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戰略迷惑
享受外國的生活……
酒井倩霽看看昔日閨蜜背的LV包以及身上穿的名牌外衣,忍不住有些自慚形穢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當年不顧一切逃離出國考察團,滯留在日本,以至於連累時任石化設計院院長的來永嘉受了撤職處分,圖的就是日本的富裕生活條件。因爲嫁給一位比自己大了十幾歲的日本人,她一下子就擁有了冰箱、空調、大彩電、私人小汽車以及漂亮的衣服、手包,讓她在那些尚留在國內的閨蜜面前佔盡了優越感。
可這十幾年時間裏,日本經濟陷入了停滯,她和丈夫酒井三郎各自所在的公司都是一再減薪,她家裏的生活已經有些捉襟見肘了。她現在身上穿的衣服,還是結婚的時候添置的,當年的時尚放到今天顯得那樣的土氣。
反觀林丹燕,據說石化設計院的待遇較從前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因爲是院裏的技術骨幹,林丹燕的月薪已經達到了近萬元人民幣,加上各種獎金等等,林丹燕家的生活水平比日本的中產家庭已經強出不少了。酒井倩霽沒有到林丹燕家裏去拜訪,但她從其他閨蜜那裏打聽到,石化設計院這些年建了不少房子,像林丹燕這種級別的工程師,家裏起碼是160平米,這還不算額外送的地下室和大陽臺的面積。日本是一個人多地少的國家,城市裏的公寓小得像鴿子窩一樣,酒井家的住房是80多平米,按照上世紀90年代中國的標準,絕對可以稱得上是豪宅,但放到2004年的中國,就有些不夠看了。
這些事情,酒井倩霽是不會在閨蜜們面前說出來的,她還要維持着自己那可憐的自尊心。在京城這幾天,她經常地問自己,如果一切能夠再來一次,她還會不會留在日本不回來。當年在國內的時候曾經狂熱追求過她的那位小夥子,據說現在已經當了個什麼單位裏的處長,風光無限……
這些都是幻覺!
酒井倩霽在心裏恨恨地說。她選擇性地把自己從國內同事和閨蜜那裏聽到的正面消息都理解成了吹牛,而把所有的負面消息,哪怕只是這些人奉戰忽局要求編造的負面消息,都當成了真情流露。
帶有同樣情緒的還有葛濤,就這樣,兩個小心靈受到嚴重創作的外逃人員在京城活動了一圈之後,帶着足以讓高井浩司和內田悠等人倍感欣慰的消息回日本去了。他們告訴內田悠,中國人搞的那些東西都是吹牛的,也就是在實驗室裏偶爾出了一點成果,離實際應用還有十萬八千里,皇軍依然是不可戰勝的!
內田悠當然也不會完全依賴於這兩個漢奸提供的情報,他又從其他渠道進行了一些瞭解,得到的消息非常混亂,但大體上多數消息都傾向於認爲中國是吹牛皮的,只有少數消息顯示中國的確掌握了一些先進的技術。其中,中國一位非常有名的經濟學家言之鑿鑿地稱自己親自去考察過幾家中國的裝備製造企業,發現這些企業的管理水平非常低,一些加工好的機器部件甚至直接擱在戶外任憑日曬雨淋,上面已經長滿了鏽跡。
“這不禁讓人聯想到甲午戰爭之前北洋水師的表現,這樣的管理水平,還奢談什麼成爲一個工業強國?”這位名叫高磊的經濟學家在一次學術會議上憤慨地評論說。
內田悠帶着半信半疑的心理,把調查結果向董事會做了彙報,最終的結論是:中國人的確是在進行煤制油項目的研發,並且在一些方面已經取得了比池谷製作所更好的進展。但如果考慮到中國的製造工藝水平和管理水平,池谷製作所有很大把握搶在中國人之前完成這項技術的研發,並佔據市場先機。
那次調查的結果在一個小圈子裏進行了傳播,結果帶動了池谷的股票又上升了幾個百分點。沒有人注意到,內田悠藉着這個機會,把自己手上持有的池谷股票拋售了七成……
從那時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年,就在大家幾乎要把中國的事情完全忘光的時候,關於中國在山北省開工建設400萬噸級煤制油裝置的消息,一下子就把大家給打懵了。
不知出於什麼目的,中國人非但高調地宣佈開工建設這套裝置,還向全球各國的工業部門發出了邀請函,請他們派人前來觀摩裝置建設的現場,並舉行了好幾場技術展示會,向外界公開了許多此前祕而不宣的核心技術。
池谷製作所自然也派了包括田雄哲也在內的一干專家前去了解情況,田雄哲也在現場看到了中國人精湛的製造工藝以及現代化的管理流程,其工藝水平和管理水平絲毫也不亞於池谷製作所。田雄哲也是懂行的人,他一眼就看明白了,中國人絕對有能力完成這套裝置的製造和安排工作。再結合中國人取得的各項核心專利,田雄哲也知道,池谷製作所在這種競爭中已經徹底輸了。
“我們失敗的原因,在於我們用於這項技術研發的投入總共也不到5億美元,而中國人在這項技術上僅直接投入就達到了30億美元,這還不算那些能夠間接爲這項技術提供支持的研究項目。的確,池谷製作所比中國人有更多的工藝積累,可以少走很多彎路,但即便如此,6倍的投入差異產生的影響也是不容否認的。我們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力量,但我們依然輸了,輸在我們缺乏足夠的支持。”
田雄哲也用一種憤懣的情緒對着一屋子的高管陳述着,全然沒有了以往那種謙卑恭敬的神情。
白土純張了張嘴,正準備繼續反駁,高井浩司抬手攔住了他,對內田悠問道:“內田君,你是不是也可以向大家做一個解釋。在此前,你的部門向董事會報告說,中國人不可能在池谷之前完成技術研發,他們在工藝和管理上與我們存在着巨大的差距。但此次田雄君到中國去考察,發現情況與你們所報告的完全相反,中國人已經擁有了強大的工藝能力,他們的管理水平也非常高。你們提供的錯誤情報,導致董事會做出了錯誤的判斷,你對此有什麼解釋?”
“我對此非常抱歉。”內田悠把腰彎成了90度角並停留了一分鐘之久。直到大家開始懷疑眼前這個長得像角尺一樣的東西不是動物而是植物的時候,他才把腰恢復到大約150度的狀態,對衆人說道:
“一年前,我們按照總裁的要求,對中國在煤制油技術上的研發狀況進行了調查,有關的調查方法和結論,我曾經向董事會進行了詳細的介紹。從調查的流程來看,我們的工作是沒有瑕疵的,完全符合一般商業情報調查的規範。我們的調查報告仍保留在檔案室,董事會可以聘請專業人員進行鑑定,判斷我們的工作是否存在差錯。”
這就是典型的日式甩鍋了。我是按照規範去做事的,每一個步驟都有理論依據,每一個步驟都是真實可靠的,有詳細的記錄,至於結論是錯的,那就對不起了,不是我無能,而是對方不按常理出牌,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高井浩司也明白這一點,日本企業裏還就講究這一套。你照着規範去做,做錯了也無過錯。你如果別出心裁,哪怕做出了成績,大家也要挑三揀四,說如果不是這樣做,肯定效果會更好。時間長了,大家都養成了這種習慣,一切循規蹈矩,絕不越雷池半步。
順便說一下,有人把日本人的這種習慣稱爲工匠精神……
“內田君做事,我們還是放心的。”高井浩司避開了關於規範的話題,問道:“既然你們的調查是完美無缺的,而現在卻出現了和你們的預計完全不同的結果,你判斷原因是什麼呢?”
“戰略迷惑。”內田悠說,“中國人是非常喜歡搞陰謀詭計的,尤其是……呃,尤其是這一次牽頭組織煤制油技術研發的中國裝備工業公司,它的總經理馮嘯辰是一個非常狡猾的人,一向喜歡搞各種戰略迷惑手段。”
“我記得在很多年前,中國人和我們爭奪阿根廷化肥設備訂單的時候,內田君也上過中國人的當吧?”白土純又找到了一個對手,繼續開着嘲諷。
內田悠知道那件事是自己的把柄,想不讓別人提起也是不可能的。他訥訥地點了點頭,說:“是的,那一次對我們進行戰略迷惑的,就是這位馮嘯辰。他安排了一個人和假裝我們談判,要求我們提供合成氨工藝的授權,而事實上,他們卻自己搞出了一套基於釕觸媒的合成氨工藝。這一次,他們是故伎重演,通過各種渠道向我們提供了他們工藝水平低下的虛假信息,目的是爲了掩蓋他們真實的研發進度。”
白土純冷冷一笑,說:“也就是說,內田君上一次被中國人欺騙了,並沒有汲取教訓,這一次又被同一個中國人欺騙了。試問,這是因爲這位中國人太聰明瞭,還是因爲內田君自己……呵呵,我想我不必明說了吧?”
第八百零一章 賣了吧
相比田雄哲也,內田悠的修爲無疑是更深厚的。面對着白土純的譏諷,他只是淡淡一笑,說:“白土董事,市場部提交的報告中對可能存在的風險也做了評估,認爲中國只是有比較大的概率落後於池谷製作所,並沒有認爲不具有提前完成研發的可能性。我們在報告中提出希望公司加大對技術研發的投入,而當時白土董事是投了反對票的。”
“那是因爲你們認爲中國人不會超過我們。”白土純急赤白臉地分辯道。
“也就是說,白土董事對於我們的報告是深信不疑的。”
“那是當然,你們是公司的市場部,當然會比我們這些董事更專業。”
“既然白土董事也承認我們更專業,那我們做出的判斷出現差錯,也就是無可厚非的。如果換成白土董事去做這次調查,恐怕差錯會更嚴重吧?”
“這……”
白土純啞了。論耍嘴皮子,他怎麼會是做市場出身的內田悠的對手。內田悠的邏輯很強大:我是照章辦事,我是公司裏最懂市場的,我出了錯不是我的鍋,換成別人會錯得更厲害。
他能夠這樣強硬,也是因爲白土純等人本身不是什麼好鳥。他上次提交的報告並非沒有破綻,甚至其中也提出了一些疑慮,但高井浩司和白土純等人都選擇性地忽略了那些不利的方面,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公司需要一個積極的消息來提升股價,董事們希望繼續分紅,而不願意爲了一個潛在的威脅放棄分紅。
堡壘從來都是從內部被攻破的,如果大家不貪婪,就不會漠視對手。兵法說,昔之善戰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如果你總是心存僥倖,覺得自己犯點錯誤也無所謂,對手一定會比自己犯更大的錯誤,那就未戰先敗了。池谷的情況,正是如此。
高井浩司打斷了他們的爭論,事已至此,說這些還有個屁用。他敲了敲桌子,說道:“好了,董事會的決議是大家共同做出的,這個時候,大家需要共渡時艱,就不必進行這種無謂的爭吵了。內田君,你從市場部的角度說說看,我們現在應當怎麼做?”
內田悠脫了困,心裏輕鬆了。他清了清嗓子,對衆人說:“各位,公司目前的困難,與整個日本面臨的困難是一樣的。我們的製造業受到了來自於中國的強大挑戰,中國人擁有強大的組織能力,從政府層面對產業給予了鉅額補貼。而日本受到少子化和人口老齡化的影響,競爭力已經下降,出現現在這種局面,也是預料之中的。”
高井浩司點頭附和:“是的。幾年前,我們的同行秋間會社就已經倒閉了,池谷製作所能夠堅持到今天,而且還有一定的競爭力,全得益於在座各位的努力。在此,我謹向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謝,謝謝諸君。”
說着,他站起身,向大家鞠躬。大家紛紛還禮,會議室裏於是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內田悠繼續說:“從目前掌握的信息來看,中國人很有可能已經完成了新一代煤制油工藝的開發,並能夠製造用於大規模工業化生產的裝置。中國人的裝置,至少從他們所披露的數據來看,技術指標是優於池谷的。我們如果按照原來的計劃推出我們研發的技術,將無法獲得市場的認可。”
內田悠說得非常委婉,但大家都明白他的真實意思。沒有人吭聲,所有人都進入了待機狀態,眼觀鼻、鼻觀心,等着內田悠說後面的結論。
內田悠沒有再兜圈子,他說:“事情發生後,市場部進行了充分的研究,提出了幾個方案,供董事會選擇。方案一,加大對目前研發項目的投入力度,爭取用兩年時間取得優於中國人的技術,然後進入國際市場上與中國人進行競爭,並最終擊敗中國人。”
“請問內田君,你說的加大投入力度,具體是多少金額?”有人問道。
內田悠眼也不眨地回答道:“30億美元,在未來兩年時間內投入。”
所有人同時撇了一下嘴,開什麼玩笑,此前已經扔了5億美元了,結果你給我們看了這麼個結果。現在再扔30億進去,差不多是把大家的家底都搭進去了,萬一弄不出名堂怎麼辦?以中國人的瘋狂勁頭,我們扔30億的時候,對方沒準能扔100億,我們拼得過嗎?
內田悠原本也沒打算讓大家接受這個方案,他笑了笑,說:“看來,大家對於這個方案沒有太大的信心。那麼我們還有第二個方案,那就是放棄目前的煤制油項目,尋找新的方向,爭取用兩到三年的時間內,形成我們新的增長點。”
“內田君,你能告訴我們是什麼樣的新方向嗎?”又有人問道。
內田悠搖搖頭,說:“目前技術部和市場部還在篩選這樣的方向,我必須坦率地說,這樣的方向是比較難以找到的。我們如果要進入高端市場,不可避免地要與歐美進行競爭;如果要進入中低端市場,則會面臨中國的競爭。中國人現在野心勃勃,想搶佔我們所有的市場,我們無論做什麼,都不可能避免與中國人發生衝突。”
衆人都沉默了。放在幾年前,大家或許會牛烘烘地說,怕什麼中國的競爭,我們的技術會比中國人差嗎?可眼前這件事已經給了他們一個教訓,中國已經遠非吳下阿蒙,他們敢於投入大量資金去進行研發,而且他們也遠比日本人更有幹勁,與中國人競爭將是非常不明智的做法。
白土純哼哼了兩聲,說:“內田君,你把其他的方案也說出來吧,以便我們能夠進行比較。”
內田悠點點頭,說:“我們還有第三個方案,請大家聽了之後千萬要保持平靜。我們的方案是,爭取找到一家其他的企業,與池谷製作所合併,以便我們藉助其力量實現振興。”
儘管他有言在先,此言一出,會場還是炸了鍋了,大家紛紛愕然地質問着:
“什麼?找到一家其他企業?”
“合併是什麼意思?”
“內田君,你是不是說想把池谷製作所賣掉?”
“難道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嗎?”
內田悠低着頭,充耳不聞別人的質詢,只等着高井浩司發話。他早就知道這個方案肯定是要讓大家崩潰的,但他也非常清楚,最終大家能夠接受的,肯定是這個方案。原因無它,在看不到前途的情況下,股東們肯定會選擇拋棄池谷製作所,沒有人願意爲它付出代價。
在早些年,董事們對於池谷製作所還是有一些感情的,公司的興衰榮辱,會讓這些董事動容。但這些年,董事們已經越來越把池谷製作所看成是一臺提款機,大家唯一想的事情就是從公司分紅,分得越多越好,至於公司要不要發展,技術能不能保持領先,大家在嘴上會關注一兩句,在實際上卻是毫不在乎的。
現在這臺提款機已經提不出錢了,而且還要大家掏錢出來修理,大家能答應嗎?
果然,在衆人鼓譟了一陣之後,高井浩司制止住了這些議論,對內田悠問道:“內田君,你能不能詳細地說一下你們的最後一個方案,你們打算找哪家企業來與池谷製作所合併,合併的條件又是什麼?”
“我前一段時間接觸過三立制鋼所的總裁小林道彥閣下,他對於池谷製作所的技術和生產能力表示很有興趣。如果可能的話,三立制鋼所或許會願意收購池谷製作所的股票,並給予大家一個比較合適的價格。”內田悠說道。
“原來內田君早就和三立制鋼所聯繫過了,是不是今天的一切也是內田君故意造成的?”白土純盯着內田悠的臉問道。
內田悠冷冷一笑,說:“白土董事的想象力真的太豐富了。我聯繫三立制鋼所,完全是爲各位董事的利益着想。三立制鋼所如果要兼併池谷製作所,必然要收購各位手上的股票,大家可以獲得一個較好的贖買價格。如果拒絕三立制鋼所,全日本可能不會有其他的企業願意接納我們,而資本市場能夠給大家的回報,我想大家心裏也有數吧?”
“原來是這樣!”有的董事反應過來了。原來內田悠早就知道池谷製作所要栽跟頭了,而且這個跟頭栽下去,估計就很難翻身了。中國煤制油項目開工的事情,目前在日本國內還沒有引起太大的關注,很多人也沒有把這件事和池谷製作所聯繫起來,所以池谷的股票在短期內還能維持。但一旦社會公衆知道了池谷的真實情況,池谷的股票恐怕就要跌到谷底了。一家可能會破產的企業,你想拋售股票都找不到買家,那時候大家辛辛苦苦熬了幾十年攢下的家底就全泡湯了。
相比之下,如果三立制鋼所願意接手,爲了儘快拿到控股權,也爲了公司能夠平穩交接,三立是完全可能會溢價收購大家手裏的股票的,大家還能拿回一些殘差。
“高井董事長,我認爲內田君的提議是可以考慮的!”
“是的,現在化工設備市場一片低迷,也到池谷退出行業的時候了!”
大家議論紛紛,最後千言萬語都匯成了一句話:
“賣了吧!”
第八百零二章 新的救命稻草
“內田君,這次三立制鋼所同時收購池谷製作所和美國威豪電氣公司,是三立迄今爲止最重大的決策,直接關係到三立的生死存亡。未來三立的市場營銷還要請內田君多多出力,拜託了。”
三立制鋼所董事長辦公室裏,董事長小林道彥鄭重其事地向自己的新下屬內田悠深深鞠了一躬。內田悠趕緊還禮,臉上露出了一些士爲知己者死的堅毅之色。
經過幾輪商議,池谷製作所董事會最終決定,同意三立制鋼所以25億美元的價格收買池谷製作所的所有股權,池谷製作所從此成爲三立制鋼所的一家子公司。董事們都拿着錢離開了,內田悠則與其他同事一樣,變成了三立制鋼所的僱員。
在收購池谷製作所的同時,三立制鋼所還斥資50億,購買了美國威豪公司旗下的核電部門威豪電氣。這兩樁收購案,耗盡了三立所有的資金,也向外界傳遞了一個非常清晰的信號,那就是三立開始尋求新的業務轉型,把第三代核電技術當成了決勝法寶。當然,鄙夷者私下稱這是三立新找到的一根救命稻草。
三立制鋼所原本是一家鋼鐵企業,後來轉型從事冶金裝備製造,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曾經鼎盛一時。後來,隨着日本本土鋼鐵工業逐漸由盛變衰,而中國這個新興鋼鐵工業大國又因爲自己掌握了冶金裝備製造能力,而減少了對三立的依賴,三立制鋼所的冶金裝備業務開始日薄西山,已經難以支撐起三立這個龐大的帝國。
從八十年代開始,三立嘗試了許多新的業務方向,包括礦山機械、化工機械、火電設備等等,但都未能形成氣候。有些業務略有盈利,但另外一些業務則出現了虧損,盈虧相抵,最終公司的利潤水平是不斷下降的。
一年前,三立的市場總監長谷佑都給小林道彥引見了內田悠,在談話中,內田悠向小林道彥推薦了一個新方向,那就是第三代核電設備。
內田悠稱,核電在全球能源結構中的比重必然是越來越高的,尤其是像日本這樣一個石油、煤炭以及水力資源都嚴重匱乏的國家,核電的重要性不容置疑。全球到目前爲止所建設的核電裝置都屬於第二代核電,存在着安全隱患,切爾諾貝利就是一個沉痛的教訓。
在切爾諾貝利事故之後,各個核電強國都開始着手研究具有更高安全係數的第三代核電技術,到目前技術已經趨於成熟,只待有最早的成功應用案例,就能夠迅速得到推廣。此前全球各國建設的第二代核電將在未來幾十年內陸續退役,用於替代它們的必然是第三代核電。誰能夠在三代核電技術上佔據領先地位,誰就能夠贏得這麼龐大的市場。
小林道彥馬上安排手下對這個提案進行評估,得到的結論與內田悠所說無二。三代核電中的許多關鍵技術與三立現有的技術有相通之處,三立如果轉向這個方向,是有先天優勢的。三立所缺乏的,一是核電的相關專利,二是核電設備中涉及到的高壓容器、管道、閥門等部件的製造能力。
對於前者,三立恰好遇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那就是世界知名的核電技術公司威豪電氣因爲經營不善,虧損嚴重,其所有者正在尋求接盤俠。這個世界上並非擁有技術就可以爲所欲爲的,有很多公司手裏掌握着非常強大的技術,卻因爲不擅長經營而面臨破產。這些技術如果能夠轉移到其他公司手裏,或許就能起死回生,甚至創造出奇蹟。小林道彥相信自己就是那個能夠創造奇蹟的男人,於是毅然砸出50億美元的巨資,把威豪電氣整體買下。至於威豪電氣的前股東們如何拿着錢偷笑,小林道彥就不在乎了。
後一個弱點,是由內田悠幫助小林道彥補上的。內田悠向小林道彥透露說,在化工設備製造方面擁有強大能力的池谷製作所面臨着嚴重的風險,很有可能會在短期內走向破產邊緣,三立可以在合適的時候向池谷發起收購。內田悠也果然沒有讓小林道彥等太久,一年之後,他預言的事情就發生了,三立以25億美元的價格買下了池谷製作所,獲得了其在高壓設備方面的所有能力。
兩家公司到手,小林道彥正式確立了進軍第三代核電市場的戰略,並調集了全公司的資源用於推進這項戰略。內田悠在新的池谷製作所中保留了市場總監的職位,負責進行第三代核電的市場開拓。他信心滿滿,希望在這個新戰場中一展身手,洗涮此前屢戰屢敗的恥辱。
不提內田悠如何勵精圖治,回頭看這一幕大戲的始作俑者馮嘯辰,此時他正在自家的小四合院裏,迎接着從非洲凱旋而歸的小舅子杜曉遠以及目前身份還撲朔迷離的龍電施工員周曉曉。
“老黑也就是那麼回事,看着五大三粗的挺唬人,我一扳手下去,照樣給他開了瓢。姐,姐夫,我跟你們說,我打一開始就沒害怕過,我是誰呀……”
杜曉遠一邊啃着姐姐杜曉迪給他削的蘋果,一邊唾沫橫飛地吹噓着自己的輝煌事蹟。從上次北非遇險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年,杜曉遠在蘭巴圖工業園裏把他的故事已經講了數百遍,並衍生出了無數的新版本。到最後,整個工業園裏的人見了杜曉遠就躲,生怕被他揪着強迫聽故事,杜曉遠找不到新的聽衆,這才帶着女友周曉曉回國省親來了。當然,他跟周曉曉說的可不是回來吹牛,而是“咱們倆的事,也得跟家裏人說說了”。
“這孩子,我就知道他不安生,這得多懸啊,得虧曉曉在旁邊幫襯着,要不還不知道會是怎麼樣呢。”
專程從通原趕到京城來迎接兒子以及準兒媳的杜家二老是直到此時才聽說這件事的,剛聽杜曉遠說起的時候,他們倆好懸沒嚇出心臟病來。幸好看到兒子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眼前,知道那些事情都已經是過去時了,心裏多少有了一些安慰。在訓斥兒子的時候,他們不能不顧及到準兒媳的感受,並且在口頭上把功勞都歸於準兒媳婦,至於內心,卻是另外一番念頭:
這麼漂亮的姑娘,又這麼年輕,能看得上我家曉遠嗎?萬一跑了,曉遠爲她冒了這麼大的險,豈不是虧了?
“爸,媽,你們就放心吧,你們看,我這不是好好的?”杜曉遠嘻皮笑臉地說。
“好什麼好!”杜銘華板着臉訓道,“這次回來,就不許再去了!我寧可養着你,也不能讓你去非洲那地方胡鬧。”
“那可不行!”杜曉遠急了,“我跟瑞東說好,今年要在非洲玩一票大的,投資買一個礦山。曉曉也跟單位說好了,回去就辦辭職,跟我一起幹。”
“伯父,伯母,其實非洲也沒那麼危險的。”聽杜曉遠扯到自己身上,周曉曉也不得不出來打圓場了,“曉遠現在還年輕呢,正是做事業的時候。他跟我說過,原來在通原每天就是無所事事,浪費了青春,是到了非洲之後才找到了自己的價值。如果你們不讓他去,他回來可就廢了。”
“廢了也比在那擔驚受怕好啊……”車月英訥訥地說,周曉曉說話,她不便直接駁斥,但要讓她同意杜曉遠再去非洲,她是絕對不幹的。
杜曉遠趕緊向姐姐、姐夫求助:“姐,姐夫,你們幫我說說吧,我現在渾身都是勁,就想着要大幹一場呢。”
杜曉迪瞪了他一眼,又轉頭去看馮嘯辰。馮嘯辰只是笑而不語,不敢插手這樁家務事。他是最早知道杜曉遠遇險一事的,當時也是嚇出了一身冷汗。這個小舅子可是泰山泰水家的獨子,如果有個閃失,讓他怎麼向泰山泰水交代。現在杜曉遠好好地回來了,卻又說還要再回非洲去,馮嘯辰哪敢替他背書。
杜曉遠沒有等到姐姐和姐夫的支持,只能從女友身上着手,他說道:“爸,媽,你們想想看,就我在通原那個德行,能有姑娘願意看上我嗎?你們就忍心看我打一輩子光棍?我去一趟非洲,這不,就帶了個漂亮媳婦回來。”
“這都八字沒一撇的事情呢……”車月英用剛剛夠讓別人聽見的聲音嘟囔道。
“曉曉,你跟我爸媽說說,咱們倆的事怎麼樣了。”杜曉遠不忿地對周曉曉說。
“我……”周曉曉難免有些窘了,這事讓她怎麼開口呢?遲疑了好一會,她紅着臉把嘴湊到杜曉迪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杜曉迪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臉上便露出了喜色。她站起身,把母親拉到一邊,向她說了一句話:“曉曉說了,她已經兩個月了……”
“什麼?”
車月英驚得目瞪口呆,不過,她馬上就反應過來了,轉回身來果斷地向杜曉遠說道:“好吧,曉遠,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曉曉說得對,你正是做事業的時候呢,不能窩在通原這個小地方。不過,你去可以,曉曉必須留下!”
此言一出,衆人全都傻眼了。好一會,才聽到杜曉遠帶着哭腔喊道:
“媽,我纔是你親生的!”
第八百零三章 一百倍的利潤
杜曉遠最終還是回非洲去了,周曉曉則留在了國內。趁着這趟回國的機會,二人正式領了證,周曉曉同時也向龍電辦了離職手續,準備在國內卸完“包袱”之後就到非洲去和杜曉遠共同管理公司。
這些年,國內到非洲去開拓的人越來越多,隨着大量中國資本和中國人才的湧入,非洲的經濟狀況不斷改善。大量的資源被開採出來,銷往海外,換回大量的外匯收入,而這些外匯收入又支撐起了一個日益壯大的內部市場,吸引着更多的資本和人才到這裏來淘金。用一句比較俗套的話來說,非洲進入了一條良性循環的軌道,只要繼續發展下去,脫貧致富是大有希望的。
杜家二老感覺到了杜曉遠的變化,這種變化讓他們覺得很是欣慰。他們心疼兒子不假,但同時也希望兒子能夠出人頭地。過去,家裏靠着女婿馮嘯辰的幫助,錢是不缺了,在通原本地也有了一些政治地位,但人家背後聊起來,難免還是要說杜家喫的是軟飯,尤其是杜家的小子簡直就是一個廢物,如果沒有姐夫幫襯着,啥都不是。
杜家二老哪裏聽不到這些議論,每次聽到心裏也滿不是滋味。現在兒子去了非洲,基本上是靠自己的本事賺下了一家公司,還準備去開礦山,這是多麼值得驕傲的事情。杜曉遠力戰歹徒的事蹟,杜家二老聽着害怕,但等他們返回通原之後,肯定是要無數次地拿出來向親戚朋友炫耀的。誰說我家兒子只會在餐廳裏給人開瓢,你們誰家的小子有膽色去給非洲歹徒開瓢?
周曉曉以及她肚子裏杜家第三代的出現,成爲壓垮杜家二老心理的最後一塊砝碼。周曉曉是大學生,歲數比杜曉遠小了十幾歲,人長得漂亮,性格也好,家境也不錯,這樣一個姑娘能夠嫁給杜曉遠,這不正說明杜曉遠去非洲是一個正確的決策嗎?如果攔着他不讓他再去,萬一杜曉遠又回到過去那種紈絝狀態下去,老兩口才是欲哭無淚呢。
馮嘯辰看到岳父岳母點頭了,這纔出來說話,表示這一次杜曉遠遇險完全是偶然。其實如果當時他們不離開姆布特工地,應當也是不會有危險的。此外,這一次北非的事情給國家有關部門敲了警鐘,國家已經在設計遇到同類事情時候的預案,相信以後再有這種事情,所涉及到的中資機構和中方人員會得到更妥善的安置,絕對不會出現什麼危險。
這些家務事對於馮嘯辰來說,只是緊張工作中的一段插曲。把岳父岳母小舅子等人送走,馮嘯辰回到單位,還沒進門就迎面撞上了已經退休的老行政部長薛暮蒼和現任海東會安極限製造基地主任顧施健。
“嘯辰,真巧,我和小顧正要去找你呢。”薛暮蒼笑吟吟地向馮嘯辰打着招呼說。
“老薛,你怎麼來了,好久沒見了。”馮嘯辰趕緊上前和薛暮蒼握手問候。
當年馮嘯辰還是一個粉嫩新人的時候,薛暮蒼對他很是照顧,後來馮嘯辰的職務不斷提升,漸漸成爲薛暮蒼的領導,薛暮蒼在他面前絲毫沒有老人對年輕領導的輕慢,而是很維護他的權威,對他的工作給予很大的支持。幾年前,薛暮蒼退休,離開了裝備公司,但二人還是會經常聯繫,逢年過節馮嘯辰都要到薛暮蒼家裏去看望。他此時說與薛暮蒼好久沒見,其實也就是間隔了幾個月而已。
10年前,由馮嘯辰主導,裝備公司牽頭,聯合國內幾十家國有重型裝備企業及全福公司等一干民營企業合資建設了海東會安極限製造基地。基地是一個獨立法人單位,對所有參股企業開放,同時在有空閒能力的情況下,也接受國內其他企業的委託訂單。這個基地的主要任務是製造各種超大、超重的部件,這些部件的製造需要大型的設備和特殊的場地,這不是各家孤立的企業能夠擁有的。極限製造基地的建成,使各家企業同時擁有了進行極限製造的能力,能夠承接過去無力承接的許多裝備製造業務。
薛暮蒼是極限製造基地的首任主任,在他退休前,馮嘯辰安排了裝備工業公司的老職工顧施健前去接替他的職務。這幾年,顧施健在極限基地的工作非常出色,馮嘯辰曾經多次對他提出口頭嘉獎。
薛暮蒼是顧施健的前任,二人走在一起並不讓人覺得意外。但薛暮蒼說他們倆要一起去找馮嘯辰,意義就不一樣了,這往往意味着極限基地那邊出了什麼麻煩,或者是要做什麼特別重大的決策,顧施健覺得自己去向馮嘯辰彙報不夠份量,這纔會專程把薛暮蒼從家裏找來幫忙。
“到我辦公室談吧。”馮嘯辰應道,接着便陪着薛暮蒼一起往自己的辦公室走。一路上,他沒有問極限基地的事情,而是與薛暮蒼拉着家常,顧施健跟在他們身邊,陪着笑不時插上一兩句話,以表示自己的存在。
進了辦公室,馮嘯辰招呼二人在沙發坐下,又讓蒙洋給他們泡了茶,這才坐到旁邊的一個沙發上,笑着問道:“怎麼,是極限基地那邊有什麼事情嗎?老顧,你也真是的,有什麼事情你自己來找我說就是了,薛主任這麼大歲數,你還讓他跑一趟。”
“不怨他,是我自己要來的。”薛暮蒼替顧施健解釋着。
顧施健則是有些不好意思,說道:“馮總,其實我給薛主任打電話,只是想向他了解一些情況,結果他一聽就說這件事必須向你彙報,還說讓我等他到了再一起來見你。唉,真是慚愧,我接手基地都已經五年時間了,遇到這種事情,還是要請老領導來掌舵。”
“到底是什麼事情,還非得請薛主任出馬纔行?”馮嘯辰詫異地問。
薛暮蒼看了顧施健一眼,示意他來介紹。顧施健當然也知道這是自己的鍋,不能讓別人背,於是說道:“事情有些複雜,簡單地說,就是會安市的官員來找我談,希望我們把極限基地搬走。”
“把極限基地搬走?”馮嘯辰這回算是被驚住了。開什麼玩笑呢,極限基地經營得好好的,你一句話就讓我們搬走,你是誰呀?
企業搬遷當然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但不同的企業搬遷難度是不一樣的。對於一些輕工業企業來說,只要有一塊場地,在哪生產都是一樣的。那些服裝廠的生產設備就是縫紉機,只要新的場地有水有電,把縫紉機搬過去就可以進行生產,這樣的搬遷就無所謂了。
但像極限基地這樣的重工業企業,設備搬遷的難度可就大得多了。極限基地裏的萬噸液壓機,光是地基就打了幾十米深,如果要搬走,這些地基就全浪費了,重新打地基動輒就是幾十萬、幾百萬的花費。用於焊接大型壓力容器的車間,淨空有幾十米,這樣的車間除了用於極限製造,沒有其他用途。如果基地要搬走,這種車間肯定是要推掉的,浪費也同樣驚人。
還有,極限基地製造的超大、超高部件,需要用汽車、火車運到港口,爲此基地專門鋪設了鐵路,修了高標準的公路,換一個地方,這些設施也要重建,這又是多少錢?
可以這樣說,一個極限製造基地,基本上是落到什麼地方就必須紮下根來的,不可能輕易搬走。當初馮嘯辰與會安市政府洽談此事的時候,會安市政府曾拍着胸脯保證過絕對不會動極限基地的一寸土地,這才10年時間,對方居然就反悔了。
“他們爲什麼要咱們搬走?”馮嘯辰問。
顧施健苦笑說:“會安市打算在我們基地所在的地區開發房地產,我們那塊地可以說是寸土寸金。會安市不願意看到這樣一塊地被我們佔着,所以就想讓我們離開。”
“他們準備出多少錢來買這塊地呢?”馮嘯辰冷靜地問。
顧施健說:“他們說了,按當時給我們劃撥土地時候的價格,加上這些年的利息,作爲讓我們離開的代價。”
“當年我們一畝地也就是幾百塊錢吧。”薛暮蒼說,“現在那裏一畝地已經值好幾萬了,漲了100倍。他們想用當年的價格再加上利息來贖回這塊地,實在是太精明瞭。”
“呵呵,的確。”馮嘯辰冷笑道,接着問道:“老顧,會安方面給你施加的壓力不小吧?想想看,100倍的利潤,足夠引誘他們去殺人放火了。”
顧施健說:“可不是嗎。一開始,會安只是派了建委的一個副主任去找我商量,還暗示說能夠給我個人一些好處。我拒絕了之後,他們便陸續派了幾批人來和我談,一批比一批的官大。我有些扛不住壓力,所以才向薛主任問計的。”
薛暮蒼說:“我又能有什麼計?我過去在會安的時候,和當地的關係處得也算不錯,小顧說的那位,我也認識。平時辦點別的事情,我打個招呼也許還管用。涉及到這麼大利潤的事情,我估計也只有嘯辰你出面才能解決了。”
第八百零四章 垃圾變成了黃金
蘭苑地產公司海東會安黃金灘項目部的小會客室裏,公司董事長朱菊蘭微微側着身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裏優雅地端着一個細瓷茶盞,笑吟吟地看着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的客人,等着對方說話。
這位客人,正是會安市分管城建的副市長郭明翰,別看他的職務頗爲尊貴,在朱菊蘭面前卻絲毫也端不起架子來。蘭苑地產是全國知名的大型房地產企業,朱菊蘭名下的財產衆說紛紜,最保守的估計也應當是在百億以上,這樣一個人,走到全國任何一個城市去,當地官員都是要出城十里來迎接的。
會安是個民營經濟非常發達的沿海城市,身家過億的民營企業家就有幾十位,像阮福根這種成功的企業家,身家已經有十幾億了。但饒是如此,朱菊蘭的出現,還是讓會安市政府倍感興奮與惶恐。當聽說朱總此行的目的是想在會安投資做一個名爲“黃金灘”的大型地產項目,總投資高達上百億的時候,會安市政府當即做出決定,所有部門的工作全部對“黃金灘”項目開綠燈,任何阻礙黃金灘項目的人和事,一律強制掃除。
朱菊蘭對市政府的態度表示了高度的滿意,隨即讓手下人給市政府送去了項目的總體規劃。官員們興沖沖地打開這份規劃,當看到規劃位置的時候,就一個個都傻眼了,原來整個規劃區域的中心,是一顆特大號的釘子,那就是十年前由國家裝備工業公司牽頭在會安興建的極限製造基地。
當年,藉着國家在海東建設大型乙烯項目的機會,馮嘯辰力主由多家裝備製造企業聯合在會安興建了這個極限製造基地,專門用於爲大型乙烯這樣的項目製造超大、超重部件。極限製造基地的選址曾經有過幾個方案,那時候的會安市政府花了不小的力氣,才把這個基地爭到了手。
考慮到超大、超重部件的運輸問題,極限製造基地被佈置在離海邊不遠的地方,當時那裏只是一片荒地,會安市幾乎是半賣半送地把幾千畝地劃給了極限基地,使極限基地能夠很迅速地建立起來。
極限基地的建設,對會安當地經濟的發展發揮了巨大的作用。由於極限基地的存在,許多原來缺乏大型部件製造能力的企業能夠找到外包協作機構,也就有能力去承接各種大型項目了。像阮福根的全福機械公司,這些年能夠快速發展,與極限基地的助力也是不無關係的。
裝備企業的興起,又帶動了一大批配套企業的出現。本地工人不夠用了,大量內地農民工紛紛湧入會安,又促進了會安的商業、服務業的發展。可以這樣說,極限製造基地是會安經濟發展的一顆種子,在前些年,大家談起這個基地時,無不盛讚前任領導目光遠大,做出了最英明的決策。
光陰荏苒,滄海桑田。十年時間過去,會安的城市規模擴大了五倍不止,原來極限製造基地所在的荒灘,如今已經與城市連爲一體。沿着極限基地爲運輸大型部件而修建的公路兩側,一片片住宅、商鋪和寫字樓拔地而起,地價也像坐了火箭一般飈升。當年以幾百元一畝劃撥給極限製造基地的地皮,現在的價格已經漲到了幾萬元。極限製造基地幾經擴充,佔地面積已經達到了近8000畝,光地皮的價值就已經達到了4億以上。
如果僅僅是4億元的地皮,會安市倒也不會過於心疼,畢竟會安的財政也還不缺這區區4億元。關鍵是如果能夠把這些地皮開發成房地產,其價值起碼能夠升值10倍,這個利益就不是任何人能夠無視的了。
在會安市政府內部,開始有人公開抨擊當年的領導,說那些人鼠目寸光,怎麼能夠把這樣一片黃金地皮拿來建什麼極限基地呢?會安市有這麼大的面積,隨便什麼地方找不到一片荒山野嶺,想建極限基地,到那些地方去建不是更好嗎?
這些人當然是在用穿越者的視角看待問題了。10年前,有誰會想到會安的建城區能夠擴展得這麼快。在當年,這裏的確就是他們口中的荒山野嶺。極限製造基地開工建設的時候,有多少人在心裏偷笑,說市政府把一堆垃圾賣了個黃金價,幾千畝連草都不長的荒地居然賣了好幾百萬,那個什麼國家裝備公司真是個頂級冤大頭。
可誰曾想,當年的垃圾,如今真的成了黃金。
中國經濟的發展速度,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類似於垃圾變成黃金的事情,在中國是最常見不過了。誰能想到,當年8分錢的一張猴票30年後能夠價值上萬?誰能想到,一個破破爛爛的四合院轉眼就變成了過億?相比之下,會安當年把一片土地以幾百元的單價賣給極限製造基地,真不算是什麼缺乏遠見了。
更何況,如果沒有極限制造基地,會安的經濟恐怕也發展不到今天的水平,地價也不會漲到這樣的程度。極限製造基地爲會安創造的價值,早就超過了幾億的規模,可以說,人家佔這塊地並不是白佔的,人家已經幾十倍、上百倍地給予了回報。
但是,能夠摸着良心說話的,能有幾個呢?端起碗喫肉、放下碗罵娘,這纔是人之常情,而且還往往是能夠博得一片喝彩的。
嘀咕歸嘀咕,會安的官員們也知道極限製造基地不是那麼容易搬遷的,所以在朱菊蘭到來之前,並沒有人去找過極限基地的麻煩。因爲基地佔地面積大,又有一些噪音影響,會安本地的房地產開發項目都自覺地繞開了這個區域,在基地周圍只有一些農民的自建房,租給基地以及鄰近工廠的職工居住,形成了一些後世說的棚戶區。
朱菊蘭的蘭苑地產正是看中了這塊區域,打算把它全部拿下,進行整體開發。蘭苑地產的規劃師們進行過研究,認爲如果能夠把極限製造基地遷走,拿到這8000畝土地,再加上週圍農民自建房的區域,可以開發成一個高端地產項目。
這裏離海比較近,但又不是直接面對大海,不會受到海風的侵襲。其位置處於會安市區的邊緣,沒有城市的喧鬧與擁堵,前往市中心去工作或消費的距離又不是特別遙遠。此外,原先極限基地爲了運輸超大部件,修建了一條非常寬闊的公路,直通海邊,路面等級也很高,這無疑也是一個極好的賣點。要知道,能夠住在高端小區裏的居民,都是有車一族,對道路的要求是非常高的。
至於說搬走一家工廠的難度,是不在朱菊蘭的考慮範圍之內的。蘭苑地產在全國各地建的項目多如牛毛,拆遷的工廠已經有三位數了,而且很快就能夠突破四位數,哪裏聽說過工廠搬不走的事情?蘭苑地產還特別喜歡收購那些老工廠的土地,因爲老廠都比較講究綠化,廠區內屢屢有成片長生幾十年的大樹,開發商品房的時候把這些大樹留下來,銷售廣告上就可以標明有“原生樹”的字樣,房價漲上一兩成是毫無問題的。
極限基地的建設只有10年時間,不過蘭苑地產的規劃師到基地內部去看過,對於基地的綠化非常滿意。他們還注意到基地裏有一些大型的工業裝置,並打算未來保留下其中的一些,作爲住宅項目中的裝飾小區,估計也是別有一番韻味的喲。
朱菊蘭的想象是很美好的,但對於會安市的官員來說,就難免要坐蠟了。上百億投資的大項目,會安市是絕對不想放過的。但搬遷極限製造基地有多困難,稍微有點常識的官員心裏都清楚。不少官員都參加過極限製造基地的建設工作,知道當年爲了在沙土地上打基礎,人家光是鋼管就往地下夯了幾萬噸,現在讓人家搬走,這些鋼管你幫人家刨出來?
政府內部迅速出現了兩派意見,一派認爲極限基地應當爲黃金灘項目讓路,困難再大也要搬走,另一派則認爲要尊重先來後到的原則,最好勸蘭苑地產另外選一塊地方來建這個項目。
遇到這種情況,最佳的選擇當然是挑軟柿子捏,而至於哪顆柿子更軟,就需要先捏一捏再說。於是,市政府派了人分別與雙方協商,看哪一方更願意妥協。結果,蘭苑地產方面的態度非常簡捷,就是一句話:我們就是衝着這塊地來的,如果拿不到這塊地,我們就離開,絕對不會有其他的考慮。
在蘭苑那邊碰了釘子,會安市只能轉而向極限基地施壓,希望極限基地方面讓步。會安當然也不是要把基地趕走,而是另外選了一塊地,讓基地搬到那邊去,還承諾了不少優惠條件。基地方面因爲已經換了顧施健當主任,而顧施健無疑沒有當年薛暮蒼那樣的霸氣,所以雖然一直在拒絕會安的要求,態度上卻比較軟,讓會安方面覺得有機可乘。
然而,在顧施健終於扛不住壓力,回京城去向領導請示了之後,他的態度便突然轉向強硬了。郭明翰此次到蘭苑地產來,就是來報告這件事的。
第八百零五章 需要有一個名目
“朱總,有關極限基地搬遷的事情,我們還是低估了難度。”
郭明翰怯生生地開口了。
朱菊蘭微微一笑,說:“郭市長,拆遷從來都是有難度的,這一點咱們大家都知道。不過,我對會安市領導的魄力一向是非常看好的,否則也不會選擇會安來建設黃金灘項目了。”
“極限基地的搬遷,和普通的拆遷不一樣。”郭明翰能夠聽出朱菊蘭話裏的暗示,但還是硬着頭皮解釋說:“極限基地是一個大型工業項目,基地建設中的沉沒成本非常大。如果搬遷,他們前期建的廠房和基礎設施就全部丟掉了,據他們估計,光是這一塊的損失,就值五個億以上。”
“哈哈,什麼廠房能值這麼多錢啊?”朱菊蘭不屑地笑道,“郭市長,小妹我就是搞房地產的,一幢房子的建安成本能有多少,我還能不清楚嗎?就他們那些建築物,有個幾千萬就建起來了,而且他們也用了十年,算折舊也折完了吧,開口就要五個億,這是打算敲會安市政府的竹槓吧?”
你比我姑的歲數還大好不好?臉上的粉都比我的鞋墊還厚了,拜託能不能不要自稱小妹了?郭明翰強壓着噁心的感覺,陪着笑說:“朱總,你有所不知,極限基地的建築物,可不是咱們平常說的樓盤。他們裏面那臺萬噸水壓機,聽說地基全部是用鋼管打的,一直打到地下幾十米深的地方呢。”
“幾十米鋼管能值多少錢?”朱菊蘭反問道。
“這個……我還真不清楚。”郭明翰說,“另外,他們還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他們現在承接着好幾個國家重點裝備項目的超大部件生產任務,就算要搬遷,也得等這邊的任務完成,而新廠區具備同樣的生產能力纔行。”
“這需要多長時間?”
“最少是三年。”
“三年!開什麼玩笑?三年時間,我們黃金灘項目都已經交付了。會安不是打算讓我們三年以後再來投資吧?”朱菊蘭的音調提高了幾成,與她剛纔裝出來的優雅顯出了極大的反差。
沒辦法,這位小姐姐當年是在工地上搬磚的,後來因爲機緣巧合才幹上了房地產,並逐漸成爲地產大亨。這些年,她竭力想讓自己變得高貴一些,還請了專業團隊給她進行形象包裝,平時走出來倒也有些以假亂真的效果,但一到關鍵時候就Hold不住了,青磚西施的本性暴露無遺。
郭明翰以外人難以察覺的分寸皺了一下眉頭,勸道:“朱總,蘭苑爲什麼一定要盯着極限基地這塊地呢?我們會安是沿海城市,海邊上的地塊多得很,風景也不比極限基地那邊差。市裏的意思是,如果朱總願意另選一塊地,市裏可以在土地出讓金方面做一些優惠。”
朱菊蘭冷笑道:“優惠倒不必了,我一向不喜歡佔人便宜的。我們當初規劃黃金灘項目,就是照着極限基地這塊地來設計的,如果換一塊地,我們爲什麼不換一個城市呢?會安如果連一家企業的搬遷都如此困難,我們又有什麼理由相信未來政府能夠給我們遮風擋雨?萬一碰上別的什麼事情,政府又讓我們改設計,我們有這麼多的時間浪費在這裏嗎?”
這番道理,蘭苑地產方面已經不止一次向會安市政府說起過了,其威脅也是紅果果的,那就是如果會安市政府擺不平極限基地,蘭苑會拍拍臀部走人,沒有啥商量餘地。郭明翰既然要來找朱菊蘭商量,自然是考慮過對方這種態度的,他沉默了片刻,說:“如果朱總認定了這塊地,倒也不是沒有解決辦法。對方也提出了一個方案,但我們擔心……”
說到這裏,他沒有再說下去了,因爲這個方案實在是有些讓他說不出口。朱菊蘭等了好一會,見郭明翰沒有主動說出來的意思,才緩緩地說道:“有什麼方案,郭市長就儘管說出來好了,行與不行,至少要讓小妹聽過才能決定吧?”
“好吧。”郭明翰咬了咬牙,說,“極限基地那邊說,他們的難度主要有兩個,一個是重新建設廠房和基礎設施,需要五個億的投入。其次是他們現在承接的這些任務,如果因爲搬遷而耽誤了,就必須轉給其他企業去完成,而其他企業本身沒有這樣的能力,需要提升生產條件,此外,還會面臨運輸等方面的困難。所有這些所造成的成本,也在五億左右。”
“也就是說,會安市政府需要拿出十個億來補償他們?”朱菊蘭多聰明啊,一聽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並直接幫郭明翰說了出來。
郭明翰訥訥說:“會安市政府肯定拿不出這些錢,所以,這些錢是需要算在土地出讓金中的……”
“算在那四個億裏?”朱菊蘭問。極限基地周邊的土地出讓金標準是確定的,蘭苑要拿極限基地的8000畝地,自然也要按這個標準付錢,這就是4個億,這一點朱菊蘭曾經和會安市政府溝通過,也表示願意支付這些錢,所以她會有此一問。
郭明翰說:“是的,是算在土地出讓金裏。加上原來說過的4個億,大約是14億左右。”
“這怎麼可能?”朱菊蘭說,“讓極限基地搬家,是你們政府的事情,怎麼能夠讓我們出錢?我們出的土地出讓金,就是用來做拆遷的,你們沒有收兩次錢的道理吧?”
“這就是我們的困難了。”郭明翰說,“如果蘭苑看中的是其他的地,哪怕同樣涉及到工廠搬遷,我們也會按照鄰近的地價來計算出讓金。但極限基地的情況和其他工廠不同,他們的搬遷成本的確是很大,我們如果不能做出補償,他們是肯定不會走的。”
“這明明就是訛詐嘛!什麼廠房要五個億,純粹是坐地起價。還有,他們的任務完不成,讓別的企業去做,他們最多也就是付一點違約金,還能到五個億?拆遷的時候,哪家不是這樣漫天要價的,我就不信你們沒有一點辦法。”朱菊蘭說。
郭明翰說:“朱總,你有所不知。極限基地是由國家裝備公司牽頭建起來的,國家裝備公司的背後是國家發改委,來頭很大,我們也不敢輕易地動他們,這和普通百姓拆遷完全不是一回事。”
“既然是這樣,那就算了。”朱菊蘭把眼皮往下一耷,懶懶地說:“這個項目我們也不做了,金南市政府已經約我很多次了,讓我把項目放到那邊去。還有建陸也答應給我們一些優惠條件,我還讓人給回了。現在看來,還是他們更有誠意一些……”
“朱總,你說這種氣話就沒必要了。”郭明翰臉上堆着笑,“會安這裏風景優美,經濟發達,離建陸和浦江都很近,腹地開闊,正適合朱總這樣的商界豪傑大展身手。區區一個極限製造基地的問題,不應當成爲朱總的拌腳石,我們想想辦法,總是能夠解決的。”
朱菊蘭剛纔的作派,就是要引出郭明翰這番話來。她提到金南和建陸,那兩個城市也的確曾邀請過她去開發地產項目,但卻缺乏像會安黃金灘這樣一塊好地。她是打算把黃金灘項目做成一個標誌性項目,用以日後進行市場推廣用的,但凡有一點辦法,她也不會放棄這個項目。
其實,郭明翰又何嘗不知道朱菊蘭的想法,還真把政府官員當成傻瓜了?如果朱菊蘭真的能夠輕易放棄黃金灘項目,她纔不會坐在這裏和郭明翰磨牙呢,直接拎包走人就是了。既然對方坐在這裏,就說明這裏有她想要得到的東西,而這就是對方談判的基礎。
聰明人聊天其實是挺輕鬆的,一句話就能夠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意思。朱菊蘭聽郭明翰說軟話,也不再耍性子,而是說道:“郭市長,你說說看,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我們不能向極限基地施加太大的壓力,而只能是和他們協商。前一段,他們的主任顧施健口風已經軟了,但後來回了一趟京城之後,態度突然又變硬了。我們估計是裝備公司方面給了他一些指示,甚至是國家發改委方面說了話也不一定。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如果繼續向極限基地施壓,就是和國家發改委對着幹了,這是我們扛不起的。”
“郭市長的意思是說,我們蘭苑就能夠扛得起?”
“你們是民營企業,又是全國知名企業,發改委輕易也不會責難你們。不過,你們向基地施壓,有些師出無名,也找不到好的方法。”
“是啊,我也是這樣想的。”
“如果能夠有一個名目,讓市裏能夠從大局出發,要求極限基地搬走,那麼我們的工作就比較好做了。就算國家發改委出面,我們也有個理由。最後我們在補償方面再多做一點,我想裝備公司也不好太強硬了。”
“名目?”朱菊蘭看着郭明翰,有些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是的,名目!”郭明翰正視着朱菊蘭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說道。
第八百零六章 有沒有污染
“知道嗎,陶港那邊那個什麼基地,是有毒的工廠!”
“你說的是極限製造基地吧?那是一家機械廠,又不是化工廠,能有什麼毒?”
“機械廠就沒毒了?我親眼看到過他們往廠子裏運化學原料的,拿大油罐車拉,上面畫着骷髏頭呢。”
“那個好像是做酸洗用的原料吧?咱們會安好多廠子都用這些的。”
“可是他們用得多啊。我看到一份絕密資料,說就是因爲建了這個什麼基地,這十幾年時間,會安有十幾種慢性病的發病率提高了40%多,這不是拿我們的命在換政府的GDP嗎?”
“絕密資料,你怎麼看到的?”
“我舅舅的連襟的二姑鄰居家有個孩子的同學是國家高級保密單位的,他回來偷偷跟家裏人說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會安的大街小巷裏開始流傳着一批與極限製造基地相關的小道消息,傳話者一個個都言之鑿鑿,好像是他們親眼看到了什麼東西一般。當地的互聯網論壇“會安熱線”上也突然多了許多揭密帖子。有些是含沙射影,明着說一個什麼烏雞國,實際上誰都看得出是講會安本地。還有一些就更直接了,指名道姓說極限製造基地如何如何,結論往往都是此基地不搬走,會安百姓將難逃劫數。
網絡輿論一起來,傳統媒體哪裏還能閒得住。先是本地媒體,接着是海東省的媒體,最後就是全國各地的媒體,全都湧到會安來了。顧施健一上班,辦公樓下就堵了幾十名記者,其中那些攝影記者手裏的相機長得像炮筒似的,一看就極其專業。這倒不是說基地的門衛不盡職,這些記者都是拿着正式的記者證來採訪的,門衛也攔不住他們。
“顧主任,目前有一種傳聞,能不能請你證實一下……”
“顧主任,我剛纔在基地門外親眼看到了一輛運輸有毒液體的油罐車進入基地,請問這種有毒液體叫什麼名字,對人體和其他生物會造成什麼損害?”
“顧主任,您能不能從理論高度向我們解釋一下,是人民的生命健康重要,還是GDP重要?”
“顧主任,這種禍國殃民的企業爲什麼會建設在會安,而不是建設在京城?”
記者們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犀利,錄音話筒只差杵到顧施健嘴裏去了,閃光燈此起彼伏,晃得顧施健有一種正在渡劫的錯覺。
“各位記者朋友,大家請安靜。”顧施健拼命地喊着,把大家的聲音壓下來,然後說:“關於目前網絡上對於極限製造基地的種種傳言,基地的公關部門已經注意到了。我們可以負責任地說,關於極限製造基地的生產活動對會安當地造成環境影響的說法,是完全不實的。極限製造基地從建設之初起,就貫徹着環保理念,我們的生產活動對於周圍環境沒有任何的負面影響。”
“是嗎?”一位南方來的記者冷冷地說:“顧主任,如果你的耳朵沒有問題的話,現在應當能夠聽到你們基地裏正在發出很大的噪音吧?”
“這是我們的萬噸水壓機在進行鍛壓操作。”顧施健說。
“顧主任的意思是說,噪音污染不算是污染嗎?”
“這……”顧施健一下子就被噎住了。噪音當然也算是一種污染,這一點顧施健是不敢否認的,否則人家就要發篇稿子,說某某主任稱噪音不算污染,他以後就要落一個“噪音哥”的美譽了。但問題在於,他說的沒有負面影響,是指網上說的那種什麼有毒氣體、液體之類的,跟噪音完全是兩碼事啊。
那位記者又豈能不知道顧施健的原意,但記者就是要抓住對方話裏的破綻,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然後利用對方慌不擇言的機會,再找出更多的破綻,從而曝出一個大料來。
受到前面這位記者的啓發,另一位記者也補了一刀,指着一輛正拉着一個大換熱器往基地外面走的大平板車,對顧施健問道:“顧主任,那邊那輛大車,也是你們基地的車吧?”
“是啊,怎麼啦?”顧施健懵懵懂懂地問。
“我注意到這輛車排出了很濃的尾氣,請問這算不算污染?”
“尾氣……”顧施健連哭的心都有了。尼瑪呀,你們呼吸空氣還會污染環境呢,怎麼不拿出來說?全會安的機動車不止10萬輛了,我們的車排點尾氣也犯法了?
“各位記者朋友,我承認,我們的確有一些噪音污染,但主要影響的就是廠區周邊很小的一個範圍。至於剛纔這位記者朋友說的尾氣污染,這是難免的,所有企業都要運輸,運輸就必然有尾氣污染,這並非我們極限製造基地一家如此。”顧施健只能改口。
“可是,剛纔顧主任說你們的生產對周圍環境沒有任何負面影響,這怎麼解釋?”
“這是我說話不夠嚴謹,我道歉。”
“那麼顧主任剛纔說網上的傳言完全不實,是不是也不夠嚴謹?”
“這個嘛……”顧施健想了想,說:“網上對我們的一些批評,比如說我們一些運輸大型部件的車輛對會安的交通產生了影響,這是的確存在的,我們會在日後的工作中儘量改進。但說到我們企業的生產會排放有毒物質,影響會安羣衆的生命健康,我認爲這種說法是不屬實的。”
“你確信你們的生產不會排放任何一點有毒物質嗎?”
“當然不是……”顧施健苦着臉說,“任何企業的生產都無法做到零排放。比如我們做熱處理的時候,會用到一些熱處理液,其中有些是有毒性的。我們有非常先進的有毒氣體回收設施,這種設施能夠回收99.9%的有毒氣體,要說一點都不排放,肯定不確切,但排放出來的僅僅是0.1%而已,經過空氣稀釋之後,對人體基本是無害的。”
好累啊……顧施健在心裏暗歎着。對方就是存心來找茬的,自己任何一點不嚴謹的說法,都會被別人揪着辮子,所以只能是儘可能把話說得周全了。可一旦說得周全,似乎又處處都是破綻,就比較有毒氣體回收這件事,泄漏出去的僅僅是0.1%,而且也算不上是劇毒,甚至不比居民家裏用的油煙淨毒性更大,但你敢說完全無毒嗎?你只要承認還有那麼一點點毒性,人家就會說你承認排放毒氣了,然後就會把這事炒得沸沸揚揚,讓你下不來臺。
唉,自己當初爲什麼要爭着來當這個主任啊,留在公司裏,讓神通廣大的馮總罩着,該是多麼幸福的事情。馮總,快來救救我吧!
馮嘯辰不是顧施健養的召喚獸,不可能他在心裏喊一嗓子,馮嘯辰就出現了。不過,基地辦公室對於應付這樣的事情還是有一些經驗的,辦公室主任楊媛從辦公樓裏出來,擋在顧施健的身前,對記者們喊道:
“各位記者朋友,京城來了一個很重要的電話,需要顧主任去接,請大家不要攔着顧主任。有關近期內網絡上對於極限製造基地的一些傳聞,我們會很快做出澄清,需要澄清公告的記者,請到我這裏來登記一下信息,提供你們的電子郵箱地址,我們會在第一時間向你們發送澄清公告的電子版。”
人家領導有重要電話,不管是不是真的,記者們也不便再糾纏下去了,否則人家就可以說你擾亂公務,這是上哪去都佔着理的說法。顧施健逃回辦公室,毫不猶豫地抓起電話,便撥通了京城馮嘯辰的號碼:
“馮總嗎?我是顧施健啊。情況不好了……”
放下聽筒,馮嘯辰的嘴角露出了一個輕蔑的笑容。自從上次顧施健和薛暮蒼聯合向他彙報了會安的事情之後,他就知道對方是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的。至於對方會採取什麼手段,他一時猜不出來,但幾個備選項是有的,其中也包括了對方打環保牌的這種做法。
這幾年,國人的環保意識越來越強了,這是一件好事情。任何東西只要受到了百姓的普遍關注,就能夠成爲有心人手中的武器,這是公共關係中的常識。馮嘯辰過去也曾利用環保作爲名義,向一些單位施加過壓力,並取得了不錯的效果。這一回,會安做的,與馮嘯辰做過的事情沒啥區別,只是動機完全相反罷了。
用環保來說話,符合程序正確的原則,但動機則屬於實質正確的部分。如果一味要從程序正確出發,不考慮實質正確,那麼會安的舉動是無懈可擊的,他們會在民意充分發酵之後,以尊重民意爲名,迫使極限基地搬遷,屆時裝備公司和發改委也不好多說什麼。
但馮嘯辰是個不信邪的人,他不相信程序正確能夠超越實質正確,出來賣就是出來賣,立再多的牌坊也改變不了這個實質。國家的工業化目標是至高無上的,任何企圖動搖這一目標的人,都是國家公敵,馮嘯辰有一百種辦法讓他們生不如死。中國不是西方那種一根筋追求程序正確的國家,想鑽程序的空子,沒那麼容易。
“蒙洋,你去請王總到我這裏來一下。”
馮嘯辰向祕書蒙洋下達了指令。
第八百零七章 殺雞儆猴
馮嘯辰說的王總,正是王根基,在公司原來一位副總經理退休之後,王根基接替了他的位置,也進入了“總”的序列。不過,王根基即便是當了副總,也依然是一副大大喇喇的模樣,與公司另一位素有“冷麪閻王”之稱的副總郝亞威形成了鮮明對照。
聽說馮嘯辰找自己,王根基端着自己那泡了枸杞的保溫杯便晃盪過來了,一進門就問:“怎麼,嘯辰,又出啥樂子了?”
“樂子大了。”馮嘯辰知道這位爺的脾氣,便笑着應了一聲,然後招呼王根基坐下,接着便向他通報了會安那邊的消息。
“環保?”王根基嘟囔了一聲,問:“你估計,這消息是誰放出來的,是會安市政府,還是蘭苑地產?”
“放風的估計是蘭苑地產吧,畢竟政府那邊沒這麼強的輿論操縱能力。”馮嘯辰評論說。
王根基點點頭:“沒錯,不是每個官員都像你嘯辰一樣的。”
“這是什麼話?”馮嘯辰不滿地斥道。
王根基笑道:“我是說,如果換成你嘯辰去操縱輿論,蘭苑那兩下子連當你的學生都不夠呢。”
“我在你心目中就是這樣的形象嗎?”馮嘯辰質問了一句,沒等王根基回答,便又切回了正題,說:“不過,這件事肯定是他們雙方商議好的,蘭苑不可能擅自行動,因爲這樣也會讓會安政府陷入被動。另外,負面輿論鬧騰得這麼厲害,會安市政府一直無動於衷,這不是反常嗎?如果說他們不是事先知情,那就怪了。”
“這幫孫子,想造反呢!”王根基憤憤然地說。
“賺了點錢,就開始膨脹了。”馮嘯辰嘆道,“日本就是因爲經濟脫實向虛,大家都去搞房地產,實體經濟一天不如一天。池谷製作所如果能夠多投一些資金在科研上,也不至於在煤制油的項目上被我們全面碾壓。現在可好,咱們還沒發達到日本的程度,人家的好東西我們還沒學完,壞的就已經開始學了。”
“我聽說,各地現在都把房地產放在最重要的地位上。有些民營企業也把資金抽出來炒房,這個苗頭如果不剎住,咱們辛辛苦苦幹了幾十年的成果,就要化爲烏有了。”王根基說。
馮嘯辰點點頭,說:“這個問題,回頭我整理一個材料送給韓主任,讓發改委向中央提一下。眼前這件事情,咱們需要合計合計,看看怎麼破局。”
上次薛暮蒼和顧施健來找過馮嘯辰之後,馮嘯辰就把有關情況在公司內部進行了通報,王根基也是知道此事的。此時聽馮嘯辰一說,他滿不在乎地回答道:“這個也簡單,找個人敲打一下會安市就可以了。那個蘭苑地產也是一樣,實在不行讓發改委找朱菊蘭談一談,她真以爲自己有點錢就可以爲所欲爲了?”
“還是需要師出有名吧。”馮嘯辰說,“目前我們還只有一些猜測,不能確定就是他們搞出來的事情。另外,這件事情到目前爲止也只是輿論而已,會安市政府沒有什麼表示,咱們讓人去敲打他們,他們隨便找個理由就能脫身,我們卻反而被動了,你說是不是?”
“你啊,就是太清高!”王根基不屑地評論了一句。以他的想法,敲打一個地方政府還需要什麼證據嗎,體制內的人誰都不傻,會安唱的是一出什麼戲,大家都能看得出來。裝備公司也不是沒有背景的單位,會安欺負到裝備公司的頭上,裝備公司找人敲打會安,太正常不過了,還說什麼要師出有名。
不過,與馮嘯辰共事時間長了,王根基也承認馮嘯辰做事是比他更穩當的,抓住會安和蘭苑的把柄再來收拾他們,要比現在這樣憑着莫須有的罪名敲打他們更有效果。他只是有些不耐煩找證據的過程罷了。
“我想請你到會安去走一趟,你有時間嗎?”馮嘯辰問。
“你是總經理,你派我去,我能沒有時間嗎?”王根基笑呵呵地應道。
馮嘯辰說:“那好,你就抓緊時間過去一趟吧。老顧性格太軟弱,被記者逼得沒辦法了。我估計這些記者未來還會繼續找上門來施加壓力,你在那裏可以給老顧撐撐腰。另外,會安市政府和蘭苑地產那裏,你也可以去拜訪一下,聽聽他們的意思。不過,你要注意一下策略,別打草驚蛇了。”
“打草驚蛇?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王根基大笑起來,馮嘯辰用的這個詞實在是太明白不過了,這意識着馮嘯辰絲毫也沒打算息事寧人,而是把刀磨得亮亮的,準備砍幾個人來祭旗呢。
馮嘯辰的想法,王根基是舉雙手贊成的,僅僅讓會安市政府知難而退,並不能解決問題。極限製造基地保留下來了,其他地方的其他企業如果遇到同類事情,又怎麼辦呢?難道每一次都要裝備公司去賣面子?抓着一個典型事件,狠狠地收拾幾個人,就能夠起到殺雞儆猴的效果,這也是馮嘯辰一貫的作風。
既然知道馮嘯辰憋着要使大招,王根基的心理就平衡了。他帶着公司裏一位名叫劉燦的小年輕作爲隨從,坐飛機來到了海東省會建陸,接着又在當地一家單位找了輛小轎車,馬不停蹄地趕往會安,去與顧施健會面。
“王總,你可來了!”
顧施健見到王根基的時候,激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不管怎麼說,公司的副總來了,凡事就有人做主了,用不着他的小身板去扛雷。這兩天,記者們像蒼蠅一樣圍着基地轉,堅持要到生產區去實地觀察。顧施健不敢隨便放人進生產區,卻又不知道如何拒絕,短短兩天時間,頭髮都白了一小半了。
“瞧你這點出息!”王根基親暱地拍了拍顧施健的肩膀,罵了一句,接着說,“馮總知道你這邊的情況了,他讓我先過來看看,如果我對付不了這些人,他就會親自過來。一羣小毛賊,成不了什麼氣候,你不用有什麼心理壓力。”
“我明白,我明白。”顧施健點頭不迭,又恭維說:“王總,有你在這,我可就有主心骨了。其實我也不是怕這些記者,主要是擔心給公司的聲譽帶來什麼不利的影響。你不知道,現在會安到處傳極限製造基地排放毒氣毒水,這些記者堅持要去看我們的廢氣和廢水處理裝置,我沒有得到公司的允許,不敢放他們進去。”
“這有什麼,放他們進去就是了。”王根基說。
顧施健說:“我擔心他們進去看了咱們的生產流程之後,出來在報紙上亂說。有些東西咱們搞工業的人懂,可是普通老百姓不懂啊,萬一記者斷章取義,老百姓信以爲真,咱們就被動了。”
“斷章取義?他們有這麼大的膽子?”王根基說。
顧施健點頭道:“現在的記者,連無中生有的事情都敢說,何況是斷章取義呢?斷章取義好歹還是有點依據的。”
王根基說:“你說的有理。不過,遇到我老王,他們如果還敢來這套,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你讓辦公室通知所有的記者,想看我們生產車間的,明天上午一起過來。你找幾個人給他們講解,一定要把情況說清楚。如果是因爲我們沒說清楚,導致他們做出錯誤報道,我唯你是問。如果我們講清楚了,他們非要斷章取義,那咱們就找他們的麻煩去。馮總指示,我們要殺雞儆猴,要讓這些記者以後聽到裝備公司四個字就大小便失禁……”
“呃……”顧施健寒了一個,這樣的指示,恐怕是你王總才能說得出來好不好?馮總雖然也喜歡胡鬧,人家好歹有點節操的。
雖然對王根基的節操頗有一些不踏實,顧施健還是讓辦公室主任楊媛給記者們都發了通知,說第二天上午會向大家開放基地的生產區,歡迎大家前來參觀。當然,參觀生產區的若干注意事項也是需要同時通知對方的,以免他們進了生產區之後到處亂跑。顧施健倒不是擔心被他們看到什麼,而是極限製造基地裏設備衆多,萬一這些人被什麼機器磕着碰着,可就不愉快了。
第二天,記者們果真按照規定的時間到了極限基地,大大小小的媒體到了有40多家,有的媒體分文字記者和新聞記者,所以一來就是兩個人,有的媒體則是兩項工作由一名記者承擔。最終統計下來,到場的媒體記者共有67人。楊媛給所有的記者都發放了參觀證以及工作服、安全帽,然後把他們帶進了生產區。
“大家請看,這是我們的壓力容器車間,它是目前國內規模最大的壓力容器車間,車間裏可以容納直徑超過20米的特大型容器。”
在車間裏,顧施健安排的解說員開始給衆人介紹生產情況。大多數記者都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龐大的生產車間和各種設備,只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攝影記者們端着長槍短炮對着那些大型容器咔嚓咔嚓地直按快門,卻全然忘記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其實是來找污染源的。
第八百零八章 零排放
“李工程師,請問這個大鐵罐子是幹什麼用的?”
“這個容器叫加氫反應器,是煉油設備上使用的。它的重量是1200噸,未來將安裝在濱海省濱海石油化工總廠。”
“李工程師,這臺設備是幹什麼的?”
“這是4200毫米寬幅面厚板卷板機,它的作用是把厚鋼板進行彎曲,以便製造成圓形的容器。”
“李小姐,這是在做電焊嗎?我爲什麼沒有看到那種一閃一閃的火花?”
“你說的是焊弧吧?我們現在做的是埋弧焊,它的特點是用焊料把焊點覆蓋起來,所以你看不到焊弧。”
“……”
一干記者圍着擔任講解員的助理工程師李曉月,恨不得把她當成了“十萬個爲什麼”。這麼氣派的車間,這些散發着重金屬美感的設備,大多數的記者都從來不曾見過。
他們來極限基地之前,是帶着批判這個基地的想法的,總覺得工業不外乎就是傻大黑粗,到處髒兮兮的,污水橫流,廢氣瀰漫,這種落後的生產方式放在城市周邊絕對是有礙市容。
可是,在走進極限基地的生產區之後,大家就發現自己想錯了。這個基地有着良好的綠化,廠區各處打掃得很整潔,而且明顯可以看出這並不是爲了迎接他們參觀而突擊進行的打掃。到了車間裏,那種整齊明快的感覺就更清晰了,地上有用各色油漆標註的通道和產品堆放區,各種設備上泛着油亮的光彩,顯然是經常擦拭過的。
再看那些高大的成品和半成品容器,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極富衝擊力。在聽過李曉月的講解之後,大家心裏又萌生出了一些崇拜的感覺。曾幾何時,人們在談到中國工業的時候,腦子裏只能浮現出襪子、襯衫和兒童玩具,讓人覺得中國根本就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製造業。可是,在這個車間裏,大家看到了幾十米高的大型容器,據說這是用於中國自行設計建造的千萬噸級煉油裝置的。
什麼,中國自己能夠設計建造這麼大規模的煉油裝置,而且技術性能指標達到了世界前列,這還是自己在各種論壇上看到的那個充斥着山寨產品的中國嗎?
“李工程師,我記得你們基地的顧主任在接受我們採訪的時候,承認你們基地在生產過程中會使用帶有劇毒的化學藥品,請問,這些藥品使用在什麼地方?”
一個突兀的聲音響了起來,衆人回頭看去,認得說話的人正是《南部經濟導刊》的記者石菲菲。《南部經濟導刊》是南方的一家商業報刊,一向以大膽揭黑自居,在民間頗有一些聲望。不過,記者圈子裏誰都清楚,南導的所謂揭黑,其實不過是一種經營手段。被揭了黑幕的企業或者地方政府,只要願意交納一些保護費,就能夠獲得南導的赦免。反之,如果你不懂行,拒絕向南導妥協,那麼它就會對你死纏爛打,把你的名聲搞臭,讓你無法翻身。
這一次,大家到會安來揭露會安極限製造基地排放污染的問題,有一半是受蘭苑地產的邀請,另一半則是看到有新聞而趕過來抓熱點的。記者們湊在一起,原本只是一個鬆散的組織,談不上以誰爲主。但這個石菲菲一出現,就把自己當成了帶頭大姐,凡事都要吆喝幾句,大家想不注意到她的存在都不行。
南導在業內名氣不小,大家對這家報紙有着三分鄙夷,還有七分豔羨。在與石菲菲打交道的過程中,大家都感覺到南導之所以能夠做出這樣的名氣,還是有其道理的。就以這位石菲菲來說,她年紀不大,也就是二十七八的樣子,採訪經驗卻非常豐富,屢屢能夠找到一些大家都忽略掉的角度,把採訪對象弄得狼狽不堪。
此時,在大家都被車間裏的壯觀場面吸引住的時候,石菲菲是第一個提醒大家回到正題上來的。她一張嘴,就設下了一個套,等着李曉月無知無覺地掉進去。
楊媛安排李曉月來當解說員的時候,曾對她進行了反覆的交代,叮囑她要謹言慎行,不能讓記者們抓住任何把柄。李曉月本人也是極其機靈的,又有預警在先,豈會輕易掉進別人的套裏去。聽到石菲菲的問話,她微微一笑,說:“石記者,請允許我糾正你一下,顧主任從來沒有說過我們使用劇毒化學藥品,只是說我們使用的某些化學藥品具有一定的毒性,這種毒性在分類上達不到劇毒的程度。我們使用的化學藥品中毒性最大的只相當於毒性分級中的4級,也就是中等毒的水平,這一點是大家必須搞清楚的。”
“是嗎?那好,就算是中等毒,也可以稱爲有毒化學品吧?我想知道,你們爲什麼不允許我們參觀使用這些有毒物質的生產場所?”石菲菲問。
李曉月用手一指前方,說:“我們沒有不允許你們參觀這些生產場所。事實上,我們馬上就要前往酸洗工序,這道工序中使用的一些化學品就是我剛纔所說的有毒化學品,我們在生產現場可以看到,這些化學品的使用是非常嚴格的,而且我們有廢液回收裝置,所有的液體都會被回收到廢液槽中,未來會運往專門的處理工廠進行無害化處理。”
說到這,她已經把大家帶到了酸洗工序的現場,開始給大家講解這個工序的特點,尤其是廢液回收的情況。
“大家可以看到,所有的廢液都已經被回到了廢液槽中了,並沒有流失到環境中去。所以,說我們的酸洗廢液污染會安環境的說法,是完全沒有根據的。”李曉月最後這樣對衆人說道。
“原來是這樣……”衆記者都微微點頭,他們雖然不懂多少工業知識,但現場的情況是非常明瞭的,誰都能夠看出這些廢液都被回收回去了,並不存在泄漏到環境中去的可能。
“哼!”石菲菲從鼻子裏輕輕哼出了一個音調。
“怎麼,石記者有什麼疑問嗎?”李曉月敏銳地察覺到了石菲菲的表現,專門盯着她問道。
“沒有。”石菲菲乾巴巴地回應道。她是專門來找茬的,但對方做得無懈可擊,讓她非常失望。她倒是有心想找點破綻出來,可實在是看不懂具體的細節,想找茬都無從下手,於是只能哼一聲表示不滿了。
“這麼說,石記者同意我剛纔介紹的情況了?”李曉月追問道。
“嗯。”石菲菲不情不願地回答道。
“感謝各位的支持。下一步,咱們將到熱處理車間去進行參觀。熱處理過程中需要使用多種溶液,其中也有一些溶液具有低毒或者中等毒性,有些溶液則具有對皮膚的輕微腐蝕性。我們將去看看具體的生產過程以及我們採取的環保措施。”李曉月說。
一干記者在李曉月的帶領下,看過熱處理車間,又來到水壓機車間、鑄造車間、精密加工車間等等,除了瞭解這些車間的生產方式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觀察其生產過程中產生的廢氣、廢水的處理方法。
馮嘯辰是這個有着超前意識的人,在極限製造基地建立之初,他就提出了嚴格的環保要求。這些年,極限製造基地的環保設施換了好幾茬,目前這一套設施在國內都算是先進的,基本上實現了廢液、廢氣的零排放,這也是王根基敢於答應讓記者參觀的原因。
從極限製造基地出來,記者們的心裏都是五味雜陳。剛纔的參觀,對於他們來說是非常震撼的。這種震撼一方面來自於大工業生產的視覺衝擊力,另一方面則是感慨於極限製造基地在環保上的高標準。有些記者也是採訪過工業企業的,據他們回憶,國內還很少有工廠能夠達到這樣的環保水平。如果說極限製造基地對會安造成了污染,那麼會安其他的企業都可以直接扔到海里去了。
心裏明白這一點,但大家卻還沒有忘記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們拿了蘭苑地產提供的車馬費,蘭苑地產需要他們做什麼樣的報道,他們心知肚明。可現在極限基地一點破綻都沒有,出色得簡直應當發一朵小紅花予以表彰,這讓他們的文章怎麼寫呢?
大多數記者的節操還是有底線的,他們能夠接受斷章取義,但一般不太接受無中生有。有一位記者曾說過輿論監督之道:你如果得罪了我,我就拿着相機到處去找蒼蠅。找到了蒼蠅,我就可以報道你們衛生條件差,蒼蠅肆虐。但如果沒找到蒼蠅,那就算你們走運,我也不會編造一條新聞出來給你們抹黑。
照他們原來的想法,極限製造基地這麼大的一個工廠,想找出一點毛病是很容易的,到時候閃爍其詞,多加點“疑問”、“不解”之類的話,引導着讀者往最不可描述的方向去猜測,也就算是交了差了。可現在極限基地一點毛病都沒有,讓大家怎麼說呢?
“老張,這篇報道不好寫啊……”
“可不是嗎,朱總那邊希望我們給基地曝曝光,但人家做得是真過硬,咱們想曝光都找不到由頭啊。”
“要不,咱們還是把車馬費退還給蘭苑吧。這樣一家企業,讓我去曝它的黑料,我是真下不了手。”
“唉,蘭苑怎麼挑了這樣一個對手啊……”
衆人紛紛議論起來,想打退堂鼓的已經不止一個兩個了。
第八百零九章 極毒基地
衆人聊天的時候,石菲菲一反常態地一聲不吭,腦子裏已經在構思着自己的報道了。聽到周圍有好幾個記者表示不想繼續摻和下去,她立馬就給自己的文章加上了一句:
“在記者們走出極限基地的廠區之前,一位未透露姓名的基地官員對記者們做出了恐怖的威脅。面對這種威脅,我的不少同行不得不違心地放棄了對此事繼續進行追蹤的念頭,相信未來我們將無法在這些曾經秉承鐵肩道義原則的媒體上看到關於這個極毒基地的任何負面消息……”
兩天之後,一篇題爲《極限基地還是極毒基地》的報道在南部經濟導刊上新鮮出爐了。文章還是大家熟悉的“拷問體”,就是每句話都只說一半,剩下一半留給讀者去猜,但問題的措辭上已經給足了誘導讀者思維的信息。綜合全文,大致意思就是說極限製造基地是一家無所不用其極的企業,爲了製造出超大、超重部件,大量使用有毒操作,毒氣、毒水和有毒固體廢棄物肆意排放,已經對會安環境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
在文章的最後,果然加上了石菲菲靈機一動腦補上去的那段,給人的感覺是其他媒體都被極限基地強制封口了,只剩下南導一家在孤軍奮鬥,挑戰極限基地這個惡魔。
“我草,這丫還真敢說啊。”
王根基拿着一份還帶有油墨香味的南部經濟導刊,一邊讀一邊大發感慨,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怒色,反而帶着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快樂感覺。
在他的身邊,站着滿臉不安神色的顧施健。沒辦法,他實在沒見過這樣的陣勢,這真叫牛氓不可怕,就怕牛氓有文化。石菲菲毫無疑問是一個極有文化的女牛氓,戰鬥力驚人啊。
“王總,現在怎麼辦?”顧施健問。
“什麼怎麼辦?她說她的,咱們幹咱們的,有什麼妨礙嗎?”王根基說。
“可是,這樣的報道出來,會損害我們的聲譽的。老百姓不懂這些,他們會真的以爲我們是個有毒的生產基地。”
“那又如何?我們生產的東西是賣給老百姓的嗎?只要咱們的客戶企業不在乎這些,咱們就能踏踏實實地生產,你說是不是?”
“也對……”顧施健這才明白過來了,對呀,自己不是一家生產日用消費品的企業,老百姓怎麼看,關自己啥事?自己的服務對象是那些大型裝備製造企業,這些企業會因爲這樣一篇報道而拒絕與自己合作嗎?
“可是……”顧施健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萬一會安市政府拿這篇文章做理由,找咱們的麻煩,怎麼辦?”
王根基沒好氣地說:“我現在擔心的是,他們如果不找咱們的麻煩怎麼辦。我在你這裏都呆了四天了,會安市到現在還沒來找麻煩,真是煩死人了……”
“呃……好吧。”顧施健無語了,合着這位王總就是衝着麻煩來的,聽說他還有一個俄國名字,叫做沒麻煩不舒服斯基,反正都是基字輩的,倒也不違和。
正這樣想着,楊媛走進了辦公室,低聲彙報道:“王總,顧主任,會安市的郭市長來了,說要見顧主任,你們看怎麼處理?”
“來了!”王根基一下子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他用手背在衣服上撣了幾下,似乎是想撣掉一些看不見的灰塵,以便使自己的形象更加光輝一些。
“走,我去會會這位老郭!”王根基興致勃勃地說。
楊媛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王根基看出了她的想法,笑着說:“你去跟他說,就說顧主任工作不力,已經被暫時停職了,現在基地的事情由公司派來的王專員負責,他如果想談,只能和我談。如果不想和我談,那就回去待著。”
顧施健的臉立馬就變成了綠色。楊媛狐疑地向顧施健看了一眼,顧施健向她揮了揮手,說:“你去跟郭市長說吧,就照王總的口徑說……呃,王總說我被停職的事情,是騙郭市長的,你可千萬別當真了。”
這話不專門叮囑一下可真不行,萬一這個憨萌憨萌的辦公室主任把王根基的話當真了,再往下發個通知,那可就熱鬧了。王根基敢胡鬧,顧施健可不敢,這是能胡鬧的事情嗎?
楊媛忍着笑,跑去向郭明翰通報了。少頃,她又回來了,告訴王根基說已經和郭明翰說好了,請王總隨時過去與對方會談。
王根基在楊媛的陪同下,來到了會客室。郭明翰見王根基進門,趕緊離席上前來與他握手致意。楊媛在通報的時候,專門說了王根基的官銜,郭明翰知道王根基是與自己同級的幹部,又是部委下來的,有着京官的加成,自然不敢太怠慢。王根基存着欲擒故縱的心思,便也裝出了平易近人的樣子,與郭明翰互相寒暄之後,各自落座了。
扯過幾句有關國際國內大事方面的閒話,郭明翰進入了正題,他拿出一份南部經濟導刊,向王根基說道:“王總,我們市裏剛剛看到南部經濟導刊上刊發的這篇報道,市領導對此高度重視,責成我到基地來了解一下具體情況,看看報道中披露的內容是否屬實,基地打算採取什麼措施進行整改。”
王根基說:“這篇報道我剛纔也已經看到了。我可以負責任地對郭市長說,這上面的內容純屬誹謗,裝備工業公司正在整理材料,準備對造謠生事的南導和記者石菲菲進行起訴,請會安市不要輕信謠言。至於說整改措施,我們既然沒有錯,爲什麼需要整改呢?所以,你所關心的措施是根本不存在的。”
“可是,報紙上說的這些,總不會是空穴來風吧?”郭明翰說。
“爲什麼不會是空穴來風呢?”王根基反問道,“極限基地在會安已經生產了十年時間,這中間會安環保部門也不止一次來進行過調查,從來沒有得出什麼極毒基地的結論。一家媒體在廠子裏轉了兩個小時就能夠得出這樣的結論,這不是空穴來風,又是什麼?”
郭明翰還能不知道這些嗎?爲了找極限基地的破綻,會安市政府讓環保、消防、勞動、工商、衛生等部門都提供過材料,結果什麼過硬的把柄都沒有。企業的環保檢查是每年都要做的,結果極限基地每一次的檢查結果都是優秀,市環保局甚至給基地發過好幾迴環保標兵的獎狀,現在憑着一篇報道就說基地的環保有問題,的確是站不住腳。
但站不住腳也得硬撐着,這是事關地方經濟發展的大事,郭明翰豈能輕言放棄。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說:“王總,您是做企業管理的,可能不太瞭解我們做地方工作的特點。我們作爲市政府,必須時刻關注社會動態。現在社會上對極限基地有看法,我們不能無動於衷,否則就是失職了。”
“嗯嗯,那依郭市長的意思,打算怎麼做呢?”王根基問。
郭明翰說:“這個倒不是我的意思,而是政府的工作程序。既然媒體上提出了質疑,那麼我們就要要求基地先暫停生產,等待環保部門進行進一步的檢查。檢查出來如果沒有問題,當然是最好的,我們也可以利用檢查結果,回應社會的質疑。如果檢查出來發現了問題,也不要緊,我們可以針對問題進行整改,這也是爲了促進基地的健康發展嘛。”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必須先停產?”
“這是工作程序的要求。”
“就因爲一家和會安八竿子打不着的媒體發了這樣一篇文章?”
“只要涉及到會安市的工作,我們都要認真對待。”
“改天如果另外一家媒體又發了一篇文章,你們是不是又要調查一次?”
“這個……應當還是按照程序辦吧。”
“那好,如果有一家媒體質疑會安市政府的工作,會安市政府是不是也會暫停辦公,等待檢查以後再恢復?”
“……這個,不能一概而論吧?”郭明翰不悅地說。
王根基冷笑着說:“郭市長,你們是地方政府,想查轄區內的企業,隨便找個由頭就可以查。但你別忘了,你僅僅是地方政府,你今天能夠這樣查轄區企業,明天國家就能這樣來查你們。我把話撂在這裏,你如果敢憑着一篇文章就讓一家企業停產,我就能讓中央報紙發100篇質疑會安市政府工作方法的文章,然後找20家部委聯合下來查你們會安市政府的工作,你敢不敢跟我賭?”
“……”郭明翰的臉一下子也變綠了,比剛纔顧施健的臉還要綠,看上去頗爲環保的樣子。這位王總的畫風變得也太快了,剛剛還是和顏悅色,怎麼一轉臉就如此霸道。什麼找20家部委聯合下來檢查,國家總共能有20家部委沒有?這樣說大話,你就不怕風大搧了舌頭?
“王總,請你理解我們地方工作的難度。”郭明翰只能這樣回應了。
王根基淡淡地說:“你們看着辦吧,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我們裝備工業公司也不是誰都可以隨便捏的。一家房地產公司就敢和我們掰腕子,真是有點錢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