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壓縮外匯指標
“什麼,外匯指標削減1/3,開什麼玩笑!”
江城鋼鐵廠廠長辦公室,閻德林聽到財務處長趙振浩的彙報,騰地一下就從老闆椅上站起來了。也許是起得太猛,他只覺得腦子一陣眩暈,身子晃了兩下,好不容易纔穩住了。
“這是什麼時候收到的通知?”閻德林問。
“就是剛纔。”趙振浩說,“是省經貿委直接打電話通知我們的,他們說正式的文件隨後就發到我們廠。”
“是什麼原因?”閻德林又問。
趙振浩說:“我問了,經貿委的老陳說這是從國家經貿委下來的通知,全國各系統的外匯指標都要嚴格控制。咱們進口鐵礦石,是用匯大戶,國家的要求是讓咱們在未來兩年裏削減一半的進口用匯,省裏擔心會影響到咱們的生產,和國家經貿委爭取了很久,最後國家經貿委才答應對咱們只壓縮1/3。”
“狗屁!省經貿委那幫祖宗能對我們這麼好?”閻德林罵了一句,心裏卻知道趙振浩說的情況是有幾分可信的。江城鋼鐵廠是省裏的利稅大戶,省經貿委也不願意看到江鋼的生產受到影響,所以主動出面向國家經貿委求情是可能的。但即便是隻削減1/3的外匯額度,對於江城鋼鐵廠來說也是一件極其嚴重的事情,這意味着江鋼進口鐵礦石的數量必須大幅度減少,而這就會直接影響到江鋼今年的鋼鐵產量。
這幾年,中國經濟進入了快車道,房地產和城市建設規模不斷擴大,鋼材需求不斷攀升,鋼鐵行業算是迎來了春天。在時下,市場上鋼材根本就不愁銷售,你能生產出多少,人家就會買走多少。閻德林每天琢磨的只是如何提高產能,看着大把大把的錢掙不到,實在是讓人窩火。
早些年,中國的冶金裝備製造能力差,大型高爐、鍊鋼爐、連鑄設備、軋鋼設備等都要依賴進口,企業想擴能的難度很大。這幾年,秦重、浦重等一干裝備製造企業通過引進日本三立制鋼所、德國克林茲公司的技術,逐漸實現了冶金裝備的國產化,鋼鐵企業新增和更新設備不再需要花費外匯從國外購買,產能迅速得到了提高。
然而,隨着大批國產冶金裝備的投產,新的問題又出現了,那就是中國國內的鐵礦石供應根本無法滿足這麼多鋼鐵廠的需要。各家鐵礦都是開足了馬力加班加點地生產,但鐵礦石供應依然十分緊張。各地政府以及一些民營鋼鐵企業拿出大筆的資金,僱傭地質隊大範圍找礦,而且也的確找到了不少新礦。原來特別不招人待見的地勘工程師如今成了香餑餑,連帶着原來需要國家補貼學費纔有人報考的大學地質專業也變得紅火起來。
國內的鐵礦不夠用,大家自然就把目光轉向了國外。中國是個鐵礦資源相對貧乏的國家,而南美、澳洲等地卻有大片大片的鐵礦,而且礦石品位高,開採條件好,產能充沛,只要你能夠拿得出外匯,想要多少鐵礦石都能買到。
江鋼作爲國家重點鋼鐵企業,受到了特別的照顧,每年都可以獲得幾億美元的外匯額度,用於進口澳洲鐵礦石。這一船一船飄洋過海運過來的,又何止是鐵礦石,簡直就是黃金。無數基建企業的採購員天天堵在江鋼門外,就等着鋼材軋製出來,趙振浩收錢收得手都軟了。鋼鐵銷售紅火,企業利潤自然也是水漲船高。這一年多,江鋼光是職工宿舍就建了幾十幢,都是帶電梯的小高層建築,分佈在江城的東湖邊上,看上去像是一座小城市一般。
銷售形勢好,設備也足夠先進,唯一限制江鋼產量的就是鐵礦石。閻德林成天想着如何向經貿委申請到更多的外匯額度,以便進口更多的鐵礦石,擴大產量。可沒等他向省經貿委遞交關於增加外匯額度的申請,經貿委卻直接把原來的外匯額度削減了1/3,這不是要了閻德林的老命嗎?
“國家經貿委爲什麼要削減我們的外匯額度?對了,你是說全國各系統的用匯指標都被壓縮了,難道是國家出了什麼問題嗎?好像沒聽人說起啊。”閻德林皺着眉頭說道。
這時候,副廠長曹廣山、生產處長滕兆良、供銷處長張琳等人都聞訊過來了,聽趙振浩說完情況,大家也都是面面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江鋼原來也曾經歷過生產不景氣的時候,甚至還出現過職工工資只能發放70%的情況,那時候大家也是能夠過得下去的。但這幾年鋼鐵市場火爆,廠子的日子變得好過了,無論是廠集體還是每一戶職工家庭,都養成了大手大腳花錢的習慣。突然要減少鐵礦石的供應,進而影響到企業利潤和職工收入,大家可真是沒法適應了。
“好端端的,怎麼會壓縮用匯指標呢?”
“報紙上不是說整頓經濟取得重大成效,全國形勢一片大好嗎?”
“難道是美國又要制裁我們了?”
“不會吧,克林頓人挺好的……”
幾位幹部胡亂地猜測着,卻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閻德林聽了幾句,不耐煩地打斷衆人,說:“行了,都別瞎猜了。我讓你們平時要多看報,多研究國內外形勢,你們可好,除了眼前那點事情之外,其他都是一抹黑,啥也不知道。國家都已經在壓縮外匯指標了,咱們作爲國家重點企業,連個原因是什麼都說不出來,這傳出去都是個笑話。”
“是啊是啊,唉,的確是平時學習太少了!以後一定要加強學習。”
滕兆良拍着自己的腦門,顯出痛心疾首的樣子,附和着閻德林的話。在他心裏,卻是另一番計較。他心想,你閻德林是廠長,是抓全局的,你不也不知道國家爲什麼要削減外匯指標嗎?你還有臉指責我們。
張琳試探着說:“閻廠長,我前幾天倒是在報紙上看到過一篇文章,說是防範金融風險什麼的,具體是什麼意思我也看不太懂。那裏面好像說到了咱們國家的外匯儲備太少,說是按照聯合國的什麼標準,算是外匯風險很高的國家。經貿委要求壓縮用匯指標,是不是和這個有關係呢?”
“咱們國家啥時候外匯不緊張了?可再緊張也得鍊鋼吧?你說壓縮點進口小汽車之類的,也就算了,壓咱們的進口鐵礦石,這算個什麼事?”滕兆良嘟囔道。
曹廣山沉默了一會,然後說:“我覺得,國家這麼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咱們反正也猜不着,也就沒必要猜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考慮一下咱們自己該怎麼辦。如果外匯指標減少了1/3,咱們進口鐵礦石的數量最起碼要壓縮20%,甚至更多,咱們得想想辦法,看看怎麼把這個缺口補上。”
他這一說,倒是把大家的思路都給拉回到現實中了。其實,國家爲什麼壓縮用匯指標,這事和江鋼還真沒啥關係,大家猜也白猜,反而是江鋼如何應對這個變故,纔是大家最應當關心的。
“我覺得,咱們應當想辦法向省經貿委說明咱們的困難,爭取讓經貿委不要減少咱們的外匯指標,甚至還能再增加一點,那就更好了。”滕兆良說。
趙振浩撇了撇嘴,說:“老滕,這種夢就別做了。我剛纔和經貿委的老陳已經說了半天,他說壓縮1/3的事情是不可能改變的,如果上頭的壓力大,省經貿委再進一步壓咱們指標的可能性都是有的,你還想着讓他們給咱們增加額度,你也太樂觀主義了。”
“一會我給經貿委打個電話再問問吧。”閻德林說。滕兆良的話和趙振浩的話,都有一些道理,閻德林打算一會自己再試試,看看有沒有可能讓省經貿委網開一面。不過,他也知道這種可能性太小,所以還是要預做準備的。
“如果經貿委那邊的工作做不通,咱們的外匯指標的確被減少了,大家覺得咱們該怎麼辦?”閻德林問。
張琳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是想辦法從國內補了,我馬上安排採購員到幾個礦山去聯繫,爭取能夠讓他們給咱們增加一些礦石供應。”
滕兆良大搖其頭,說:“這是最沒辦法的辦法了。咱們國內的鐵礦大多數都是低品位礦,鍊鐵成本高,就算能夠弄到鐵礦石,生產出鋼材來也沒啥利潤。咱們的當務之急,是想辦法弄到高品位礦,這才能夠保證廠裏的利潤。”
“高品位礦,那就只有進口了。沒有外匯,你讓我上哪給你弄高品位礦去?”張琳不客氣地嗆聲道。
“我怎麼聽說,霞光鋼鐵廠用的也是高品位礦。他們可是民營鋼鐵廠,沒有外匯指標,他們的礦石是從哪弄來的?”趙振浩在旁邊問道。
“霞光鋼鐵廠?”
閻德林、曹廣山和滕兆良幾乎是同時唸叨了一下這個名字,然後互相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第七百零一章 他不會早就料到了吧?
“特喵的,你們說,這個馮嘯辰不會是早就料到今天這個局面了吧?”
趙振浩提到霞光鋼鐵廠,一下子就點醒了衆人。閻德林驀然想起一年多以前馮嘯辰上門來遊說江鋼投資皮特西格鐵礦的事情。那一回,馮嘯辰並沒有死乞白咧地要求江鋼必須出多少錢,反而暗示說這是給江鋼的機會,江鋼不要坐失時機。在當時,大家都認爲馮嘯辰是在危言聳聽地嚇唬自己,目的就是讓江鋼拿出更多的資金來投向皮特西格鐵礦。可結合今天的情形,大家突然意識到,馮嘯辰的提示或許真是未雨綢繆。
“那一次,我私下去找馮嘯辰談,他並沒有說我們必須多出錢,但他話裏話外給我一種感覺,那就是我們如果不投資,未來肯定會後悔的。對了,他當時還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曹廣山回憶着一年多以前與馮嘯辰的談話,後背開始有些發涼了。
“他問了你什麼問題?”滕兆良問。
曹廣山咧了一下嘴,說:“他問我,江鋼能不能用中低品位球團礦鍊鐵,我說稍微修改一下工藝就可以,然後他說他就放心了。”
“中低品位球團礦,什麼意思?”滕兆良一時沒明白過來。
張琳卻是反應極快,她瞪了滕兆良一眼,說:“這還不明白,人家的意思就是說萬一有朝一日咱們沒法從澳大利亞進口高品位礦的時候,咱們就得準備用中低品位的國產礦石來鍊鐵了。”
“我特喵……”滕兆良脫口便欲罵句髒話,話說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他喘了兩口粗氣,這才恨恨地說:“這個姓馮的,早就盼着這一天了,你們說是不是?”
“這回的事情,不會是他弄出來的吧?”趙振浩問道。
曹廣山斷然地搖搖頭,說:“以我對馮嘯辰的瞭解,他不會公報私仇的。再說,你剛纔不是說了嗎,這是國家經貿委下的通知,全國所有的單位都要壓縮用匯額度,馮嘯辰哪有這麼大的本事,爲了整治咱們一個江鋼,就讓全國的單位都來陪綁。”
閻德林說:“今天這件事,肯定不是馮嘯辰搞的。但馮嘯辰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經預見到這種情況了。這傢伙我瞭解過,他是沈榮儒的學生,對宏觀經濟有很深的瞭解,能夠預見到今天的情況也不奇怪。從他問老曹的這句話來看,他當時就準備着在國家外匯緊張的時候給咱們穿穿小鞋了,否則他不會問老曹中低品位球團礦的事情。”
曹廣山說:“我也覺得,馮嘯辰應當是對今天的局面有所預見的。他力主經貿委牽頭投資皮特西格鐵礦,應當就是擔心萬一有一天國家外匯緊張,拿不出錢來進口澳洲礦石的時候,皮特西格鐵礦能夠派上點用場。據我瞭解到的情況,這次投資皮特西格鐵礦,霞鋼、東鋼等一些私營鋼鐵廠是出資的主力。去年年底皮特西格鐵礦的擴建完成,這半年來累計運往中國的鐵礦石有2000多萬噸,主要都分配給了霞鋼、東鋼他們。霞鋼今年上半年又添了一座高爐,今年的鋼材產量估計要破千萬噸大關了。”
“也就是說,如果分配給咱們的外匯真的減少了,那麼咱們的鐵礦石供應就會減少,而霞鋼他們的鐵礦石供應反而會增加,咱們就相當於把市場白白送給這幫暴發戶了?”閻德林黑着臉問。
曹廣山默默地點了一下頭,其實這個情況是明擺着的,皮特西格鐵礦是中資控股,進口皮特西格鐵礦的礦石只需要支付很少的外匯,大部分都可以用中國生產的機器設備或者消費品去衝抵,因此並不會受到這次外匯指標嚴控政策的影響。江鋼的鐵礦石進口減少了,鋼材產量自然也要相應減少。霞鋼原先是拿不到進口鐵礦石的,主要採用國產礦石鍊鐵,產能有限,現在得到皮特西格鐵礦的高品位礦石,產能能夠迅速得到提高。
自己的產量下降,競爭對手的產量上升,這就相當於把自己的市場拱手送給對方了。外匯嚴控的政策如果持續上兩年,霞鋼用賺來的錢繼續太大生產規模,江鋼就真的要被邊緣化了。時下鋼材市場的確是賣方市場,供不應求,但誰知道過兩年情況會不會發生變化呢?如果屆時市場陷入疲軟,客戶都在霞鋼這邊,江鋼拿什麼去和霞鋼競爭?
“這不合理!”滕兆良跳了起來,“既然有進口鐵礦石,憑什麼私營鋼鐵廠能夠拿到,我們國營大廠反而拿不到?咱們承擔的都是爲國家重點工程提供鋼材的任務,並不是爲咱們江鋼自己生產。霞光鋼鐵廠算個屁啊,不就是生產點劣質的地條鋼賣給那些不合規的房地產公司嗎,國家憑什麼把寶貴的進口鐵礦石分給他們?”
“滕處長這話……嗯,也有道理。”張琳遲疑着附和道。
“倒也說得通。”趙振浩也跟着點了點頭,同時用心虛的目光看了看兩位廠領導。
滕兆良的話,其實就是徹頭徹尾的耍賴了。江鋼承擔着一些國家重點項目的鋼材供應不假,但那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因爲越是高級的鋼材,需求量也是越少的。江鋼的主要產品,與霞光鋼鐵廠並無差異,都是普通的建築用線材、板材。霞光鋼鐵廠是一家規模很大的民營鋼鐵企業,與那些鄉鎮小鋼鐵廠不同,後者的確有生產地條鋼的劣跡,而霞光鋼鐵廠的產品質量是過硬的,在市場上的聲譽並不亞於江鋼。
關於從皮特西格進口的鐵礦石的分配問題,早在一年多以前國家經貿委就已經定下調子了,那就是誰出錢、誰受益。各企業按照向皮特西格鐵礦投資的額度,獲得進口鐵礦石的分配權,江鋼因爲出了1800萬美元,所以也分到了一部分鐵礦石,只是所佔比例遠遠不及霞鋼、東鋼這些出錢的大戶。
更早一些,國家進口澳洲和巴西鐵礦石的時候,是完全向江鋼等國營鋼鐵企業傾斜的,霞鋼幾乎連一點湯湯水水都分不到,人家不也沒話說嗎?現在可好,國家外匯緊張,減少了澳洲礦石的進口,你江鋼就跑出來要分人家投資賺來的礦石,你還要臉不要?
張琳、趙振浩等人都是企業裏的中層幹部,這點道理是不可能不懂的。但他們卻都點頭贊成滕兆良的話,說穿了就是幫親不幫理。滕兆良的意思很明白,江鋼是國營大廠,是政府的親兒子,霞鋼、東鋼這些都是民營企業,充其量算是政府的乾兒子。碰上這種時候,能鬧的孩子就有奶喫,而親生兒子無疑是應當先喫爲敬的。只要江鋼肯拉下臉去找經貿委鬧,經貿委就得掂量掂量遠近親疏,就算不把分配給霞鋼的鐵礦石全部轉給江鋼,分出一半來總是應該的吧?
“老曹,你的看法呢?”閻德林轉頭去看曹廣山。
曹廣山苦笑道:“這個……未免太不講究了吧?”
“講究有什麼用?”滕兆良反駁道。別看曹廣山是副廠長,滕兆良只是一個生產處長,但滕兆良真沒把曹廣山當成一個需要尊重的廠領導。曹廣山爲人比較老實,這個副廠長也是熬資歷熬出來的,在中層幹部中間沒有太大的威信。
“老曹,我跟你說,咱們江鋼過去就是太講究了,這才讓霞鋼這樣的鄉鎮企業爬到了咱們頭上。我看那個馮嘯辰也不是什麼好鳥,沒準收了霞鋼多少好處,這才設了個局來坑咱們。”滕兆良憤憤地說。
“老滕,這種話不能亂說。”閻德林打斷了滕兆良的話,這種話的確是有些出格了,如果傳出去,可以算是誹謗了。馮嘯辰這個人,閻德林對他的印象還是不錯的,雖然雙方存在着一些理念上的衝突,但閻德林也不得不承認,馮嘯辰有能力、有熱情,他或許對江鋼的表現有些不滿,但要說他收過霞鋼多少好處,閻德林是不相信的。
“老曹,如果咱們想拿到一些非洲的礦石,你覺得找馮嘯辰有用沒有?”閻德林問。
曹廣山說:“入股皮特西格鐵礦的事情,是馮嘯辰牽頭搞的,他說話肯定管用。但具體到咱們去找馮嘯辰,我還真沒什麼信心。人家給過咱們機會的,是咱們自己沒抓住,這個時候再去找他,唉……”
這一聲嘆息,可謂是百感交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這句話是馮嘯辰在臨河鋼鐵廠說的,後來經臨河鋼鐵廠的廠長郭沛洪轉告給了江城鋼鐵廠,在場的這幾位廠長和中層幹部都知道馮嘯辰說過這句話。大家沒有想到的,只是這句話應驗得這麼快。到了這個時候,江鋼再去找馮嘯辰,能怎麼說呢?是去求他,還是扯個什麼旗號去嚇唬他?
馮嘯辰其人在行業裏可是素有惡名的,想拿什麼東西來嚇唬他,恐怕只能自取其辱。那麼,就只剩下求他這一條路了。
求,用什麼方式求呢?還有,江鋼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來求得馮嘯辰的支持呢?
“老曹,還是你先跑一趟吧。”
閻德林沉思良久,向曹廣山下達了命令。
第七百零二章 你沒跟我開玩笑吧
閻德林安排曹廣山去見馮嘯辰,當然不是把希望都寄託在馮嘯辰身上。面對這個新的變故,江鋼必須多管齊下,想各種辦法去化解危機,比如與省經貿委進行溝通,以爭取更多的外匯指標,還有向國家經貿委打報告,要求把進口的非洲鐵礦石分配一部分給江鋼。當然,與國內幾家礦山聯繫,準備採購國產礦石,也是必須要做的事情,萬一進口鐵礦石無法得到,用國產礦石來替代也是聊勝於無了。
不過,在閻德林的心裏有一個感覺,那就是馮嘯辰這邊或許是最關鍵的一個因素。如果曹廣山能夠走通馮嘯辰的門路,讓馮嘯辰答應對江鋼網開一面,那麼其他環節的事情就都好辦了。反之,如果馮嘯辰記恨當初江鋼不給他面子的事情,堅決要看江鋼的笑話,那麼閻德林就算能夠走通省經貿委的路子,恐怕效果也要大打折扣。
曹廣山接到這個任務,真有一種與狗狗發生了什麼親密接觸的鬱悶感。他原本就不是會拉關係的人,在與馮嘯辰的交往中,也一直都是處於很被動的地位,總覺得自己的思維跟不上這位年輕總經理。上次馮嘯辰去江鋼化緣,閻德林便派了曹廣山去探馮嘯辰的口風,結果馮嘯辰三兩句話就把曹廣山的底給問出來了,弄得曹廣山像是上門去投案自首的。
這一回,閻德林又讓曹廣山出馬,曹廣山再三推辭,說自己沒這個本事,無奈閻德林是廠長,平常又足夠強勢,曹廣山哪裏拗得過他,最後只能悻悻然地接受了任務,買火車票前往京城去了。
曹廣山抵達京城的時候,報紙上的消息已經出來了,泰國政府宣佈放棄固定匯率制,採取浮動匯率,泰銖在一天之內便貶值17%,引起了東南亞金融市場的激烈震盪。一個名叫索羅斯的美國人在一夜之間就成爲整個亞洲都家喻戶曉的名字。
“原來是這麼回事。”
在裝備工業公司的總經理辦公室裏,曹廣山端着馮嘯辰親手遞過來的茶杯,坐在沙發上,喃喃地念叨着。
“泰國的危機僅僅是一個開始,專家預測,下一步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甚至日本、韓國都會受到金融危機的衝擊,中國恐怕也難以獨善其身。”馮嘯辰在曹廣山旁邊的沙發坐下,臉色凝重地介紹道。
早在年初,中國的經濟決策部門便意識到了國際金融市場上的異動,大批國際遊資湧向東南亞各國,反覆炒作各國貨幣,製造出一番虛假的繁榮。這些國家缺乏足夠的外匯儲備,卻又因爲信奉了自由市場原理,而早早地開放了本國的資本市場,導致本幣處於巨大的匯率風險之中。
7月初,由國際金融大鱷索羅斯爲首的一干國際炒家突然向泰銖發難,泰國政府倉促應戰,終因儲備不足而敗下陣來,泰銖大幅度貶值,引爆了後來被稱爲亞洲金融危機的一場巨大風暴。
爲了儲存足夠的彈藥以應對隨時可以燒到中國來的金融戰爭,國家開始大幅度壓縮外匯支出,增加外匯儲備。江鋼所收到的通知,正是源於國家的這一政策。
對於這件事,馮嘯辰的確是在幾年前就已經預見到了,這當然是得益於他的穿越者身份。相比宏觀決策部門的那些專家,馮嘯辰知道的事情還要更多一些。他知道,索羅斯在先後洗劫了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菲律賓之後,便把魔爪伸向了港島,開始大規模炒作港元,希望製造出港島匯市、股市和期指的劇烈波動,以便從中營利。
剛剛組建不久的特區政府發起了港元保衛戰,中央政府成爲特區政府最堅實的後盾。索羅斯等人對港島進行了三輪猛烈狙擊,最終都鎩羽而歸。在這個過程中,中央政府手裏掌握的1000多億美元外匯儲備發揮了重要作用,是這場金融戰爭中的定海神針。
正因爲預知這些後事,馮嘯辰非常理解經貿委提出的增加出口創匯、壓縮外匯支出的政策,並積極着手組織各家裝備企業落實政策要求。聽到曹廣山上門拜訪的消息,馮嘯辰立馬就猜出了曹廣山的來意,心裏忍不住還湧起了一種幸災樂禍的感覺。
“我們向東南亞各國的出國恐怕會受到嚴重影響,進而影響到出口創匯任務的完成。屆時,國家應當會進一步壓縮進口用匯指標,你們江鋼也要做好心理準備哦。”馮嘯辰笑呵呵地向曹廣山說道。
“我們已經接到通知,說用於進口鐵礦石的外匯額度被壓縮了1/3,這不,廠裏就派我到馮總這裏來打探一下消息了。”曹廣山木木訥訥地說。他原本準備了一套更委婉的說辭,但聽到馮嘯辰的話,他就知道沒必要繞這種彎子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人家馮嘯辰能不知道嗎?自己在馮嘯辰面前兜心眼,不是惹人笑話嗎?
馮嘯辰明知故問:“曹廠長,你說你來打探消息,我這裏能有什麼消息呢?”
“剛纔馮總說,國家還會進一步壓縮進口用匯指標,這是真的嗎?”
“這是我的猜測,不過,如果不出什麼意外,我估計會是真的。”
“可是,我們是國家重點生產企業,我們使用外匯是爲了進口鐵礦石,這也是保證咱們國家鋼材自給自足的關鍵一環,國家就不能對我們網開一面?”
馮嘯辰打着官腔:“最近國內鐵礦勘探取得了重大的進展,前兩天臨河省剛發現一個儲量數十億噸的大鐵礦。我覺得,江鋼完全可以考慮立足於國內解決鐵礦石供應的問題,並不一定要使用進口鐵礦石嘛。”
曹廣山無語了,好半天才說:“馮總,你就別跟我開玩笑了。進口礦石和國產礦石,品位差出三成。有進口鐵礦石,誰樂意用國產礦石啊。”
“我記得我上次問過你,你說你們廠的工藝也能夠用於冶煉中低品位球團礦。”
“……”曹廣山被噎住,馮嘯辰上次問他的話,果然是這個意思。其實哪家鋼鐵廠都能夠使用中低品位礦石來鍊鐵,只是用中低品位礦石鍊鐵的成本太高,利潤就無法保證了。江鋼這些年使用進口鐵礦石,已經嚐到了甜頭,現在讓他們轉回去使用國產鐵礦石,他們哪能受得了。
“馮總,這件事就沒有什麼迴旋的餘地嗎?”曹廣山決定不跟着馮嘯辰的節奏走了,否則不知道啥時候又被他帶到坑裏去了。
馮嘯辰搖着頭,說:“減少進口用匯,這是國家已經定下的,甚至經貿委都做不了主,而是更高層的領導拍板定下的事情。你們江鋼只壓縮了1/3,其他很多企業壓縮的幅度更大。現在國家提出的要求是,各企業要自行消化壓力,要準備過兩年苦日子。”
“可是,就算澳大利亞鐵礦石的進口要壓縮,我聽說非洲那邊的鐵礦石供應還會增加,這部分鐵礦石是可以不佔用外匯的,國家是不是可以在這部分鐵礦石裏給我們劃撥一部分?”曹廣山問。
馮嘯辰偏過頭,盯着曹廣山,好半晌才說:“老曹,你沒跟我開玩笑吧?”
一句話直接就把曹廣山給說窘了。要求參與非洲鐵礦石的分配,這本來就是一個非分之想,曹廣山是個老實人,對這種事情就更覺得不好意思了。他也實在是被閻德林逼得沒辦法,才賣了這張老臉來向馮嘯辰提出此事,馮嘯辰說他是在開玩笑,這就是不給他留情面了。
“馮總,這事我知道不合適,不過,這不是特殊時期嗎?如果不是國家壓縮了我們的用匯額度,我們也不會打這些非洲鐵礦石的主意啊。”曹廣山說。
馮嘯辰冷笑說:“老曹,皮特西格鐵礦是怎麼回事,你應當是很清楚的,我想你們閻廠長也應當是很清楚的。也就是一年前,我到江鋼去勸說你們拿出一些資金,參與皮特西格鐵礦的開發,你們以種種藉口,拒絕參與。最後我們還是找到霞鋼、東鋼這些民營企業,才湊夠了資金,獲得了皮特西格鐵礦的股權。人家種樹的時候,你們連幫着澆澆水都不樂意。現在樹上結了果子,你們就來要求給你們分幾個,你們覺得這樣合適嗎?”
“這個……”曹廣山張口結舌,遲疑了半天,這才訥訥地說:“馮總,過去的事情,的確是我們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前,沒想到長遠。現在進口鐵礦石出了問題,我們也是沒辦法了。其實我們也瞭解過,國內幾家鐵礦的產量有限,要想完全替代澳大利亞進口的鐵礦石,恐怕是辦不到的。這就意味着我們下半年可能要出現嚴重的開工不足,全廠上萬職工,弄不好就要餓肚子了。”
馮嘯辰說:“老曹,咱們是老朋友,我也不想跟你說什麼太重的話。我只說一句,要想喫水,就得幫着挖井。否則誰都可以說一句鼠目寸光,就用不着對過去的事情負責了。人家霞鋼、東鋼都是拿出了幾億資金,才獲得這些鐵礦石的,你們江鋼打算就靠你老曹到我這裏來走一趟就行了?”
第七百零三章 那就算了吧
“馮總,你的意思是說……”
饒是曹廣山生性木訥,此時也能聽出馮嘯辰話裏的潛臺詞了。馮嘯辰並沒有把門關死,而是指責江鋼僅僅派了個曹廣山來,與別人拿出幾億真金白銀的舉動不對等。這就意味着鐵礦石的事情是可以商量的,關鍵在於江鋼願意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馮嘯辰沒有繞彎子,只是伸出一個巴掌,對曹廣山說:“五億人民幣,江鋼如果能夠拿出來,未來兩年,我可以幫着協調一下,每年可以給江鋼提供不少於1000萬噸非洲的高品位鐵礦石。這五億人民幣是用來投資鐵礦的,不會讓你們白付,未來將轉化爲你們擁有的鐵礦股權,不但能夠優先獲得礦山出產的礦石,還能夠參與礦山的分紅。”
曹廣山瞪大了眼睛,喫驚地問:“怎麼,皮特西格鐵礦還要擴大規模嗎?”
馮嘯辰搖搖頭:“皮特西格鐵礦的規模,暫時就維持現狀了。他們那裏的交通條件有限,熟練的礦工也不好找,再擴大規模的話,很多方面都會出現瓶頸。”
“可你剛纔不是說這五億人民幣是用來投資鐵礦的嗎?”曹廣山問。
馮嘯辰笑道:“老曹,這世界上又不是隻有加貝國纔有鐵礦,其他很多國家同樣也有鐵礦。這次與外方合作開發皮特西格鐵礦的經驗,也可以移植到其他國家去。我們要保證鐵礦石供應的安全,就不能把希望光寄託在一個皮特西格鐵礦上,而是要四面開花。”
“你是說,經貿委打算與其他國家合作開發新的鐵礦,有具體的目標沒有?”曹廣山着急地問。
馮嘯辰卻是諱莫如深地笑笑,說:“老曹,這個現在還得保密。你先回去問問閻廠長,願不願意拿出五億人民幣來,如果他願意,我再詳細跟你們介紹投資的問題。如果你們不願意,那我又何必多費口舌呢?”
“我想,投資的事情,廠裏肯定是願意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拿出這麼多錢來。五個億可不是一個小數目,我怕我們廠一時拿不出來啊。”曹廣山打着馬虎眼。他其實沒底的是不知道閻德林是不是願意拿出五個億來投資鐵礦,至於說錢,廠裏如果要想辦法擠一擠,還是能夠擠出這些錢來的。
馮嘯辰淡淡一笑,說:“是嗎,那就麻煩老曹你把這個情況向閻廠長彙報一下,讓他抓緊時間摸摸家底,看看能不能拿得出五個億。我們這邊時間也比較緊張,如果耽誤的時間太多,我們可就不等你們了。”
馮嘯辰既然敢開口向江鋼要五個億,自然也是知道江鋼的實力的。曹廣山說的是託辭,馮嘯辰也不會挑破。如果江鋼在這種情況下還不願意在鐵礦上投資,那馮嘯辰也就懶得去管他們了,就讓現實來教育他們好了。
曹廣山向馮嘯辰道了謝,又聊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了。他一回到江鋼的駐京辦,便立即給閻德林打去了電話,向他彙報了馮嘯辰的開價。
“五個億!”閻德林在電話那頭就炸了,“他怎麼不去搶啊!我們辛辛苦苦幹一年下來,也賺不到五個億,他把嘴一張,就讓咱們出五個億,這不是訛人嗎?”
曹廣山說:“聽馮總的意思,上次投資皮特西格鐵礦,霞鋼、東鋼它們都掏了好幾個億的。”
“咱們出了1800萬美元,差不多也是1.5個億了。這回他居然就敢開口跟咱們要5個億?”閻德林憤憤地說。
曹廣山不吭聲,等着閻德林把脾氣發完。果然,閻德林在罵了幾句之後,證據便變得緩和了,他說:“老曹,依你的判斷,馮嘯辰說五個億,是真的要這麼多,還是先開一個價錢,等着咱們還價?”
曹廣山想了足有一分鐘,才緩緩地說:“這個我還真看不出來。不過,從上次的事情來看,我覺得他的開價是認真的。咱們如果還跟他討價還價,恐怕會給他留下一個很壞的印象,後面的事情就不好辦了。”
閻德林沉默了一小會,然後說:“這樣吧,我先問問其他方面的情況,然後再考慮要不要接受他的條件。老曹,你這幾天就呆在京城,哪也別去。最好能夠打聽一下,看看他說的要投資的鐵礦是哪個國家的,咱們可以先摸摸底。”
“好吧。”曹廣山無奈地答應了。
這一等就是七八天時間。閻德林、滕兆良等人在省裏上下活動,結果非但沒有爭取到更多的外匯額度,還得到一個更糟糕的消息,那就是國家發現金融危機的嚴重程度超出了原來的預想,因此不得不加大壓縮外匯支出的力度,江鋼的外匯額度由原來通知的只壓縮1/3,增加到了壓縮整整一半。
“這不是逼着我們上吊嗎?如果是這樣,這個廠長我幹不了,省裏還是別找高明吧!”閻德林在省經貿委發了飈,直接以辭職相要挾。
“老閻,你這不就是氣話了嗎?”省經貿委主任高力安撫着他說:“金融危機,這是咱們誰都想不到的事情。國家說了,這個時候尤其要穩住陣腳,保障生產,我們自己不亂,外面那些妖魔鬼怪就奈何不了我們。你是江鋼的老領導,在這種困難的時候,就需要你來掌舵,省裏才能放心,你怎麼能撂挑子呢?”
“省裏不幫我解決外匯的問題,我沒有鐵礦石,還能掌什麼舵?巧婦還難爲無米之炊呢。鐵礦石的問題解決不了,我這個廠長是沒法乾的。”閻德林說。
“外匯是絕對沒有的。”高力說,“沒有外匯,不能進口礦石,你們難道不能用國產礦石嗎?咱們省不也有好幾個大鐵礦嗎,過去你們也是用省裏的礦石的,現在怎麼就不行了?”
“生產工藝不同了。我們現在用的高爐是秦州重型機械廠引進日本三立技術建的,是按使用高品位礦石設計的。省裏那幾個鐵礦出產的都是低品位的礦石,在我們的高爐里根本就沒法煉。”閻德林眼也不眨地說着瞎話,這也就是欺負高力不懂冶金了,換成馮嘯辰在這,閻德林是不敢這樣胡說八道的。
高力皺着眉頭說:“是這樣啊?那可真不好辦了。老閻,我跟你說,外匯的問題是絕對沒有餘地的,這涉及到國家金融安全。說難聽點,國家就是看着你江鋼破產,也不可能給你更多的外匯額度,你明白了嗎?”
話說到這個程度,閻德林也知道這個問題是沒法通融的,他說:“高主任,外匯的問題,你既然這樣說了,我也就不爭了。我跟你說個信息,咱們國家去年在非洲投資了一個鐵礦,是加貝國的皮特西格鐵礦。那裏的鐵礦石品位和澳礦差不多,而且進口他們的鐵礦石,只需要支付很少的一些外匯,大部分可以用咱們國家的商品進行交換。”
“有這樣的好事?那你們爲什麼不用他們的鐵礦石呢?”高力問。
閻德林說:“這就是我要找經貿委協調的事情了。牽頭投資皮特西格鐵礦的,是國家裝備工業公司,礦石的分配也是由他們負責的。可裝備公司寧可把這些進口的非洲鐵礦石賣給霞光鋼鐵廠等一些私營鋼企,也不願意賣給我們這樣的大國企,你說氣人不氣人?”
“是嗎?那我幫你們問問。”高力大包大攬地說。
也不知道高力是找誰打聽的,等到第二天閻德林再次來到他辦公室的時候,高力滿臉都是無奈之色,對閻德林說:“老閻,這件事情我已經打聽過了。人家說,皮特西格鐵礦是股份制經營的,鐵礦石的分配要按照各家企業的佔股來決定。人家還說,當初裝備公司是先找了你們,結果你們不感興趣,只出了1800萬美元。你們出錢少,進口的非洲鐵礦石自然也就沒法多分給你們,這種事情,省裏出面也沒用啊。”
閻德林一聽就明白了,顯然是裝備公司已經把口徑定下了,省經貿委出面去交涉,人家也不在乎。一番道理說得有理有據,省經貿委又能說啥呢?
於是,曹廣山便再次來到了馮嘯辰的辦公室,坐下之後,滿懷歉意地說:“馮總,我們廠已經認真核算過了,現在能拿出來的資金,大概也就是3億左右,5個億是萬萬拿不出來的,你看……”
“只有3個億啊?”馮嘯辰露出一個遺憾的表情,然後說:“如果是這樣,那就算了吧,3個億派不上什麼用場。”
“什麼叫算了?”曹廣山愕然了。談判難道不該是討價還價的嗎?自己說3個億,對方應當要求漲到4個億,然後自己再打個折扣,最後在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額度上成交。可馮嘯辰居然說“算了吧”。這個“算了吧”是什麼意思,難道3億就不是錢嗎?
“老曹,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說,3億實在是太少了,遠遠不夠用,我們還要爲你們單獨立一個戶頭,太麻煩了。要不,江鋼入股新鐵礦的事情,就算了。”馮嘯辰平靜地說。
曹廣山都快崩潰了,因爲嫌開立一個戶頭太麻煩,所以就不要這3億元了,你還能找出比這更荒唐的理由嗎?
曹廣山腹誹着,卻也不便說出來。他問道:“馮總,那照你的意思,覺得我們江鋼要出多少錢才合適呢?”
“8個億吧。”馮嘯辰用手比劃了一個“八”字,淡淡地說道。
第七百零四章 不帶你玩了
“不是說好五個億的嗎?怎麼變成八個億了!”
曹廣山再老實巴交,這會也蹦起來了。閻德林給他交代的是找馮嘯辰還還價,看能不能從五億降到三億,或者三億五之類,能省一點就算一點。閻德林給他的上限,也就是答應出四億,按照閻德林的說法,開出來的價錢總是有點餘地的,馮嘯辰說要五億,自己這邊降到四億,應當是符合馮嘯辰的心理預期的。
可誰知道,馮嘯辰壓根就不是按預期做事的人,他非但沒有在原來的開價基礎上給曹廣山打個折扣,反而還變本加厲,從五億直接跳到了八億。這簡直就是挑戰曹廣山的智商了。
“我原來的確說的是五億。”馮嘯辰沉着臉說,“不過那好像是一週前的事情吧?現在情況發生變化了,我們準備籌集資金的額度也增加了,所以如果江鋼拿不出八個億,那就算了,我們會找其他企業湊一湊。”
“八個億,這是完全不可能的。”曹廣山斷然地說,“馮總,江鋼的情況你是瞭解的,我們前兩年的確賺了點錢,但都投入到擴大再生產去了。嗯嗯,另外最多也就是蓋了幾幢職工宿舍,也沒花多少錢。現在就算是要拿出四個億,我們都要找銀行貸款支持一下,這突然就變成八個億,我們怎麼可能拿得出來呢?”
馮嘯辰微微一笑,說:“老曹,你是個老實人,就別跟着閻德林說瞎話了。我瞭解過了,江鋼賬上至少能拿出十個億,留下兩億維持生產也就足夠了,餘下的錢用來投資,一點難度都沒有。”
曹廣山的臉紅了,他其實又哪裏不知道廠子有多少錢呢?馮嘯辰說江鋼起碼能拿出十個億,這個數字和曹廣山掌握的情況是差不多的。不過,這些錢可不是隨便就能夠拿來投資的,廠務會對這筆錢已經有了安排,其中包括蓋一幢極其豪華的新辦公樓,建一個賓館,擴建禮堂,修繕道路以及建幾十幢職工宿舍等等,至於說發獎金、搞福利之類,都只能算是小錢了。
依着閻德林原來的想法,江鋼是連一分錢都不願意拿出來用於投資什麼鐵礦。但現在進口鐵礦石的渠道被卡住了,江鋼如果不有所表示,就無法分到從非洲進口的鐵礦石,下半年乃至未來一兩年的生產都要受到嚴重影響。在這種情況下,閻德林纔不得不同意撥出四個億參與裝備公司組織的海外鐵礦投資,對外當然是要聲稱這四個億是江鋼節衣縮食擠出來的,再多就別想了。
江鋼與裝備公司之間,是在進行一場談判。作爲談判,當然要挑對自己最有利的話來說,其中也難免要說些瞎話。說瞎話被人當然戳穿,對於老江湖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但曹廣山卻覺得臉上掛不住了,腦袋也垂了下去。
“馮總,你這真是……唉,明察秋毫啊。”曹廣山變相地承認了馮嘯辰的話,然後說:“我們廠挖挖潛力,擠出八九個億的資金,估計還可以吧。但這樣一來,我們廠可就一點流動資金都沒有了,後面的生產該怎麼辦?你上次不是說希望我們出五個億嗎,我覺得,還是維持原來的額度吧,我找閻廠長好好說說,爭取能夠拿出五個億,你看如何?”
馮嘯辰搖搖頭,說:“老曹,我也不讓你爲難,你就直接去向閻廠長說,我們希望江鋼參與的額度是八億,如果少於這個數字,我們也就是不勉強了。不瞞老曹你說,臨河鋼鐵廠、浦江鋼鐵廠、南江鋼鐵廠都對投資海外礦山的事情非常感興趣,區區八個億的投資,他們湊一湊,肯定是能湊得出來的。”
“不會吧,他們總共打算出多少錢?”曹廣山問。
馮嘯辰說:“我們現在是一視同仁,每家都是8億,浦江鋼鐵廠的經營狀況更好一些,經過協調,我們同意他們出12億。你們這8億的額度,是我從他們嘴裏奪過來的,如果你們不想要,我可就還給他們了。”
“呃……”
曹廣山無語了。聽馮嘯辰的意思,投資鐵礦這件事,居然還成了一種福利,以至於大家都在搶着出錢。馮嘯辰是出於好心,纔給江鋼留了8億的額度,江鋼如果不願意出這筆錢,還真挺對不起馮嘯辰的。
“馮總,你能不能給我透個底,這一次國家是打算投資什麼地方的鐵礦?這樁投資,到底有多大的利潤?”曹廣山問道。他現在也分不清馮嘯辰說的話是真是假,總之,以他的情商是無法和馮嘯辰耍心眼的,還不如打打感情牌,讓馮嘯辰給他解釋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馮嘯辰笑了,他說:“老曹,這一次亞洲金融危機,既是危機,也就必然包含着機遇。據社科院的專家預測,印尼、菲律賓等國恐怕都要受到危機的波及,經濟將會陷入嚴重的困難。在這個時候,咱們國家作爲一個負責任大國,又是東南亞國家的睦鄰友好國,能見死不救嗎?”
“當然不能。”曹廣山順着馮嘯辰的話應道,心裏卻在嘀咕着:我們爲什麼不能見死不救呢?還有,這和鐵礦又有什麼關係呢?
馮嘯辰繼續說:“這些國家的經濟出了問題,工農業生產肯定都要受到影響,它們境內的工廠、礦山肯定都會陷入開工不足的困境,有些企業甚至可能會破產倒閉。我們和國內一些大型鋼鐵企業的領導們探討過,在這個時候,我們應當積極地伸出援手,去接管他們的鐵礦,幫助他們恢復生產,實行自救。而要接管鐵礦,就需要有足夠的資金。國家財政是拿不出這些錢的,就算能夠拿出來,以國家的名義去收購他們的鐵礦,也不太合適。而如果以鋼鐵企業的名義去收購,這就是正常的企業行爲,誰也說不出什麼了。”
“你是說,咱們要收購的,是印尼和菲律賓的鐵礦?”曹廣山恍然大悟。作爲一名大型鋼鐵企業的副廠長,他對鋼鐵的整個產業鏈都是有所瞭解的,因此也知道印尼和菲律賓都有一些儲量豐富而且品位很高的優質鐵礦。在此前,江鋼也曾進口過這些國家的鐵礦石,其品質比國產礦石是要強出不少的。
印尼和菲律賓的鐵礦,還有一個好處就在於離中國更近,能夠大量節省鐵礦石的運輸成本,省下來的錢都是可以轉化爲企業利潤的。
過去,國家的有關部門也曾動過收購幾家印尼、菲律賓鐵礦的念頭,但當時這些鐵礦的所有者並沒有出售鐵礦的想法,報出來的價格也高得離譜,所以收購的事情也就被擱置下來了。
現在可好,金融風波正向印尼、菲律賓襲來,這些國家的貨幣已經開始貶值,距離全面崩盤也就是差着索羅斯的臨門一腳了。在經濟崩潰的時候,資產價值是會大幅縮水的,原來捂在手上不願意出售的鐵礦,在債務壓力之下,恐怕也只能揮淚甩賣。
對於中國來說,現在就是一個極好的抄底機會,花不多的錢,就能夠拿下若干個優質的鐵礦,這種好事情,即便不說是千載難逢,至少也得十幾年才能遇到一回吧?對於一家企業來說,十幾年時間可不算短了,現在錯過了這個機會,未來十幾年都得後悔。
君不見,去年馮嘯辰推薦大家入股皮特西格鐵礦,大家推三推四,總覺得這樣的投資沒有意義。也就是一年多時間,現實就出來打臉了,國家把外匯額度一卡,這些國營大型鋼鐵企業都抓了瞎。俗話說喫一塹長一智,已經被教育過一回了,現在有一個新的機會,大家還能不趕緊抓住?
“原來是這樣!”曹廣山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也理解了爲什麼馮嘯辰說給江鋼留出8億的額度是爲江鋼好。現在花8個億,買到的鐵礦價值可絕對不止8億,而完全可能是原來十幾億、幾十億的資產。再考慮到未來中國的鋼鐵需求還會上升,鐵礦石價格必然是有升無降,這筆8億元的投資可就是一本萬利了。
馮嘯辰說臨鋼、浦鋼、南鋼這些企業都想多出一點錢,以便獲得更多的股份,這話看起來真不是說謊。馮嘯辰有這樣的底氣,也就難怪敢和江鋼叫板,聲稱江鋼如果不同意出8個億,他就不帶江鋼玩了。
“馮總,我馬上向閻廠長彙報,這件事情,我們江鋼是必須全力配合的。資金方面,我們的確有些壓力,不過我們會想辦法克服壓力,一定把八億元的資金拿出來。”曹廣山對着馮嘯辰賭咒發誓道。
馮嘯辰擺擺手,說:“老曹,你也不用給我做什麼保證,投資這種事情,還是講究自願吧,我們不會強迫哪家企業出錢。”
“不是強迫,這是馮總給我們的機會,我們一定會珍惜的。”
“你們能這樣想就最好了。老曹,你去和閻廠長商量一下吧,看看打算如何參與。不過,你們可得趕快,我現在說的是八億,說不定過幾天就變成十億了呢。”
曹廣山的臉又黑了,尼瑪,你還來勁了!
第七百零五章 故人來訪
不管心裏怎麼罵,曹廣山還是客客氣氣地向馮嘯辰道了謝,回辦事處給閻德林打電話彙報去了。聽說金額從5億漲到了8億,閻德林的第一反應也是破口大罵,然而罵完之後,還是回到了現實,開始認真審視自己面對的情況了。
亞洲金融危機的範圍正在進一步擴大,港島的港元保衛戰已經打響,媒體上出現了專家們的分析文章,雖然其中不乏豪言壯語,但以閻德林的經驗,知道專家們喊得越響,說明形勢越嚴峻。在這種情況下,指望通過找找關係來恢復鐵礦石進口,恐怕是很困難的,江鋼必須要做第二手準備。
馮嘯辰組織國內鋼鐵企業聯手去印尼、菲律賓等國家收購鐵礦,一方面是想利用這些國家面臨經濟危機之際,進行抄底,另一方面也是化解國家外匯資金不足情況下鐵礦石進口困境的一種手段。在印尼等國家經濟陷入困難的時候,中國可以與他們進行易貨貿易,用中國出產的工業品換他們的農產品和礦產品,這對於這些國家來說,也不啻於雪中送炭,而中國則可以省下大批的外匯,以防不測。
馮嘯辰說臨河鋼鐵廠、浦江鋼鐵廠等企業都已經積極參與,閻德林也專門打電話向這幾家鋼鐵廠的領導求證了一下,得到的回答與馮嘯辰所說並無二致。臨鋼的廠長郭沛洪與閻德林的私交不錯,在電話裏向閻德林大倒苦水,說自己也是迫於無奈,不得不接受馮嘯辰的訛詐。但閻德林卻從他的話裏聽出了其他的味道,那就是郭沛洪已經認識到收購礦山的好處,這一回是上趕着去與裝備公司合作的。
認真想想,其實自己當初不想入股皮特西格鐵礦,就是因爲覺得進口澳洲鐵礦能夠有一些附帶的好處,比如經常有出國的機會,還可以藉着接待外賓的名義,買點高檔小轎車,建個高檔招待所之類。現在想來,這些東西都是浮雲,企業的業績纔是最重要的,這是關係到自己能不能百尺竿頭再進一步的事情。
趁着印尼等國的危機,低價收購一座礦山,日後亞洲經濟回暖,礦山必然會升值,自己麾下的產業規模不就擴大了嗎?跟省裏說起來,自己不僅管着一座大型鋼鐵廠,在海外還有若干座礦山的股份,省領導對自己不也得刮目相看嗎?
唉,自己真是個豬腦子,怎麼就想不到這一點呢?
權衡清楚了利弊,閻德林也就不再猶豫了。他召開廠務會,認真討論了關於投資海外礦山的事情,得到了與會廠領導的一致認同。於是,閻德林親自趕往京城,求見馮嘯辰,雙方在親切友好的氣氛中確定了合作框架,那就是由裝備公司幕後策劃,幾家大型鋼鐵企業聯合出資,前往遭受金融危機肆虐的亞洲國家投資收購當地的鐵礦,當然,如果遇到便宜的銅礦、鋁礦,大家也是不會拒絕的。就算鋼鐵廠本身並不會鍊銅、鍊鋁,先把礦山買下來,還愁在國內找不到礦石的銷路嗎?
收購鐵礦的事情,就這樣安排下去了,馮嘯辰相信,十年後這些鋼鐵企業的老總們會更加理解他的苦心的。他剛剛喘了口氣,祕書蒙洋便進來通報,說有個人想求見他,此人的名字叫作郭培元。
“郭培元?”馮嘯辰一驚,“哪個郭培元?”
“我問過了,就是曾經誣告過你和杜教授的那個郭培元。”蒙洋說道。郭培元誣告馮嘯辰的時候,蒙洋還沒有給馮嘯辰當祕書。再往後,馮嘯辰就沒有和郭培元有過什麼瓜葛了。但作爲祕書,對於領導的事情怎麼會不瞭解呢?郭培元其人,在蒙洋那裏自然也是掛了個號的,只是沒有直接接觸過。這一回,郭培元直接上門來求見馮嘯辰,蒙洋仔細一問,確認他就是自己所知道的那個郭培元,驚訝之下,倒也沒有直接擋駕,而是進來向馮嘯辰請示了。
馮嘯辰其實並沒有見過郭培元,但的確算是“神交已久”,知道這位仁兄是一位職業掮客,精神日本人。上一回馮嘯辰派趙辛未去與池谷製作所談判,趙辛未與郭培元也有過勾搭,馮嘯辰通過其他渠道早了解到了這一點。讓他覺得意外的是,郭培元在那件事裏除了替池谷製作所傳過幾次話之外,並沒有參與太深,似乎有些改邪歸正的意思。
“他來找我幹什麼?”馮嘯辰問。
蒙洋說:“我問過了,他說有些事情想向馮總你彙報。他還說,這些事情只有馮總你才能做主,如果你不願意見他,他就不說了。”
“呵呵,還跟我抖這個機靈呢。”馮嘯辰呵呵笑了一聲,隨後問道:“那麼,小蒙,你覺得我應不應該見他呢?”
“我覺得應該。”蒙洋答道。
“爲什麼?”馮嘯辰有些詫異。他向蒙洋發問,其實並不指望蒙洋能夠給出一個回答。領導是經常喜歡這樣說話的,凡事都會習慣性地問一句“元芳,你怎麼看”,其實元芳的看法並不重要,領導問他,只是爲了找個道具證明自己的睿智。可誰知道,蒙洋居然給出了一個肯定的回答,這就讓馮嘯辰感到奇怪了。
蒙洋笑着說:“馮總,我只是覺得,每次你和郭培元打交道,最後都有一些驚喜的結果,說明這個人是你的福星。這次他主動找到門上來,肯定會有更大的好事。”
一席話直接讓馮嘯辰笑噴了。這就是年輕領導的特點了,蒙洋和馮嘯辰的年齡相差不大,加上馮嘯辰平日裏也喜歡開開玩笑,所以蒙洋偶爾也會在馮嘯辰面前說點俏皮話,逗逗樂子。馮嘯辰細想一下,發現蒙洋說的還真不錯,郭培元其人給馮嘯辰搗亂也不止一次了,但每次的結果都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馮嘯辰反而能夠利用郭培元達到自己的一些目的。從這個意義上說,郭培元還真是馮嘯辰的福星,是屬於自帶乾糧來送福利的那種國產白求恩。
兩個人一起笑過,馮嘯辰點點頭,說:“你說的有道理,郭培元上門來找我,應當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或許會是我們的機會。再說,就算沒有什麼實際的利益,跟他打了這麼長時間的交道,也該見面敘敘舊了,你就請他進來吧。”
蒙洋出了門,不一會便帶着郭培元進來了。馮嘯辰沒有給郭培元臉色,而是親自走上前與他握了一下手,又招呼他坐在沙發上,吩咐蒙洋給他倒水,然後自己纔回到辦公桌後,坐下來等着郭培元開口。
“馮總,其實一直都想來拜訪您的,我對您,實在是仰慕已久了。”郭培元賠着笑臉,怯怯地對馮嘯辰說。他也是個經歷過一些場面的人,但不知爲什麼,在馮嘯辰的面前,他就是感覺到有一種壓迫感,以至於說話的時候都有些戰戰兢兢的。
“郭總,我對你也是久仰大名了。”馮嘯辰淡淡地說,倒也沒有過分地與對方套瓷。
郭培元繼續說:“馮總,我知道,您對我一直都有一些不好的看法,我也做過對不起您,還有對不起杜教授的事情,那都是我一時糊塗,難得馮總不計前嫌。”
馮嘯辰說:“郭總言重了,你也沒有對不起我,只是自己誤了自己,連累着你的祕書張小姐也陪你進了看守所。這件事,你如果都不記在心上,我又有什麼不可釋懷的呢?”
“呃……”郭培元被噎住了。馮嘯辰這話可是夠直率的,簡直就是當面打臉了。當然,對於馮嘯辰的表現,郭培元也是有心理準備的,自己與馮嘯辰可是多少年的冤家對頭了,人家能答應見自己一面,就已經不錯了,還指望人家真的客客氣氣跟自己說什麼誤會嗎?
“郭總這次來,不會是專門來和我敘舊的吧?”馮嘯辰決定不和郭培元扯閒天了,還是直接進入主題爲好。兩個人的價值觀完全相悖,聊天能不聊死纔怪呢。
郭培元沉默了一會,苦澀地點點頭,說:“馮總真是快人快語,我這次來拜訪馮總,的確是有事想和馮總商量一下。”
“還是關於日本人的?”
“是的……馮總也知道的,我自己原來倒也是有個專業,可是已經荒廢很久了。現在除了幫日本企業做點公關宣傳之類的事情,別無所長,這也是沒辦法啊。”
“幫日本做公關宣傳,這是國家政策允許的,也是鼓勵的。但郭總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還是要記住自己是個中國人吧?每次都幫着日本人坑中國人,你也不怕被過去的同學、同事戳脊梁骨嗎?”
“我知道,我知道。我過去做錯了,請馮總批評。其實,我已經改邪歸正了,去年馮總和池谷製作所談判的時候,我就兩不相幫,沒有給馮總增加麻煩。”
你倒是得有給我增加麻煩的能耐啊,馮嘯辰在心裏冷笑着。不過,老郭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在他面前唯唯諾諾,自承錯誤,馮嘯辰再死追猛打,就沒啥意思了。於是,馮嘯辰擺了擺手,說:“郭總,過去的事情就算過去了,你這回找我,具體是什麼事情呢?”
第七百零六章 太君家也沒餘糧了
“我想問問馮總,有沒有興趣收購一些日本的製造業企業呢?”
郭培元一張嘴,就把馮嘯辰給嚇了一跳。
“你說什麼,收購日本的製造業企業?”馮嘯辰盯着郭培元問。
郭培元點點頭:“是的。馮總應該知道,日本經濟這些年都很不景氣,很多過去和我聯繫過的企業,都處於經營困難之中。這次亞洲金融危機,已經波及到了日本,日元大幅度貶值,股市也受了影響。我認識的幾位日本……呃,日本朋友,都想把他們的企業轉讓出去,這不,就託到我頭上了。”
“託你轉賣企業?可是你又爲什麼來找我呢?”馮嘯辰還是有些不明白,他和郭培元有這麼好的交情嗎?
郭培元支吾了一會,這才說:“馮總,其實在這之前,我也聯繫過一些單位,還有一些私人老闆啥的,可他們對我不信任,不願意接這件事。所以嘛……”
馮嘯辰有些不確信地問:“郭總,你的意思是說,我對你很信任?”
郭培元的臉難得地紅了一下,他說:“這倒不是,我知道馮總一向對我有一些成見的。”
“成見?”馮嘯辰拖着長腔說。
“不不不,不是成見,是……是瞭解。”郭培元連忙改口。他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說:“馮總,我知道,我過去做的一些事情,的確不是人事,馮總對我的看法是正確的,我不敢有什麼怨言。不過,馮總,人總是會變的嘛,我郭培元也有改邪歸正、重新做人的願望,這一次的事情,我的確是爲咱們國家考慮的,我覺得這件事對咱們中國應當是有好處的,所以纔來找您,我可絲毫沒有替日本人坑中國人的想法。”
馮嘯辰在心裏想了想,問:“郭總,你說這件事對中國有好處,你的理由是什麼?”
聽到馮嘯辰這樣問,郭培元立馬就輕鬆了,他知道馮嘯辰此問意味着是對這件事情感興趣了。要說起來,最瞭解你的人,莫過於你的敵人。郭培元在很長時間都把馮嘯辰當成自己的敵人,所以對馮嘯辰其人進行過認真的研究。他知道馮嘯辰思想開放,敢接受各種新鮮事物,不會墨守陳規。也正因爲此,即便是他郭培元這樣一個在馮嘯辰心目中十惡不赦的人,馮嘯辰也會給他機會。
“馮總,我知道裝備工業公司一直都在致力於引進國外先進技術,提高咱們中國自己的技術水平。日本人的技術是比咱們強得多的,而且這些年中國引進的日本技術也非常多。有些日本企業出於和中國競爭的考慮,不願意向中國轉讓最先進的技術,使得咱們想學都學不到,您說是不是這樣?”郭培元問。
“你繼續說吧。”馮嘯辰不置可否,淡淡地說。
郭培元接着說:“但現在機會來了。日本國內經濟不景氣,很多製造業企業前些年一門心思做股票和房地產,把錢都套住了。現在股市一下跌,房地產市場也崩盤了,這些企業資不抵債,只能賣掉。您別看它們都是破產企業,可它們的技術還在啊。如果咱們能夠把這些企業買過來,它們的技術不也跟着被買過來了嗎?這相當於咱們出了很少的一點錢,就能夠買到我們原來想買都買不到的技術,這不是對咱們有好處的事情嗎?”
“可是,這些破產的日本企業,爲什麼不找日本國內的其他企業接手呢?”蒙洋在旁邊問道。
郭培元道:“這是因爲日本國內的其他企業也不景氣,拿不出錢來收購它們。”
“我看不僅如此吧?”馮嘯辰說。
郭培元愣了一下,問:“馮總的意思是什麼呢?”
馮嘯辰笑笑,說:“我現在還不知道是哪些企業委託你到中國來找買家。不過,照你剛纔的說法,這些企業唯一的價值也就是它們手上掌握的一些技術。這些技術對中國來說是很先進的,值一些錢。但如果想賣給其他日本企業,那些日本企業對這些技術可沒什麼興趣,所以也就賣不出價錢了。郭總,你說是不是?”
郭培元臉色有些僵,他訕笑着說:“馮總果然是睿智過人。不瞞馮總說,託我聯繫中國買家的那幾位日本企業家,的確是有一點這樣的想法。他們的企業如果在日本國內出售,不說沒人接手,就算是有人接手,也給不出一個好價錢,所以他們想到中國來碰碰運氣。”
“於是你就想到我這個冤大頭了?”馮嘯辰問。
“不是不是。”郭培元連聲說,“馮總,我可從來沒覺得您是冤大頭,每次和您打交道,最後喫虧倒黴的都是我,我哪敢小看您的眼界。我是覺得,您或許也對這些企業感興趣的,畢竟他們手上的有些專利,對咱們的確有用,就像上回阿根廷那四套大化肥的事情一樣,如果咱們能掌握池谷專利,不就不用費那麼大的勁去另搞一套了嗎?”
馮嘯辰眉毛一揚,問:“你是說,想出賣的企業裏,也包括了池谷製作所嗎?”
“這倒沒有。”郭培元說,“我只是舉個例子。在這些企業裏,倒的確有一家日本的化工設備企業,名叫日本秋間化工機株式會社,咱們過去引進大化肥設備的時候,也曾引進過他們的技術。”
“秋間會社,我對這家企業倒的確有點興趣。”馮嘯辰點了點頭。他對這家企業並不陌生,也知道它手裏擁有一大批化工設備方面的專利,這些專利對於中國提升自己的化工設備技術水平是很有幫助的。此外,秋間會社是一家大型企業,它的生產設備也是非常先進的,收購這家企業就意味着能夠獲得這些設備,如果價錢不太高的話,這筆交易倒是挺合適的。
“秋間會社方面打算出售哪些資產,米內隆吉又希望我們用多少資金來收購它?”馮嘯辰問。米內隆吉是現在秋間會社的總裁,馮嘯辰在過去也曾與他打過交道。
“米內隆吉讓他的手下聯繫我,說是打算把整個秋間會社都打包賣掉,價格大約是500到600億日元之間。”郭培元說。他可不敢在馮嘯辰面前抖機靈了,好不容易爭取到一個與馮嘯辰和睦交流的機會,萬一說錯點什麼,惹惱了馮嘯辰,後面可就沒法再談下去了。
郭培元硬着頭皮來找馮嘯辰推銷那些日本的破產企業,當然不是出於什麼愛國心,而是因爲那些企業給他許下了一筆不菲的中介提成。像秋間會社這樣一家企業,如果真的能夠通過他的手,以500億日元銷售給中國,他能拿到的中介費有2億日元之多,即便是現在日元正在貶值,這筆錢也相當於1000多萬元人民幣,這足夠他後半輩子過得像個土豪一樣了。
好吧,郭培元畢竟不是穿越者,不知道這筆錢在後世的京城也就夠買一套五環邊上的大三居,連裝修的錢都剩不下。上世紀90年代後期,在中國擁有1000多萬人民幣的確可以算是土豪了。更何況,秋間會社只是委託他銷售的其中一家企業,如果他能促成更多的交易,那麼提成不就翻着倍地增加了嗎?
有着這麼豐厚的利潤,別說讓他上門來給馮嘯辰陪笑臉,就算讓他對馮嘯辰跪下,喊句爹之類的,他也會毫不猶豫地。
“500至600億日元?”馮嘯辰在心裏盤算了一下。說實在的,這個價錢也還真算是良心價了。500至600億日元,相當於4至5億美元,而秋間會社在日本擁有四家工廠和一個研究院,加上各種無形資產,粗略估算一下也能值10億美元,現在差不多是攔腰打了一個對摺,買下來還是挺合算的。
不過,馮嘯辰可不是什麼善良之輩,趁你病,要你命,這是馮嘯辰的做人原則,當然了,這是指在對外交往的時候,小馮對於國人一向是如春天般溫暖的。
“老郭,我想問一下,你知不知道,日本國內的企業給秋間會社的報價是多少?”馮嘯辰直截了當地問道,他把對郭培元的稱呼改成了“老郭”,這其中的暗示意味就很強了。如果郭培元願意站在裝備公司這邊,把日本人的底牌透露出來,那麼馮嘯辰不介意把他當成朋友,以後以“老郭”相稱。而如果郭培元不這樣做,說什麼不瞭解,或者不便透露之類,則馮嘯辰就會重新稱呼他爲“郭總”,至於後面的事情是否還與他合作,就只有天知道了。
郭培元也是個聰明人,乍聽到馮嘯辰對他的稱呼,他便覺得心裏咯噔一下。平心而論,他還真沒打算和馮嘯辰交朋友,這次上門來求馮嘯辰,也是在商言商,兩個人怎麼可能成爲朋友呢?可馮嘯辰卻是在強迫他站隊了,要麼當朋友,要麼當敵人,你自己選吧。
“馮總,日本國內的報價,秋間會社那邊沒有告訴過我……”郭培元遲疑着說,沒等馮嘯辰說什麼,他又趕緊搶着補充道:“不過,我倒是託人去打聽過,好像日本國內的企業對秋間會社不是特別感興趣,有一家企業報過一個收購價,大約也就是180億日元吧。”
第七百零七章 嚴禁收購
其實郭培元說不說這個信息,馮嘯辰也都是能夠打聽到的。資本市場上的事情,能有多高的密級呢?再說,包成明的辰宇信息公司現在業務已經遍及全球,在日本也有若干信息員,成天就是打聽各種家長裏短的八卦,要了解一下日本國內企業對秋間會社的報價,實在沒什麼難度。
馮嘯辰讓郭培元透露這個信息,就是要讓他明確表態站在哪一邊,這頗有些古代土匪逼着人納投名狀的味道。郭培元說出了這個價格,就相當於入夥了,未來如果馮嘯辰真的想收購日本企業,郭培元這個中介就必須要站在馮嘯辰這邊的。他這一次向馮嘯辰透露了一個半公開的信息,下一次馮嘯辰要讓他刺探點什麼內部消息,他還能拒絕嗎?
這個小年輕,手腕真是厲害啊。
郭培元在心裏感慨着,許多往事紛紛湧上心頭。唉,要不就歸順這個小年輕吧,替他鞍前馬後的當好鷹犬,沒準也能撈到不少好處吧。說真的,自己和日本人又有什麼交情呢?就算自己是個精神日本人,可肉體還是中國人,只要有錢賺,幫誰不是幫呢?幫中國人做事,是不是還顯得挺光榮的。
這時候,馮嘯辰開口了,說:“老郭,你看,日本國內對秋間會社的報價只有180億,他們對中國人的報價卻是500至600億,這不是坑人嗎?你回去給米內隆吉帶個話,就說中國方面對收購秋間會社很感興趣,也很有誠意,但他必須拿出一個同樣有誠意的報價,否則大家就沒必要談下去了。”
“馮總認爲的有誠意的報價,應該是多少呢?”
“這個我目前還沒有進行過認真的測算,但以你剛纔說的情況,他們至少應當把報價壓縮60%,報到200億至240億,也就差不多了。畢竟雙方還要談判,總得留一點價錢到談判的時候砍一砍吧?”
郭培元愕然了,報200億,還要等談判的時候再砍一點,這是打算直接往底價談啊。他沉默了片刻,說:“馮總,這樣一來,咱們能夠出的價錢,豈不也就是180億了?”
“你說得很對。”馮嘯辰聳聳肩,認可了郭培元的猜測。
“這個恐怕有點困難吧。”郭培元怯生生地反駁道,“如果咱們只能出180億,秋間會社爲什麼不賣給日本國內的買家呢?”
馮嘯辰反問道:“你覺得,日本國內的買家真的會出180億嗎?”
郭培元又語塞了,他發現與馮嘯辰聊天的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馮嘯辰說的其實是個常識,人家只是初步接觸的時候報出了180億的價格,未來肯定會找各種理由再壓價。畢竟日本企業對秋間會社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屬於可買可不買的狀態,隨隨便便壓個20億日元太正常不過了。
“馮總,你說的有道理,可日本人跟我說的是500到600億,想來他們是覺得中國人對他們的企業會有很大興趣的。現在咱們把價錢壓到和日本國內差不多,他們恐怕就不會想賣給中國人了。”郭培元做着最後的努力。
馮嘯辰笑着說:“老郭,這件事,就拜託你去和日本人商量了,你們之間的共同語言應當會更多一些吧?你放心,如果你在這件事情裏能夠發揮作用,我也會給你提成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呃,好吧,那我就先謝謝馮總了。”郭培元萬般無奈地答應了。
蒙洋把郭培元送出公司,又回到馮嘯辰的辦公室,看到馮嘯辰正在電腦前打字,似乎是在寫什麼報告的樣子。馮嘯辰的文字功底很是不錯,許多報告都是自己親自寫,用不着蒙洋這個祕書代勞。蒙洋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幫馮嘯辰找找資料,有時當個參謀之類的。
“小蒙,對郭培元說的這件事情,你是怎麼看的?”
看到蒙洋回來,馮嘯辰停下敲鍵盤的手,笑呵呵地問。
蒙洋想了想,說:“我覺得他說的事情是真的,而且,這件事情對我們來說,也的確是個不錯的機會。”
馮嘯辰說:“的確,我倒是忽略了這件事。我光盯着東南亞那些國家的資源了,忘了亞洲金融危機對日本、韓國也同樣是有影響的,現在同樣是個去日韓抄底的好時候。”
“您是說,您覺得金融危機對日韓會有重大打擊嗎?”蒙洋糾正着馮嘯辰的話。
馮嘯辰哂然一笑,穿越者的尷尬之處就在於此,每次認認真真說的話,總有人覺得你話裏有語病。就像他說自己忘了日韓會受到金融危機影響,對於時下的人來說,這充其量算是一個預測,而不是什麼事實。
“日韓的經濟底子比東南亞各國要好,但經濟的外向性程度同樣很高,亞洲金融危機同樣會對它們產生嚴重的衝擊。事實上,日元和韓元都已經開始貶值了,日韓國內的股市也受到了波及,我估計未來一年內日韓的經濟狀況會非常緊張,像秋間會社這樣瀕臨破產的企業絕非個案,我們應當早做準備,到日韓抄底去。”馮嘯辰說。
蒙洋說:“既然是這樣,那咱們是不是應當給全國的裝備企業發個通知,讓他們準備一些資金,以便及時收購日本和韓國那些有價值的破產企業,就像前一段時間咱們組織鋼企去收購印尼的礦山一樣。”
馮嘯辰用手指指自己面前的顯示器,說:“我正在給經貿委打報告呢,讓經貿委協調外經貿部、財政部、人民銀行、外匯管理局,向全國發出緊急通知,嚴禁國內企業盲目收購海外破產企業。”
“什麼,嚴禁?”蒙洋一怔,剛纔還說得好好的,說要去日韓抄底,怎麼一轉眼就變成嚴禁去抄底了,領導真的沒有說錯嗎?
“怎麼,不對嗎?”馮嘯辰笑呵呵地問。
“哦,我明白了!”蒙洋一拍腦袋。自己真是糊塗了,忘了領導是出了名的腹黑之輩。在這個時候,如果國家出臺政策,鼓勵國內企業去海外抄底,那麼如秋間會社這樣的國外企業就會坐地起價,等着人傻錢多的中國企業來競價。反之,如果幾部委聯合下文嚴禁企業進行海外收購,秋間會社就得慌了神,上趕着找中國企業揮淚大甩賣了。
這一手,叫做欲擒故縱,實在是太普通不過的招術了。
招術雖然普通,但卻是日本企業無法破解的。秋間會社資不抵債,急於出手,但日本本國企業對它不感興趣,歐美髮達國家的投資者就更不會對一家日本企業有興趣。至於技術相對落後的發展中國家,有志向追趕國際技術潮流的就不多,能夠有實力去收購日本企業的國家就更少了。數來數去,可以說秋間會社除了賣給中國人之外,沒有其他任何出路,它就算知道中國人在耍“陽謀”,又能如何?
“我讓經貿委下這樣一個通知,可不僅僅是爲了嚇唬日本人,還有規範國內企業行爲的意思。”馮嘯辰解釋說,“郭培元能夠找到我的門上,也同樣可以找到其他人門上。此外,還有張培元、李培元的,不知道有多少掮客正在國內遊說。秋間會社這麼一家企業,花500億日元買下,也仍然是有利可圖的,如果放開國內企業去競價,最終說不定真的會競到500億甚至更多,那咱們可就虧大了。”
“所以,咱們就先禁止國內企業去收購,然後再由咱們牽頭,組織一些企業去收。因爲咱們只是一個單一的投資者,日方就沒法和咱們討價還價了,咱們就能夠以最低的價格把日本的這些企業買下。”蒙洋總結着馮嘯辰的用意。
馮嘯辰說:“大致是這樣的意思,不過,倒不一定非要由咱們牽頭不可。裝備工業公司的目標太大,如果由咱們牽頭去海外進行收購,說不定會觸動到外國政府的敏感神經,給收購案帶來一些不必要的困擾。我的想法是,咱們還是做幕後英雄,私下裏組織企業去收購就可以了。”
“明白!”蒙洋響亮地答應道,接着又問:“那麼,馮總,要不要讓協作部王部長他們那邊現在就開始聯繫各家企業,大家準備資金也是需要一些時間的呢。”
馮嘯辰說:“可以,你去請王部長過來吧。對了,請吳部長也一起過來,日本、韓國有哪些企業值得我們收購,得請吳部長把一下關。有些企業手上的技術專利已經過時了,咱們再花錢買回來就不值得了。”
“好的。”蒙洋應了一聲,便出去找王根基和吳仕燦去了。
馮嘯辰把手裏正在寫的文檔保存了一下,然後抄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包成明的號碼:
“老包嗎,有這樣一件事情,你馬上組織人手,調查一下日本和韓國有哪些企業經營陷入困難,是否有出售的意向,大致的價格如何。另外,你還要讓人瞭解一下日韓高技術企業裁員的情況,看看有哪些掌握了核心技術的人被裁掉了,然後儘快地與他們取得聯繫,問問他們是否有興趣到中國來工作……”
第七百零八章 你們願意接手嗎
馮嘯辰在緊鑼密鼓佈置去日本收購破產企業,而在日本化工設備協會的小會議室裏,一場口水戰也正打得如火如荼。
“米內君,你絕對不能把企業賣給中國人!”
“中國人現在已經是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了,如果他們得到秋間會社掌握的專利,將會對我們構成更大的威脅!”
“米內君,大家都是老朋友了,秋間會社經營不下去,你不能讓我們也跟着倒黴吧?”
一干人圍着秋間化工機株式會社總裁米內隆吉,有慷慨陳詞的,有大打感情牌的,一個個都說得唾沫橫飛,鞠躬如油田裏的磕頭機一般,上上下下的,晃得人眼暈。
米內隆吉黑着臉,坐在正中間,冷眼看着昔日的同行們在對他進行規勸,心裏一陣陣地冷笑。
由於大量的流動資金被套在股市和房地產上,秋間會社從前年開始就已經在走下坡路了。面對着來自中國企業的競爭,日本化工設備企業在國際市場上處境日益困難,有些項目直接被中國人劫胡了,有些項目雖然最終還是由日本企業中標,但價格上也往往會被攔腰砍下一大截,利潤微薄到讓人齒冷。在這種情況下,日本國內的化工設備企業相互之間也展開了惡性競爭,秋間會社之所以會走到破產的境地,與池谷製作所、森茂鐵工所的壓迫也不無關係。
在確定公司已經無法支撐下去之後,秋間會社的股東們做出了出售公司的決定。米內隆吉在第一時間就聯繫了化工設備協會的理事長乾貴武志,請他幫忙在同行間詢詢價,看看哪家企業願意收購秋間會社。結果,大多數同行對此都表現漠然,只有兩家不入流的企業表示願意收購秋間會社的一部分優質資產,開出來的價格也就比買廢鐵高出那麼一點點,與其說是收購,還不如是說在羞辱米內隆吉。
於是,米內隆吉把目光轉向了海外,試圖尋找海外的收購者。他先是在歐美各國問了一圈,最終大失所望,歐美國家的化工設備企業已是產能過剩,哪還有興趣收購一家技術上已經落伍的日本企業。接着,他又讓人到巴西、南非等一些發展中國家去了解了一下,這些國家的企業和政府同樣沒有收購秋間會社的意向。
最後,有人向米內隆吉提了個建議,讓他找中國人問問。米內隆吉找到了過去曾經爲自己服務過的職業掮客郭培元,郭培元帶回來的消息讓他半是興奮半是鬱悶。興奮的地方,在於郭培元聲稱中國國內的確能找到買主,中國企業對於獲得秋間會社擁有的技術是非常感興趣的。至於鬱悶之處,就是他先前報的價錢讓郭培元委婉地否定了,據郭培元說,中方的開價最多也就是200億日元的樣子,即便是這個價格,人家也要考察了秋間會社的現狀,才能決定。
米內隆吉把中國企業有意收購秋間會社的消息透露給了乾貴武志,而隱瞞了中方的出價,聲稱中國人願意不惜代價地獲得秋間會社的技術專利與生產設備,請各位日本同行斟酌。
米內隆吉在業內浸淫多年,當然知道這個消息會引起什麼樣的反應。
中國的化工設備工業是整個西方工業界的徒弟,在諸多老師中間,日本企業的貢獻是首屈一指的。但這位徒弟成長起來之後,便開始挑戰老師的權威了。歐美企業的產品線更高端,中國人一時還不敢覬覦,日本一向是高中低端通喫,中國人便欲爭奪日本人霸佔着的中低端化工設備市場,並且已經屢屢得手。
日本人能夠把歐美企業從中低端市場上趕走,靠的是低廉的生產成本。而中國人搶日本人的市場,靠的是比日本人還要低廉的成本。日本已經是一個發達國家,要想把勞動力成本以及管理成本等壓到如中國企業一般的水平,完全是做不到的。日本企業只能靠着技術上的優勢來壓制中國企業,維持自己的市場份額。
80年代的時候,日本企業對中國企業的技術實力存在着嚴重的低估,爲了獲得中國市場,經常會答應“技術換市場”的要求,向中方轉讓一些技術。等發現中方憑藉這些技術發展起來之後,日本企業向中國轉讓技術就變得謹慎多了,尤其是一些核心技術,幾乎就是千金不換。
秋間會社是一家老牌化工設備企業,手裏掌握着大量技術專利,還有很多祕而不宣的技術訣竅,如果這些技術落到中國企業手裏,中國企業就會如虎添翼,在市場競爭中給日本企業以更大的壓力。秋間會社已經瀕臨破產了,國際競爭之類的事情,與米內隆吉及其他股東都沒有關係。但池谷製作所、森茂鐵工所等等企業還要混下去,他們怎麼可能坐視秋間會社的技術落到中國人手上去呢?
如果不希望我的技術落到中國人手上,那麼諸君就開個價吧。
這就是米內隆吉的想法,他要讓日本企業和中國企業互相競價,以便把秋間會社賣出一個好價錢。至於說與其他日本企業的香火之情,那就呵呵了,日本人啥時候在乎香火之情了?
“各位,我並不想把企業賣給中國人,秋間會社有着輝煌的過去,我不希望它落到中國人手上。”米內隆吉發話了。
“可是,我們聽到的消息是,你已經在和中國人接觸了。”森茂鐵工所董事長川端弘嗣反駁道。
米內隆吉點點頭,說:“川端君說得沒錯,我的確是在與中國人接觸,而且我們雙方已經就價格問題進行過比較深入的探討,對方流露出了很強的收購意向。”
“可是,你沒想過這樣做會對日本化工設備產業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嗎?”川端弘嗣問道。
米內隆吉咧開缺了牙的嘴衝衆人猙獰地一笑,說:“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如果諸位願意接手秋間會社,哪怕價格比中國人的開價低20%,我也會接受的。”
“中國人的開價是多少?”池谷製作所銷售總監內田悠沉聲問道。
“600億日元。”米內隆吉大言不慚地說,其實這個價格是他向郭培元開的價,郭培元還的價只有這個數字的1/3。
“這不可能!”川端弘嗣第一個跳起來了,“秋間會社現在的價值,連100億日元都不到,中國人除非昏了頭,否則他們出到200億日元都是失敗的。”
“誰跟你說的!”米內隆吉把臉一沉,“秋間會社雖然經營上出了點問題,但我們的固定資產還在,還有我們的無形資產。我們請評估事務所做過估價,光是無形資產的部分,就價值300億日元以上,而這些無形資產,中國人是極其看重的。”
“你說的無形資產,也包括了共享專利池裏屬於我們的那些專利吧?”內田悠問。
“當然。難道池谷公司打算撤出專利池嗎?”米內隆吉反問道。
現代化的工業生產,可以說每個環節都涉及到專利的應用。一家企業要生產一臺設備,可能要用到幾十家企業的專利,如果每個專利都要通過談判來獲得授權,那企業就別幹活了,光是起草授權文書就能把企業拖死。爲了減少專利上的交易成本,一些企業會聯合起來,各自拿出自己的一部分專利,形成一個共享的專利池,大家都可以用池子裏的專利,只要支付一個統一的專利使用費即可,不需要逐個地進行專利談判。
秋間會社與池谷製作所、森茂鐵工所等一干化工設備企業之間,就有若干個這樣的專利池,秋間會社可以通過這個機制,使用池谷、森茂等企業手裏的許多專利。如果秋間會社被中國企業收購了,那麼就意味着收購方也可以使用這個專利池裏的專利,池谷、森茂對於中國企業的技術優勢就會消失殆盡。
“不,這是不可能的!”川端弘嗣咆哮起來,“如果秋間會社被中國人收購了,那麼我們會在第一時間把秋間會社從專利聯盟中踢出去,我們絕對不會允許中國企業使用我們的專利。”
米內隆吉呵呵一笑:“川端君,你們打算如何彌補秋間會社離開後的專利缺口呢?”
“這……”川端弘嗣無語了。專利池是一個共享機制,秋間會社用了森茂鐵工所的專利,反過來森茂鐵工所也用了秋間會社的專利。如果把秋間會社踢出去,那麼屬於秋間會社的那些專利也就被踢走了,森茂鐵工所拿什麼來替代這些專利呢?
森茂鐵工所的產品設計,都是默認了能夠使用秋間會社專利的。如果突然宣佈這些專利不能用了,森茂鐵工所的許多產品都要重新設計,這其中還涉及到了模具、夾具、生產工藝等等的改變,可真不是撂一句硬話就能夠解決的。
“米內君,你能不能給我們大家一個真實的報價。恕我直言,600億日元的價格,我相信中國人是絕對不會答應的。你願意以什麼樣的價格,把秋間會社轉讓給我們大家。”內田悠說道。
第七百零九章 太便宜了
“400億。”
“這不可能,我們最多能夠出100億。”
“350億,這是我們的底線了!”
“120億,如果我們能夠聯繫到五家企業共同出資的話。”
“320億!”
“125億!”
“……”
這是一場註定沒有結果的討價還價,一方存着訛詐的心理,想讓自己的同行多出錢,而另一方則是一盤散沙,雖然知道這件事對自己有影響,卻又想着它對其他企業同樣有影響,爲什麼自己要出頭來解決。兩邊都沒有解決問題的誠意,這種談判還能有什麼用處?
乾貴武志是會議的召集人,但同時又是這個會場上最透明的。因爲協會這種組織本身就是一塊擦桌布,人家需要你的時候,還能把你拿起來當一回事,人家不需要你的時候,你就只能乖乖呆在桌子底下,沒準還會被誰踩上一腳。看到會場重新陷入了口水戰,乾貴武志只能長嘆一聲,宣佈暫時休會,大家回去思考一下,然後再做決定。
“內田君,我們必須想個辦法,絕對不能秋間會社落到中國人手裏去。”
走出會場的時候,川端弘嗣拉着內田悠商量道。
“能有什麼辦法?”內田悠問。
“也許,我們應當多聯合幾家企業,把秋間會社買下來。”川端弘嗣說。
內田悠冷笑說:“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湊出300億日元,買下秋間會社?”
“300億肯定是不行的,我覺得努力一下,150億,應當能夠打動米內隆吉。”
“可是,我們花150億買下秋間會社有什麼用?僅僅爲了它的那幾個專利嗎?”
“如果這些專利落到中國人手上,對我們造成的損失可就不止150億了。”
“在損失發生之前,我們能說服我們的股東嗎?”
“……我覺得,或許能吧。”
川端弘嗣的聲音已經弱得聽不見了。股東們是什麼德行,他能不知道嗎?如果是爲了森茂自己的事情,讓公司出點錢,在數量不大的情況下,股東們或許是能夠同意的。收購秋間會社,對森茂來說看不到任何直接的利益,而中國人收購秋間會社,對森茂的威脅也是潛在的,並沒有變成現實。在這種情況下,讓股東掏出真金白銀來止損,川端弘嗣自認沒有這樣的能力。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那就是米內隆吉是不會接受150億的開價的。他所以要讓我們開價,不過是想拿這個價錢去作爲與中國人談判的砝碼。你別聽他說願意接受一個比中國人出價低20%的價格,我敢打賭,真到大家競價的時候,哪怕中國人願意比我們多出1日元,米內隆吉也會毫不猶豫地把秋間會社賣給中國人。”內田悠冷冷地說。
川端弘嗣回憶了一下米內隆吉一貫的爲人,不由也黯然地點了點頭。日本人講規則,重合同,凡事一板一眼,背後所隱藏的是一種動物性。西方國家稱日本爲經濟動物,不是沒有道理的。所謂動物,就是一切都以利益爲導向,不存在任何倫理、道德以及人情方面的考量。在出售秋間會社這個問題上,米內隆吉追求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儘可能賣出一個高價,至於是中國人收購,還是日本人收購,並不在米內隆吉思考的範圍之內。內田悠作爲與米內隆吉合作多年的老夥計,對他的瞭解是非常深入的。
“這麼說,我們絕對沒有辦法了?”川端弘嗣問。
內田悠搖搖頭,說:“倒也不是沒有辦法。我們要做兩手準備,一手是秋間會社真的被中國人收購了,我們要及時建立起新的專利壁壘,不能讓中國人打進我們的大酬勞。另外一手,那就是請通產省出面來阻止這樁交易,最起碼,要阻止中國人獲得秋間會社所擁有的關鍵專利。”
“這倒是一個好辦法,那就拜託內田君了。”川端弘嗣向內田悠深鞠一躬道。
“我能做的,也只是延緩一下日本的衰落罷了。”內田悠淒涼地說。
米內隆吉離開化工設備協會,回到公司,馬上就給郭培元打了電話,告訴他說日本的幾家化工設備廠商已經答應聯手收購秋間會社,出價達到了400億日元,中國人如果想要得到秋間會社,至少要拿出450億,否則免談。
郭培元又豈是好騙的人,他先是哼哼哈哈地向米內隆吉表示了祝賀,接着便說自己聯繫的中方買家經濟實力有限,要拿出這麼多錢恐怕不現實,如果價錢能夠低一些,倒還有希望。
兩個揣着明白裝糊塗的人隔着大海在長途電話裏打起了機鋒,最近達成了一個初步意向,即雙方都認可250億日元左右的收購價格,郭培元應當在這個價格基礎上,爲秋間會社找到接盤俠。
“250億日元?”
在裝備工業公司的總經理辦公室裏,馮嘯辰笑呵呵地看着前來通報情況的郭培元,用略帶調侃的口吻重複着米內隆吉的出價。
“是啊,我覺得這個價格應當是對方的心理底線了。馮總,米內隆吉跟我說,日本的那些化工設備企業,像池谷啊,森茂啊,都不希望中國企業接手秋間會社,所以他們準備聯合收購秋間會社。具體出價我不太清楚,但米內隆吉報出的250億日元,應當是有一些底氣的,咱們如果不答應,他或許就會把公司賣給日本國內的企業了。”郭培元規勸道。
馮嘯辰笑笑,說:“老郭,你有一點搞錯了,那就是我們其實並不是很想買下秋間會社。他的那些專利倒是值幾個錢,但要讓我們花大價錢就沒必要了。更何況,現在正在搞金融危機,咱們國內的資金非常緊張,在這個時候花200億日元去買一家破產的日本公司,經貿委那邊也是很難通過的。”
“您是說……200億?”郭培元咂舌道。
“對,就是200億。”馮嘯辰說,“250億是想都別想的事情,有這些錢,我砸給化工設計院,他們也能把這些專利給開發出來了。200億是最多的,就算是這個價錢,我還得讓人去評估一下才行呢。”
“好吧,那我再去和米內隆吉說說吧。”郭培元鬱悶地應道。唉,掮客這個職業真不是人乾的,兩邊的出價差得這麼大,讓自己怎麼去說呢?
送走郭培元,馮嘯辰來到了公司小會議室,在那裏,已經坐了十幾個人,都是馮嘯辰的老熟人,分別是包成明、阮福根、姚偉強、韓江月、楊海帆等。這一次赴日本去收購破產企業,馮嘯辰沒有讓大型國企參與,而是聯絡了一批私營企業家,打算讓他們以民間的身份去進行收購,以避免國際政治上的敏感性。
“郭培元來了,他說米內隆吉的開價是250億日元。”馮嘯辰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笑着向衆人通報道。
“這個姓郭的,果然還是個漢奸!”阮福根一聽就惱了,他是險些被郭培元坑過的人,最初一聽說郭培元摻和進了這件事,他就渾身不痛快。
馮嘯辰向阮福根笑了笑,說:“阮老闆也別拿老眼光看人,我估摸着,郭培元恐怕也是不知情,想必米內隆吉也把他騙了吧。”
包成明點點頭,附和道:“我也是這樣看的。日本化工設備協會的那些企業,向秋間會社只開出了130億日元的收購價,這件事米內隆吉肯定是不會向郭培元說的。這個姓郭的也就是一個傳話的人,不見得是真的想騙馮總。”
原來,日本化工設備協會的會議剛剛開完,包成明這頭就已經得到了有關會議上主要議題的信息,至於是什麼人向他泄露了這個消息,就不足爲外人道了。郭培元跑來報信,卻不知道馮嘯辰掌握的情報比他更準確。
“130億,能夠拿下秋間會社的全部設備和專利,實在是太便宜了!”阮福根繞開了關於郭培元人品的話題,搓着手興奮地說。
姚偉強卻是笑道:“阮老闆現在真是財大氣粗,130億日元,也合着快9億人民幣呢,我想都不敢想這麼大的數目,阮老闆居然還說太便宜了。”
“是啊,咱們這些小廠子真是沒法和阮老闆的全福公司比啊。”韓江月也調侃地說道。
“你們說啥呢?幹嘛笑話我這個農民。”阮福根的臉漲得通紅。他現在的確是有錢了,拿出兩三個億應當是不在話下的。不過,姚偉強賣軸承,現在已經做成一個跨國連鎖貿易公司,韓江月的新民液壓公司也是年產值好幾億的大企業,與他的全福公司不相上下。再至於說楊海帆,那就不是阮福根能夠仰視的對象了,楊海帆的辰宇工程機械公司,一年的產值做到了20多億,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以每年20%的速度增長。在這個場合裏被人說是財大氣粗,和當場打臉也沒啥區別了。
“老阮說的是實話。”馮嘯辰出來替阮福根打圓場了,他看看衆人,說:“秋間會社的固定資產原值不下300億日元,還有專利和品牌等無形資產,如果能夠以150億至180億日元拿下,的確是非常划算的。另外,你們各位看中的日本新永軸承公司、武知減速機公司、石前工程機械公司,市場的出價也都遠遠低於它們的實際價值,咱們這次去抄底,的確是大有可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