是驚訝於虎妞的理解能力,或者要歸功於那個男人的教導能力,虎妞現在的水準要遠高於一般人之人,起碼要高於同期的她,便又是解釋道:“用順行的船速減去在靜水中的船速,這便得到了海流的速度,海流的速度是一天可以讓船多走十二點五里。”   “花姐姐,你真是厲害,我去找我哥哥了!”虎妞誇獎了一句,然後又急匆匆地往外跑。   花映容目送着虎妞離開,嘴角卻泛起了一絲苦澀。她是厲害不假,但那個出題的男人無疑更厲害,竟然能洞察到這種事。   不過她的好勝心似乎被激起,致使她的心裏隱隱有些期待,不知下次那個男人會用什麼稀奇古怪的題來刁難自己。   咦?   綠衣丫頭望了自家小姐一眼,很意外發現小姐對着那道題,臉上竟然掛着一抹笑意。   雨後,整個天空已經透亮,屋檐正滴着水滴,經過洗漱的街道顯得乾淨而自然。   虎妞從店鋪出來後,邁着小短腿急匆匆往着府衙方向走去。只是在中途的時候,有人告知哥哥到了匠人院,便繞向匠人院那裏。   自從匠人院成立,哥哥便經常到這裏,倒騰着那些槍和炮。   還沒到門前,她便看到幾名守在那裏的士兵攔住了先前的瘸腿乞丐,那個士兵頭子怒斥道:“要飯到別處去!也不看看這是哪,這是雷州匠人院!”   “我就是要找匠人院,我要見府尊大人!”瘸腿乞丐可憐兮兮地說道。   那個士兵頭子當即冷哼一聲,不耐煩地道:“府尊大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嗎?你快快離開這裏,不然休怪我不客氣!”   瘸腿乞丐滑倒在地上,看着這道大門就在眼前,卻不得而入,心裏不由得湧起了一份悲切,眼淚便是湧到了眼眶中來了。   “凌二,你這是做什麼呀?”虎妞知道哥哥是不喜歡無關人員打擾他,特別還是一名乞丐,但看着瘸腿乞丐這副模樣,當即拉下臉責怪道。   凌二看到虎妞出現,當即急忙解釋道:“虎妞,我可沒有推倒他,是他自己摔倒的,不信你可以問問李四他們!”   “你是什麼人?爲什麼一定要見我哥哥呀?”虎妞自然知道跟凌二沒關係,來到瘸腿乞丐的面前,疑惑地詢問道。   “草民劉鐵錘,參加大小姐!”劉鐵錘看到是先前幫助過他的虎妞,當即看到了一絲希望,同時感到極爲意外,這個小女孩竟然就是林大人的親妹妹。   “你不用跟我客氣!我哥哥很忙的,你有什麼事找他,我可以幫你傳話!”虎妞擺了擺手,然後顯得很好說話地道。   劉鐵錘猶豫了一下,然後才摸出胸中的白瓷瓶子道:“草民想將此物獻給林大人,但……但草民想要親自面見他!”   “這是什麼呀?”虎妞不解地詢問道。   劉鐵錘疑惑了一下,還是將白瓷瓶子遞了過去,顯得極是小心。   虎妞接過白瓷瓶子,先是眯着眼睛朝裏面望了一眼,接着又輕嗅了一下,然後出乎意外地遞還給劉鐵錘道:“那你跟我進去吧!”   “多謝大小姐!”劉鐵錘接過白瓷瓶子,由衷地感謝道。   匠人院是三進的宅子,不過宅子經過了改建,成爲了一個衙署般的存在。從前院、中院到後院,都充斥着忙碌的身影。   自從林晧然擔任海北兵備道後,他亦是冠冕堂皇地將雷州衛和廉州衛的優秀工匠都集中到匠人院,給的待遇自然不會低。   像衛所的工匠比軍戶還不如,軍戶還有機會殺賊搏軍功,而他們只能老實地服務於衛所。   特別他們生而爲軍戶,不能去從事商人這種“賤業”,不能開家店鋪靠着手藝賺錢。頂多是利用閒暇時間接點私活,但往往就勉強過日子而已。   不過,他們這些軍匠交了好運。他們在匠人院天天都是大魚大肉,做着最舒心的事,且還能領到額外的一筆工錢,地位亦比先前高出了不少。   以前,感覺是個人都能欺負他們,但如今他們天天跟着林府尊接觸,反過來是很多人能忙着巴結於他們,生怕他們一個不開心就找林晧然打小報告。   “大人在銃房呢!”   虎妞領着劉鐵錘進到裏面,便有人告知林晧然的具體位置。   林晧然確實是在銃房中,正站在一個鑽牀前,看着一名工匠推動木杆,讓到深入銃管內壁的鑽刀均勻地旋轉,在銃管內壁刻出膛線。   膛線對於鉛彈飛行的重要性就不必說了,亦是製造火銃的一大難點。如果靠着人力生產,不說能不能達到標準,他恐怕還得繼續跟佛郎機人買槍,至於批量生產遂發槍就成爲無稽之談。   不過好在,在他的推動後,遇到的問題正在一項項地被解決。這匠人院要比他想象中給力,離他打造強大戰艦的夢想正是一步步地接近。   他打造強大戰艦的野心不大,並沒有什麼統治全球的野心,但南洋卻是他的必爭之地。   “哥!”虎妞跑了進來,顯得有些興奮地脆聲叫道。   林晧然看到這個野丫頭出現,心裏感到一暖,很喜歡這個丫頭活蹦亂跳的模樣,但突然發現她竟然領了一個瘸腿乞丐進來。   “草民劉鐵錘拜見大人,此乃是呈送大人之物,請大人務必一試!”劉鐵錘當即行禮跪拜,並雙手高舉着那個白瓷瓶子乞求道。   林晧然疑惑地望了一眼虎妞,然後才接過那個瓶子。他將那塞子撥開,聞到了熟悉的味道,蹙着眉頭詢問道:“火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