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焊大梁的牛人又出現了
調查組有很大的權力,他們提出要考覈電焊工們的技術,康水明等人也只能乖乖地去接受考試。北化機安排了一輛卡車,拉着康水明電焊班的十幾名電焊工,來到了市裏的第二機械廠。這是一家山北省本地的企業,與北化機這種國家級企業沒法比,在平常,北化機的工人們是不會把第二機械廠放在眼裏的。
調查組選擇讓電焊工們到第二機械廠來接受考覈,估計是擔心他們在本廠考覈會有作弊的機會。康水明等人對於這個安排雖然心裏有些不痛快,但也沒法說什麼了。
“到了,就是這裏。”
在二機廠的一處空地上,帶隊的馮嘯辰向大家招呼一聲,自己先從卡車的車斗跳到了地上,康水明等人也跟着一個一個地跳了下來。大家對馮嘯辰沒有特別地放在心上,因爲他看起來是那麼年輕,而且自稱是社科院的研究生,這一次是跟着導師過來開眼界的。大家只是對京城來的領導心存敬畏,這個小年輕是一個學生,大家有什麼必要害怕呢?
“各位師傅,今天請大家到這裏來,是接受一些基本的電焊工技能測試。大家是知道的,這一次北化機承建的分餾塔,被秋間會社認定存在嚴重的焊接質量問題。其中,電焊工的技能也是被懷疑的項目之一,所以需要對大家做一個測試,請大家理解。”
馮嘯辰站在衆人面前,用謙恭的口吻說道。
“馮同學,你們領導腦子進水了吧?我們康師傅幹了30多年電焊,你還在穿開襠褲的時候,康師傅就已經是四級工了,你懷疑他的技術有問題,這不是笑話嗎?”
一個電焊工沒好氣地對馮嘯辰斥道。他自己也是一名高級焊工,覺得這種測試簡直就是侮辱他的能力,所以忍不住要發句牢騷。反正馮嘯辰也是個學生,罵了也就罵了,他還能怎的?
郭建新倒是拽了那個焊工一把,低聲道:“李師傅,別說了,咱們惹不起他們呢。”
“惹不起怎的?惹不起就能這樣寒磣人嗎?”那姓李的焊工憤憤地說道,不過聲音倒是低了幾度,顯然郭建新的話還是起了點作用的。
馮嘯辰還是一副笑嘻嘻的嘴臉,似乎根本不在意那李姓焊工的冒犯。他向旁邊招了招手,一名穿着印有“二機廠”字樣工作服的年輕人走了過來,臉上帶着幾分傲慢。馮嘯辰向他點點頭,然後對康水明等人介紹道:
“各位師傅,我給大家介紹一下今天的考官,這是二機廠的王建國師傅,在咱們山北省電焊方面技術是數一數二的。前幾年咱們省裏體育館的大梁出了問題,就是這位王師傅給焊上的。他還參加過全國的電焊工大比武,拿過一個名次的呢。”
這位王建國,也算是馮嘯辰的老熟人了。三年前,馮嘯辰在大營指揮鉗夾車搶修,王建國也是參與搶修的電焊工之一,當時還頗鬧了一些笑話。後來,馮嘯辰又有幾次陰差陽錯地與王建國打過照面,慢慢便熟悉起來了。王建國其人在電焊上倒也的確有兩把刷子,另外就是有一個好吹牛的毛病。他給省體育館焊過一次大梁,便逢人就說,恨不得把自己說成是全山北省最好的電焊工。馮嘯辰這次到山北來調查分餾塔質量事故的事情,無意中想到此人,便信手拈過來當了個道具。
馮嘯辰對王建國的介紹,讓王建國頗爲得意,康水明等人卻是直接就炸了。尼瑪,一個地方小廠的電焊工,年紀輕輕的,就敢自稱是山北省數一數二,你把我們北化機放到哪去了?他們不會對馮嘯辰有什麼意見,覺得馮嘯辰肯定是不懂電焊,被王建國給忽悠了。他們想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好好地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方同行,讓他知道啥叫國家重點企業的職工。
“你能當我們的考官?”康水明用輕蔑的目光看着王建國,問道。
“當然能。”王建國那是啥人啊,一向都是吹牛不上稅的,哪會把康水明的蔑視放在眼裏,他說道:“這次中央的領導讓我給你們當考官,就證明我有這個能力。我這個人不太會謙虛,我說句大話,這世界上就沒有我不會焊的東西。”
“會焊有啥了不起?焊得好纔是本事呢。”先前那位李焊工斥道,“姓王的,你敢跟我比比嗎?”
“我爲什麼要跟你比?”王建國道,“我如果跟你比了,誰來當裁判?”
李焊工道:“當然是我們康師傅當裁判了,他幹了30多年電焊呢,不比你個小年輕強?”
王建國還了康水明一個輕蔑的眼神,道:“乾的時間長就了不起了?電焊講究的是眼力、手法。不說別的,我只要看一眼電弧,就能夠判斷出用的是什麼焊絲,你們誰能做到?”
“噗!這特喵也算本事?”李焊工道,“我們都是天天干這個的,連小侯這種年輕女娃都能做到。”
“你們就吹吧。”王建國冷笑道。
“什麼叫吹?你們這有什麼焊絲,拿出來試試,猜錯一種,我認你爲師。”李焊工的傲氣被徹底激起來了,他氣沖沖地向王建國說道。
侯彩雲、郭建新等人也都跟着起鬨,他們實在是被王建國的狂妄給激怒了。康水明站在一旁,總覺得這事有點什麼蹊蹺,可一時間又想不明白。這些天他的心理壓力有點大,睡覺也不安生,所以腦子不太靈光了。
聽到北化機的一干焊工要說比試,王建國也不耽擱,迅速地找來了電焊機,還搬來了不同類型的一堆焊絲。這個地方其實就是二機廠焊接車間的室外場地,周圍堆了不少邊角料,都是可以拿來做焊接試驗的。王建國揹着大家選了一根焊絲,夾在焊鉗上,然後找了塊廢鐵便開始焊接了。
電弧光飛濺起來,電焊工們都掏出電焊眼鏡戴上。李焊工看了兩眼電弧光,淡淡地說道:“這是506號焊絲,沒錯吧?”
“算你蒙對了。”王建國顯得有些窘,他扔掉手裏的焊絲,另換了一根,再次操作起來。
“172號!”
“48號!”
“75號!”
“……”
衆焊工們爭先恐後地報着焊絲的型號,像是做遊戲一般。電焊絲表面敷有一層焊劑,其中包括了用於除氧的錳、硅等元素,用於形成焊渣的鈣、鉀、鈉等元素,用於改善熔填金屬性能的鉬、鉻、鎳、釩等合金元素。不同型號的焊絲有不同的焊劑,在電焊時焊弧的顏色、形狀等都會有些差異,有經驗的電焊工的確能夠從電弧光中判斷出焊絲的型號。
“好吧,算你們贏了。”
在連續更換了十幾種焊絲之後,王建國頹然地放下了焊鉗,向衆人說道。沒有人注意到,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掠過了一絲狡黠之色。
“小子,以後記住,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那幾下三腳貓的功夫,別在我們面前顯擺。”李焊工牛烘烘地向王建國說道。
“王師傅,考覈完了嗎?”馮嘯辰走上前去,向王建國問道。
“考覈完了,北化機的師傅們技術完全合格。”王建國應道。
聽到王建國這樣說,一干北化機的電焊工倒有些懵圈了,什麼,這就算考覈完了?難道不應當是考覈我們的電焊手法嗎?認個電弧算什麼考覈?
馮嘯辰向衆人笑笑,然後說道:“各位師傅,既然考覈完了,請大家到二機廠的會議室坐一坐,我們領導有一些關於青東化肥廠分餾塔焊接方面的問題要問大家。”
衆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腦袋,不知道調查組唱的是什麼戲。大老遠把大家拉到二機廠來,說是考覈電焊技術,結果卻虎頭蛇尾,啥正經的內容也沒考,只是玩了個遊戲就算過關了。可過了關又不放大家走,還說要去會議室談什麼問題,這些問題難道不能回北化機再問嗎?
帶着滿腹疑惑,衆人來到了二機廠的會議室。這個會議室也不知道原來就是如此,還是臨時改造的,看起來有點像個課堂,又像是一個審訊室。在前面,擺了幾張桌子,形成一個主席臺的樣子,對面則是一排椅子,說是學生聽課的樣子也行,說是法庭上的被告席也行。電焊工們被安排坐在這排椅子上,對面的主席臺已經坐上了人。
馮嘯辰招呼衆人坐好之後,自己也來到了主席臺上。他用手指了指坐在主席臺正中央的一位老者,向大家介紹道:
“這位是社科院戰略所的研究員沈榮儒同志,是咱們國家最著名的經濟學家之一,經常參加國家的重大決策,中央領導同志見了他的面,都要尊稱一句沈老師。”
被馮嘯辰騙到這個位置上來的沈榮儒哭笑不得,他連連擺着手,道:“哈哈,小馮太捧我了,我哪是什麼著名經濟學家,只是提出過一些經濟上的意見罷了。至於說某某同志曾經稱呼我爲沈老師,那是某某同志尊重知識分子的表現,我實在不敢說自己能在中央領導同志面前稱一句老師的。”
他說這話本是一種自謙,但卻有點不打自招的味道。康水明等人看向他的目光,明顯帶上了幾分敬意。這可是中央某某領導稱過老師的人,那不就是國師嗎?
第四百零一章 不是這樣的
把沈榮儒請出來嚇唬人,是馮嘯辰的無奈之舉。
面對北化機佈置的攻守同盟,他只能利用人員的恐懼心理去進行分化瓦解。華菊仙是個普通臨時工,她最大的軟肋就是兩個孩子的前途,所以馮嘯辰放出風聲,說華菊仙這次惹了大事,孩子的前程也會受到影響,果不其然,華菊仙一下子就是崩潰了。
對康水明這些人,馮嘯辰要故伎重演,但一時還找不出他們害怕的事情,於是就把沈榮儒推上了前臺,並把他的身份浮誇了一通。沈榮儒的確是那種能夠與中央領導談笑風生的人,但要說他會直接找中央領導去告康水明他們這樣一羣普通工人的黑狀,那就天大的笑話了。可是,康水明他們並不瞭解這些事情,別說沈榮儒被中央領導稱過老師,就算他只是給中央領導沏過茶,這個身份也足夠讓他們害怕了。
“各位師傅,大家不用緊張,我這次到北化機來呢,主要是來做一些研究的。請各位到這裏來,是想了解一些有關分餾塔焊接過程中的問題。我本人是學經濟學的,不懂工業技術,我的這位學生小馮同志,接觸過一些工業上的事情,所以我就委託他來向大家發問了。”
沈榮儒做了一個簡單的開場白,然後便把說話權交給了馮嘯辰。
“各位師傅,大家剛纔已經聽沈教授說了,我們是來做一些研究的,未來的研究報告,可能會直接作爲內參送到中央領導那裏去。所以,請大家一定要嚴肅地對待這次談話,不能說假話,否則的話,那就是欺騙中央領導了。”馮嘯辰一改此前那溫和的神情,沉着臉向衆人警告道。他分明看到,坐在對面的那些電焊工臉色也都變了,有好幾個人的腿已經在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
“我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們中間有誰參加那座分餾塔的焊接工作?”馮嘯辰問道。坐在一旁的祁瑞倉和丁士寬二人各自攤着一本工作日記,在飛快地記錄着。沒辦法,這二位也是學經濟出身,對於工業技術瞭解不多,如果讓他們來問話,肯定是問不下去的,於是他們就只能噹噹會議記錄了。
電焊工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康水明替大家回答道:“馮同志,我們這裏每個人都參加了焊接工作,各人完成的工作量不一樣,在臺賬上都有記錄。”
“嗯,是這份臺賬吧?”馮嘯辰揚起一份資料,向康水明晃了一下。康水明認得那正是他們班組的工作臺賬,封面上還有他的簽名,便點了點頭,表示承認。
“在焊接之前,你們有沒有看過工藝文件?”
“看過。”
“是否充分了解文件上的內容?”
“是的。”
二人一問一答,不覺便談過了十幾個問題。馮嘯辰翻開從北化機帶來的工藝文件,選出其中一段唸了一遍,然後問道:“康師傅,工藝文件上說明這些編號的焊接作業需要使用75號焊絲,你們是否清楚?”
康水明心中一凜,下意識地轉頭去看自己的工友們,衆人也都用複雜的目光看着他。他遲疑了一下,慢吞吞地回答道:“當然……是清楚的。”
“75號焊絲和43號焊絲之間的區別,你們瞭解嗎?”
“這個倒是不太瞭解。”
“那麼從操作規程上說,用43號焊絲替代75號焊絲,是不是允許?”
“這當然不允許。”康水明知道這些問題都非常犀利,他的每一個回答都可能是在向一個深坑裏前進,但事到如今,他也沒別的辦法了,只能一句一句地回答着,不知道對方會在什麼時候提出什麼致命的問題。
“然而,根據秋間會社的檢測,北化機提供的這座分餾塔,指定的這些焊縫都是使用43號焊絲焊接的,違反了工藝要求,你們如何解釋呢?”馮嘯辰盯着康水明的眼睛問道。
康水明被他盯得有些發毛,他挪開目光,支吾着說道:“這是因爲倉庫發錯了材料,我們去領75號焊絲,結果倉庫送來的是43號焊絲,這兩種焊絲看起來差不多少,所以我們就弄錯了。”
“是嗎,大家都沒看出區別來?”馮嘯辰把目光轉向衆人,冷笑着問道。
“沒有!”
“我們怎麼看得出來?”
“這兩種焊絲本來就差不多嘛……”
衆人紛紛回答道,不過所有的回答都有些猶豫不決,顯然是底氣不太足。
馮嘯辰呵呵笑道:“不會吧,你們各位都是有經驗的電焊工,康師傅有30多年的工齡,李師傅也是行業裏排得上號的電焊技師,你們就算從外觀上看不出焊絲的差異,只要一打着火,焊上一條焊縫,還能分辨不出兩種焊絲的不同?”
“這個很難,呃……”
李焊工隨口回答了一句,沒等說完就卡住了。他突然想起了一事,不由得臉色驟變。與此同時,其他電焊工也都陸續反應過來了,臉上都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尼瑪呀,合着這幫京城來的領導是在這等着我們呢!剛纔那個傻乎乎的什麼王建國,分明就是人家派出的“托兒”好不好,我們被他的激將法騙了,說自己只要一看電弧光就能分辨得出焊絲的型號。一夥人試了半天,現在說分不清焊絲型號的差異,這不是當面撒謊嗎?
“怎麼,不說了?剛纔在外面的時候,你們不是很能幹的嗎?”馮嘯辰把眼睛一立,氣勢洶洶地喝問道。
“太不像話了!”王根基也狐假虎威地一拍桌子,轉頭對沈榮儒道:“沈教授,您看到了吧,這些工人就是這樣欺上瞞下的,他們明知焊絲型號不同,卻故意不說出來,這就是有意拆國家的牆角,破壞社會主義建設!”
“王處長……”祁瑞倉聽不下去了,咱們不帶這樣上綱上線的好不好?
“祁同學!”馮嘯辰大聲地打斷了祁瑞倉的話,說道:“我知道你心腸軟,但你不用替他們說情,這一次的損失如此重大,任何人說情都沒用。沈教授,這種明目張膽欺騙國家、欺騙領導、欺騙中央的行爲,您一定要向中央進行彙報,要嚴厲地懲處!”
“我明白,我會這樣做的……”沈榮儒哭笑不得。他當然知道馮嘯辰和王根基都是在演戲,看着眼前這羣工人嚇得臉如土色的樣子,他也有些於心不忍。但他明白,這個時候只要稍稍鬆一下口,對方就會反應過來,屆時馮嘯辰他們布的局就滿盤皆輸了。
唉,誰讓我招了這樣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關門弟子呢,那就陪他瘋一回好了,真是晚節不保啊。
沈榮儒在心裏哀嘆道。
他們這樣一番做作,還真起了作用,電焊工們一下子都慌神了,哪裏還有餘暇去分析馮嘯辰話裏的漏洞。欺騙國家、欺騙領導、欺騙中央,這些大帽子可是會砸死人的,大家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而且這一回的事情還真的和他們無關,他們有什麼必要去背這個黑鍋呢?
侯彩雲首先就扛不住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大聲地說道:“領導,不是這樣的,我們都是被廠長騙的!”
“彩雲!”康水明喊了一聲,想制止徒弟的曝料。
侯彩雲既然已經開了口,就斷沒有再否認的可能。她對康水明說道:“師傅,咱們也幫邊廣連他們瞞着了,到時候他們沒事,咱們都坐牢去了。”
說罷,她又轉向馮嘯辰,像是怕被別人搶了話頭一般,一口氣都不歇地說道:
“領導,那個43號焊絲,分明就是生產處讓我們用的,廠裏壓根就沒有75號焊絲。我們在燒電焊的時候都知道用的是43號焊絲,根本不是倉庫弄錯了。”
“是這樣嗎,康師傅?”
聽到侯彩雲揭開了內幕,馮嘯辰心裏踏實了。他收起剛纔那兇惡的嘴臉,對康水明淡淡地問道。
康水明像是被抽掉了元氣一般,頹然地點點頭,道:“彩雲說的都是真的,從一開始,生產處就是通知我們用43號焊絲。我們看過日本拿過來的原始工藝文件,上面說的是75號焊絲。我們還問過生產處是不是弄錯了,生產處說,兩種焊絲差不多,廠裏積壓了不少43號焊絲,趕緊用完了纔好重新採購。”
“可是你們向調查組遞交的情況說明上並不是這樣寫的。”馮嘯辰道。
康水明道:“那都是邊廠長讓我那樣寫的,他說讓華菊仙一個人擔責任就好了,如果說是生產處的責任,對廠裏的影響太大。我也是出於爲廠子考慮的想法,所以才欺騙了各位領導。這都是我的錯,和他們幾個沒有關係。”
“康師傅,你也是爲我們好,這怎麼能怪你呢?”侯彩雲辯解道。
郭建新道:“領導,這事不能怨康師傅,那都是程元定和邊廣連他們的事。你們是不知道,這個程元定非常霸道,在廠裏搞一言堂,說一不二。他讓康師傅這樣編,康師傅哪敢不照着做?如果不照着他的話做,他明天就會讓康師傅到三產公司去坐冷板凳的。”
“就是,程元定可厲害了!”
“我們現在說了實話,回頭肯定會被他報復!”
“領導,你們一定要把程元定撤掉,要不我們就沒有活路了!”
第四百零二章 雪崩了
一個人開了頭,其他的人也都跟上了,大家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事到如今,如果不能把程元定扳倒,他們就完蛋了。
這兩天,電焊工們一直都在糾結於說真話還是說假話的問題。說假話,萬一被上級領導識破,自己就要擔天大的責任。說真話,等到調查組走了,程元定肯定饒不了他們。在剛纔那會,他們還懾於程元定的淫威,不敢說真話。誰曾想,眼前這幫上級領導腹黑得很,三繞兩繞就把大家給繞暈了,讓他們不得不說出實話以求自保。
捅出了焊絲的真相,他們也就算是把程元定、邊廣連等人給出賣了。到這個時候,如果不把程元定的劣跡抖出來,讓上級領導把程元定撤掉,以後還有他們的好日子過嗎?
“我說一件事,廠裏分房,有資格的都是程元定的親信,有些是喜歡對他吹牛拍馬的,有些是經常給他送禮的,我們這些普通工人哪怕家裏再困難,都輪不上。”
“程元定就是一個土匪,機修車間的張師傅,就是因爲跟他頂了一句嘴,就被他打發去看大門了,一個月少了30多塊錢的工資。”
“邊廣連也不是個好東西,他就是程元定的走狗……”
得罪羣衆的後果是很可怕的,別看你在臺上得勢的時候大家都不敢說什麼,可一旦你有了點事情,那就是牆倒衆人推的節奏。平日裏對你唯唯諾諾的那些人,心裏都給你記着小黑賬呢,陳元帥說過啥來着?不是不報,時間未到。
調查一個焊絲的問題,牽出來這麼多有關程元定的腐敗問題,這可是連馮嘯辰都始料未及的。沈榮儒、王根基、祁瑞倉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不知道畫風爲什麼會變得這麼快。沈榮儒是個老夫子,學問做得不錯,基層鬥爭的經驗卻有些欠缺,在這個時候就有些不知所措了。馮嘯辰反應極快,他當即安排道:
“各位師傅,大家先靜一靜。大家反映的情況,非常重要,但這樣亂哄哄地說,不利於我們記錄。這樣吧,王處長,你去聯繫一下二機廠的廠辦,讓他們騰幾個房間出來,讓師傅們分別休息。老祁、老丁,你們準備一下,咱們分頭進行調查,要讓每位師傅都有反映情況的機會,務必要把他們反映的情況一件不漏地記錄下來。”
馮嘯辰最初安排把電焊工們帶到二機廠來問話,是想利用一個陌生環境增加他們的焦慮感,從而誘使他們說錯話,泄露出實情。現在看來,他倒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如果是在北化機,要這樣大張旗鼓地調查程元定的問題,還真是不太方便。
電焊工們被分開安置在幾個房間裏,還有調查組的人在旁邊守着,防備他們互相交流。徐曉娟等人也被緊急召喚過來了,聽說康水明他們要舉報程元定的問題,大家都壓抑不住地歡喜,馬上讓二機廠協助安排了房間,開始逐個地進行問話。
所有這些事情,都是發生了很短的時間裏的,大家被馮嘯辰唬住了,出於自保,說出了實情,又牽扯進了程元定。如果給電焊工們更多一點時間,再讓他們有一個充分溝通的機會,他們或許就會做出其他的選擇。馮嘯辰及時地把衆人分開,不讓他們再有溝通的機會,大家的集體智慧就無法形成了,只能憑着自己的想象去做事。
每個人都在想,自己剛纔已經開口了,其他人也都說了一些話,這個時候再隱瞞恐怕也來不及。再說了,即便自己不說,別人難道不會說嗎?別人說了,自己不說,豈不顯得態度不好,京城來的領導會不會對自己有看法?
這就是所謂的囚徒悖論,大家如果進行串謀,或許會有更好的結果,但因爲失去了串謀的機會,所以大家只能明哲保身了。
在二機廠進行的訊問一直持續到了深夜,電焊工們都被安排在二機廠的招待所裏住下,不能回家,甚至也不能與家人聯繫。次日上午,察覺出情況不妙的邊廣連去向程元定彙報此事,沒等他們商量出個所以然,一個新的調查組已經風塵僕僕地從京城趕過來了。這一回,帶隊的是經委和化工部的兩名紀檢負責人,一到北化機,便把程元定、邊廣連二人控制起來了。
雪崩了!
攻守同盟這種事情,需要有一個堅強的核心,而這個核心一旦崩潰了,整個同盟也就不復存在了。在此前,大家都照着程元定、邊廣連他們的交代,統一口徑來應付調查組,現在知道謊言已經被戳穿,程元定他們凶多吉少,還有誰會樂意替他們背鍋呢?
事情的真相很快就被查清了,這根本不是一起臨時工無意犯錯導致的事故,而是在廠長程元定的默許下,故意違背工藝規範要求而造成的人爲事故。
程元定從一開始就對分包項目這件事存有怨言。日方提供的工藝文件有很多要求,如果照着這些要求去做,北化機會增加很多麻煩。程元定等人沒有想過,其實重裝辦力促國內企業分包日方的項目,目的就是爲了引進國外先進的管理規範以及工藝要求,以便全面提高國內企業的技術和管理水平。
日方這些工藝文件裏的要求,看似繁瑣,但環環相扣,能夠保證產品質量不發生偏離。如果嚴格執行文件中的要求,即便真的出現保管員發錯焊絲的事情,這個錯誤也會在隨後的幾個環節被發現並且得到糾正,根本不存在錯誤焊絲被一線操作人員誤用的情況。
程元定做了幾十年的企業管理,習慣了“人治”的方式,對於從國外引進的全面質量管理體系有很強的牴觸情緒。這次分包秋間會社的設備,面對秋間會社提出的一系列質量保證要求,程元定嗤之以鼻,非但不放在心上,甚至還存着幾分故意對着幹的心態。
有關分餾塔焊接需要使用75號焊絲的事情,程元定是知道的。這原本是一件小事,並不需要程元定這個級別的領導去關心。但在一次開會的時候,採購處的處長髮了一句牢騷,說原來採購了一批43號焊絲,放在庫房裏還沒有用完,現在又要採購75號焊絲,實在是太麻煩了。程元定當即就回了一句,說既然還有43號焊絲,那就用43號焊絲好了,反正這兩種焊絲其實差別也不大。
這也就是懂行的領導纔會說出這樣的話。程元定在北化機工作了30多年,也是從車間主任、生產處長這些崗位做起的,對於電焊真有一些瞭解。他知道這兩種焊絲有些差異,但在一些主要指標上差別並不大。早些年,國內的物質供應緊張,有時候某些特殊型號的焊絲採購不到,而生產任務又比較緊,廠裏用相近型號的焊絲進行替代也是常有的事情。程元定正是帶着這樣的觀念,下達了用43號焊絲替代75號的命令。
用一種材料替代另一種材料,在工業生產中並不罕見。工業生產是講究經濟性要求的,比如說,一個零件可以用A鋼材,也可以用B鋼材。從理論上說,B鋼材比A鋼材更合適,但採購起來很困難,會導致成本上升一倍,這個時候,用A鋼材來替代B鋼材,就是許多企業的理性選擇,對於用戶方來說,也是願意接受的。
在與國際市場聯繫比較少的年代裏,中國很多工業產品很難找到最合適的材料或者配件,往往會用一些其他材料和配件來替代,與國外產品相比,性能上自然就會遜色幾分。隨着國際化程度的提高,許多產品的配件可以進行全球採購,廠家自然願意選擇那些更爲適合的進口配件,結果就換來一個“某某配件不得不依賴進口”的指責。其實這種指責是沒有根據的,某些配件來自於進口不假,但說是“依賴進口”,就言過其實了。如果無法進口,或者國外根本就沒有這樣東西,那麼企業也完全可以使用國內的替代品。
這就如同你喜歡喫進口的車釐子,但要說你“不得不依賴於進口車釐子”,那就是扯淡了,咱們國產的櫻桃味道也不錯,誰說非得喫進口的不可?
但焊絲的這件事情,與上述所說的不同。75號焊絲並不是什麼稀缺材料,秋間會社在工藝文件中要求使用75號焊絲而非43號焊絲,也是有其道理的,那就是75號焊絲的耐酸蝕性能更優。在這種情況下,北化機違背工藝文件要求,用43號焊絲進行替代,就毫無道理了,只能被認定爲一起人爲造成的質量事故。
這樣一起事故,從上到下涉及到的責任人是很多的,技術處、生產處、質檢處、容器車間,都有責任。爲了洗清自己,大家自然要把責任往廠長那裏推,聲稱自己曾經提出過質疑,是程元定、邊廣連他們搞一言堂、瞎指揮,這才導致了嚴重的後果。
與電焊工們的心態一樣,涉事的中層幹部們爲了避免程元定對他們秋後算賬,紛紛翻出自己的黑賬本,把程元定這些年幹過的壞事說了個底兒掉,只盼着上級領導能夠嚴懲程元定,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第四百零三章 他已經不在這個辦公室了
“總算是不辱使命。”
在從山北返回京城的火車上,徐曉娟向沈榮儒和馮嘯辰說道。她臉上帶着微笑,但那笑容之中分明夾雜着幾分苦澀。
程元定這一回的確是萬劫不復了。分餾塔的質量問題只是一個引子而已,羣衆反映的那些幹部作風問題更爲嚴重,或者說,在紀檢部門看來是更爲嚴重的。在徐曉娟他們離開的時候,紀檢部門對程元定的調查還沒有結束,不過據經委紀檢組的幹部向徐曉娟透露,程元定最輕的處分也是撤職,如果查出什麼經濟問題,沒準還會有牢獄之災。
邊廣連在關鍵時候拋棄了程元定,交出了一些足以證明程元定瀆職的材料,算是在程元定這條破船上又紮了幾個窟窿。因爲舉報有功,他受到的處分比較輕,被降職擔任後勤處的副處長,這是個閒差,估計未來也就在這個位置上直接退休了。
化工部從其他地方給北化機調來了新廠長,又從中層幹部裏提拔了新的副廠長,北化機很快恢復了正常,這也是各級部門所希望看到的結果。
徐曉娟到山北省來調查分餾塔質量事故,羅翔飛雖然沒有向她明說,但她也能猜得出,羅翔飛是希望能夠敲打一下程元定的,以維護重裝辦的權威。徐曉娟說不辱使命,指的正是這一點。
但她心裏依然存着一個疙瘩,明明可以憑着質量事故的問題來處分程元定,到最後卻不得不依靠挖出程元定的其他劣跡來達到目的,這未免有些不夠光彩。但她又能怎麼辦呢,按時下的企業幹部管理模式,程元定給國家造成了多大的損失都不重要,要想讓程元定受到處罰,只能是找其他的藉口。
“這就是管理體制上的毛病啊。”徐曉娟忍不住向沈榮儒吐槽道。
沈榮儒點點頭,道:“是啊,企業負責人的權力和責任不對等,憑着個人好惡就可以肆意地浪費國家財產,而出了事僅僅是做個檢討就了事了。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甚至連撤職都辦不到。”
“正因爲他們不需要爲自己的任性付出代價,所以他們纔會越來越任性。”馮嘯辰評論道。
“任性,這個詞用得好。”沈榮儒誇了弟子一句,“程元定這些人的行爲,的確只能用任性來描述。”
祁瑞倉在旁邊插話道:“用西方經濟學的概念來說,他們犯錯誤所需要付出的成本太低,而能夠獲得的收益卻很高,所以就無法阻止他們犯錯誤了。”
丁士寬道:“必須要提高企業負責人犯錯誤的成本,應當建立一套企業負責人的責任書制度,如果因爲他們管理上的問題造成了國家的經濟損失,他們必須要承擔相應的責任,甚至可以判刑。”
“我覺得這都只是隔靴搔癢,要解決問題只能是搞私有化。如果這一千多萬是程元定私人的,你看他會不會這樣任性胡來。”祁瑞倉說道。
聽祁瑞倉講到私有化,徐曉娟不敢聽了。她裝出頭疼的樣子,爬到自己的鋪位上蒙着頭睡覺去了。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也就是祁瑞倉敢說了。他的立場倒是很堅定的,那就是堅決地主張走私有化的道路。
沈榮儒沒有斥責祁瑞倉的大膽,他只是擺了擺手,說道:“小祁,私有化是不可能的,我們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不可能的問題上。我想,北化機的這個案例非常典型,暴露出來的問題也是很有代表性的。我們國家目前正在搞擴大企業自主權,在擴大企業自主權的大背景下,如何約束企業負責人的‘任性’行爲,是一個很有意義的課題。怎麼樣,小祁,小丁,小馮,你們三個回去以後,就這個問題寫一個調研報告,我爭取幫你們遞到中央領導那裏去,你們看如何?”
“讓我們寫?”丁士寬有些驚愕,“沈老師,我們行嗎?”
沈榮儒笑道:“你們不試一試,怎麼知道自己行不行呢?放心吧,我和艾老師會給你們把關的,你們儘管放開了寫,把你們的聰明才智和想象力都發揮出來。”
艾存祥叮囑道:“沈老師讓你們放開了寫,可不是讓你們違反原則去寫。基本的原則還要堅守的,那就是公有制這一點不容改變。小祁,你剛纔那些言論很危險,這些話在這裏說說也就罷了,可絕對不能寫到調研報告裏去。”
“我明白!”祁瑞倉應道,他好歹也是奔三的人了,智商情商都不算低,哪裏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落在白紙黑字上的。
“這一次,小馮的表現實在讓我們開眼界了,難怪沈老師好幾年沒招研究生,這一次還破例招了你呢。”艾存祥把頭轉向馮嘯辰,用讚歎的口吻說道。馮嘯辰在處理這次事件中所發揮的作用,社科院的師生們都是清楚的,對他不禁都有了一些佩服之意。
以師生們的智商,要想出一些歪招損招來對付程元定,倒也不是做不到。但這些人都是在象牙塔裏待著的,本能地牴觸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招術。可看到馮嘯辰這樣做之後,他們又覺得非如此便無法解決問題,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似乎也是對的。
丁士寬道:“小馮,你過去在重裝辦的時候,也是這樣做事的嗎?”
馮嘯辰道:“只能說有時候會這樣做吧。在實踐部門工作,接觸的是不同的人,對什麼樣的人,就要用什麼樣的辦法,所以有時候也得動點歪腦子,否則就做不成事情。”
“老幺是個聰明人,這一次的事情幹得漂亮。”祁瑞倉讚了一句,隨後又說道:“唉,這就是咱們中國人的悲哀啊,老幺這樣的聰明才智,卻不得不用到這些左道旁門的地方。如果是人家西方國家,就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了。”
馮嘯辰無語了,這位祁兄算是被西方學說給徹底洗了腦了,言必稱西方,而且不管什麼事情,他都能夠歸於中國人的劣根性。不過,時下這種人還真不算少,馮嘯辰如果碰上這種事都要去計較一番,恐怕早就累死了。
丁士寬反駁道:“老祁,你這扯得也太遠了。我倒覺得,隨機應變是咱們中國人的優良傳統,兵法裏不是說過嗎,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打仗要奇正相生,搞經濟建設也是如此。其實西方人在商場上搞陰謀詭計也不少,商場如戰場,哪有一切都按規矩做的。”
這樣的話題一旦扯起來,可就是無邊無際的。還好,因爲沈榮儒、艾存祥他們在場,研究生們也不便太過於肆無忌憚,隨便聊了幾句,就轉到其他話題上去了。
分餾塔事件的結局,震驚了整個化工行業。早在聽說北化機的分餾塔被日方退貨的時候,各家簽過保證書的企業便把目光都投向了重裝辦,想看看重裝辦會不會拿着保證書去與北化機算賬。大家有一個共識,那就是重裝辦肯定不可能兌現保證書的條款,因爲如果這樣做,北化機就會背上一千多萬的債務,這些債務足以把北化機壓垮。
國家能讓北化機垮臺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那麼,在不可能讓北化機垮臺的情況下,重裝辦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新陽二化機的廠長奚生貴與程元定的私交不錯,在諸多事情上都頗有一些共識。兩年前重裝辦要求各家企業分包大化肥設備,並與重裝辦簽訂保證書的時候,奚生貴原本也是打算消極抵抗的,後來迫於壓力,不得不籤。在私底下,奚生貴與程元定嘀咕過不止一次,說這份保證書其實也就是一張廢紙,真的出了什麼問題,國家還能讓他們這些特大型企業破產嗎?如果不能讓企業破產,你籤這個保證書當個小蔡啊?
分餾塔的事情發生後,奚生貴第一時間就和程元定通了電話。程元定在電話裏信心滿滿地告訴他,自己已經把事情處理好了,就等着重裝辦的調查組過來走個過場,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老程,你可小心點,重裝辦那個羅翔飛一直都惦着要找咱們的麻煩呢。”當時,奚生貴用開玩笑的口吻提醒道。
“我還巴不得他來找麻煩呢。他要找麻煩,我就把全廠4000多人都交給他,讓他管去。”程元定牛烘烘地應道。
自那次通過電話之後,已經過去了十幾天,奚生貴忙着處理一些廠子裏的事情,也沒顧上問一問北化機的事情。今天,他總算是閒下來一點,坐在辦公室裏百無聊賴,隨手抄起電話,讓廠裏的總機幫他接通長途,聯繫北化機的廠長辦公室。
“喂,老程嗎,我是老奚啊。”
電話接通,聽到對面傳來“喂”的一聲時,奚生貴大大咧咧地說道。
“請問你找哪位?”對方用平靜的口氣問道,聲音是奚生貴所不熟悉的。
“咦,這不是老程的辦公室嗎?”奚生貴詫異道,“我讓總機接的就是北化機的廠長辦公室啊。”
對方似乎聽明白了奚生貴的意思,淡淡地應道:
“哦,你是找程元定同志吧?他已經不在這個辦公室了。”
第四百零四章 殺雞儆猴的效果
“老鄧,鄧宗白!”
奚生貴的辦公室裏傳出來一個淒厲的聲音,辦公樓裏的工作人員們都打了個寒戰:這大白天的,廠長辦公室裏怎麼鬧起狼來了?
副廠長鄧宗白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進奚生貴的辦公室,見奚生貴滿臉驚惶之色,說話的音調都變了:
“老鄧,出事了,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鄧宗白問道。
“北化機的程元定,被拿下了。我剛纔打電話問過海東的馬偉祥,老馬消息靈通,據他說,是重裝辦下的手,而且下手很重,老程沒準得判十年以上了。”
“判刑?就因爲分餾塔那事?”
鄧宗白的臉也白了,這個圈子沒多大,隨便一點事情大家都是知道的。前兩天,他還和奚生貴討論過這件事,還笑話羅翔飛只能喫個啞巴虧。誰曾想,事情居然會翻轉成這個樣子,不就是焊壞了一座分餾塔嗎,10年徒刑,這特喵還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罪名當然不僅僅是分餾塔的事情,翫忽職守只是罪名之一而已。重裝辦的調查組去北化機,把老程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都翻出來了,這就是秋後算賬啊。沒看出來,這個羅翔飛居然會這麼狠,我們是欠了他錢了,還是把他家孩子抱井裏去了?”
“奚廠長,現在不是操心程廠長的時候。咱們應當操心的是,咱們分包的那些設備,有沒有問題?”鄧宗白提醒道。
奚生貴跺腳道:“我這不就是擔心這事嗎?老鄧,你是管生產的,你跟我交個底,咱們廠分包的這些設備,有沒有這樣的事情?”
鄧宗白道:“總的來說,應當還好吧?北化機那邊的情況,我也瞭解一些,程廠長和他們那個叫邊廣連的副廠長,玩得有些大了。咱們廠倒基本上是照着日本人的規範做的,至於個別的瑕疵……”
“個別也不行!”奚生貴道,“誰知道重裝辦這幫人會怎麼從雞蛋裏挑骨頭。對了,北化機那座分餾塔的毛病,也不是重裝辦挑出來的,是特喵的日本人挑的。日本人做事精細得很,現在正是風頭上,咱們可不能去觸這個黴頭。老鄧,你馬上去安排,生產處、技術處、質檢處全部上,把準備發運的設備全部重新檢查一遍,有問題馬上返工,絕對不能出一點毛病!”
類似的對話,在湖西石油化工機械廠、海東化工設備廠等等企業都在進行着。羅翔飛設想的殺雞儆猴的效果,已經呈現出來了。這一次向各家企業分包任務的是日本企業,這些日本企業是不會跟大家講情面的。送過來的設備,合格就是合格,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一旦出現不合格,日方就要啓動索賠程序,而重裝辦則會拿着各家企業籤的保證書,找各家企業的麻煩。
原先,各家企業還抱着一個幻想,那就是國家不能拿他們怎麼樣,因爲他們就是國家企業,自家的孩子,你捨得打嗎?可程元定這件事讓大家的心寒到了冰點,沒錯,重裝辦不會拿這些特大型企業開刀,可人家可以拿廠長開刀啊。企業是國家的,但廠長不是國家的,誰想去和程元定做伴,那就來試試吧。
“活該!”
在馮家的小四合院裏,杜曉迪一邊給馮嘯辰削着蘋果,一邊恨恨地評論道。她是電焊工出身,聽說程元定擅自決定更換焊絲型號,她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她與程元定並不認識,但既然是馮嘯辰去收拾的人,杜曉迪便認定此人是壞人,壞人得到嚴懲,不是一個大家都喜聞樂見的結局嗎?
“你們廠裏有沒有出過這樣的事情?”馮嘯辰問道。
杜曉迪想了想,說道:“也有,不過一般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地方纔會湊和一下。像這種涉及到設備使用壽命的事情,我們廠是不會這樣做的。我們廠領導經常說,做事要憑良心,不能讓用戶戳我們的脊樑骨。”
“這就是市場經濟意識薄弱的表現啊。”馮嘯辰嘆道,“大家不是靠契約來合作,而是憑着良心來合作。有良心的企業也就罷了,能夠保證質量,碰上不講良心的企業怎麼辦呢?”
杜曉迪道:“我在日本培訓的時候,見到他們的工廠裏每個環節都是有責任制度的。哪個工序出了問題,就要負責任。咱們國家的廠子裏這方面管得太鬆了,就算是出了很嚴重的質量問題,也就是廠子裏批評批評,扣點獎金。有些小年輕,不好好學技術,上班的時候吊兒郎當,廠裏也拿他們沒辦法。”
馮嘯辰笑道:“你還說人家小年輕,你不也是小年輕嗎?”
杜曉迪也笑了起來:“我可不像他們那些人,我一直都聽我師傅的話的。還有,這一年在蔡老師這裏,蔡老師也說我和其他年輕人不一樣呢。”
說到這裏的時候,她臉上露出了一些得意之色。在杜曉迪心目中,工業大學的蔡興泉是一位地位很高的學者,能夠得到蔡興泉的誇獎,其意義又遠甚於得到自己師傅的誇獎了,這說明她已經得到了更高層次的承認。
前年年底,京城工業大學專門研究焊接的教授蔡興泉承接重裝辦委託的研究課題之後,馮嘯辰去找他開了個“後門”,讓他接收杜曉迪作爲課題組的實驗員。蔡興泉原來就認識杜曉迪,對她頗爲欣賞,聽說馮嘯辰推薦的人是杜曉迪,他自然是欣然應允。
這一年多時間,杜曉迪呆在蔡興泉的課題組裏,專門負責做焊接工藝的實驗操作,發揮了很大的作用。與蔡興泉帶的那些研究生、本科生相比,杜曉迪的理論知識不夠,但實踐能力卻是無法能比的。她原本就是一個很勤快的人,加上對這個機會非常珍惜,因此在工作中兢兢業業,表現遠比那些學生要好。
除了做好自己份內的實驗工作之外,她還會搶着打掃實驗室和辦公室,幫大家整理資料,時不時還會從家裏做點好喫的帶到實驗室去,慰勞一下那些生活苦哈哈的學生們。這樣一來,她就在師生中博得了一致的好評。
按照馮嘯辰與蔡興泉的約定,蔡興泉指派了幾名學生負責指導杜曉迪的學習,幫助她掌握焊接專業的基礎理論。杜曉迪學歷不高,但非常聰明,又非常用功,加上還有馮嘯辰的課外輔導,所以進步非常快。在剛剛過去的那一週,她參加了工業大學的研究生入學考試,據她自己的估計,成績不會太差。
馮嘯辰聽到她這樣說就放心了,只要她的成績不是特別差,蔡興泉就有足夠的理由把她招進去。要知道,這個年代裏研究生招生的隨意性是很大的,考試成績不公開,不允許查卷,考試卷由導師批改。可以這樣說,只要是導師相中的學生,基本上就能夠內定了。
“哈哈,到9月份,你也成了研究生了。你們整個通原鍋爐廠,你是第一個考上研究生的吧?”馮嘯辰笑嘻嘻地問道。
“那還不是因爲蔡老師照顧我。”杜曉迪紅着臉說道。蔡興泉已經向她打過招呼,說今年肯定會招她進去,所以杜曉迪自己也就把自己定位爲未來的研究生了。
馮嘯辰道:“老蔡照顧你,也是因爲你是個可造之才啊。工業大學的應屆本科生也不少吧,老蔡怎麼不照顧他們呢?”
“什麼老蔡老蔡的,蔡老師是長輩,你不能這樣說。”杜曉迪糾正着馮嘯辰的用詞,然後又說道:“蔡老師說,我是因爲家裏的原因耽誤了學習,能力上不會比大學生差。不過我還是覺得自己的基本功不行,入學以後,沒準會學得很喫力的。”
“沒關係,到時候不還有你老公我嗎?學習上的事情,我完全可以給你指導的。”馮嘯辰牛烘烘地說道。
杜曉迪道:“嘯辰,我真有點不明白,你也就是初中學歷,怎麼會懂這麼多東西?像微積分,還有什麼力學、材料學之類的,我看我們學校的本科生都不如你懂得多,你是跟誰學的?”
“我就是一個自學成才的模範啊,怎麼樣,快來崇拜我吧?”馮嘯辰避重就輕地回答道。他前一世是工科博士,要論這些基礎知識,工業大學的本科生當然沒法和他比。不過,這事他沒法向杜曉迪解釋,只能含糊其辭了。
幸好,杜曉迪也沒有深究下去的意思。這一年時間,她和馮嘯辰生活在一起,見到馮嘯辰的各種神奇之處已經無法勝數,慢慢也就習慣了。
我的男友是個了不起的天才,誰也比不上他……
這是杜曉迪在心裏的想法,不過她很謹慎地沒有把這話當着馮嘯辰的面說出來,主要是擔心馮嘯辰會驕傲。馮嘯辰一旦驕傲起來,往往會做出一些比較出格的事情,比如說……呃,還是不比如了,兒童不宜。
“對了,嘯辰,陳姐和海帆的事情怎麼樣了?我前些天忙着複習考試,也沒顧上問你。他們的關係確定了嗎?”杜曉迪又想到了其他的事情,向馮嘯辰問道。
聽杜曉迪問起陳抒涵和楊海帆的事,馮嘯辰哈哈笑了起來,說道:“他們倆豈止是確定關係啊。半個月前,他們已經在新嶺領證了,這會估計小兩口正在浦江度蜜月呢。”
第四百零五章 大城市來了個鄉下姑娘
楊海帆和陳抒涵這對剩男剩女其實已經認識很長時間了。因爲馮嘯辰把春天酒樓確定爲辰宇公司的駐新嶺辦事處,每次楊海帆到新嶺出差,都會住在春天酒樓,一來二去,便與陳抒涵混熟了。這倆人歲數相當,性格上也頗有一些投緣之處,接觸了幾回便成了很好的朋友。
兩個人都是大齡青年,在外人眼裏頗有一些另類的感覺。出於自尊的心理,兩人都向對方撒了謊,說自己已經成了家,因爲某種原因而與另一半兩地分居。在這樣一種互相不知情的狀態下,兩個人都把與對方的友誼當成了一種純潔的革命友誼,把心裏對對方的那一絲朦朧好感當成了不應有的非分之想。
馮嘯辰在感情方面頗爲遲鈍,每次回南江,與這二位相處,絲毫沒有動過撮合一下他們的念頭。倒是杜曉迪心思細膩,看出這倆人很有些般配,向馮嘯辰提起此事,馮嘯辰這才恍然大悟。
在出訪歐洲的途中,馮嘯辰向楊海帆挑破了陳抒涵依然是單身的祕密,楊海帆果然激動起來。在港島和在歐洲期間,楊海帆忙裏偷閒地逛了幾回商場,給陳抒涵買了一大堆衣服和女孩子喜歡的其他東西。
在楊海帆買衣服的時候,馮嘯辰還好心好意地提醒他,說衣服是有尺碼要求的,千萬別買錯了。楊海帆頗爲自信地告訴馮嘯辰,自己的眼力不會差,買的衣服絕對適合。馮嘯辰嘴裏沒說,心裏卻在暗罵:這個老不正經的楊海帆,誰知道他拿眼睛丈量過陳姐多少回了……
楊海帆回國之後,是如何去向陳抒涵表白的,馮嘯辰就不得而知了。他只是知道陳抒涵在一開始有些遲疑,還專門寫信到京城徵求過馮嘯辰的意見。不過,沒過多久,這倆人的事情就不需要馮嘯辰再操心了。那段時間,楊海帆正好呆在新嶺聯繫辰宇工程機械公司的建設事宜,白天在各個廳局洽談工作,晚上住在春天酒樓,與陳抒涵徹夜長談,關係進展神速。
馮嘯辰曾經不懷好意地與杜曉迪探討那倆人會談些什麼內容,以及用什麼樣的姿勢談,結果被杜曉迪紅着臉狠狠地收拾了一通。順便說一句,馮嘯辰與杜曉迪現在在探討某些問題的時候,姿勢也是頗爲不雅的,這也就難怪他會以小人之心,度另外兩位小人之腹了。
陳抒涵和楊海帆都是50年代初出生的,現在都已經是30多歲,在這個年代裏算是很成問題的大男大女了。兩人關係確定下來之後,楊海帆的父母專程從浦江趕過來,見了陳抒涵,又見了陳抒涵的母親,敲定了兩邊孩子的婚事。趕在85年的春節前,二人在新嶺領了證,楊海帆便志得意滿地帶着自己的新婚妻子回浦江過年去了。
“海帆,這是你在南江找的愛人啊?長得倒是挺漂亮的……”
“老楊,不錯啊,我看你找的這個愛人一點也不土氣嘛,不像是南江人。”
“小陳過去來過浦江沒有,這次來,讓海帆帶你到處多走走,開開眼界……”
這是在浦江一家小有名氣的餐廳的大宴會廳裏,一場西式風格的酒會正在舉行。參加酒會的人年齡清一色都在30出頭,這些人全都是楊海帆的高中同學及其家屬。當楊海帆帶着陳抒涵出現在同學們面前時,衆人紛紛上前,對二人評頭論足。那些話似乎是在祝賀或者恭維,可聽在二人的耳朵裏,就有些味道不對了。
“抒涵,你別介意,這些人……唉!”
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時候,楊海帆把陳抒涵拽到一邊,帶着幾分歉意地說道。
陳抒涵微微一笑,道:“有什麼好介意的,過去你不是跟我說過嗎,你在浦江的這些朋友挺勢利的,今天倒是見識了。”
楊海帆嘆道:“唉,可不是嗎。每年我回來的時候,他們也是這個腔調,總覺得自己是浦江人,高人一頭。我原來以爲有你在場,他們會收斂一些,誰知道會是這樣……早知如此,今天我就不來了。”
陳抒涵溫柔地捏了捏楊海帆的手,說道:“海帆,你不用在意的。其實,我們根本就不用在乎他們說什麼,和他們相比,咱們生活得很充實。”
“對對,咱們不比他們差,他們那種感覺,真是井底之蛙。”楊海帆附和道。
說話間,一個衣着時髦,腦袋上燙着大波浪卷的女子端着紅酒杯向他們這邊走了過來,楊海帆猶豫了一下,想避開卻又避不掉,只得領着陳抒涵硬着頭皮迎上去,給雙方做着介紹:“抒涵,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曹香梅,我的高中同學。小曹,這是陳抒涵,我愛人。”
“我和海帆可不僅僅是高中同學,我們倆還是同桌哦,你說是不是,海帆?”曹香梅笑靨如花地向陳抒涵說道,一邊說一邊還向楊海帆拋了一個媚眼。
陳抒涵便知道對方是何許人也了。這半年多時間,楊海帆跟她聊過很多自己的事情,其中也談到了過去在浦江讀書的時候那些同學的情況。在楊海帆講的故事中間,曾經出現過這樣一個與他同過桌的女同學,而且據說那個女同學一度對他頗有好感,還給他寫過情書。不過在楊海帆到南江當知青之後,這個女同學便與他斷了聯繫。楊海帆當時是當作一樁軼事說給陳抒涵聽的,因此也沒說這個女同學的名字。此時聽到曹香梅自報家門,又見她當着自己的面對楊海帆眉來眼去,陳抒涵豈能猜不出她的身份,又豈能想象不出她想幹什麼。
“是嗎,同桌可真是挺難得的。”陳抒涵淡淡地笑着應了一句,她頗有一些好奇,這個與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情敵,到底打算如何表演呢?
“小陳啊,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果然,曹香梅開始進行火力偵察了。
“我是個小個體戶,因爲沒工作,自己開了個小飯館,混碗飯喫。”陳抒涵故意含糊其辭地說道。
“個體戶啊?嗯嗯,也蠻好的,自食其力嘛,現在國家政策也是鼓勵的哦。唉,其實我原來也想去做個體戶的,後來人家給介紹一個到外企工作的機會,我想想到外企也蠻好的,就去了。”曹香梅不無賣弄地說道。
楊海帆插話道:“小曹,我記得你原來不是儀表廠當保管員的嗎,怎麼不做了?”
曹香梅一撇嘴,道:“儀表廠有什麼出息嘛,一個月才賺40多塊錢,喫頓像樣的西餐都不夠。我現在這家單位是日本企業,一個月工資有80多塊,雖然比不上美資公司,馬馬虎虎也還算不錯了。”
“那你愛人呢?我聽同學說,你愛人是儀表廠的技術員,他有沒有離開儀表廠?”楊海帆又問道。
“早離了。”曹香梅像是說一棵被她扔掉的爛白菜一樣說道,“要錢沒錢,要情調沒情調,誰和他過得下去啊?孩子判給他了,現在我是一身輕鬆。”
楊海帆無語了,這屬於能夠把天給聊死的話題,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纔好。幸好曹香梅的興趣點也並不在此,她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着陳抒涵,嘖嘖連聲道:“不簡單啊,小陳,你身上這件衣服,是個法國牌子吧,我看我們公司裏的總監也穿過這個牌子的。”
陳抒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了笑,說道:“可能是吧,這是海帆出國給我帶來的,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牌子。”
“嘖嘖嘖,我都聽說了,海帆現在是在一家中外合資企業裏做事,也有出國機會的。小陳,你這也算是嫁給僞軍了。”曹香梅說道。
“僞軍?什麼意思?”陳抒涵真有些懵了,眼前這位長舌婦的用詞,還真讓她有些摸門不着啊。
“僞軍你都不知道是啥意思啊?”曹香梅得意地說道,“現在浦江都時興這樣說的,一流的姑娘嫁美軍,也就是美國人啦;二流姑娘嫁皇軍,就是日本人啦;三流姑娘嫁國軍,就是指臺商、港商這些。四流姑娘嫁僞軍,就是在中外合資企業裏做事的人,像海帆就是這種,你能嫁一個僞軍,也算不錯了。”
陳抒涵聽着有些齒冷,她帶着幾分嘲諷地問道:“是嗎?那誰嫁八路軍呢?”
“當然就是最不入流的姑娘羅,不入流的嫁共軍。現在浦江那些機關裏的,還有國有企業裏的小夥子,都很難找到對象的,要麼只能找浦江鄉下的,要麼就是找沒工作的,像做個體戶的那種……”
這話說得就很露骨了,陳抒涵還沒怎麼在意,楊海帆的臉已經沉下去了。他當然知道陳抒涵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個體戶,最起碼,陳抒涵一天掙的錢,比眼前這位以在外企工作而自矜的女人一年掙的還多。可饒是如此,聽到曹香梅這樣指着陳抒涵的鼻子說個體戶如何如何,楊海帆還是有些怒不可遏了。
“香梅,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呢?”
沒等楊海帆暴起,一個聲音在旁邊響了起來。楊海帆和陳抒涵同時扭頭看去,只見說話的是一位剪着短髮,衣着樸素的女同學。
“範英,你怎麼來了?”
楊海帆的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激動。
第四百零六章 靠勞動賺錢不丟人
聽楊海帆稱呼那女子的名字,陳抒涵也是心裏一動。
在楊海帆的同學裏,範英是楊海帆向陳抒涵說起次數最多的。範英和楊海帆從小學開始就是同學,在經濟困難的年代裏,範英沒少省下自己的早餐給楊海帆喫,兩個人算是有些青梅竹馬的交情了。楊海帆到南江當知青期間,範英是在浦江郊區當知青,生活條件比楊海帆略好一些,還曾經給楊海帆寄過幾回浦江的餅乾奶糖之類,雖然那點東西並不足以解決飢餓問題,但卻讓楊海帆深深感覺到來自於同學的溫暖。
在當知青期間,範英就結了婚,丈夫是同一個知青點的浦江知青。知青大返城的時候,夫妻倆都回到了浦江,她的丈夫招工進廠成了一名工人,而她卻一直待業在家。楊海帆早些年回浦江探親,曾見過範英一次,知道她的生活頗有一些困窘。再後來,楊海帆就沒有見過範英了,只是從同學那裏偶爾聽說她丈夫出了事,好像是工傷致殘了,家裏的生活益發困難。
楊海帆一直想找個機會去看望一下範英,給她一些幫助。但因爲辰宇公司這邊的事情很忙,楊海帆每次回浦江都是來去匆匆,也騰不出時間去找範英。這一回,他是回浦江來度蜜月的,時間比較充裕。他還專門向陳抒涵說起過要去看看範英的事情,卻不料今天在這個場合遇上她了。
來參加聚會之前,楊海帆問過其他同學,範英是否會來參加。幾個同學都表示,雖然已經通知了範英,但範英來參加的可能性極小。此前的同學聚會,範英也是從不參加的,一方面可能是因爲自己生活狀況不好,不想在同學面前丟人,另一方面也許就是捨不得拿出參加聚會的費用。像今天這個西式的酒會,每個同學都要交20元錢的,如果帶家屬出席,則還要另交家屬的費用。這是一筆很大的支出,範英如果家裏經濟困難,自然是不會來參加的。
正因爲如此,當範英出現在楊海帆面前的時候,他纔會脫口而出,問範英怎麼來了。
範英聽出了楊海帆話裏的潛臺詞,她淺淺地一笑,說道:“我聽說你帶你愛人回浦江來了,所以必須來見見,要不太失禮了。海帆,你可是咱們班上結婚最晚的呢?這位就是你愛人吧,真年輕,氣質又好,不知道怎麼稱呼啊。”
“範英,我叫陳抒涵。我也不年輕了,比海帆只小一歲。”陳抒涵客氣地應道。範英的話裏滿是善意,陳抒涵是識好歹的人,當然會禮貌相待。
範英笑道:“哦,我比海帆大幾個月,在你面前也可以稱一句姐了。”
“範姐,我聽海帆說過,你過去挺照顧他的。”陳抒涵說道。
“同學之間,哪說得上照顧不照顧的。”
“海帆還說過一兩天要帶我專門去看望你呢,不知道範姐方便嗎。”
範英一愣,臉上露出了一些尷尬之色,訥訥地說道:“這不就已經見過了嗎,你們回一趟浦江不容易,就不用專程去我那裏了。”
“哦,是嗎?”陳抒涵是開飯館的,察言觀色的能力何其厲害,一聽範英的話,便知道對方是在婉拒自己的登門了。想到楊海帆向她說起過的範英的家庭情況,又看到範英那一身已經有些老舊的衣服,陳抒涵已經能夠猜出範英拒絕的理由了。
曹香梅剛纔正準備爲難一下陳抒涵,不想被範英打了岔,一口氣憋在肚子裏出不來。現在見有機可乘,便湊上前,笑嘻嘻地說道:“小陳,你還不知道吧?現在範英是當大老闆的人了,每天忙得很呢,平時連見我們這些在浦江的同學都沒時間的。”
範英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她冷冷地看着曹香梅,說道:“香梅,你沒必要這樣講。我只是開個餛飩攤子,不是什麼大老闆。我靠勞動賺錢養家,也不丟人,是不是?”
“我又沒說你丟人啦,我只是……”曹香梅有些語塞了。她其實不是什麼有戰鬥力的人,只是習慣於仗着一個外企僱員的身份鄙視一下那些她認爲地位不及自己的熟人罷了。她本以爲範英以及陳抒涵會爲自己的個體戶身份而自慚形穢,從而在她面前說不出話來,誰曾想範英直接就曝出了自己的職業,而且那冷冷的表情,也分明帶着幾分敵意。
曹香梅有些喫不準,如果自己再說點什麼刻薄的話,對方會不會衝上來和自己廝打,或者至少與大家大吵一架。與人打架或者吵架,都會破壞她一個外企白領的形象,這是她所不敢去嘗試的。
楊海帆有些無奈地看着這個場景,在陳抒涵面前覺得有些丟人了。陳抒涵卻是燦爛地一笑,上前挽着範英的胳膊,說道:“範姐,原來你也是做餐飲的,咱們還是同行呢。我的小飯館也賣餛飩的,可是我手藝不好,做出來的餛飩不受歡迎呢,你有什麼經驗可以教教我嗎?”
“是嗎?這個我倒是有點經驗……”範英把陳抒涵的話當真了。她此前已經聽陳抒涵說過自己也是個體戶,對陳抒涵本能地有了些親近感,現在見陳抒涵上來挽着她虛心求教,分明就是故意要在曹香梅面前挺她,心裏對陳抒涵的好感又多了幾分。她認真地說道:“其實餛飩最難的就是擀皮和調餡,小陳你如果真的想學,過兩天到我那個攤子去,我教你。”
“咱們可說定了,不過,我不付學費的哦。”陳抒涵笑着說道。
看這兩個女人親親熱熱地聊開了,絲毫沒有一點身爲個體戶在自己這個白領面前的自卑感,曹香梅有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失落感。她輕輕地哼了一聲,端着酒杯便去找其他同學繼續顯擺去了。
楊海帆看曹香梅走開,這才走上前來,和陳抒涵一道拉着範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關切地問道:“範英,我給你寫過幾封信,你都沒回。我聽人說,你家裏有點困難,到底是什麼情況,能跟我這個老同學說說嗎?”
範英笑了笑,點點頭道:“其實也沒啥,好多同學都知道的。我回城以後,一直待業,就是在街道的大集體企業裏打點零工。我愛人在工廠裏當電工,我們兩個人的收入基本上也夠生活。大前年,我愛人出了工傷,一條腿沒了,只能辦了內退。工資倒是全發的,但獎金、福利之類都沒有了。現在浦江的生活成本,你們可能也聽說過吧,企業裏的雙職工家庭,如果沒有一點外快,生活都很困難的,更何況我們這種……”
“你怎麼不跟我說呢?”楊海帆抱怨道。他現在也的確有底氣這樣說話了,別說陳抒涵是個十萬元級別的富婆,就是楊海帆自己,在辰宇公司拿的也是幾百元的高薪,年終還有一兩萬的獎金,要資助一下昔日的朋友,實在是太容易不過了。
範英搖搖頭道:“跟你說又能怎麼樣?人總得靠自己的。沒辦法,我就辦了一個個體戶執照,在家門口擺了個攤子,賣餛飩,還賣一些點心之類的,生意倒也還可以。我愛人是電工,就在我旁邊擺了個攤,幫人家修修電視機、錄音機啥的,也有一份收入。現在我們也就是稍微忙一點,經濟上也還可以的。”
說到這裏,她臉上露出了一個微笑,那意思大致是讓楊海帆不用替她擔心的意思吧。
“你們有孩子了嗎?”陳抒涵問道。
“有一個女孩,八歲了,上小學二年組。”範英說道,接着又自嘲地嘆了一聲,道:“唉,其實現在也就是養孩子花錢太多了,買衣服,上興趣班,參加學校裏組織的課外活動,都要花錢,你們可不知道,浦江人都說養不起孩子呢。”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範英抬起手腕看看錶,說道:“哎呀,八點多了,我得回去了,我女兒特別粘我,天天睡覺之前都要我給她講故事的。我今天來就是專門爲了來見你們兩個的,現在見到了,真好。小陳,海帆很聰明的,做人也很誠實,你跟他在一起,肯定會很幸福的。”
“謝謝範姐。”陳抒涵由衷地說道,“對了,範姐,我們剛纔說好的事情,明天我就想去你那裏學技術,你不反對吧。”
“沒關係的,你隨時來我都歡迎。”範英說道,“我的攤子就開在我家住的那條里弄口,海帆應當還記得我家的位置吧?”
“記得,我們明天一定去。”楊海帆說道。
兩個人把範英一直送出了餐廳大門,再返回宴會廳時,卻聽到宴會廳一角吵吵嚷嚷地,分明是發生了一些什麼爭執,其中聲音最大的似乎就是曹香梅。楊海帆皺了皺眉頭,向旁邊的一個同學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同學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說道:“還不是曹香梅,覺得自己在外企工作,就要玩點洋派,非要上法國葡萄酒。結果兩瓶酒就要800多塊錢,大家交的錢不夠了,現在吵起來了。”
第四百零七章 給我一個面子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嚴格地說,和楊海帆兩口子還有一點點的關係。剛纔,曹香梅跑去向陳抒涵炫耀自己的地位,沒能得逞,讓她覺得很沒面子。於是,她便跑到其他同學那裏繼續她的表演,吹噓她所在的外企如何如何牛叉。
要表演自然就需要找到道具,不知怎的,曹香梅就談起大家正在喝的葡萄酒了,非說國產葡萄酒又澀又膩,沒有人家法國人的葡萄酒好喝,並當場要求服務員拿兩瓶法國葡萄酒來給大家開開眼界。
負責操辦這次聚會的班長趕緊阻止,說這次大家交的錢有限,菜餚和酒水都是精心計算過的,如果加兩瓶酒,費用就超支了。曹香梅也是多喝了兩杯,腦子有點暈,當即拍着胸脯說道:“這有什麼,不夠的地方我多出一點就是了,不就是兩瓶酒嗎,我們公司光年終獎就發了200多塊的,就當請老同學喝點洋酒,開開洋葷好了。”
話說到這個程度,班長也沒法說啥了。服務員遞上酒水單,曹香梅看着一串洋文也分不清楚誰跟誰是怎麼回事,便說道:“我上次喝過一種叫雷米馬丁的法國葡萄酒,蠻爽口的,就上那種好了。”
“雷米馬丁……”服務員有些猶豫,“女士,那酒比較貴。”
“我當然知道貴啦,法國葡萄酒當然貴的啦!”曹香梅驕傲地說道,“要兩瓶!”
於是,兩瓶雷米馬丁便被送來了,別緻的酒瓶和滿瓶子的洋文讓一干見過一些世面的浦江人也都嘖嘖連聲。每個同學,包括那些不太喝酒的同學,都品嚐了一小杯,雖然大多數人並不能分辨出洋酒和國產葡萄酒之間的區別,但還是很給了曹香梅一些恭維。
臨到要結賬的時候,問題就出來了。賬單上一下子多出來800多塊錢,讓班長傻了眼。這次聚會,連同學帶家屬,來了60多人,每人交20元,也就是不到1300元的樣子。班長是個精細人,點酒點菜都是做過計算的,確保不會超支。誰曾想,最終的賬單卻達到了2100多元,這就要了親命了。
聚會超支,一般的規矩就是讓大家再補交一點錢。如果是差個一塊兩塊的,大家補一補也無所謂,但800多塊錢攤到每人頭上就是10幾塊,誰平白無故樂意這麼交?尤其是那些帶了老婆或者老公來的,原本交的錢就多,這一下還要追回20多塊,肯定不能接受的。
班長一查賬單,便發現問題所在了。其他的酒水菜品都沒問題,唯一出問題的,就是曹香梅點的那兩瓶洋酒,每瓶酒的價格居然高達400多塊錢,合着一小杯就是10幾塊。也就是說,超支的部分,就是大家每人喝的那一小杯洋酒。
最傻眼的自然就是曹香梅了,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裝叉點的那兩瓶酒,居然會貴到這個程度,這完全超出她的想象力了。她分明記得,公司裏有一位日本派過來的職員爲了泡她,曾帶她去過一家館子喫飯,點了一種法國葡萄酒,據說就是什麼雷米馬丁公司出產的,一瓶才10幾塊錢,這裏的雷米馬丁怎麼會貴成這個樣子?其實,服務員把酒送上來的時候,她也閃過一點疑慮,因爲這兩瓶酒的酒瓶子和她上次喝的那種差異挺大的,看着就像是很高檔的樣子,可再高檔,價錢也不能差這麼多吧?
“你們宰人!”曹香梅指着服務員的鼻子怒斥道,事情是她惹起來的,而且她還放出了豪言,說超支部分由她承擔,可誰知道會超這麼多呢?她原本只想拍30塊錢出來裝個叉,結果裝成傻叉了。現在賴賬也來不及了,讓同學再交錢恐怕也做不到,這可讓她怎麼辦呢。
服務員哭笑不得,同時也暗暗懊悔自己剛纔沒有多說一句。作爲一家高檔餐廳的服務員,他見過的大款多了,能夠一擲千金的大有人在。在這些大款面前,你是不能隨便說酒水價格的,充其量提醒一下價格比較貴,對方如果不介意,你就不能再說啥了,否則就會讓客人不高興。剛纔這位女士氣焰囂張,顯然是不差錢的樣子,自己也不便說出價格來。誰曾想是對方擺了個烏龍,現在沒法收場了。
“女士,人頭馬就是這個價錢,我們店裏的價錢,比別家店還低一些呢。”
“人頭馬?我要的是雷米馬丁啊。”
“是的,這是雷米馬丁葡萄酒的俗稱。”
“可是,我過去喝過一種法國葡萄酒,人家說是雷米馬丁公司出產的,一瓶只要十幾塊錢……”
曹香梅慌了,她可以不知道雷米馬丁是怎麼回事,可人頭馬她是聽說過的啊,那可是時下土豪裝叉的專屬奢侈品牌,那價錢高得根本不是她這個級別的白領能夠問津的。可上次那個她傍上的“皇軍”請她喝的,分明就是雷米馬丁公司產的,那小鬼子還專門向她吹噓過一番這家公司如何如何牛,她怎麼可能記錯呢?
這時候,餐廳的大堂經理也被驚動了,過來了解情況。曹香梅和服務員各自說了一遍,大堂經理也是一臉無奈,心說這是哪來的一個土鱉,明明囊中羞澀,還要點人頭馬,而且一點就是兩瓶,真把自己當成大款了?
“現在怎麼辦?”
楊海帆聽同學說過原委,問道。
同學冷笑道:“曹香梅想裝闊氣,那就讓她裝好啦,反正我的20塊錢已經交過了,要讓我加錢是做不到的。現在曹香梅拉着大家說每個人都喝了那酒,不能讓她一個人出錢,我看班長也是兩頭爲難了。”
“呵呵,這就叫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楊海帆幸災樂禍地說道。
“海帆,咱們過去看看吧。”陳抒涵拽了一下楊海帆,說道。
楊海帆詫異道:“咱們去幹什麼?反正如果班長說要大家加錢,咱們也加就是了。事情是曹香梅惹出來的,讓她自己收拾去。”
陳抒涵搖頭道:“畢竟是同學聚會,搞得不歡而散也不好。”
“唉,我就知道你心軟。”楊海帆假意嘆了口氣,帶着陳抒涵向正在爭吵的那個地方走去。其實,楊海帆自己也不希望看到這次聚會鬧得不愉快,他剛纔那樣說,純粹是顧慮到陳抒涵的想法,他覺得,陳抒涵或許是希望看到曹香梅出醜的,豈料陳抒涵會有這樣的胸懷。
二人來到人羣裏,見曹香梅已經兩眼發紅了,聲音也有些嘶啞,全然沒有了剛纔那副趾高氣揚的架式。班長和大堂經理站在旁邊,都是滿臉苦相,不知道該如何辦纔好。至於三三兩兩聚在旁邊的同學,則是眼裏都帶着鄙夷之色,同時多少還有一些忐忑。大家都擔心,如果這個裝叉的娘們掏不出錢來,自己是不是真的得再交一筆錢了。大家畢竟也都是有身份的人,總不能真的喫霸王餐吧。
“班長,怎麼回事?”楊海帆擠上前,向班長問道。
班長簡單地說了兩句,曹香梅搶着說道:“明明就是餐廳宰人,我過去也喝過雷米馬丁的,根本就沒這麼貴!我喝的那種,一瓶也就是十幾塊錢。”
“這不可能,雷米馬丁絕對不可能這麼便宜。”大堂經理說道。
陳抒涵笑了笑,問道:“小曹,你喝的那種,是不是那種普通的葡萄酒瓶子裝的?”
“是啊,可我朋友說了,那就是法國葡萄酒,是雷米馬丁公司生產的。”曹香梅應道。
陳抒涵轉頭向大堂經理說道:“經理,我們這位同學說的,可能是王朝乾白。”
“王朝乾白?”大堂經理愣了一下,嘿嘿地冷笑起來:“還真是,我怎麼沒想到呢……嘖嘖,原來是這麼個法國葡萄酒。”
能夠把王朝乾紅說成雷米馬丁,也就是曹香梅的那位“皇軍”男友才幹得出來的事情了。要嚴格地說起來,他也還真沒撒謊,因爲國內市場價8元一瓶的王朝牌半乾型白葡萄酒,的確是由津門市和法國雷米馬丁公司合資生產的,原料是國內引種的法國葡萄,用的設備也是國外進口的,品質頗爲不錯,還得過萊比錫金獎,在國內市場上也算是高檔葡萄酒之列了。估計那位“皇軍”也沒打算在曹香梅身上花太多的本錢,請她喫飯的時候點了一瓶王朝乾白,然後愣說是法國雷米馬丁的葡萄酒,把這個傻娘們給忽悠了。
“原來她喝過的是王朝乾白?我還以爲是什麼真的法國葡萄酒呢。”
“切,喝過一回王朝乾白都拿出來吹牛,真是個鄉下人。”
“這還在外企上班呢,不知道是哪家外企,不要太丟人哦……”
周圍的同學紛紛議論了起來,大家特意也沒有控制住音量,就是想讓曹香梅聽到。曹香梅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站在那裏臉脹得通紅,恨不得都要找條地縫鑽進去了。
“可是,剛纔這位女士並沒有說是王朝乾白,她說的就是雷米馬丁,而且要法國原裝的……這個錯誤,並不在我們這方。”大堂經理向陳抒涵說道。
陳抒涵點點頭,道:“是的,是我們同學弄錯了。現在酒已經喝了,我們肯定不能不認賬。不過,經理,能不能麻煩你向你們領導請示一下,給我一個面子,我們今天的消費,給我們算個成本價?”
第四百零八章 把零頭抹掉了
給我一個面子?
一個面子?
面子?
……
陳抒涵剛纔那話是對大堂經理說的,聲音也不大,可聽到所有同學的耳朵裏,卻如打雷一般震撼。有沒有搞錯,一個南江來的個體戶,一個大家眼裏的鄉下妞,居然跟浦江一家高檔餐廳的大堂經理說什麼“給我一個面子”,妹妹,這是浦江好不好,你得有多大的面子纔夠用啊?
大堂經理也是一愕,他本能的反應就是這幫人都瘋了,前面一個人敢隨便點人頭馬來裝叉,後面這位剛開始還像個正常人,可隨即卻表現得比前一個還瘋,居然敢要求按成本價來給他們結算,還說給她一個面子,你是誰呀?
可大餐廳就是大餐廳,尤其是做到大堂經理這一級的,多少都有點眼力價,不會隨隨便便地去得罪客人,尤其是裝得來頭挺大的客人。他露出一個謙恭的表情,說道:“女士,不好意思,我真沒這麼大的權力,需要請示一下領導。女士,您能說一下您怎麼稱呼嗎?”
“你們朱總在嗎?麻煩你向他請示一下,就說我叫陳抒涵,是從南江省來的,這是我的名片。”
陳抒涵從小包裏掏出一張名片,遞到了大堂經理的手裏。此舉又讓旁邊的同學們驚得掉了一地的眼鏡和假牙。時下國內已經有名片這種東西了,但只有大型私營企業的老闆纔會印名片,普通人哪用得着這東西,又哪裏用得起這東西。印一盒名片的價格是十塊錢,也就是100張小卡片而已。如果自己找張信紙裁一裁,寫上名字、單位啥的,五毛錢都用不了,誰捨得花這種冤枉錢。
大堂經理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臉色就有些不對了。他向陳抒涵恭敬地笑了笑,便一溜煙地跑出去了,應當是去向領導報信吧。看到大堂經理離開,周圍的同學都圍了上來,看向楊海帆以及陳抒涵的目光分明沒有了先前的傲慢。
“海帆,你愛人是開公司的?”
“老楊,你還跟我們保密呢,快說說,你愛人是個大老闆吧?”
“小陳,你跟他們領導真的認識啊?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陳抒涵對大家嫣然一笑,說道:“大家別誤會,其實我就是一個開個體飯館的,因爲都是做餐飲行業,所以和他們總經理打過交道,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給這個面子。”
“肯定會給的,小陳,多虧你了,要不小曹可就慘了。”一個女生大聲地說道,同時用眼睛瞟了曹香梅一眼。
“哼,這可是在浦江,她以爲……”曹香梅低聲嘟囔道。她此時心裏是羊駝狂奔,不知道該怎麼樣纔好。她一方面希望陳抒涵的面子能夠起作用,讓對方免掉一些費用,這樣就能夠解了她的圍。但另一方面,她又希望陳抒涵被打臉,人家根本不認她的面子,這樣丟人的就不限於她曹香梅一個人了。可如果真的是後一種結果,她除了丟人之外,還要蒙受一筆鉅款的損失,要不就是拼着得罪全班同學,讓大家幫她湊錢,這將使她從此無法在班上抬頭。
大家沒等到五分鐘的時間,餐廳經理朱曉聲便在大堂經理的陪同下匆匆地趕過來了。大家讓開通道,陳抒涵笑吟吟地迎上前去,朱曉聲一看到陳抒涵,臉上就佈滿了笑容,連忙伸出手去和陳抒涵握手,嘴裏說道:“還真的是陳總啊,稀客稀客,哎呀,你到浦江來,怎麼不打個招呼呢,是不是看不起老哥我啊?”
“哪能啊,我不是怕打擾朱總的工作嗎?”陳抒涵笑着說道。
朱曉聲道:“太見外了,太見外了!說好了到浦江來一定要來找我的,陳總教了我們那麼多東西,我請陳總喫一頓飯總是應該的吧?”
“喫飯就不好意思了。朱總,現在有這麼一點事,這是我愛人楊海帆,今天是他們高中同學聚會,大家玩得挺開心的。因爲有點誤會,大家錯點了兩瓶人頭馬,費用上有些超支了。雖然說大家也都不是出不起這點錢,但在這之前班長已經把錢收過了,再讓大家追回,未免有點掃興,所以我想請朱總開個後門,給我們打個折扣,不知道合適不合適。”陳抒涵說道。
“陳總髮話了,那還有什麼不合適的?就算是不合適,那也得合適啊!”朱曉聲像說繞口令一般地說道。有關這裏的事情,他剛纔已經聽大堂經理說過了,也知道中間出了一點烏龍。他裝模作樣地從大堂經理手上接過賬單,看了看,問道:“小王啊,你看這個賬單上的酒菜,如果我們按成本價算,該收多少錢?”
大堂經理豈能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答道:“朱總,我剛纔算過了,如果菜品按咱們餐廳內部價計算,酒水按進價計算,總數是1650塊錢。”
“哦,這是成本價了哈?”朱曉聲道,“這樣吧,陳總都發話了,咱們就把零頭抹掉吧,算1000塊錢好了。”
“1000塊錢!”
所有的同學都聽傻了,尼瑪,1650塊錢,抹個零頭就抹成了1000塊,你這也叫零頭?餐飲業的利潤之高,大家當然也是有所耳聞的。這些年,各家餐廳都在搞自主經營,價格方面比過去零活了許多,喫飯打個折,或者走個所謂“內部價”,都是可能的,但前提是你有足夠硬的關係。朱曉聲把2100塊錢的賬單生生壓到了1000塊錢,其實還是有利可圖的,但這得有面子啊。
楊海帆的這個老婆,到底有多大的來頭,能夠讓這位朱總如此恭敬?
大家當然不知道,陳抒涵的春天酒樓,現在國內的餐飲行業裏也算是小有名氣了,是商業系統裏的一個模範。浦江商業局曾經組織過浦江的一些餐廳到南江去參觀取經,朱曉聲也是“取經團”的一員。在親眼目睹了春天酒樓的內部裝修、菜品設計、服務體系之後,取經團的成員們都被折服了,對這個年輕的女老總佩服得五體投地。
在參觀完畢離開新嶺之際,大家紛紛給陳抒涵留下聯繫方法,請陳抒涵去浦江的時候務必要賞光去自己單位走走,喫頓便飯啥的,還許下了一些諸如免費、打折之類的空頭支票。陳抒涵剛纔敢於向朱曉聲提出打折的要求,也就是因爲朱曉聲曾經有過這樣的承諾。
都是幹餐飲行業的,陳抒涵自然知道餐飲業的利潤有多高,也知道一個經理能夠有多大的權限。她深信,只要自己開了口,朱曉聲是肯定會給這個面子的。當然,如果沒有曹香梅惹出的烏龍,陳抒涵自然不會去濫用自己的關係,畢竟她也不差這點錢。
陳抒涵亮出朱曉聲這塊牌子,當然也有她的用意,這不僅僅是能省下幾百塊錢的事情,而是能夠在一干像曹香梅這樣狗眼看人低的同學臉上狠狠地搧上一巴掌。你們不是說我是南江來的鄉下人嗎?你們不是覺得我是個個體戶嗎?你們不是看不起我家海帆嗎?現在看看,人家大餐廳的老總在我面前都是客客氣氣的,一張嘴就給打了折扣,你們能他更牛?
陳抒涵平常還是挺低調的,即便是個富婆,在人前還是以個體戶自居。可遇到想在她面前顯擺的人,尤其是這個人還是給她老公遞過情書的高中同學,她可就沒這麼好的涵養了。她出面給曹香梅解圍,其實並沒安什麼好心,她要把曹香梅給過她的羞辱,翻着倍地還回去。
聽到朱曉聲把賬單折到了1000塊錢,班長的臉上也掛不住了。他趕緊上前向朱曉聲道謝,又說班上同學本來已經湊了1300多塊錢,也不便讓餐廳喫虧,要不就照着1300塊錢付賬好了。雙方互相推辭了一陣,最終餐廳方面還是收下了1300元錢,算是讓這些同學的面子得以顧全了。
照這個算法,大家並沒有佔陳抒涵的便宜,陳抒涵只是幫曹香梅抹掉了兩瓶人頭馬的費用,丟人的是曹香梅而已。
“海帆,你真是太有本事了!”
“海帆,你夫人不要太能幹哦,你不會得妻管嚴吧?”
“小陳,今天多虧你了,要不大家都要出醜的啦。”
“也不是大家,反正是有人要出醜就是了。”
“哈哈,以後咱們班多了個故事喲,王朝乾白……”
衆同學愉快地離開了餐廳,大家都覺得今天的聚會實在是太有趣了,而且還品嚐了傳說中的人頭馬,嘻嘻,還是免費的喲。臨分手之前,每個人都去向楊海帆、陳抒涵說了一些熱情的話。當然啦,這其中要除了曹香梅在外,因爲她在第一時間就掩面而走了,估計在未來的若干年內也不會再有臉來參加同學會了。
離開同學們,楊海帆拉着陳抒涵的手向家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笑着問道:“抒涵,今天你是故意的吧?”
“什麼故意的?”
“故意讓朱總出來給大家打折啊。”
“我不是怕你們同學尷尬嗎?”
“你想過沒有,這樣一來,大家就更尷尬了。一羣浦江人,連兩瓶人頭馬的錢都湊不出來,還讓咱們兩個南江來的鄉下人幫着解圍。”
“你也是浦江人哦。”
“你以爲你不是?嫁雞隨雞,你以後也是浦江人了。”
第四百零九章 範英的好手藝
楊海帆此前也想過解決這件事的辦法,那就是拍一筆錢出來把單買了。可如果他這樣做,未免顯得太露富了,在同學中的影響並不好。陳抒涵用的這個方法,潤物無聲,既裝了叉,又不顯得太高調。大家只會說陳抒涵有本事,卻無法說他們倆是暴發戶,有兩個錢就牛叉烘烘。
楊海帆自從留在南江工作,就沒少在浦江的這些同學那裏遭受歧視,心裏也早就窩着一股火了。今天這一下,算是把過去六七年的賬都給還了,而且幫他撐面子的還是自己的新婚妻子,這種爽快的感覺,實在是無法言表。
既然無法言表,那隻能是在行動上努力了,其中的細節也不必詳說。不過,到年底的時候,楊海帆成功晉升爲奶爸,軍功章裏是不是也有曹姑娘的一點點貢獻呢?
同學聚會時候出的這段插曲,並沒有傳到範英的耳朵裏去。所以,當第二天上午楊海帆、陳抒涵二人出現在範英的餛飩攤子跟前時,範英依然天真地相信陳抒涵是來學做餛飩的,給予了他們熱情的接待。
“這是我愛人杜俊彬,這是我女兒燕子。燕子,叫叔叔阿姨好。”
範英的餛飩攤子就擺在她家門口,陳抒涵掐好了時間,趕在早餐時間過後再來拜訪,這樣就不會影響範英做生意了。範英沒有請客人進家裏坐,因爲她家總共也只有20幾平米的面積,住着她一家三口以及公公婆婆,實在是沒有落腳的地方了。她只能搬過來幾把供客人們喫飯時候坐的竹椅子,招呼楊海帆他們坐在門口。她丈夫杜俊彬也撐着一支柺杖過來坐下陪客,楊海帆和陳抒涵都注意到,杜俊彬的一條褲管下半截是空空蕩蕩的。
“你們喫早飯了嗎?”給客人倒上茶水之後,範英問道。
陳抒涵笑道:“範姐,我今天是專門來向你學做餛飩的,所以特意沒有喫早飯呢,就是想看看範姐的手藝。”
範英很是高興,陳抒涵能夠有這個表示,說明她沒有把自己當成外人。時下社會上對個體戶還是有些歧視的,範英對此也有些敏感。陳抒涵留着肚子來喫範英的餛飩,這是很給面子的表現了。當然了,在範英想來,陳抒涵也是個做餐飲的個體戶,想必也是與自己同命相憐吧。
“是嗎,那正好,我這就給你們倆下餛飩去。”範英說着便開始系圍裙。
“範姐,也給我一個圍裙,我給你搭把手吧。”陳抒涵說道。
兩個男人坐在原處聊着天,範英帶着陳抒涵來到了餛飩攤子前,開始做餛飩。其實做兩個人分量的餛飩,根本用不着什麼幫手,範英知道陳抒涵是想學手藝,便給了她幾塊餛飩皮,自己另外拿了一塊,開始給她講解包餛飩的技巧,又詳細說了調餡的一些訣竅。
陳抒涵其實也是會包餛飩的,聽了範英的介紹,當下也不藏拙,手腳麻利地包了起來。範英看着她的動作,笑道:“小陳原來也是個行家呢。”
陳抒涵道:“我那個小店也賣餛飩的,我也是慢慢練出來的。我們江南省的餛飩包法和浦江的不太一樣,我覺得範姐包的方法更好一些。”
“嗯嗯,其實是各有千秋吧。”範英謙虛地說道。
不一會,20幾個餛飩就包好了,範英把餛飩下鍋煮好,用兩個碗盛出來,擺到小桌上。楊海帆和陳抒涵也不客氣,各自抄起湯匙喫了起來。
“嗯嗯,好喫,好喫!”
楊海帆剛喫了一個,便忙不迭地誇獎起來。
“真的很好喫,這個餡調得真好,面也擀得好,勁道。”陳抒涵從專業的角度評價道。
“比你們店裏的好喫。”楊海帆說道。
“是嗎?”陳抒涵眉毛一揚,給了楊海帆一個白眼。
範英打着圓場道:“海帆,你怎麼說話的?”
楊海帆倒似乎是沒有懼內的毛病,他笑着說道:“實事求是嘛,抒涵,你們店裏的餛飩真的不如範英做的好喫。我剛纔和老杜聊天,聽他說,範英的手藝是在知青點裏學的,是有過名師指點的。”
範英不好意思地說道:“我的確是跟一個師傅學過,他是德月樓的麪點師,水平很高的。他那時候下放在農村,在知青點的食堂裏當大廚,我這些手藝都是他教的。”
“是嗎?”陳抒涵有些驚訝,她說道:“對了,範姐,我記得你說過你這裏還賣糕點的,能不能拿幾塊讓我和海帆解解饞?”
範英覺得有些意外,幾塊麪點當然不算個啥,陳抒涵想喫也說得過去。但雙方畢竟只是第二次見面,這樣直截了當地討東西喫,是不是顯得有些太自來熟了?陳抒涵給她的印象,並不是那種大大咧咧、不知進退的人,所以這樣的要求就愈發讓人覺得奇怪了。
心裏雖是這樣想,範英還是很熱情地回屋裏用盤子裝來了幾塊做好的糕點,放在陳抒涵面前,抱歉地說道:“你看,你不提我都忘了。這是我做的一些點心,怕放壞了,所以做得不多。”
陳抒涵沒有一點客氣的表現,她把每種點心都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楊海帆,一半自己慢慢地品着。喫着喫着,她的眼睛亮了起來,臉上也綻出了笑容。
“抒涵,我看範英比大餐廳裏的專業麪點師也不差啊。”楊海帆看出了陳抒涵的意思,對她說道。
陳抒涵道:“豈止是不差,我們店裏那兩個麪點師,和範姐一比,簡直就是學徒的水平了。”
“瞧你們說的……咦,你說你店裏有兩個麪點師?”範英剛想謙虛一句,忽然覺得陳抒涵話裏透出的味道不對,不是說好是個個體戶的嗎?怎麼店裏光是麪點師就有兩個?那這個店,怕不得有一兩百平的面積?這就不是什麼普通的個體戶了。
“範姐,昨天太匆忙了,也沒顧得上和你聊一下我的情況。”陳抒涵道,“我是80年的時候在南江新嶺開了一個小飯館,那個飯館是我當知青的時候認識的一個朋友投的資,我在裏面佔了一點股份。這兩年,飯館做得還不錯,現在在新嶺有一家總店和一家分店,加起來有2000平米的面積。”
“2000平米!”範英眼都直了,自己這個餛飩攤子,連10平米都沒有,人家居然有2000平米的面積,虧自己還覺得人家是和自己一樣的小個體戶。再聯想到昨天晚上曹香梅在陳抒涵面前頤指氣使的嘴臉,範英覺得這個世界實在是太離譜了。
“範姐,其實我和海帆今天到你家來,是有事想求你。原來不知道範姐的麪點做得這麼好,現在知道了,這件事我就更得拜託範姐了。”陳抒涵用真誠的口吻說道。
範英懵懵懂懂地問道:“小陳,你這是哪裏話,你這麼大的一個老闆,怎麼可能會有事要求我呢?我和我家俊彬,啥本事也沒有啊。”
陳抒涵指了指面前的點心,說道:“誰說範姐沒本事,光這些點心,範姐就可以當一個麪點經理,專門負責麪點製作。”
範英苦笑着搖搖頭,又嘆了口氣,道:“小陳太誇我了。再說,你那個店如果是在浦江就好了,我或許可以去當個麪點師。可你們是在新嶺,離得太遠了。”
陳抒涵笑道:“範姐,這就是我要說的事情了。我那個春天酒樓,今年就打算在浦江開一個分店,地方都已經初步選好了,只等着過完年,我就去和對方談租樓的事情。那幢樓在淮海路邊上,有2000多平米,差不多符合我們的要求。”
“你要在浦江開一個2000多平米的分店?那……那得花多少錢啊。”範英失聲道。
“前期的租金,加上裝修,再加上僱人,差不多要花200萬的樣子吧。”陳抒涵道。
範英和杜俊彬兩口子的眼睛都直了,200多萬,這是他們難以想象的一個數字。這些年,隨着政策逐步放開,社會上也出現了不少大款,家產幾百萬的事情,他們也聽說過一些,但那些土豪與他們的生活圈子離得太遠了,讓他們根本就沒有什麼真切的感覺。可現在,一個土豪就坐在他們面前,喫着他們的餛飩和糕點,輕描淡寫地說着200多萬這樣的生意。
“這事……我能幫上什麼忙呢?”範英只覺得自己已經矮了一大截,說話都有些怯意了。她在曹香梅面前沒有什麼自卑感,那是因爲曹香梅雖說在外企工作,工資高一點,但與他們這些人並沒有什麼特別大的落差。可陳抒涵這種情況完全不同啊,有個詞怎麼說的,那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陳抒涵道:“範姐,我原來的打算,是想請你到我們的浦江分店去當一個行政經理,其實主要的任務就是監督一下分店的經營。你是海帆的同學,海帆說你是個可信任的朋友,有你在店裏盯着,我就能夠放心了。剛纔喫了你做的餛飩和糕點,我改了主意,想聘你當這個分店的麪點經理,同時還要分管整個店的後廚,前面說的監督整個店的經營的事情也不變。這些事情比較多,也比較辛苦,我初步開個價,一個月工資500塊錢,範姐覺得能接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