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影響復關
趙健、王豐碩來到春天酒樓時,幾名榆北工商局的幹部正在對酒樓經理指手畫腳,明顯就是在找茬。二人假冒了個外地客商的身份,在旁邊聽了一陣子,這纔打電話找到榆北當地的紀檢幹部,現場辦公處理此事。酒樓經理事先得到馮嘯辰的指示,把過去一段時間裏各部門喫拿卡要的證據一併提交出來,當着趙健的面,榆北紀檢主任也只能承諾要嚴肅查處,絕不留情。
以此事爲契機,國家紀檢部門派出了專門工作組,蹲點榆北專門查辦勒索外地投資商的案件,榆北一大批幹部抓的抓、免的免,空出了許多位置。由孟凡澤牽頭從全國各地抽調的一批幹部被空降到榆北,填充進了政府各部門,帶來了新鮮的空氣。政府裏那些沒有受到查處的官員也都收斂了許多,正氣開始佔了上風,投資環境明顯好轉,經濟也隨之有了起色,這其中的細節就不必贅述了。
趙健、王豐碩二人回到京城後,立即開始對舉報馮嘯辰的匿名信進行調查,由於馮嘯辰明確提示匿名信與三培公司有關,趙健等人順藤摸瓜,很快就掌握了確鑿證據,並傳喚了郭培元。郭培元一開始還試圖抵賴,但他做的那些手腳哪裏瞞得過專業人員,沒問幾句他就垮了,一股腦地把自己對馮嘯辰先是試圖賄賂,進而轉爲誣告的事情全撂了。
“郭培元被抓了,估計會判刑。”
長谷佑都鬱悶地向吉岡麻也說道。
“我早就說過,這個姓郭的根本就是一個廢物,從來幹不成什麼事情!”吉岡麻也憤憤地說道。
“我倒是覺得,採用這種方法去達到目的是不合適的,這有悖商業倫理。”寺內坦也提出了異議。
長谷佑都冷哼了一聲,對於二人的評論不置可否。在他看來,所謂商業倫理不過就是寺內坦這樣的書呆子纔會相信的東西,世界上哪個國家的企業不搞這些名堂的?這也就是日本,如果換成美國,爲了拿下一個大合同,出兵把人家國家總統換掉的事情都能幹得出來,郭培元搞這點名堂只能算是小兒科罷了。
“歸根到底,還是這個馮嘯辰太毒辣了!”長谷佑都嘆着氣道。
“那怎麼辦?難道我們真的要拿技術去換股權嗎?”寺內坦問道。
長谷佑都搖頭道:“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和秦重合資的目的,就是要把中國人的技術扼殺在萌芽狀態,如果繼續向他們轉讓技術,那不是反過來幫助他們了?”
吉岡麻也道:“也許我們可以先和他們籤一個技術轉讓協議,未來再想辦法拖延就好了。實在不行,我們可以先轉讓一些過時的技術,把他們拖住。”
寺內坦道:“在來中國之前,我也是這樣想的。可在與馮嘯辰、崔永峯二人交談過之後,我對這個方案就缺乏信心了。他們非常精明,而且對技術也非常瞭解,要想拿一些過時技術來敷衍他們,是完全不可能的。”
“的確如此。”長谷佑都道,“我已經感覺出來了,這個馮嘯辰從一開始就反對我們控股秦重,只是礙於西北省和中國外貿部的壓力,所以才故意裝出糾纏技術的樣子,其實是在拖時間。現在時間是在他們一邊的,只要能夠拖過一兩年,隨着中國國內冶金裝備市場的回暖,秦重的經營狀態就會好轉,屆時至少西北省這邊就有可能會改變主意了。”
寺內坦道:“既然如此,那我們爲什麼不能讓西北省和中國外貿部給他施加更大的壓力呢?他不敢公開地反對這件事,就說明他是有所顧慮的,他顧慮的是什麼?”
“當然是一個名義問題啦!”長谷佑都臉上現出一些陰森的笑容,“看起來,我們也只能是從官方途徑來解決這個問題了。”
“怎麼講?”寺內坦和吉岡麻也同時問道。
長谷佑都道:“馮嘯辰所以不敢公開反對我們控股秦重,是因爲中國政府正在積極謀求復關,現在正是復關談判最關鍵的時候,中國政府是不願意在這樣的事情上授人以柄的。他們所害怕的事情,就是我們的手段。我要給公司打電話,讓公司通過通產省來向中方施壓,我就不信中方會爲了一家企業而與日本交惡。”
寺內坦聳聳肩膀,說道:“我認爲你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而不是通過那些上不了檯面的技巧去解決問題。”
三立制鋼所在日本也是數得上號的大企業,與日本通產省有着良好的關係。在得知談判陷入僵局之後,三立制鋼所找到了通產省官員,向他們反映了在中國受到的“歧視性待遇”。通產省的官員自然知道這其中的貓膩,事實上,這也是他們一直鼓勵企業去做的事情,只要能夠有利於日本的經濟與外貿發展,通產省纔不會在乎什麼陰謀陽謀呢。
“馮助理,三立與秦重合資的談判,是不是可以考慮加快一點進度?”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外貿部副司長徐振波親自來到裝備工業公司,與從榆北迴來的馮嘯辰會談,一開口便委婉地提出了要求。
馮嘯辰笑呵呵地說道:“徐司長,我們一直都沒有耽誤時間啊。這兩次談判你都是在場的,我和崔總工可是片刻都沒停嘴啊。實在是雙方要談的問題太多,一時半會很難達成共識。”
徐振波道:“馮助理,咱們也算是老朋友了,明人不說暗話。你其實是反對三立控股秦重的,對不對?”
“也可以這樣說吧。”馮嘯辰不再抵賴了,用了一個比較含糊的回答,算是承認了徐振波的話。體制內沒有蠢人,大家有時候顯得很糊塗、很好糊弄,其實只是涉及到的事情必須要裝糊塗而已,所有人都是心照不宣的。徐振波既然表示明人不說暗話,那就是要跟馮嘯辰亮底牌了,馮嘯辰如果還裝糊塗,就未免太不給徐振波面子,大家就沒法愉快地玩耍了。
徐振波嘆了口氣,道:“馮助理,你的心情我能夠理解,畢竟你們是搞裝備工業的,秦重作爲裝備工業的骨幹企業,如果被三立控股,是一個重大的損失,這一點我也是非常清楚的。”
“既然如此,徐司長又何必催促我們加快進度呢?就這樣拖着不是很好嗎?”
“日本通產省向我們外貿部提出質疑了,他們認爲我們在這個項目的談判中沒有表現出應有的誠意。”
“也就是說,日本政府出面了?”
“是的。”
“那又如何?”馮嘯辰冷笑道。
徐振波又嘆了口氣,道:“馮助理,你不是做外貿工作的,不能理解我們承受的壓力。國際貿易是要講規則的,不能以我們的意志爲轉移。我們如果有恰當的理由,當然是可以拒絕對方的要求的。但三立控股秦重一事,屬於正常的企業投資行爲,只要西北省和秦重自己有意向與三立合資,那麼外貿部也罷,經貿委也罷,橫加干涉就是有悖市場原則的事情,是違反關貿總協定要求的。現在我們正在進行復關談判,如果因爲這樣的事情影響了談判進程,我們遭受的損失是更大的。”
21世紀的互聯網上,經常會有人質疑國家爲什麼要在外貿方面做出某些讓步,比如說購買波音飛機、出口稀土之類,其實這都是貿易規則的要求。貿易是一種雙向的行爲,不可能一切都以我們一方的意志爲轉移。你如果限制對方的某種產品進口,那麼對方就會採取報復措施,限制你的某種產品出口。
上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很大程度上得益於規模龐大的出口貿易。中國每年出口的服裝、家電、玩具等等價值高達數千億美元,贏得了世界工廠的美譽。中國從最初殫精竭慮謀求“復關”,到後來忍氣吞聲爭取“入世”,都是爲了獲得在國際貿易中的更多權益。
就以中美貿易來說,有些人看到媒體上說波音在中國籤走幾十億美元的大單,就憤憤然地說中國喫了天大的虧,殊不知中國每年從美國獲得的外貿順差高達上千億美元,美國三天兩頭嚷嚷着說中國人搶走了美國的就業崗位,就是源於此。國際貿易這種事情,有時候是不能計較一城一池的,不喫小虧,如何能夠佔到大便宜?
徐振波向馮嘯辰說的道理,也正是如此。三立控股秦重的事情,如果影響到中國的復關談判,那麼中國蒙受的損失又豈是一個秦重可比?
當然,也有另外一句話是徐振波沒有想到,或者故意不願意說出來的,那就是:
三立控股秦重這樣的事情,真的會影響到中國的復關談判嗎?
至少在馮嘯辰看來,這種可能性是不存在的,這不過就是日方的一種訛詐罷了。
中國需要國際市場,西方工業國家又哪裏不需要中國市場呢?因爲一家日本企業無法控股中國的一家企業,日本通產省就會與中國撕破臉,從此不再往來——這可能嗎?
第六百零一章 給我一個理由
徐振波或許也能夠想到這一點,但他不會說出來。對於他來說,日方提出交涉,他就要用最簡單的方法去解決問題。如果他不給馮嘯辰施加壓力,未來萬一因爲這件事情產生什麼惡劣的後果,就要由他來承擔責任了,這樣的事情他是不會做的。
“馮助理,我想,我們雙方應當互相理解。你們有你們的難處,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裝備國產化是國家的大戰略,但復關同樣也是國家的大戰略,二者其實也是相輔相成的。如果我國能夠順利復關,我們的出口形勢就會煥然一新,屆時出口創匯增加,我們要引進一些先進的技術和裝備,也就更加容易了,這不也有助於我們國家技術水平的提升嗎?”徐振波循循善誘道。
他這番道理,自然是無法說服馮嘯辰的,事實上,他也並不試圖說服馮嘯辰,而只是需要證明自己是有道理的,除非馮嘯辰能夠說出同樣的一番道理,否則就必須照着他的要求去做。
馮嘯辰皺起了眉頭,徐振波拿出來的這個道理,他一時還真不好反駁。復關的重要性,他是明白的,他如果非要說這件事與復關沒有關係,而徐振波卻一口咬定二者有關係,那就成了一筆糊塗官司,沒準要一直鬧到部長那個層面去,這是馮嘯辰所不喜歡的結果。他從一開始選擇了拖延戰術,也正是因爲不想直接與石福林、徐振波他們形成對立關係,而現在徐振波卻把這道非此即彼的選擇題擺到了他的面前。
“這麼說,外貿部的意見是支持三立控股秦重了?”馮嘯辰問道。
徐振波道:“這倒不是,這件事還是要通過談判來決定的。但馮助理此前的談判策略,最好還是不要用了,這種策略容易招來一些非議。”
“如果我們堅持不同意三立控股呢,外貿部能不能支持我們呢?”馮嘯辰又問道。
“我們需要一個理由。”徐振波道,“一個能夠向關貿總協定交代的理由。”
“我明白了。”馮嘯辰點頭道。
所謂需要一個理由,就是說徐振波不願意對這件事表態,把決定權交給了馮嘯辰。秦重的地位,徐振波就算過去不知道,經過這幾輪談判,也已經弄清楚了,這樣一家骨幹企業被外資控股,社會影響是非常大的,弄不好中央領導也會提出質疑。但要讓徐振波公開支持馮嘯辰,他又不可能做,因爲外貿部這邊還要承擔外商方面的壓力,這也是不容小覷的事情。
在這種複雜的情況下,徐振波要做的,就是把球踢給馮嘯辰,讓馮嘯辰去扛雷。你如果能夠找出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把這件事否定掉,那麼我也樂見其成。你如果找不出理由來,那對不起,我們只能照着關貿總協定提出的自由貿易原則,支持三立控股了。
原來的拖延戰術不能再用了,馮嘯辰只能另闢蹊徑。還好,1994年的農曆新年到來了,三立方面再着急,也沒法要求中國人在春節期間加班談判,所有的事情只能等到春節過後再說。馮嘯辰得到了幾天假期,能夠呆在京城好好地陪一陪家人。克林娜在不久前生下了一箇中德混血的小男孩,此時正在京城體驗着中國特色的“坐月子”,晏樂琴與馮華一家也趕在春節期間回國來團聚,馮嘯辰的那個小四合院裏小孩哭、大人笑,熱鬧異常。
“文茹,你今年碩士畢業了吧,準備找一份什麼工作?”
院子裏,大家圍坐閒聊,馮嘯辰向德國堂妹馮文茹問道。十幾年前,馮嘯辰第一次見馮文茹的時候,她才11歲,是個標準的德國小蘿莉。現如今,她已經是一個25歲的大姑娘,是德國科隆大學的金融學碩士,馬上就要畢業了。
“我還沒想好找什麼工作呢。”馮文茹笑嘻嘻地搖着頭應道,一頭金黃的長髮飄來飄去的,甚是好看。
“你學金融學,難道不想子承父業,到三叔的銀行裏去工作?”馮嘯辰道。
馮文茹扭頭看看父親馮華,笑道:“我不喜歡我爸爸目前的工作,用我奶奶的話說,我爸爸就是一個食利者,是寄生蟲。”
“我可沒這樣說過。”晏樂琴矢口否認。這話其實還真是她說的,只不過她說過就忘了,卻不料馮文茹記在了心上。
晏樂琴是個搞技術的人,對於馮華這種搞金融的人的確是有些成見的。金融原本的意義在於爲實業部門的發展籌措資金,是依附於實業部門而存在的。但伴隨着金融市場的過度發育,金融逐漸變成了一種金錢遊戲,金融寡頭呼風喚雨,把實業部門玩弄於股掌之間,扮演了一個吸血鬼的角色。
由於搞金融賺錢更快,許多產業資本紛紛流向了金融部門,最優秀的年輕人也不再以成爲工程師、科學家爲理想,而是更願意進入金融行業,成爲投行經理或者私募投資人。整個西方世界的經濟都出現了脫實向虛的趨勢,這讓晏樂琴這樣的老一代科學家很是痛心。
“我只是說搞金融不能產生價值,不如搞工業那樣能夠造福於社會。可是我這樣說又有什麼用,你不還是學金融去了嗎?”晏樂琴笑着向孫女抱怨道。
“奶奶,我學金融和我爸爸學金融可不一樣。他是想着怎麼賺錢,而我想做的,是跨國投資,幫我嘯辰哥哥這樣的實業家募集資金。”馮文茹說道。
“是嗎,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馮嘯辰有些詫異地問道。
馮文茹道:“你不是一直都在歐洲市場籌集資金嗎?最早辦企業的時候,還有奶奶當理事長的那個科技基金。凌宇哥和林濤哥他們都是學技術的,天天說學了技術回中國來搞建設,我不懂技術,幫你們募集一些資金總是能夠做到的吧?”
“有志氣!”馮立翹着大拇指讚道,“文茹雖然不是在中國長大的,能夠有這樣一份心,也對得起你爺爺和你奶奶了。”
“謝謝大伯誇獎。”馮文茹向馮立微微鞠躬道。
馮嘯辰心念一動,問道:“文茹,說起募集資金,我倒是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一下。如果有一家外國企業想要控股德國的某家企業,而德國政府出於技術保護的需要,不希望這家企業被外國企業控股,那麼該如何做呢?”
“那要看這家企業自己的意思吧?”馮文茹道,“從法律上說,只要這家企業自己願意出讓股權,政府是不能干涉併購行爲的。當然,如果這家企業對於國家非常重要,政府也可以考慮採取其他的方法來阻止這起併購案。”
“具體有什麼方法呢?”馮嘯辰追問道。
馮文茹搖搖頭道:“哥,你說的條件太含糊了,能不能說得更具體一些呢?不同的情況有不同的方法,有些方法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我爸爸更瞭解一些呢。”
“哦,是這樣?”馮嘯辰點點頭,然後便把三立試圖控股秦重的事情向衆人說了一遍,這件事本身也沒有什麼密級,所以他是可以向家人透露的。
“什麼,日本人想控制秦重?”晏樂琴是最先表示惱火的。自從與國內建立起聯繫之後,晏樂琴一直都很關注國內的裝備工業建設。秦重是冶金裝備的骨幹企業,而晏樂琴本身就是搞冶金裝備的,所以對秦重又尤爲熟悉。現在聽說居然有日本企業想要控股秦重,而是聽馮嘯辰的意思,日本人圖謀的是利用控股權扼殺秦重的技術,晏樂琴豈有不急眼的道理。
“這怎麼能行,國家怎麼能夠同意這樣的事情?”晏樂琴怒道。
“媽媽,你不要着急,中國政府這樣做,想必也有他們的苦衷吧。”馮舒怡倒是更淡定一些,她說道:“中國政府近幾年一直在謀求恢復關貿總協定締約國地位,爲此與西方國家進行了許多輪談判。開放投資市場,是西方國家提出的條件之一,中國政府想必也是不便直接插手企業間的併購行爲。”
“這就是趁火打劫吧。”馮立在一旁評論道。
“沒錯,就是趁火打劫,可是,中國自己提出要搞市場經濟,西方國家提出這些要求,中國也就必須要響應了。”馮華解釋道。他是個銀行家,這種事情見得多了,馮嘯辰一說,他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這件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讓秦重自己拒絕三立的收購,這是企業行爲,誰也無法干涉的。”馮文茹獻計道。
馮嘯辰苦笑道:“如果能這樣做,我還需要傷這個腦筋嗎?現在的問題是,秦重已經劃歸西北省管理,西北省作爲秦重的資產所有者,是傾向於與三立合資的,這能夠成爲他們招商引資的政績。三立正是看中了這一點,向西北省提出控股秦重的要求,西北省是同意的,所以我們就很難辦了。”
“這就相當於企業本身願意被外資控股,而嘯辰你作爲國家利益的代表,要阻止這起收購案,是不是這樣?”馮舒怡總結道。
“是的。”馮嘯辰道,“現在日本通產省以保障自由貿易的名義,要求中國外貿部同意這樁併購案,外貿部有些扛不住壓力了。中國在這方面缺乏經驗,不知道如何處理這種事情,我想你們在德國應當是比較熟悉這種操作的,能不能給我一些建議呢?”
第六百零二章 他一定是教藝術體操的
“這方面的辦法還是很多的吧。”馮華輕描淡寫地說道:
“西方國家政府如果想阻止一樁收購案,可以找出無數合理的理由,全都是不違背關貿規則的。事實上,關貿總協定就是一個討價還價的地方,哪有人家一交涉,我們就必須讓步的道理。”
“可是,我們不瞭解這些技巧啊,叔叔,你能教我一些嗎?”馮嘯辰賴着馮華說道。其實他也不是完全不懂,只是想聽聽馮華有什麼高招,或許對自己有些啓發。
馮華道:“比如說吧,對方在併購了企業之後,能不能保障原有職工的就業,以及當地的稅收,這就是一個需要商討的條件。如果對方併購之後會進行大規模的裁員,那麼政府可以從保護就業的角度,阻止併購。”
“這個恐怕難不住三立,他們不一定需要大規模裁員。”
“還有就是工會的意見,如果企業裏的工會反對外來投資者,政府也可以以此爲由,阻止併購行爲。”
“工會的意見,如何體現呢?”馮嘯辰問道。秦重當然是有工會的,但此工會與馮華說的西方企業裏的工會大不相同,至少權力沒有那麼大。西方企業裏的工會,對應於中國企業內部應當是指職工代表大會,當初韓江月想承包新液壓的時候,徐新坤就是以職工代表大會的名義對她予以支持的,弄得塘阜縣經委也沒有辦法。
“可以由工會向法院或者政府提出要求,反對併購。哪怕他們沒有什麼過硬的理由,政府也會予以考慮。而事實上,很多時候政府也只是需要一個這樣的藉口而已。”
“藉口?嗯嗯,明白了。”
“另外就是涉及到環保、農業、國家安全等等,只要願意想辦法,理由總是會有的。”馮舒怡在旁邊樂呵呵地插話道,她是當律師的,這種把戲見得多了,此時也忍不住要提點侄子幾句。
馮嘯辰點頭不迭,馮華他們說的這些,馮嘯辰也是知道的,現在聽他們一說,他就更踏實了。徐振波要的不就是一個理由嗎,正如馮舒怡所說,只要願意,理由總是有的。
春節過後,馮華一家三口便返回德國去了,晏樂琴留了下來,準備在國內多住一段時間。馮嘯辰和馮凌宇都已經有了孩子,晏樂琴作爲曾祖母,也希望能夠和第四代親近親近。老太太今年已經是80高齡,但身體還很好,和馮姍玩上半天也不覺得累。
馮嘯辰可沒有那麼清閒,過完年,長谷佑都便催着要重開談判,徐振波和石福林也表示不宜再拖延了,馮嘯辰只能與王根基一道,重新坐到了長谷佑都等人的對面。
“長谷先生,我們今天想討論一下合資之後原來秦重職工的待遇問題。有消息稱,三立控股秦重之後,會將秦重原有職工的工資在現有基礎上提高一倍,請問貴公司是否的確有這樣的打算?”馮嘯辰問道。
長谷佑都正色道:“我們並沒有做出這樣的承諾。不過,我們控股秦重之後,會採取我們三立的工資制度,那些對公司有重要貢獻的職工,工資是會得到大幅度提升的。”
“也就是說,並不是全部職工的工資都能夠得到提升?”
“不是的。”
“那麼,關於這一點,你們是否向秦重的職工代表說明過呢?”
“這個……恐怕沒有必要吧?”
馮嘯辰掏出一份資料,說道:“我這裏有一份總工會和浦江晨報在秦重做的調查報告,其中有幾個數據,希望長谷先生能夠關注。第一,在這項涉及到835個樣本的調查中,有95.6%的受訪者表示,他們支持三立控股的前提是三立控股之後能夠將他們的工資提高至少一倍。如果三立無法做到這一點,恐怕職工代表大會對於這樁合資案是會投反對票的。”
“有這樣的調查,我怎麼不知道?”沒等長谷佑都說什麼,秦重的廠長陳琨已經瞪圓了眼睛,表現出驚詫的神情。
馮嘯辰道:“這項調查是由第三方機構進行的,爲了避免廠方的意見影響調查的客觀性,第三方機構沒有與廠方溝通,這也是國際慣例,長谷先生應當懂吧?”
“呃……這倒是允許的。”長谷佑都訥訥地應道。
這項調查,自然就是馮嘯辰受了馮華夫婦的啓發之後,指使小姨子杜曉逸去做的,至於說總工會那邊,杜曉逸巧舌如簧,請他們出個名義還是很容易的。
杜曉逸設計了一份問卷,拿給馮嘯辰看的時候,直接就讓馮嘯辰笑噴了。就比如說剛纔馮嘯辰舉的那個數據,問卷上的原題是這樣的:
請問,在以下哪種情況下你最願意支持三立控股秦重。
A、工資提高一倍以上;
B、工資提高50%以上;
C、工資維持不變;
D、工資下降一半。
“你們平時就是這樣設計問卷的?”馮嘯辰看到這道題目的時候,有些不敢相信地對杜曉逸問道。
杜曉逸自豪地回答道:“當然,我在學校專門學過民意調查的,我們老師是全國知名教授呢。”
“他一定是教藝術體操的……”馮嘯辰斷言道。
儘管知道這份卷子是多麼不靠譜,但馮嘯辰還是非常支持小姨子去做這項調查的。事實上,西方國家搞民意調查的時候,也沒少玩這種把戲,這就如同後世郭老先生經常用的一個梗:你是喜歡我呢還是喜歡我呢,還是喜歡我呢?
用這樣的問卷去做調查,如果選A的達不到100%,那纔是咄咄怪事呢。要說起來,老企業就是老企業,總還有那麼幾個另類的,所以最終並沒有得到100%的結果,這倒使得數據看起來更唬人了。
反正我做過調查了,你覺得我的調查不科學,我們可以討論啊,實在不行,我們可以重做啊,只要你能耗得起時間。
長谷佑都並沒有看到這次調查的問卷,他雖然滿腹懷疑,但卻無從駁起,只能硬着頭皮說道:“就這個問題,我們願意向秦重的職工做一個解釋。另外,石主任和陳廠長是不是也可以幫我們做一些解釋工作。”
“這就涉及到我要引用的第二個數據了,89.2%的受訪者表示,希望三立能夠把這項承諾明確寫到合同中去,因爲他們對三立的口頭承諾持不信任的態度。”
“……”
“還有第三……”
“馮助理,我覺得這種調查也不一定非常客觀吧?再說,職工的意見當然是很重要的,但企業併購不能完全以職工的意志爲轉移,咱們還是要講一點民主集中制的嘛。”石福林聽不下去了,趕緊出來打斷馮嘯辰的話。
“是啊,馮助理,這畢竟只是媒體的一家之言,不足爲信啊。”徐振波也附和道。
馮嘯辰道:“石主任,徐司長,企業併購要徵求工會的意見,這也是國際慣例,我們不能破這個例吧?長谷先生,你認爲呢?”
長谷佑都只覺得腦袋有點暈,他完全明白這又是馮嘯辰想出來的拖延計策,但要讓他說不需要徵求工會意見,他也說不出口。馮嘯辰既然敢這樣說,自然是做足了功課的。日本企業到美國、歐洲等地去兼併當地企業的時候,是遭遇過這種阻礙的,馮嘯辰只要有心,就能夠找出這樣的案例,讓他無話可說。
“我想,我們會充分考慮這個問題的,我們既然想控股秦重,自然要尊重秦重職工的要求,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長谷佑都敷衍着回答道。
於是,一次談判又這樣被耽誤下來了。長谷佑都再次向公司求助,而公司也只能再次與通產省聯繫,通產省則再次聯絡中國外貿部進行磋商,最後商定各退一步,三立公司承諾在合資後給職工增加一些福利,而中方則願意做好職工的安撫工作,避免與三立方面的衝突。
當徐振波臊眉耷目地再次來到裝備公司,向馮嘯辰通報此事的時候,他又聽到了一個更駭人聽聞的消息。
“什麼,國防機密!”
徐振波直接就從凳子上蹦起來了,這怎麼又和國防扯上了?
“的確涉及到國防機密。”馮嘯辰嚴肅地說道,“我也是剛剛從秦重的前總工胥文良同志那裏瞭解到,60年代我國研製核武器的時候,秦重承擔了一部分離心機的製造工作,不含胥總工這些已經退休的同志,全廠還有將近1200名在職職工參與了這項工作,如果三立控股秦重,這些同志必須調離。”
“馮助理,你是跟我開玩笑吧?”徐振波急眼了。有資格參加核工程的職工,最起碼也得是政治可靠、技術過硬的。現在過了30年,這些人肯定都是廠裏最有經驗、技術最好的那批老工程師、老工人,如果把這些人調離,秦重還能剩下什麼?就幾個食堂裏洗菜的大媽,三立還會願意合資嗎?
馮嘯辰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徐振波,說道:“徐司長,我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瞭解到這個情況之後,我向科工委進行了確認,科工委給我們出具了文件,指出所有參與過國防重點建設的企業,如果要與外商進行合資,尤其是涉及到外商控股的情況,一定要注意保密要求,儘可能將相關人員調離原單位,以免泄密。”
第六百零三章 變成了搖錢樹
徐振波沒有接馮嘯辰手裏的文件,而是沒好氣地斥道:“馮助理,我知道你和科工委的關係好,討一個這樣的文件不成問題。可是,這樣的藉口,是不是太生硬了?”
馮嘯辰嘻嘻笑道:“徐司長,你上次不是隻要求我提供一個理由嗎?國防安全,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現在冷戰已經結束了,用這樣的理由去敷衍外商,說不過去的。”徐振波不屑地說道。
馮嘯辰道:“徐司長,三立如果這樣說,你就請他們幫我們在日本採購高精度的五軸聯動機牀和高性能控制芯片,只要他們能夠幫我們買到,秦重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再插手。”
“唉……”徐振波無語了,作爲外貿部的幹部,他哪會不知道馮嘯辰提出的要求是日方不會答應的。冷戰的確結束了,但西方國家對中國的高技術禁運並沒有結束,高精度機牀和高性能芯片都屬於對華禁運的範圍,其中的理由恰恰就是國防安全問題。
“你是打算在下次談判中出示這份文件嗎?”徐振波問道。
馮嘯辰道:“是的。不單是秦重,其他的一些裝備骨幹企業,也都有類似的要求,如果外資要對這些企業進行控股,那麼企業中參與過國防重點工程項目的職工必須全部調離。”
“這個條件,三立是絕對不會接受的。”徐振波說道。
馮嘯辰聳聳肩:“Who cares?”
“這個問題……我需要向主管部長彙報。”徐振波無奈地說道。
回到部裏,徐振波第一時間便把裝備公司這邊的情況向分管的副部長曹海明做了彙報。曹海明聽罷,沉吟片刻,對徐振波問道:“振波,對這件事,你是怎麼看的?”
“我感覺,裝備公司是在想一切辦法阻止這項合資工作。”徐振波應道。
曹海明搖搖頭,道:“這是很明顯的。我的意思是說,你對於三立控股秦重的事情,是什麼態度?”
徐振波遲疑道:“這件事,我主要還是從我們外貿部的角度來考慮的。招商引資是我們的工作,從這個角度來說,三立入股秦重,是與我們的目標相一致的。此外,日本通產省對這件事也非常積極,如果處理不當,有可能會影響到我們的復關談判……”
“這就是你的視野問題了。”曹海明道,“振波,我們是做外貿工作的,但我們必須時刻記住,我們是爲國家做外貿,我們做外貿的目的,是爲國家的建設服務,所以絕對不能爲了做外貿而不顧國家整體利益。我們復關的目的是什麼?是擴大出口創匯,是消除國外的貿易歧視,爲國家採購更多急需的設備和原料。如果爲了復關而放棄國家利益,那這個關不復也罷。”
“我明白了。”徐振波哪會聽不出領導的意思,既然有領導撐腰,那麼日本通產省的聒噪他也就不必放在心上了。很明顯,領導的意圖與馮嘯辰的訴求是一致的,而在馮嘯辰的背後,也有羅翔飛、孟凡澤、國家經貿委、科工委等一干高級別領導。這些高層的官員可能會有各種不同的政治觀點,但在富國強兵這個方面,是高度一致的。
“可是,西北省那邊,我們怎麼答覆呢?”徐振波又提出了一個問題。
曹海明微笑道:“西北省那邊,也放棄這件事了。他們省裏剛給我來了一個電話,說他們也覺得秦重這樣的骨幹企業被日資控股是一個重大損失,所以希望我們能夠替他們擋住日方的壓力。”
“這是怎麼回事?”徐振波驚訝道。
曹海明道:“很簡單,秦重剛剛簽下了兩個大合同,金額都是過億的,西北省纔不會把這棵搖錢樹送給日本人呢。”
此刻,濱海省霞源市最好的飯店裏,一場盛大的宴席正在舉行。被邀請的一方,是秦州重型機械廠的廠長陳琨、銷售處長鄧攀、總工程師崔永峯等人,而主人這方,則是霞源市最大的一家民營企業,霞光鋼鐵廠。
“陳廠長,感謝你們對我們霞鋼的支持,我啥也不說了,都在酒裏。”霞光鋼鐵廠廠長屠可純手裏端着二兩裝的大酒杯,拉着陳琨,微微卷着舌頭說道。他已經明顯有了幾分醉意,但臉上的笑容是那樣興奮。
陳琨一手扶着屠可純的肩膀,另一隻手也端着酒杯,說道:“屠廠長,這感謝的話我可不敢當,這明明是你們給了我們業務,救了我們廠,怎麼還反過來說感謝我們呢?應當是我們感謝你纔對啊。”
就在下午,霞光鋼鐵廠剛剛與秦重簽訂了採購一條薄板熱軋生產線的合同,合同金額達到3億多元,抵得上秦重兩三年的營業額了。加上此前與新陽省一家國營鋼鐵廠籤的另一條生產,秦重未來幾年都不愁喫喝了。這還僅僅是新年伊始,看過去一年全國鋼鐵行業的生產形式,可以想象今年還會有新的大單來臨,秦重可以說是迎來了春天。
也就是這個消息傳回西北省之後,西北省對於三立控股秦重一事的態度馬上發生了180度的大逆轉,由原來一心想把秦重當成包袱甩掉,變成擔心秦重被三立拿走,使省裏損失了這樣一個利稅大戶。
陳琨原本對於三立控股這件事態度有些搖擺,簽下這兩個大單之後,他就堅定地站在反對的一方了。手上有幾個億的訂單,他這個廠長說話也有底氣了,到省裏去也有地位了,還有必要去給日本人當下屬嗎?
也正因爲這樣的原因,這一次與霞鋼的簽約儀式,陳琨親自參加,並表示要設宴感謝霞鋼的一干人等。誰料想,屠可純卻反過來向他表示感謝,這可讓他有些惶恐了。
聽到陳琨的話,屠可純哈哈大笑,道:“陳廠長,你能到我們霞源來,就是看得起我。你應該知道的,我老屠就是一個農民出身,放在五年前,你打死我我也不敢相信能和你陳廠長坐在一起喝酒,更不敢相信你們秦重這麼大的企業,能夠專門幫我們造一條生產線,這簡直就是我前世修來的福氣啊。”
“瞧屠廠長說的,你們霞鋼在鋼鐵行業裏也是赫赫有名的大企業了,以後我們這些搞冶金設備的,還指着你屠老闆給口飯喫呢。”陳琨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
其實,別說屠可純想不到,放在五年前,陳琨也想不到一家民營鋼鐵廠有資格向秦重訂購軋鋼生產線,秦重的客戶哪個不是響噹噹的國家大型企業,民營企業難道不應當是那種規模小、技術落後的小作坊嗎?什麼時候能夠建得起價值3億多元的大型連鑄連軋生產線了?
可這樣的事情恰恰就發生了。霞光鋼鐵廠原本只是一家鄉鎮小廠,是從鄉農機廠的鑄造車間分立出來的,年產量也就是幾十噸而已,煉出來的鋼材也談不上有多好的品質,僅能用來做一些鋼門窗之類。屠可純是個能喫苦的人,帶着十幾個工人艱苦奮鬥,十幾年時間,愣是把這家小廠發展到了年產幾十萬噸的規模。
這幾年,國內經濟發展得特別快,尤其是近兩年房地產持續升溫,鋼材供應十分緊張,價格也一路攀升,屠可純賺錢賺得手抽筋。看到國內的政策越來越寬鬆,他的膽子也越來越大,毅然決定把生產規模再擴大一倍,爲此撒出了一大批設備訂單。
秦重是國內生產熱軋設備的頭號企業,屠可純便嘗試着派人去與秦重接洽,詢問秦重是否可以屈尊爲自己這家民營鋼鐵廠建一條軋鋼生產線。秦重的銷售部門一開始還有點不相信,覺得一家民營鋼鐵廠怎麼可能有這樣大的訂單,待到一打聽,才知道現在的民營鋼鐵廠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樣子,一年幾十萬噸的產量,比一些國營中型鋼鐵企業也不差多少了。
最難得的是,國內那些國營中型企業是沒有氣魄一下子拿出幾個億來新建生產線的,但屠可純就敢這樣做。一旦這條生產線投產,霞鋼的鋼材產量能夠躍上一個新臺階,直接與國營大廠並駕齊驅,屆時就沒人敢小覷這家企業了。
“陳廠長,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老屠琢磨過了。明年把鋼材產量搞到100萬噸,後年搞到200萬,到2000年的時候,最起碼搞到500萬噸。到那時候,我得有三條熱軋線,加上三條冷軋線,要搞那種全部電腦控制的,跟外國人的一樣。”屠可純帶着酒勁,牛烘烘地向陳琨說道。
陳琨道:“沒說的,我們現在正在開發下一代的熱軋設備,到時候只要你屠廠長招呼一些,我們就給你建一套達到世界一流水平的熱軋線,保證不比日本人的差。”
“日本人?”屠可純露出一個鄙夷的表情,說道,“我最討厭日本人了,他們的設備再好,我也不用。我這個人最愛國了,我就認準咱們國家自己的設備。陳廠長,你們可得加點油,別讓我們失望了。”
陳琨哭笑不得,如果眼前這位標榜自己最愛國的農民企業家知道秦重前一段還在與三立談判合資的事情,不知道會有什麼感想。他舉起酒杯,對屠可純說道:“屠廠長,有你這話,我們秦重一萬多職工就算是拼出命來,也要搞出一流的設備,把日本人給滅了!”
“好,就衝陳廠長這話,咱們幹!”
“幹!”
第六百零四章 漸進式改革
“霞光鋼鐵廠?這樣一家民營企業,居然救活了一家國營大廠,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啊。”
京城,藍調咖啡沙龍里,丁士寬聽過馮嘯辰講述的秦重案例,感慨萬千。
這是戰略班的又一次聚會,班上的同學都是搞經濟工作的,這種聚會除了能夠增進大家的友誼之外,還能夠互通消息,對於大家的事業發展都是有好處的。
“這樣的例子已經不少了。”王振斌道,“這幾年民營經濟的發展速度非常快,反而是國企有些萎靡不振。我們計委的同事聊天的時候都說,如果沒有鄉鎮企業和私營企業,這幾年中國的經濟增長速度就很難看了。”
“國企的情況的確是很糟糕啊,我記得我出國之前,國企還是主力軍呢,現在怎麼成這個樣子了?我這半年呆在榆北,看到的情況真是覺得觸目驚心。”剛從榆北返回京城來休假的祁瑞倉評論道,他現在是榆北市招商局的副局長,對地方上的情況是非常熟悉的。
馮嘯辰道:“老祁,榆北的情況還是有些特殊,中部和南方的國企情況沒那麼悲觀。不過,總體來說,國企現在是面臨着轉型,困難很大,這是實情。”
“國企的負擔太重了,不甩掉這些負擔,國企是不可能脫困的。”謝克力說道。
“有關國企目前的困難,我總結了幾點,正好請大家聽聽對不對。”丁士寬又露出了他的學究本色,對衆人說道。
衆人都放下了手裏的喫食,認真地等着丁士寬說話。班上原本有兩個做學問的同學,自從祁瑞倉去榆北掛職之後,做學問的就只剩下丁士寬一個了,大家也想聽聽理論界的一些見解。
丁士寬道:“第一點,我認爲在整個80年代,國企承擔了整個改革的成本。鄉鎮企業和私營企業所以能夠發展起來,是因爲有國企在支撐着整個國民經濟,而且做出了巨大的犧牲。”
“贊成!”幾個同學參差不齊地說道。
80年代的改革,大家都是親歷者,自然知道鄉鎮企業和私營企業都是如何發展起來的。像阮福根的全福公司,平時養不起高級技工和工程師,遇到有事情的時候,就從國企借人。說是借,其實國企是拿不到一分錢的。這實際上就相當於國企在幫私營企業養人,而得利的卻是私營企業。
到80年代後期,職工下海越來越多,而能夠下海的往往都是技術過硬的人才。國企成了一個包喫包住的培訓學校,學得好的學員就畢業去私企賺大錢了,學得不好的則由國企養着。民營經濟不需要付出培訓費用,卻能夠獲得最優秀的人才,這就是它們能夠迅速成長的原因。
至於說到民營企業通過各種不法手段撬國企牆角的事情,就不值一提了。近的例子就如榆重鍛壓機牀車間那種情況,單位出錢派業務員去拉業務,拉回來的業務卻被撬到私人企業去了,這也是國企承擔的改革成本之一。
“改革初期,如果沒有國企來承擔這些成本,民營經濟是不可能成長起來的。可以這樣說,國企是爲我們的市場經濟做出了犧牲。”丁士寬總結道。
祁瑞倉搖了搖頭,笑着說道:“老丁,你這個說法,我有點不太能夠接受,不過一時也說不出你錯在哪。唉,我這半年乾的都是些俗事,在芝大學的那些東西全都還給老師去了。”
“哈哈,看來瑞倉是個被招商局長耽誤的諾獎得主啊。”馮嘯辰打趣道。
“實踐出真知,我倒不後悔。”祁瑞倉道,說罷,他又指了指丁士寬,道:“還是讓老丁繼續說吧,我覺得他總結得有點意思。”
丁士寬於是繼續說道:“第二點,那就是國企的社會負擔太重了。據我們下去調研得到的數據,大多數國企退休工人和在職工人的比例差不多是1比2,也就是2個在職職工要養1個退休工人。”
“榆北的情況比這還糟,差不多是1個在職的養1個退休的。”祁瑞倉道。
丁士寬點點頭,道:“退休職工的負擔可不光是工資,還有福利、醫藥費等等。尤其是醫藥費負擔,差不多就能夠把一個廠子拖垮。”
王振斌道:“這是我們正在研究的問題,就是要把國企的社會負擔轉出來,建立全面的社會保障制度,把退休工人交給社保系統去負擔,這樣國企就能夠輕裝上陣了。”
“幼兒園、託兒所、職工醫院等等,也應當轉給社會去辦,這也是一個很大的負擔。”於蕊補充道。
“第三,”丁士寬又接着說道,“那就是國企本身的機制問題了,大鍋飯,人浮於事,企業經營狀況與領導的待遇沒有關係,這樣的企業怎麼可能具有競爭力。”
“這個問題就複雜了。”王振斌皺着眉頭說道,“國家已經提過不止一次,要改變國企的內部管理機制,至少是需要砸掉鐵飯碗的。但現在光是那些停工企業的下崗職工就已經讓我們撓頭了,如果那些效益好的企業也開始裁撤冗員,整個國家的就業壓力該有多大,你們計算過沒有?”
“很簡單啊,鼓勵私人創業,發展小型企業,尤其是服務業企業。這種企業吸納就業的能力是最強的,我在榆北就是搞這個的。”祁瑞倉信心滿滿地說道。
馮嘯辰道:“榆北的經驗的確可以借鑑一下。榆重進行分拆之後,大量的冗員都被私營企業吸納掉了。像海東省的全福機械公司,一下子就從榆重招收了300名工人。這些人對於國企來說是負擔,到了他們那裏,可都是寶貝呢。”
“也該讓這些私營企業做點貢獻了。”謝克力說道,“剛纔老丁不是說了嗎,80年代的改革,是國企承擔了成本,幫助了鄉鎮企業的發展。到了90年代,國企也要開始改革了,那麼就該讓鄉鎮企業和私營企業去承擔成本了。”
“老謝說得太好了!”丁士寬一拍手掌,讚道,“各位,這就是我今天特別想向大家談的一個想法。我發現,中國的改革和前蘇聯的改革存在着一個非常本質的區別,那就是中國在進行國企改革之前,先培育起了民營企業這支生力軍。這樣當國企開始改革的時候,民營企業能夠承擔起吸納就業、保持經濟發展速度的作用。而反過來看前蘇聯,它也是存在着體制僵化的問題,所以啓動了國企改革。但當它的國企開始改革的時候,社會上沒有一個強大的民營資本羣體能夠承擔改革的代價,所以前蘇聯就垮臺了,俄羅斯直到現在仍然深陷危機,無法自拔。”
“這個觀點有點意思。”祁瑞倉道,“我也思考過蘇聯改革和中國改革的區別,隱隱約約想到了這麼一點,但是不如老丁你總結得這樣精確。我覺得,蘇聯的改革可以稱爲一種激進的改革,而中國的改革嘛……”
“我把它叫作一種漸進式的改革。”丁士寬道。
“漸進式改革,這個說法不錯。”祁瑞倉道,“老丁,我覺得你可以把這個思想再深化一下,寫篇文章,應當能夠引起轟動的。”
丁士寬道:“哈哈,老祁,我一直想約你一塊寫這篇文章呢,你的西方經濟學功底比我好,肯定能夠分析得更透徹的。”
祁瑞倉嘆道:“唉,我倒也想寫啊,可是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哪還有心情去寫什麼論文。不瞞各位說,我這趟回京城來,是來化緣的。”
“化緣?”衆人都有些不解,“你化什麼緣。”
“找資金啊。”祁瑞倉道,“我手上有十幾個特別好的項目,思路好,人也能幹,可就是缺啓動資金,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我找銀行貸款,可銀行現在正在緊縮銀根,貸款非常困難。這不,我就回京城來了,老大你是計委的,老謝你是財政部的,你們隨便哪個手指縫裏漏點錢下來,也夠我們那裏的下崗工人把廠子建起來了。”
“不會吧,老祁,你是來找我們開後門的?”王振斌帶着誇張的驚訝表情問道。
“沒錯,就是開後門。”祁瑞倉理直氣壯地說道。開後門這個詞不太好聽,但他是爲下崗工人謀福利,並非爲了自己的私利,所以說出來也是無妨。
謝克力哈哈大笑起來:“老祁,你這可就不對了。你不是最反對政府幹預經濟的嗎?還說什麼自由市場原則,什麼企業家精神,什麼政府要拋棄父愛主義,好嘛,才當了半年的政府官員,計劃經濟的這套東西,你全學會了。”
祁瑞倉驀地有些臉紅,其實謝克力說的這些,他自己也意識到了,而且思想鬥爭了許多天。但對自由市場的信仰,總敵不過眼前的現實,他原來是個學者,說點風涼話很容易,現在當了招商局官員,才知道做事有多艱難。
“唉,紙上得來終覺淺,有些理論上的東西,也要聯繫實踐嘛。”祁瑞倉掩飾着說道,他用手一指丁士寬,道:“老丁不是說了嗎,中國的改革,是漸進式改革。我要搞的自由市場,也是漸進式的自由市場,現在嘛,就請各位拉兄弟一把了。”
第六百零五章 國企改革
祁瑞倉這一賣萌,衆人都鬨笑起來了。祁瑞倉除了思想上有些激進之外,其他方面還是無可挑剔的,與同學們的關係也非常好。他能夠低下頭來向王振斌、謝克力化緣,就說明他是真的全身心代入了自己的角色,而不是惺惺作態地擺他芝加哥大學博士的譜。
王振斌用手指了指馮嘯辰,道:“瑞倉,你放着名正言順的榆北振興工作小組副組長不去求,找我和小謝幹什麼?國家給榆北的政策,都在小馮那裏,有錢沒錢,他是最清楚的。”
祁瑞倉大搖其頭,道:“找老幺沒啥用。我知道,他手上那點錢,早就填到各個坑裏去了。榆北需要的資金遠不是振興小組帶來的那麼一點錢夠用的,現在榆北市下屬各委辦局的主要工作都是去找資金、拉項目,我這個招商局副局長,總也得有所表示吧。”
於蕊驚訝道:“這麼說,現在榆北很有活力啊。我記得上次去榆北的時候,感覺還有些死氣沉沉的呢。”
祁瑞倉笑道:“這要歸功於我們馮副組長啊,他在榆重做試點,找了一堆關係戶過來,把榆重的車間、食堂、招待所什麼的都給併購了,紮紮實實地做出了成績,工人領到了足額的工資。其他廠子的幹部職工一看,全都眼紅了,都找市政府去請願。原先他們堵市政府的門,是要市政府給他們發工資,現在變了,是讓市政府幫他們招商。還有,年前國家紀檢把榆北各部門掃蕩了一遍,差不多是全市大換血,從外地調來的那些幹部觀念新,作風也正,都是幹實事的,所以地方上也就有了活力了。”
“這麼說,老幺快要調回來了?”謝克力笑呵呵地對馮嘯辰問道。
馮嘯辰去榆北,原本就帶着接受考驗的任務的,如果榆北的工作有了明顯的起色,他就要結束借調,返回裝備公司來接替羅翔飛的職務了。羅翔飛今年已經是奔70歲的人了,早過了退休年齡,就等着馮嘯辰能夠接班,所以馮嘯辰也不可能在榆北長久地呆下去。這件事,也算是公開的祕密,同學之間都是很清楚的。
馮嘯辰倒也不隱瞞,點點頭道:“組織部已經找我談過話了,大概下個月任命吧。”
“當浮一大白!”王振斌舉起手裏的咖啡杯,大聲地說道,“小馮是咱們班最小的,卻是進步最快的,值得祝賀。”
衆人一起鼓譟起來:
“沒錯沒錯,老幺,升職之後得請大家好好喫一頓吧?”
“小馮,我一直都很看好你的!”
“嘯辰,以後可得提攜提攜我們這些老同學哦!”
馮嘯辰滿臉微笑,接受着同學們的祝賀和恭維。他能夠這麼年輕就接替羅翔飛成爲裝備公司的總經理,得益於羅翔飛、孟凡澤等老一代的扶植,也得益於他的超前智慧,更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他一直都心無旁騖地在爲國家的進步做貢獻。一個人用心做的事情,平常似乎沒人關注,但其實領導都是看在眼裏的,能夠提拔起來的,沒幾個是庸才。
一通打鬧過後,大家繼續聊起了一些具體的事情。王振斌、謝克力都向祁瑞倉透露了一些內部消息,下一步就需要祁瑞倉自己去“跑部錢進”了。於蕊此前在榆北搞了一個婦女創業項目,幫助一批下崗女工成立家政公司,從事家政服務,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她也因此而受到了領導的特別表揚。這一次,她向祁瑞倉表示要再去一趟榆北,把上一次的項目再進行擴大推廣,這當然也是會伴隨着一些資金支持的。
丁士寬是個學者,沒啥現成的資源可以用來幫助祁瑞倉,不過他表示願意到榆北去做些考察調研,爭取寫幾份對榆北有利的內參遞到上層去,這也算是一種幫助了。
至於馮嘯辰,就更不用說了。他即便是卸任了振興小組副組長的職務,榆北的興衰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仍然是與他的政績、聲譽相聯繫的,他不可能不關注。他向祁瑞倉承諾,等回到裝備公司之後,會組織一些裝備企業去與榆北的困難企業“結對子”,通過技術扶持、項目分包等方式,讓這些困難企業起死回生。
大家一直聊到盡興,這才起身離席,各回各家。王振斌和於蕊都已經是能夠享受公車接送待遇的人了,便分別承擔了送謝克力、祁瑞倉回家的任務。丁士寬則坐上馮嘯辰的私人切諾基,爲了不過分刺激別人的脆弱心臟,馮嘯辰的這輛私車掛着一個“從企業借用”的名義,其實是他自己掏錢買的。時下官員找下屬企業“借車”也是一種流行時弊,其中的槽點就不必追究了。
“這車真不錯。”丁士寬坐在副駕位子上,摸摸坐椅的皮革,又摸摸控制檯,嘖嘖連聲。
馮嘯辰開着車,笑呵呵地說道:“老丁,你一個知名學者,出門坐過的豪車也不少了吧?我這麼一輛廉價越野車,也值得你這樣大驚小怪?”
丁士寬搖頭道:“那可不一樣。我坐過的奔馳、奧迪,都是公車,而你這輛是私車。我跟你說,我一直都想自己買輛車,可跟你嫂子一說,她當即就翻臉了,說家裏還得存錢準備集資建房呢,一輛車十幾萬,都夠一套房子的錢了。”
馮嘯辰啞然失笑了,90年代中期,國家開始逐步取消福利分房,各單位紛紛推出集資建房的政策,其實不過是福利分房的另一種形式罷了。這個年代,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有十萬元就能夠到手,而一輛車卻要十幾萬,除非是極端的汽車發燒友,否則誰捨得去買車?考慮到20年後一輛豪車的價值在京城連一個衛生間都買不起,在當年買車就更顯得傻瓜了。
“怎麼,老丁,手頭有點緊張嗎?”馮嘯辰關心地問道。
丁士寬道:“那倒不至於,我平時出去做些講座,一次也有好幾百。你嫂子在外企工作,工資好幾千,我也算是提前實現四化的人了。當然了,跟你小馮沒法比,我聽說,你現在起碼是千萬富翁了吧?”
馮嘯辰的產業當然是瞞不住有心人的,同學之間就更不用說了。聽到丁士寬的詢問,馮嘯辰沒有直接回應,而是笑着說道:“老丁,你如果想要賺錢,也不難啊。你去辦個廠子,我給你介紹幾個朋友,保證你能光明正大地賺上幾十萬。”
“免了免了,我現在這樣挺好。”丁士寬連忙拒絕,說道:“我這個人對金錢沒啥特別的興趣,小富即安,錢夠花就行了。我的興趣還是在學術上,中國現在正處在一個激烈變革的時代,值得研究的課題實在是太多了,我每天都發愁自己時間不夠用呢。”
“這麼說,你覺得像老祁那樣到地方上去當招商局長是浪費時間了?”馮嘯辰問。
“這倒不是。”丁士寬道,“我覺得這樣挺有價值的,你不覺得老祁現在比剛回國的時候穩重多了嗎?他居然會去部委化緣了。”
“哈哈,的確是讓人大跌眼鏡啊。”馮嘯辰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隨後又說道:“老丁,你有沒有想過要找個地方去做點實際工作,接接地氣?”
丁士寬愣了一下,問道:“怎麼,小馮,你希望我做什麼嗎?”
馮嘯辰點點頭,道:“的確如此。今天你分析國企陷入困境的原因,這幾條原因歸納得非常好。第一條說國企承擔了改革的成本,這已經是過去時了,我們不必再說。第二條說國企負擔重,計委、財政部等部門也已經在着手解決,要推行全面的社會保障體系。現在最關鍵的是第三條,那就是國企經營機制轉換的問題,這個問題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卻是千頭萬緒,困難重重。”
“沈老師最近也一直都在做國企改革方面的研究。”丁士寬道。他說的沈老師,是指馮嘯辰的研究生導師沈榮儒,這是國家智囊一級的人物,這幾年在國企改革方面發表了不少真知灼見。
馮嘯辰道:“我經常和沈老師探討這些問題,我在榆北的工作,也得到了沈老師很多指導。不過,沈老師畢竟年事已高,不適合扎到企業裏去進行深入的研究,我倒是覺得,你是比較適合這個角色的。”
丁士寬嚴肅地說道:“我其實也有這個想法,只是一直沒有付諸實施。你是希望我做什麼呢?”
馮嘯辰道:“國家經貿委正準備選一些企業搞轉變經營機制的試點,重點是建立起人員能進能出、職務能上能下、報酬能高能低、產品優勝劣汰、銷售完全適應市場的全面的激勵機制。要做到這一點,需要企業從管理手段到思想觀念的全面轉換,這需要有人對企業進行指導,同時也是進行監督。我想來想去,覺得老丁你是最合適做這件事的。”
“哈哈,你用自己同學用順手了是不是?”丁士寬笑了起來,“老祁堂堂一個芝大博士,被你弄去當了個招商局長。現在你又打上我的主意了。不過,你這個主意我倒是喜歡,你說說看,準備讓我去哪家企業?”
第六百零六章 糖衣炮彈
“秦重。”馮嘯辰平靜地說道。
“秦重?”丁士寬倒是有些意外,“秦重不是剛剛拿到兩個大訂單嗎?我以爲你會讓我去一家瀕臨倒閉的企業的。”
馮嘯辰搖搖頭道:“等企業瀕臨倒閉再去搞機制改革,就沒意義了。事實上,這一次三立入股秦重的事件,對國家經貿委的刺激很大。浦江時報的記者在秦重做了暗訪,發現大多數的職工對於三立打算控股秦重的事情並不關心,他們表示誰給錢多,他們就支持誰。一家企業如此缺乏凝聚力,是非常可悲的。”
丁士寬道:“這其中的原因很複雜啊,一是現在社會上有些思潮很不健康,把大家的思想都給弄亂了。另一個方面就是企業裏的機制不夠靈活,職工的收益以及前途與企業的盈虧沒有直接的關係,大家也就缺乏歸屬感了。”
馮嘯辰笑道:“不錯啊,老丁,真是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我還擔心你對企業不夠了解呢。”
丁士寬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瞧你說的,我又不是閉門造車的書呆子,平時也會和基層的同志聊一聊的,所以多少知道一些基層的情況。不過,更深入的問題,我就不太清楚了。”
“那正好,利用這次機會,你到秦重去住上幾個月,徹底地解剖一下秦重這隻麻雀。”馮嘯辰道。
丁士寬問道:“以什麼名義去呢?”
馮嘯辰道:“經貿委正在研究國企建立現代企業制度的問題,打算選擇幾家企業作爲試點,秦重也是其中之一。經貿委會向秦重派出一個課題組,配合秦重廠方搞現代企業制度的推行工作,你如果有興趣,可以擔任課題組的首席專家,享受組長待遇的喲。”
“哈哈,組長是什麼待遇啊?”丁士寬笑着問道。
馮嘯辰道:“最起碼,會給你配一輛車,比如像這樣的切諾基,方便你開展調研工作。你要司機幫你開也行,你願意自己開也行。”
“此話當真?”丁士寬眼睛發亮,盯着馮嘯辰問道。他還真是一個“車控”,說打算買車並不是一句空話,實在是太太把錢管得太嚴,他沒法實現這個願望。如果真如馮嘯辰所說,工作組能夠給他配一輛專車,那可是太愉快的事情了。
馮嘯辰道:“那是自然,否則怎麼請得動你這樣的大學者呢?”
丁士寬爽快地說道:“那好,我答應了,你直接告訴我到哪去報道吧。”
“果然還是需要一點糖衣炮彈的。”馮嘯辰揶揄道,“堂堂的丁大教授,居然爲了一輛車就屈服了。”
丁士寬笑道:“只能說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其實吧,我從一開始就對這件事情有興趣,國企改革是當下最熱門的研究課題,我還正愁沒有一個好的切入點呢。”
“那就一言爲定!”
“一言爲定!”
選擇秦重作爲轉換企業經營機制的試點,是馮嘯辰向經貿委提出來的,原因也正如他向丁士寬說的那樣,是在這次三立控股秦重的事情中受到了一些刺激。去秦重採訪的,正是馮嘯辰的小姨子杜曉逸,除了報送給上級的內參之外,杜曉逸還有其他一些發現,在路過京城,到姐姐家裏喫飯的時候,她便向姐夫馮嘯辰和盤托出了。
杜曉逸發現,秦重這幾年經營狀況欠佳,除了外部的大環境之外,企業內部人浮於事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像崔永峯這種一心撲在工作上的人已經不多了,大多數幹部職工對於企業的經營都帶着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反正企業賺了錢,大家也沒見多分一點,企業如果虧損了,國家也不能扣誰的工資。
尤其是看到那些平日裏吊兒郎當、不學無術的職工也和大家一樣享受着廠裏的福利,工資不比別人拿得少,沒事還喜歡說點風涼話,原來有幹勁的那些職工也都心灰意冷了。用一個經濟學上的概念,這就叫作劣幣驅逐良幣。懶人如果受不到懲罰,那麼勤快的人也就會跟着變懶。
別看秦重現在還有些業務可做,並未出現嚴重虧損,但如果不調整內部機制,聽任風氣繼續敗壞下去,走向破產只是時間問題。榆北重機的衰敗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等到積重難返的時候,再來整頓就有些遲了。
在得知西北省經貿委也對日方控股秦重一事持消極態度之後,長谷佑都終於放棄了努力,主動向中國外貿部提出撤回與秦重合資的要約。他知道,自己已經錯過了趁火打劫的最好時機,西北省已經察覺到了鋼鐵市場升溫的跡象,知道了秦重的價值,這個時候三立再想控股秦重就沒那麼容易了,除非它願意付出幾倍的代價。
受秦重事件的啓發,裝備工業公司與國防科工委聯合制訂了一個文件,要求各家從事國家重大裝備製造的企業梳理與國防相關的人員、技術,編制保密清單。文件規定,未來這些企業如果要與國外企業合資,必須保留控股權,否則就必須把保密清單上涉及到的人員和技術遷出,以免泄密。
各家裝備骨幹企業都是幾十年的老廠,在五六十年代不可避免地都參加一些國防項目,比如爲原子彈工程造過設備,或者爲核潛艇項目提供過配件等等。廠子裏的技術很多也都具有軍民兩用的特點,比如說某種焊接技術,可以用來焊民用鍋爐,也可以用來焊潛艇的耐壓殼。如果要把這些技術以及相關工程師、工人都調走,企業也就成了一個空殼子,又會有哪個外商不長眼地想來控股呢?
辦完這些事情,馮嘯辰便又返回榆北去了,他要等到下個月纔會結束在振興工作小組中的任職,現在還得站好最後一班崗。在馮嘯辰離職後,振興工作小組還會留在榆北再工作一兩年時間,直到榆北的情況全面好轉。
“我感覺,問題出在轉子的鑄造工藝上!”
“轉子的鑄造是按照設計規範完成的,安裝之前也進行過探傷檢測,並沒有問題。”
“但轉子的確損壞了,這怎麼解釋呢?”
“我倒是覺得,這和機組的工作狀態有關,我發現機組長期在阻塞區工作,這對轉子會帶來嚴重的損傷。”
“不應該啊,機組怎麼會長期在阻塞區工作呢?”
“會不會是流量計算程序上的差錯?”
“這套程序是從國外引進的,不至於有錯吧?”
“爲什麼不可能是機組安裝的問題呢?我們沒有進行過喘振線等測試,如果這方面有問題,就會影響到流量計算。”
“對啊,這的確是一種可能性……”
榆北重機的總裝車間裏,一羣工程師正在你一言我一語地分析着一臺用於測試的壓縮機。這是榆重用幾個月時間生產出來的第一臺樣機,已經在實驗臺上進行了幾百小時的測試,並發現了一系列的問題。所有這些問題都需要找出原因,並針對性地提出解決思路,以便爲下一步的設計提供依據。
項目總設計師江燕站在人羣中央,手裏抱着一個筆記本,一邊快速地記錄着大家的意見,一邊發揚舌戰羣儒的精神,與大家進行着辯論。幾個月來,她幾乎連做夢都在琢磨着壓縮機的事情,這臺壓縮機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她的腦子裏裝着,但凡有人提出一個問題,她就能夠馬上抓住問題的關鍵。
“這丫頭真有股子拼命三郎的勁頭,是個幹事情的人。”
在車間一側的一個小平臺上,馮嘯辰與一位60出頭的老者正在俯瞰着這個場景,那老者帶着滿臉的欣賞之色,對馮嘯辰點評着江燕。
這位老人名叫張魯彬,曾是原P15大飛機項目的副總設計師。80年代初,P15大飛機項目下馬,張魯彬一時沒了去處,結果經孟凡澤介紹,找到了馮嘯辰的頭上。馮嘯辰提出了一個建立國家工業實驗室的方案,得到了中央領導的贊同。
張魯彬和他的團隊都被安排在國家工業實驗室繼續從事科研活動,這個實驗室還吸收了其他領域的一些專家,專門從事那些短期內看不到成效的研究項目,這些人還被馮嘯辰起了一個非常炫酷的名字,叫作“面壁者”。
這一次,榆北重機要搞長管線壓縮機的研究,潘才山託馮嘯辰到京城去請一些專家來幫忙。馮嘯辰除了到化工設計院、華青大學等地方找到一些專家之外,還來到國家工業實驗室,把張魯彬等一干“面壁者”也請到了榆北。
張魯彬是搞飛機出身,他的專業是航空發動機,與壓縮機上用於提供驅動力的燃氣輪機有很深的淵源。而其他一些專家則已經潛心研究了十幾年壓縮機理論,他們的一些思路甚至超過了國外同行。
這些人來到榆重後,江燕的團隊可謂是如虎添翼。“面壁者”們面壁十年的成果在這時候得到了體現,許多困難到了他們手上都能夠輕鬆地迎刃而解。
第六百零七章 預研
點評過江燕,張魯彬又指着江燕旁邊正在侃侃而談的一位老者,介紹道:
“那是邢文蘊,他原來就是壓縮機的,老專家了。70年代的時候,國家打算搞川氣出川,送到2000多公里外的浦江去,他就是當時負責開發輸氣壓縮機的。結果後來發現川氣可採儲量計算有誤,這項工程就被放棄了,而老邢也就賦閒了,最後到了咱們這個國家工業實驗室。這十多年來,老邢一直都在研究長距離壓縮機的問題,這次把他請過來做指導,可真是找對人了。”
“看來建立國家工業實驗室的做法是對的,如果讓邢工去做別的事情,把壓縮機的研究放下,這十多年下來,估計他對這個行當就完全陌生了。”馮嘯辰評論道。
張魯彬深有同感,道:“可不是嗎,專心做一件事情,和改行去幹別的事情,結果是大不一樣的。我也是多虧了你馮助理,這些年纔沒有把航空這攤子扔下。我的一些過去的同行,後來改行搞別的技術去了,現在我們湊到一起,再跟他們談飛機,他們可是啥都想不起來了。”
“也許他們在別的行業裏,也做出了不少成績吧。”馮嘯辰道。
“那倒也是。”張魯彬點頭道,接着又說道:“這也是各人選擇吧,我這輩子就是認準搞大飛機了,去做別的行業,我總是提不起興趣來……對了,馮助理,我還想打聽一下,你覺得,國家近期內有可能會重新把大飛機項目做起來嗎?”
最後這句話,張魯彬是鼓足了勇氣說出來的,也是他憋了許多年的問題。聽到張魯彬的問話,馮嘯辰猶豫了一下,說道:“張總工,你應當知道,大飛機是工業的明珠,是用技術和大量的資金堆積起來的。歐洲幾個大國聯手開發空中客車,前後投入了幾百億美元,到現在也就剛剛能夠維持盈虧平衡。咱們國家目前經濟規模連一個法國都比不上,能有這麼大的力量來搞大飛機嗎?”
張魯彬自嘲地嘆了口氣,道:“唉,小馮,是我天真了。其實,你說的道理我也懂,我就是有些心急了,歲數不饒人啊……”
馮嘯辰笑道:“張總工,您可別這樣說,就像你的身體,再幹50年都不成問題。大飛機這件事,雖然我們目前還沒有實力去做,但我向你保證,10年之內,這個項目肯定是要重新開始的,那時候就是你大顯身手的機會了。”
“10年嗎?”張魯彬眼睛一亮,在他心裏,曾經很悲觀地認爲20年之內國家都不一定有實力來搞大飛機,想不到眼前這位年輕的助理卻聲稱只需要10年時間。
馮嘯辰的身份,張魯彬是很清楚的,國家裝備工業公司總經理助理,而且風傳到下個月就會接替羅翔飛,成爲裝備公司的總經理。國家裝備工業公司是負責國家重大裝備研製的,大飛機如果要立項,顯然也是在裝備公司的業務範圍內,所以馮嘯辰的話,要比尋常人靠譜得多。
“再過10年,我已經是70出頭了,要想大顯身手,別說能力行不行,光是精力都遠遠不夠了。不過,我的經驗,還有這些年積攢的一些想法,應當還是有一些用處的。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嘛。”張魯彬謙虛地說道。
馮嘯辰道:“張總工,其實上次去工業實驗室的時候,我就想約你們這些老專家談一談,只是當時比較匆忙,沒來得及。現在我想請教一下,如果我們打算開展一些項目的預研,你們能夠參與嗎?”
“什麼項目?”張魯彬問道。
“航空裝備產業,包括150座大型幹線客機、新型通用飛機、民用直升機、大型商用航空發動機;衛星產業,包括對地觀測、通信廣播、導航定位系統;軌道交通產業,包括時速350公里的高速列車、大軸重長編組重載貨運列車、高中低速磁懸浮列車、軌道設備製造;海洋工程產業,包括大型海洋油氣開發裝備、海洋風能利用工程、深海工作站、海上大型浮式結構物、海底金屬礦產資源開發裝備;智能製造裝備產業,包括高檔數控機牀、工業機器人及配套的傳感器、控制系統、儀表、精密測試儀器等等……”
馮嘯辰如數家珍,滔滔不絕地向張魯彬報出了一長串的裝備名稱。
張魯彬聽得熱血賁張,眼睛裏都快冒出火花來了。他激動地問道:“馮助理,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你真的打算讓我們這些老頭子去做這些事情?”
馮嘯辰道:“當然是真的,這是吳處長他們花了大半年時間搞出來的一個產業創新規劃,是面向2020年的。有些項目條件還不成熟,但也有必要進行一些預研了。據我們瞭解,西方發達國家在這些領域都傾注了大量的精力和資金,我們如果再不起步,未來又要失去先機了。”
“其實,你說的這些,我們在工業實驗室也都在關注。像你說的大型商用航空發動機,我和幾位同事一直都在研究,光是概念設計就拿出了十幾版呢。”張魯彬道。
馮嘯辰搖搖頭道:“現在我們不能滿足於概念設計了,要開始進入實際的產品設計。”
“這就需要錢了。”張魯彬道。
馮嘯辰道:“錢的問題,我來想辦法。張總工,你估計一下,如果要搞大型航空發動機,你需要多少錢?”
“最起碼也要五……一千萬吧。”張魯彬最開始想說的是五百萬,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一千萬。其實在他心裏,覺得一千萬都是遠遠不夠的,只是更高的金額完全就是空想,所以只能提出這樣一個保守的數字。
馮嘯辰笑笑,說道:“一千萬恐怕也只是搭一個架子起來吧,真正要做實驗,十個一千萬恐怕都夠嗆。”
張魯彬也苦笑了,可不是嗎,正如馮嘯辰此前說的,航空產業就是拿錢堆出來的,沒錢啥都做不了。這十幾年,他雖說是沒有丟掉自己的專業,但歸根結底還是紙上談兵。什麼樣的設計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完全來自於理論推導,並沒有經受過實踐的檢驗。而航空這東西光靠理論推導是沒用的,現實的複雜性遠遠超過了人類智慧所及,很多想得很好的方案,一到風洞裏就破綻百出,這一點張魯彬是有切身體會的。
可是,十個一千萬,那就是一個億,國家能拿得出來嗎?
似乎是看出了張魯彬的想法,馮嘯辰說道:“張總工,現在我的確拿不出一個億來給你,但一千萬,我想想辦法應當是能夠弄到的。不單是你這一千萬,其他專業的資金,我也要想辦法弄到。麻煩你牽頭,幫我梳理一下,看看我們應當啓動哪些項目,又分別需要多少資金。上半年恐怕來不及了,我打算今年下半年就啓動這一組計劃。”
所謂下半年,自然就是羅翔飛退休,馮嘯辰繼任之後的事情了。馮嘯辰也正是因爲這一點,才決定要啓動預研計劃的。這些項目針對的都是超前十年以上的技術,要在這些技術上進行投入,需要有足夠的遠見和堅定的決心。在羅翔飛任總經理的時候,馮嘯辰不便提出這個方案,現在他就要接手裝備公司了,也正是提出這個方案的時候了。
馮嘯辰知道,目前國家還及於經濟緊張的時期,各部門都顧不上搞長遠的計劃。但幾年之後,國家的財政狀況將會逐漸好轉,國際形勢也會迫使中國積極追趕世界先進潮流。進入新世紀之後,國家啓動了一系列雄心勃勃的技術攻關項目,並在2010年之後出現了重大成果井噴般湧現的喜人場面。
馮嘯辰現在要做的,就是提前一步佈局,等到國家開始有錢搞這些重大項目研發的時候,他手裏已經擁有了豐富的預研成果,能夠迅速形成實用技術。
至於說數以千萬計的經費,那就等着馮總經理施展金手指來點石成金了。
這些話,馮嘯辰也不必向張魯彬說得太透,他只是委託張魯彬回到工業實驗室之後,組織專家們進行討論,拿出一個具有可行性的方案。工業實驗室經過十多年的發展,已經有了一定的規模,容納了不同行業的數百名專家,其中除了像張魯彬這樣年過六旬的老專家之外,還有一些因爲思維太超前而在原來的研究單位被視爲另類的人才,也到了讓他們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馮助理,老張頭,你們怎麼站在這,不下去親自指導一下工作呢?”
兩個人正聊得熱鬧,只見邢文蘊已經笑呵呵地走上了平臺,向他們倆打着招呼。在他的身後,是正一邊走路一邊在筆記本上寫着東西的江燕,聽到邢文蘊說話,她也抬起頭來,向馮嘯辰和張魯彬送來一個微笑。
“我是外行,就不去給你們添亂了。怎麼樣,邢工,江工他們搞的壓縮機,技術如何?”馮嘯辰上前與二人握手致意,同時向邢文蘊問道。
“非常出色!非常了不起!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比我們那時候強多了。”邢文蘊一張嘴就是一串讚美之詞,全然忘了剛纔在下面是如何雞蛋裏挑骨頭,把那臺壓縮機貶得一無是處的。
第六百零八章 小姨子跟人家打起來了
“邢老師太過獎了,其實我們做的模型問題很大,剛纔邢老師給我們提了30多條意見呢,我這都記着的。”
江燕臉上帶着一些靦腆之色,糾正着邢文蘊的話。
邢文蘊道:“提意見歸提意見,但做得好就是做得好,這兩件事並不矛盾嘛。哪有一出來就完美無缺的產品呢,我也是從我自己的經驗出發,提一些一家之言,不一定正確的。”
江燕道:“哪裏哪裏,邢老師剛纔提出來的問題,都是切中要害的問題,有一些是我們原來也知道,但還沒來得及解決的,聽邢老師一說,我們就有思路了。還有一些是我們根本就沒注意到的,如果不是邢老師提醒,我們可得走很長的彎路了。”
“其實你們自己的思路就挺好,我也就是拋磚引玉罷了……”
“您拋出來的可是十足的玉啊……”
“呃,你們二位也別這樣互相謙虛了,老中青三結合,這是咱們一貫不變的原則,邢工的經驗,加上小江你們的幹勁,這世界上就沒有解決不了的技術難題。”馮嘯辰打着圓場,接着又轉頭對邢文蘊問道:“對了,邢工,依您的看法,榆重的長距離壓縮機,有沒有希望搞出來?”
“當然有希望,希望很大呢!”邢文蘊肯定地說道。
“小江,你的看法呢?”馮嘯辰又向江燕問道。
江燕把頭髮一甩,滿不在乎地說道:“我就從來沒有懷疑過。”
“哈哈,果然是胸有成竹。”馮嘯辰笑道,“那麼,依你們二位的看法,大概什麼時候能夠拿出達到要求的產品。”
“一年時間。”江燕答道。
“我也覺得差不多是一年時間吧。”邢文蘊附和道。
馮嘯辰點點頭,道:“那太好了,等你們把產品拿出來,西氣東輸工程差不多也該啓動了,各種設備招標會先後展開。如果你們的壓縮機能夠中標,光憑這個訂單,就能夠讓榆重重新煥發生機。等到你們的產品正式定型的時候,我一定會回來參加你們的慶功宴。”
“怎麼,馮組長要離開榆北嗎?”江燕有些後知後覺地問道。關於馮嘯辰要回京城任職的消息,在榆重並沒有廣泛地傳播開,加上江燕這段時間一直在忙着搞設計,沒怎麼關心廠裏的八卦,所以自然是不知道這件事的。
馮嘯辰道:“是的,我在振興工作小組的任職已經結束,上級會派其他人來接替我,我則要回裝備工業公司去了。”
“什麼時候?”江燕問。
馮嘯辰道:“也就是下個月的樣子吧。”
江燕急了:“那我們後續的工作怎麼辦?資金問題、專家問題、設備問題,我們還有一大堆問題要請馮組長幫忙解決呢,你怎麼能夠一甩手就走了呢?這不是不負責任嗎?”
聽江燕這樣口無遮攔地斥責馮嘯辰,旁邊的幾個人都笑起來了。馮嘯辰道:“江工,我走了,並不意味着振興榆北的事情就結束了,工作小組還有其他同志留在榆北,未來還會有人來接替我的職務,你可以請他們來解決這些問題啊。”
江燕搖頭道:“找他們可太費勁了,我還是喜歡和馮組長打交道。你明白我們要做什麼,還能幫我們請到邢老師、張老師這樣的專家。換成其他人,我估計光向他們解釋啥叫壓縮機都得費我半天工夫呢。”
“沒關係,小馮就算回京城去了,你也同樣可以找他嘛。”張魯彬在一旁起鬨道,“他回去是當裝備公司總經理去的,權力比現在大多了,到時候給你們幫忙不就更容易了嗎?”
“真的?”江燕轉嗔爲喜,笑道,“原來馮組長是要高升了,那我可不敢攔着馮組長了。不過,馮組長,咱們可說好了,以後我們如果有困難,你可不能袖手旁觀。”
“一定不會的!”馮嘯辰承諾道,“要不我們拉鉤?”
說着,他向江燕伸出一個小拇指,做出掛鉤的樣子。江燕卻沒伸手,只是看着他的小拇指,好一會才鄙夷地說道:“你是跟你女兒學的吧?這麼幼稚的事情,也就你做得出來。”
“呃……好吧,我幼稚。”馮嘯辰裝出鬱悶的樣子嘆道,結果自然又是引起了一陣笑聲。
一通說笑過後,江燕下了平臺,接着回去幹活去了。邢文蘊看着她的背影,點頭讚道:“真不錯,他們這一個團隊,平均年齡剛剛滿30歲,技術上可一點也不含糊。幹勁也不差,看到他們,我可就放心了。”
馮嘯辰道:“咱們從80年代開始大力培養自己的專業技術人才,江燕這批人,都是新一代的大學生,視野開闊,基本功紮實,的確是可以依靠的力量。不過,用句老話來說,對這些年輕人,咱們扶上馬還得送一程,老一輩的經驗對於他們來說,還是挺寶貴的。”
“對對對,我們還得發揮點餘熱纔是。”邢文蘊點頭不迭。
張魯彬卻是斥道:“什麼對啊,老邢,你被小馮給繞進去了。他說什麼年輕人,你也不看看,他自己不就是個年輕人嗎?”
“哈哈,我還真是被繞進去了。”邢文蘊也反應過來了,他拍着馮嘯辰的肩膀,說道:“小馮助理,你也別老氣橫秋地說人家是年輕人,你自己也是年輕人呢,我和老張纔是老了,以後的世界就是你們的了。”
正說着,馮嘯辰腰裏彆着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通電話,剛喂了一聲,就聽到祁瑞倉在電話那頭焦急地問道:“小馮,我問你,有個叫杜曉逸的浦江晨報記者,是不是你的小姨子?”
“是啊。”馮嘯辰莫名其妙,“怎麼,她到你們招商局採訪去了?”
祁瑞倉道:“什麼到招商局去了,如果她到招商局去了倒好了。你趕緊過來吧,你小姨子跟人家打起來了,把一個韓資企業的外方經理打了。現在人都已經被帶到市公安局了,我也是過來處理這件事的。”
“什麼!”馮嘯辰驚得頭髮都快立起來了,這位小姑奶奶,怎麼捅出這麼大的漏子來了。
出了這種事情,馮嘯辰也沒法淡定了。他匆匆向張魯彬、邢文蘊道了聲歉,便飛快地跑出車間,上了從潘才山那裏借來的吉普車,一路狂奔來到了公安局。他在榆北呆了快一年時間,和榆北市的各個部門也都混了個臉熟,公安局的門衛也沒攔他,直接把他帶進了辦公樓。
一進樓門,馮嘯辰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了。樓道里三三兩兩地站着不少人,其中有中國人,也有韓國人,有幹部模樣的,也有工人模樣的。祁瑞倉正在和招商局的幾個人說着什麼,看到馮嘯辰進來,他撇下同事,幾步來到馮嘯辰面前,抓着他的手,便把他帶到了一邊。
“怎麼回事,曉逸怎麼會和韓國人衝突起來了?”馮嘯辰壓低聲音問道。祁瑞倉的動作給了他提示,讓他知道此時還不宜太過高調地出現。90年代外賓都是享受超國民待遇的,更何況是榆北市千辛萬苦招商引起來的外商。杜曉逸把外商打了,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如果馮嘯辰公開聲稱杜曉逸是他的小姨子,事情就會變得更復雜了,弄不好還會連累到馮嘯辰的頭上。他正面臨着接替羅翔飛任職的敏感時期,這個時候親戚捅出這麼大的婁子,對他實在是很不利的。
祁瑞倉嘆口氣,道:“這件事,你小姨子還真沒做錯。換成我,恐怕會比她出手更狠。可畢竟是涉及到外商的事情,我們也覺得棘手呢。”
“到底是怎麼回事?”馮嘯辰問道。
祁瑞倉道:“被打的那個,是大韓超市的韓方經理,是個40多歲的韓國女人……”
大韓超市是一家韓資企業,是去年纔在榆北市落戶投資的,規模不小,佔着榆北市中心的一處好地段,加上裝修洋氣,又有一些國內少見的韓國商品,所以生意很是火爆,賺了不少錢,給榆北市上繳的稅收也頗爲可觀,算是榆北的一家明星企業。
杜曉逸此次到榆北來,是專門來採訪榆北經濟轉型問題的。時下老工業基地轉型是熱點話題,榆北作爲東北振興的試點城市,比別的城市先行了一步,取得的成績很醒目,存在的問題也具有一定的代表性,這都是杜曉逸選擇榆北作爲採訪地點的原因。
當然,選擇在馮嘯辰即將卸任之際,來報道榆北振興的成就,這其中自然也有爲馮嘯辰歌功頌德的意思。杜曉逸最初提出這個採訪設想的時候,馮嘯辰是表示了反對的,因爲他對於這種人爲的表功並不感興趣。不過,杜曉逸堅持說自己只是來總結經驗與教訓的,與姐夫無關,馮嘯辰也就不便說什麼了,只能給她提供便利。
杜曉逸在榆北呆了一個星期,走訪了從市領導到普通下崗工人的各個羣體,也參觀了許多企業,得到了大量的一手資料,又可以寫出一組不錯的系列報道了。
今天,她原本準備去一家政府部門採訪促進再就業的問題,路過大韓超市門前時,卻看到了讓她怒不可遏的一幕。只見在超市的門外,齊刷刷地跪着一排服務員,每個人都垂着頭,臉上滿是憤怒和委屈,卻沒有一個人敢站起來。一位有着水蛇腰、定製整容臉的韓國女經理,正怒氣衝衝地對着這羣服務員大聲斥喝着,不時還揚起一把雞毛撣子,向服務員的身上抽去。
“住手!”
杜曉逸想都沒想,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奪過了那韓國女人手裏的雞毛撣子,對着她怒目而視。
第六百零九章 不容你們撒野
大韓超市韓方女經理安相秀沒想到有人敢從自己手上搶走雞毛撣子,更沒想到有人會用憤怒的眼睛瞪着自己,看着面前這位因爲氣憤而滿臉通紅的中國女孩子,安相秀一時竟有些錯愕了。
大韓超市是韓國的一家連鎖超市,剛剛進入中國不久,目前已經在十幾個中等城市開了連鎖店,榆北的這家就是其中之一。最初,大韓超市的老闆李東贊是沒打算落戶榆北的,但榆北市給了他許多優惠政策,還把位於市中心的這處場地以近乎免費的方式送給了他,一年光是場租就能夠省下上百萬元人民幣,在這種情況下,李東贊怎麼能夠不動心呢?
安相秀是李東贊過去的祕書,是不是還兼管幫老闆暖牀的業務,外人就不得而知了。隨着年齡的增長,安相秀逐漸無法再適應原來的崗位,便讓賢給了一位臉蛋和她有99%雷同但年齡要小十幾歲的姑娘,自己則到了中國,當了這家榆北大韓超市的經理。
榆北有幾十萬下崗工人,每一個就業崗位都非常珍貴。大韓超市招聘員工的時候,50個名額足足來了2000多人應聘,安相秀從求職者們那低三下四的央求中找到了上位者的感覺,並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在平日裏,安相秀對超市的員工從來都是呼來喝去,稍有一點讓她覺得不順眼的事情,便是一通咆哮。員工們擔心失去工作,從來不敢跟她頂嘴,這便助長了她的氣焰,終於發展到不時勒令犯了錯誤的員工在她面前下跪檢討的程度。
這一次事情的起因,是安相秀髮現自己放在外面的一雙鞋子被人潑上了水,她馬上命令所有員工集合,要求潑水者出來自首。也不知道是當事人不敢承認,還是根本就不存在一個故意往她鞋上潑水的當事人,總之,在她歇斯底里地叫嚷了半個鐘頭之後,仍然沒有人出來承認。於是,她便讓所有的員工都到門口跪下示衆,並順手找了一根雞毛撣子,作爲自己發脾氣時候的道具。
雞毛撣子並不算什麼刑具,加上時下天氣還比較冷,大家穿的衣服比較多,所以安相秀揮舞雞毛撣子打人,其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的效果。對於員工們來說,捱打的羞辱,哪裏比得上當衆下跪的羞辱,他們既然已經跪下了,也就不在乎是不是捱打了。
這些員工中間,也不是沒人對此感到憤怒,但看到其他同事跪了,自己也就不敢說啥了,這也許就是一種羣羊效應吧。
杜曉逸哪裏見過這樣的陣勢,見一羣三四十歲的職工跪在地上,聽憑一個韓國女人打罵,她的肺都快氣炸了。她上前奪下安相秀手裏的雞毛撣子,然後便用能夠殺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安相秀,等着對方說話。
“你是什麼人,你爲什麼搶我的撣子!”安相秀用生硬的漢語大聲地嚷道。
“你憑什麼打人!”杜曉逸用同樣大的聲音反問道。
“他們是我的員工,犯了錯誤就該受到懲罰!”
“誰給你這個權力,別忘了,這是在中國的土地上!”
“中國又怎麼樣,這個超市是我開的,就是我說了算,你趕緊給我滾開!”
“你個韓國棒子,你跟我說什麼!”
“你敢罵我!”
兩個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燈,你一句我一句,迅速地便擦出了火花。安相秀已經習慣於稱王稱霸了,聽杜曉逸罵她是棒子,當即就急眼了,抬手便欲抽杜曉逸的耳光。
杜曉逸畢竟比對方要年輕20歲,身手敏捷。見安相秀要打自己,她偏了一下頭,躲過安相秀的手掌,回手反抽了安相秀一記耳光。安相秀根本沒想到對方還敢還手,一下子被抽了個結實,臉上浮出了五道鮮紅的指印。這一來,這婆娘可是氣瘋了,張牙舞爪地便向杜曉逸撲了過去,杜曉逸是工廠裏出來的女孩子,小時候也沒少和人打過架,經驗極其豐富,沒等安相秀撲到她面前,她抬起腿來,一腳便把對方給踹出去了。
“來人啊,把她給我抓起來,打她,快打她!”安相秀捂着小肚子嗷嗷地叫着,對員工們喊道。
在地上跪着的那些中國員工看着這幕場景,心裏覺得過癮,卻沒一個敢站起來喝彩。聽到老闆讓他們打杜曉逸,他們也是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出手好,還是裝聾作啞好。
這時候,超市的另外兩名韓國員工已經聞訊衝出來了,這倆人都是男性,長得也有幾分魁梧。見打人的居然是一個20來歲的女孩子,他們頓時都興奮起來,嘴裏發出依裏哇啦的動物叫聲,挽着袖子便欲向杜曉逸發難。
“你們就這樣看着韓國人欺負我們嗎?你們的血性哪去了!”
杜曉逸大聲地衝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中國員工們喊道,她知道自己肯定打不過那兩個韓國男人,現在的指望就是這些中國員工能夠與她同仇敵愾。如果大家都起來反抗,好幾十人還愁打不過幾個棒子?
“姑娘,你快跑吧……我們真不敢跟他們動手,飯碗在人家手裏捏着呢。”
一個離杜曉逸比較近的中年婦女低聲地說道,至於其他的人,要麼是把目光轉向了其他方向,要麼就是低頭看着地。他們沒有勇氣起來反抗,但又覺得丟人,實在是沒臉去正視杜曉逸了。
說話間,兩個韓國男人已經衝到了杜曉逸面前,其中一個伸手便想去抓杜曉逸的衣領,杜曉逸躲閃不及,情急之下發現手上還拿着從安相秀那裏搶來的雞毛撣子,於是也顧不上其他,揮起撣子便給了那人一下。她這一下可不是往對方身上抽的,而是直奔對方的面門。那男人只覺得眼前什麼東西一晃,緊接着右邊的眼睛便捱了一記,疼得嚎叫起來。
“打她,打死她!”一旁的安相秀依然在大聲地喊叫着,同時也向杜曉逸這邊欺來。
就在杜曉逸即將陷入以一敵三的窘境時,只聽得耳畔有人喊了一句:“不許欺負人!”
緊接着,一道身影從旁邊閃出,大家還沒看清那人長成什麼樣子,就聽到抨抨幾聲,兩個韓國男人都飛了出去,已經快撲到杜曉逸面前的安相秀也被人薅住了脖子,用力地按到地上去了。
“同志,你沒事吧?”
那剛剛出手的俠客用手按着安相秀,不讓她站起來,同時好整以暇地向杜曉逸問道。
杜曉逸這纔看清楚,面前是一位20來歲的英俊小夥,身材健碩,雙目有神,臉上帶着一股凜凜的殺伐之氣。不知怎的,杜曉逸忽然有些羞怯的感覺,她訥訥地搖了搖頭,說道:“我沒事,謝謝你。”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爲什麼三個人欺負你一個?還有,這些人爲什麼跪着?”那小夥詫異地問道。
杜曉逸把自己看到的事情簡單地說了一下,那小夥的臉也沉下去了,他鬆開按着安相秀的手,走到中國員工們面前,用手攙扶着他們,同時喊道:“大家都站起來吧,不管是誰,都沒有權力讓你們跪着。”
“對,大家都站起來,這是中國的土地,沒人有權力讓你們跪着!”杜曉逸也走上前,一個一個地攙扶着那些中國員工,讓他們站起來。
員工們見到這一番變故,心裏都如打鼓一般,不知道會不會殃及到自己。到了這個時候,他們也沒必要再跪着了,於是便紛紛站起來,卻也不敢和杜曉迪與那小夥說話,只是默默地站到一邊去,等着看事態的發展。
安相秀剛纔想大發雌威,結果連人都沒看清楚,就被那小夥給按住了。她回憶着對方出手的速度和技巧,越想越是心驚,哪裏還敢再上前來滋事。她退後幾步,退到那兩個韓國男人身邊,一邊讓他們去打電話報警,一邊用手遙指着杜曉逸這邊,色厲內荏地叫道:“你們兩個,別想跑掉!警察馬上就來了!”
杜曉逸這時候已經冷靜下來一些了,開始感覺到情況麻煩。她相信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但她也深知,毆打外商是多大的一件事情,當地政府絕對不可能無動於衷的。她轉頭對那小夥說道:“同志,這件事與你無關,你還是先走吧。”
“什麼要走?”小夥問道。
杜曉逸道:“這事涉及到外商,估計會有些麻煩,我一個人擔着就行了,別影響到你。”
小夥道:“外商又怎麼啦?外商就能在中國地面上撒野了?我還真不信榆北的幹部會偏袒他們。”
“這可不好說,總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還是先走吧。”
“沒事,你一個女同志都不怕,我還能怕嗎?”
“好吧,算我連累你了。對了,你是幹什麼工作的?身手不錯啊。”
“我是當兵的,練的就是這個。”
“是嗎,你原來是軍人啊?能問問你怎麼稱呼嗎?”
“我叫黃長鋒,在新陽省服役,這次是回來探親的。”
“我叫杜曉逸,浦江晨報記者。”
“哦哦,原來你是記者啊,太佩服了。”
“哪裏嘛,我最崇拜軍人……”
當警察接到大韓超市的報警,火急火燎趕到現場的時候,看到的是那一男一女兩位當事人聊得正歡,其中那位漂亮姑娘眼波流動,嗖嗖地向外發射着狗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