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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我要包場

  他剛發完這段話,正在着手寫下一句,玉石小鏡便閃過一連串的傳書:   【一:什麼內幕。】   【二:你知道什麼隱祕?】   【四:三號桑泊真的有隱祕?】   【五:能告訴我們嗎。】   【六:阿彌陀佛,】   【九:小友請說。】   “……”許七安蹲在臭烘烘的茅房裏,愣了一下。   大家似乎對這件事很關注啊,也對,畢竟事關大奉的鎮國寶劍,這等頂級的機密,沒人會不好奇。   尤其是,天地會的衆人不是凡夫俗子,都背靠着勢力,或者自身有足夠的實力。   這樣的人,更在意這些頂級的機密,即使與自身無關,但說不定某時某刻,這些隱祕會起到難以想象的作用。   【三:並不是一品高手來襲,這點我差不多可以肯定了。】   許七安沒有把話說死。   頓了頓,他書寫信息:【三:但是,我憑什麼要告訴你們。】   半晌沒人說話。   呵,還行,沒有鐵憨憨的站出來說:不是說好信息共享相互幫助嗎。   這就很愉快了,要是羣裏有槓精,或者白嫖黨,他的計劃不好實施。   許七安順勢道:【金蓮道長,我覺得天地會存在一個弊端,不解決這個弊端,天地會永遠只是一羣貌合神離的人組成的鬆散組織,對大家的幫助也有限。】   【九:小友請說。】   【三:誠然,互幫互助,信息共享是天地會的宗旨,但過於理想化了。我可以把這個隱祕告訴大家,但我能得到什麼?什麼都沒有。   【我分享了這個祕密,而像一號這樣喜歡沉默偷窺的人,心安理得的啃着嗟來之食。   【一次兩次之後,我就會變的不願意分享信息,分享祕密。】   【一:你說誰啃着嗟來之食?】   一號似乎有些生氣。   說的就是你,就你最喜歡窺屏……許七安不搭理一號,繼續傳書:【道長,天地會的大家,彼此天南地北,並不相識,本質上是陌生人。缺乏信任和付出的基礎,試問,誰願意對陌生人無私奉獻呢。】   許某人最討厭的就是白嫖,堅決杜絕這種行爲。   千言萬語就是一句話:我憑什麼要把祕密分享給你們。   【九:小友此言,甚是有理。】   見狀,許七安咧嘴一笑:【道長能認同就好,相信大家也認同吧。】   天地會成員保持沉默。   【三:道長,我有一個思路,您將三號碎片贈予我時,三號碎片被封禁,無法與其他碎片聯繫,咱們是不是可以利用這一點?】   【九:小友有什麼主意。】   金蓮道長。   【我舉個例子,我將桑泊的祕密,以五百兩黃金的價格在天地會售賣,想要獲取消息的人,可以通過地書與我傳書,而道長則幫忙封禁那些無意購買地書碎片的人。   【當然,我不是在乎黃白俗物之人。但如果誰沒有等價的信息,我可以允許你們用黃金和白銀交易。】   快,快用銀子來買我的消息,我要在內城買大宅……許七安換了個蹲姿,有些期待的盯着鏡面。   此時,連臭烘烘的茅房也變的芳香起來。   【九:實不相瞞,貧道雖然知道封禁地書的法術,但貧道傷勢尚未痊癒。當日潛回地宗,驚醒了道首的一縷元神,地書被封禁,貧道也受了重傷。若非如此,貧道不會如此狼狽。】   ……許七安臉上笑容漸漸消失。   他猜的沒錯,金蓮道長肯把地書碎片贈送給天地會衆人,絕對有方法剋制、取回。   但他猜到了開頭,卻沒猜到結尾。   就是說,近期是無法開啓私聊功能了。   見長時間沒人說話,一號有些急迫的傳書。   他(她)不願看到這場交易無疾而終。   【一:不如這樣,你可以向我們公佈祕密,我們則給你一個承諾,可以用等價信息交換,也可以用金銀購買。】   【四:但是這依然有漏洞,比如我用等價的祕密與三號交換,三號不虧,但我的祕密卻被其他成員毫無代價的汲取。】   【二:另外,我們分處天南地北,就算想買你的祕密,如何把銀子送到你手裏?】   衆人踊躍發言,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和顧慮。   許七安嘴角一挑,天地會成員們不僅是重視他掌握的祕密,還有個原因就是他們看到了利益。   如果自己的想法得意實現,那麼他們同樣可以用各自掌握的信息,來換取報酬。   可以可以,有利益纔有動力,這纔是一個商業聚會該有的樣子。   【三:在金蓮道長傷勢痊癒前,不如我們這樣,我可以把隱祕告訴你們,你們用等價的信息和金銀交換,但可以賒賬,不需要現在就支付報酬。這樣就四號的擔憂就不存在了。至於二號的顧慮,我暫時沒想到解決的辦法,嗯,你依舊可以拖欠,將來用等價信息換取。】   那這樣就沒問題了……衆人心想。   【一:我沒意見。】   【二:我也是。】   【四:嗯,就按照三號的想法來。】   【五:我沒問題的哦。】   【六:我也是。】   【三:七號和八號爲什麼始終沒有說話,你們不發表意見的話,這樁交易就無法達成。】   金蓮道長跳出來解釋:【七號從去年開始,便不知所蹤。八號必死關。就暫時將他們二人排除吧。】   【四:但是七號還活着,對吧。】   【二:七號的地書碎片在我這裏……嗯,他因爲某些原因,假死脫身,避難去了。】   【三:那我沒問題了。】   許七安停頓了幾秒,再次輸入信息:【我聽到了桑泊傳來了求救聲!】   桑泊裏傳來了求救聲?!   三號雲淡風輕的一句話,宛如雷霆轟然炸響在天地會衆人心頭。   大奉開國皇帝的證道之地,供奉着鎮國寶劍的湖泊裏,竟然傳來了求救聲……   誰在求救?   向誰求救?   地書聊天羣陷入了詭異的沉默,許久之後,向來沉默寡言的一號率先傳書:【不可能!】   衆人頓時將注意力轉回“地書”碎片,靜等許久,沒有得到三號的回應。   是了,三號是雲鹿書院的弟子,心高氣傲,不屑反駁。   這也側面證明,三號說的話都是真的,這樣高傲的學子,根本不屑說謊。   一號似乎也明白這個道理,剛纔脫口而出的質疑後,便沒有再說話。   【四:真是個讓人難以置信的消息。】   【九:這個隱祕的價值極高。】   【二:桑泊底下會不會囚禁着什麼存在?你們覺得呢。】   二號給出了猜測。   許七安心裏一動,果然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想。   【五:哇,大奉的桑泊裏封印着絕世魔頭?喂喂,一號三號四號,你們都是大奉人,有沒有想起什麼。】   【六:不用問了,一號顯然不知情,衆所周知,一號是朝廷裏的重要人物。這意味着,可能只有皇室,甚至元景帝一人知曉。】   【一:我會試着查這件事,三號,如果我有進展,可以用來抵消你的信息嗎。】   【三:呵,這得看你能查出什麼。】   等了五分鐘,沒人說話了,許七安就確認這羣沒素質的網友已經下線。   收好玉石小鏡,離開茅房,深吸了幾口新鮮空氣,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如果上輩子的廁所是這樣的,肯定能改正一坐就是半小時的壞習慣……因爲沒人願意再這樣的環境裏玩手機……”許七安心裏補充一句:臭茅坑纔是治療痔瘡最好的醫生。   回到偏廳,朱廣孝正在吐納,宋廷風翻看見不得光的豔史禁書,當然,不是元景帝和絕色國師的。   “你是去生孩子了嗎。”宋廷風眯着眼,嗤笑着調侃。   “是,”許七安點點頭,舒服的靠在座椅上,認真的說:“死鬼,那是你的崽。”   旁邊的朱廣孝行岔了氣,一臉措手不及的睜開眼睛,看了眼許七安。   宋廷風打了個寒顫,拱了拱手,低頭繼續看書。   他自認屬於玩世不恭的類型,性格外向,逢人就是笑眯眯的。是那種面對任何人都能得心應手性格。   但對上許七安,宋廷風覺得自己還是正人君子了些。   很多時候,明知道對方是在開玩笑打趣,但就是無法適應,敗下陣來。   “晚上去教坊司吧。”宋廷風提議道:“我約幾個同僚去,咱們一起去耍耍,混久了就是自己人了。”   頓了頓,他臉色鄭重地說道:“楊金鑼和姜金鑼的事情後,衙門裏嫉妒你的人不在少數,私底下都看不慣你。   你需要多應酬交際,而不是整天只與我和朱廣孝混。”   朱廣孝睜開眼,附和着點頭:“對,我常私底下聽別人說你壞話。”   本來不想和他們玩的許七安,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他不是年輕氣盛的愣頭青,深諳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   加入打更人以來,確實疏忽了同僚間的應酬,主要是整天面見魏淵、與司天監術士混跡一處,眼界有些高了。   於是在宋廷風的引導下,找了幾個相熟的,同在銀鑼李玉春麾下的銅鑼,與他們約定晚上去教坊司玩。   當然,並不存在誰請客的問題,教坊司這價格,大家心裏都清楚,等閒銅鑼請不起。   不過,許七安輕飄飄的說,咱們去影梅小閣包場,我來搞定。   銅鑼們當場打了雞血,性奮了。   ……   案牘庫,甲字庫房。   檀香燃燒着,青色的煙跡筆直如線,陽光透過格子窗,在地面映出有規律的,整齊的色塊。   魏淵合上了厚厚的《大奉十三典》,沉吟片刻,起身,在書架裏翻出一本《九州志:西域》。   檀香燒成灰燼,香灰落入小爐。   魏淵合上所有書,疲憊的捏了捏眉心,不知不覺,手邊堆積的書冊已經與他肩膀等高。   “義父,有什麼發現?”南宮倩柔終於等到機會。   “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魏淵嘆息一聲。   “桑泊裏有什麼祕密?”南宮倩柔問道。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魏淵搖頭,臉色嚴肅的警告:“忘記今天發生的事,不許追查,不許私底下議論。”   楊硯和南宮倩柔同時低頭:“是。”   ……   黃昏,散值。   包括許七安在內,十位打更人昂首挺胸的進了教坊司衚衕。   在這個百官噤若寒蟬的京察期間,打更人可以在教坊司橫着走。   “寧宴啊,浮香花魁真的會見我們?”   “我可聽說,浮香花魁很久沒有陪客了。”   “梅影小閣真的會讓我們包場?”   銅鑼們有些不信,因爲教坊司這地方,最歡迎的是讀書人,各種娛樂節目偏向爲讀書人服務。   這是社會風氣。   打更人雖然監察百官,挺橫,但與官員是相互制衡關係。   若是在教坊司亂來,禮部就會很開心,巴不得抓住機會彈劾打更人。   所以,若是浮香花魁不願意招待他們,銅鑼們也只能離開,還丟了顏面。   只是許七安提議的俄羅斯轉盤遊戲是在太誘人,打更人們聽完都怒斥許七安傷風敗俗,問去不去的時候,又答應的飛快。   來到影梅小閣,衆銅鑼不由的慢下腳步,把夾在人羣裏平平無奇的許七安凸顯出來。   許七安摘下腰刀,刀鞘拍了一下小龜公的屁股,輕鬆自如地笑道:“去告訴你家娘子,我要包場。” 第一百零一章 抄家   小龜公被打了一下,絲毫不怒,臉上堆着笑容,態度畢恭畢敬,甚至諂媚:   “您稍等,我這就去,楊公子大駕光臨,娘子知道肯定高興壞了。”   許七安隔三岔五的光顧浮香,院裏早就認定他是花魁娘子的相好,小門房對別的客人倨傲冷淡,但對許七安可不敢怠慢。   恨不得跪舔。   許七安領着打更人進入院子,牆角的梅林暗香浮動,白牆黛瓦,頗有雅緻。   花魁娘子聽說許七安包場,立刻讓丫鬟化了精緻的妝容,穿一身粉白色拖地長裙,露出精巧的鎖骨和白皙的脖頸。   白色裹胸在薄紗中若隱若現。   浮香親自作陪,給許七安端茶倒酒,偶爾附耳交談,笑靨如花。   看的一衆銅鑼豔羨不已。   浮香本身就是頗有盛名的花魁,那首“暗香浮動月黃昏”問世後,身價水漲船高。   聽說已經不再陪客了,至少尋常人是不可能了。   即使如此,每日來影梅小閣喝酒聽曲打茶圍的客人依舊多如過江之鯽,因爲浮香偶爾會出來當令官,組織大家玩行酒令。   酒過三巡,許七安給宋廷風打了個眼色,起身道:“諸位同僚,許某不勝酒力,先休息了,你們玩。”   銅鑼們當然沒意見,彼此眼神交互,嘿嘿直笑。   浮香眸光流轉,奇怪的看了許七安一眼,便任由他摟着香肩離開。   ……   沐浴後,許七安穿着白色單衣,坐姿懶散,手裏捻着酒杯。   “許郎很少帶同僚過來喫酒。”同樣剛結束沐浴的浮現坐在稍遠處的牀榻上,歪着螓首,擦拭頭髮。   她肌膚溫潤,臉蛋無暇,在燭影晃動中,多了幾分妖嬈和神祕。   “此事說來話長,”許七安喝了口酒,嘆息道:“前幾日,兩位金鑼看中了我,都想招我入麾下,便在打更人衙門打了一架。”   浮香下牀,裙襬落下,遮擋住兩雙雪白的長腿,她從後面摟住許七安,輕笑道:“遭小人眼紅啦?”   “紅眼病自古有之。”許七安沒有否認。   “許郎早說,奴家好替你招待一下同僚。”浮香懊悔道。   她席間沒怎麼搭理其他銅鑼。   “不必。”許七安笑了笑。   人際交往能力他不缺,反手把浮香摟在懷裏,酒杯一傾,冰涼的酒液順着浮香雪白的脖頸流淌。   “這樣喝酒才痛快。”許七安大笑着低頭。   渾身酒味的浮香又泡在去了,許七安藉口出門透氣,離開主臥,去酒室看了一眼,同僚們在樂曲聲裏,愉快的玩着遊戲,彷彿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其實只要給夠了銀子,教坊司院子裏的侍女們並不會拒絕,自古都是如此。   許七安躍上圍牆,從懷裏抽出一張紙,引燃。   他仰起頭,兩道清氣射穿黑夜,一閃即逝。   視線裏,浮現出各種各樣的氣數,世界變的色彩斑斕。   許七安從褚采薇那裏得知,碧綠色的代表着妖氣,那天夜巡時,他清楚的看見綠光在教坊司上空一閃即逝。   這意味着教坊司裏潛藏着妖孽,很膽大的猜測,因爲教坊司是平時達官顯貴喝酒取樂的地方,這樣一個地方,竟然隱藏着妖孽。   但事實就是如此。   這回,許七安牢記不作死就不會死原則,沒有去窺探司天監,免得又被監正閃瞎狗眼。   他掃過教坊司的上空,視線所及,各種色彩繽紛閃爍,但沒有妖氣。   “是妖孽離開了……還是用特殊方法隱藏?”許七安躍下牆頭,返回了浮香花魁的閨房。   ……   浮香蜷縮在許七安懷裏,撲閃着明亮的眼睛:“許郎,爲奴家贖身好不好。”   談錢多傷感情……賢者時間的許七安不爲所動。   花魁娘子扭了扭身子,撒嬌道:“人家只要當個妾就好了,只想在許郎身邊侍奉。”   許七安摸了摸她的頭,手指在青絲間撫過:“別鬧,咱們這種真摯情感不應該摻雜銅臭。”   浮香眼圈一紅,垂淚道:“你就是想白玩我,玩膩了把人家一腳踢開。”   這都被你發現了?!許七安詫異的想。   嘴上無奈說:“你是教坊司花魁,給你贖身,沒個四五千兩,根本不可能。而且,禮部還未必會答應。”   “奴家這些年也攢了些錢的,而且我尋人打聽過啦,銅鑼只需三年就能在內城買個院子。”浮香摟着他,軟語哀求:“許郎,贖我。”   內媚的花魁不但懂的撒嬌,還充分利用自己的資本,玲瓏浮凸的身段緊貼着許七安。   眼波里含着淚光,楚楚可憐。   許七安皺了皺眉,倒不是爲難,上輩子也遇到過這類女孩,很懂得撒嬌,要買這個要買那個(奢侈品),許七安應付得來。   他只是有些奇怪,一個豔名遠播的花魁,事業正蓬勃發展,又正值妙齡,即使要從良,也早了些吧。   再說,打更人雖然因爲組織原因,讓百官忌憚,可以浮香的段位,便是給四品大員做妾,也綽綽有餘了。   “此事不急,等我積攢了些銀子,再爲你贖身。”許七安隨口敷衍,摟着花魁滑膩的身段,讓自己三秒入睡。   黑暗中,浮香靜靜凝視着許七安的臉,眸子清亮。   ……   第二天,清晨,一夥人離開教坊司。   同僚們見到許七安,笑着打招呼,關係密切了許多。若是以前只把許七安當同僚,現在則把他當小夥伴了。   效果甚好。   其實只要不是嫉妒心太強,或者地位太高,同等級的銅鑼不會無腦仇視他。   心思靈活點,投其所好,展露善意,大部分人是願意與許七安交好的。   因爲這樣一來,一個被兩位金鑼看中的狗屎運傢伙,身份就轉化爲:這個被金鑼看中的傢伙是我朋友。   一路上走走聊聊,一位銅鑼忽然笑道:“寧宴真是人才,讓我知道,以前自己是多麼的無知且無趣。”   同僚們發出了善意且曖昧的笑聲。   許七安聳聳肩,“回頭再教你們幾個更有意思的玩法。”   更有意思的……衆人眼睛發亮。   趕在卯時抵達打更人衙門,點卯後,許七安與宋廷風三人來到春風堂的偏廳,喝了幾口茶,正準備出去巡街,一位吏員匆匆趕來。   “三位大人,李大人有請。”   有活了……許七安三人掛上佩刀,並肩來到春風堂。   穿衣打扮一絲不苟的李玉春,完美的與同樣整齊有序的春風堂融爲一體,毫不突兀。   春哥,你這樣活着很累的……許七安有些同情頂頭上司的強迫症。   李玉春指着案邊的三張牌票:“今天要去抄家,你們仨代表我去。同樣的話我還是要重複,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一刻鐘後,在前院集合,跟着其他同僚一起過去。”   竟然是抄家?!   許七安喫了一驚,抄家是打更人業務之一,對象是犯官。   “這是文書。”李玉春把下發到他這裏的文書給三人看。   本次抄家對象,戶部金部主事,正六品。以貪污瀆職的罪名流放、抄家。   所謂抄家,便是抄沒家產,家中財物一律充公。擱在許七安前世,就是剝奪犯罪人個人財產。   李玉春看了許七安一眼,道:“此人是戶部周侍郎的下屬。”   這是在告訴許七安,這件事是稅銀案的後續。   一個朝堂大佬的倒臺,必然伴隨着依附於他的官員的革職、處罰。就像拔出蘿蔔帶出的泥。   許七安三人領命離去,前往前院的路上,宋廷風道:“你是第一次參與抄家,有些規矩不懂,我給你所說。   “抄沒家產時,吏員會在前院點齊值錢物件,記錄在冊,然後帶回衙門。但他們是不參與搜刮的。”   說到這裏,宋廷風給了一個“你自己領會”的眼神。   許七安這樣的老油條,立刻就領會了意思。   “聽頭兒的意思……”許七安試探道。   “嗨,你別管他。”宋廷風撇撇嘴:“頭兒就是死腦筋,不知變通。咱們得合理的爲自己謀求利益。”   這確實是較爲合理的謀求利益,許七安點點頭。   宋廷風與他一樣,不願去敲詐商賈、勒索百姓,但眼下是去抄家,抄的是貪官污吏的家。   銀子本身就不乾淨,薅的是大奉的羊毛,不是百姓的羊毛。   這種事兒,不管前世還是今生,他都見過太多次了。許七安採取不反對不贊同的態度。   這次抄家由一位銀鑼帶隊,四組銅鑼和二十四名白役組成。   每三位銅鑼分屬不同銀鑼,多隊組成的制度,是爲了相互監督,相互檢舉。   制度是好的,只是時間久了,大家心照不宣,都拿一點,相當於誰都沒拿。   聽着宋廷風的科普,三人來到前院,看見已經有銅鑼在集合了。   爲首的是一名年輕的銀鑼,三十歲出頭,嘴脣偏薄,眉眼間透着桀驁,單看面相就知道不是好相處的人。   宋廷風領着兩位同僚靠攏過去,迎向銀鑼,順手取出懷裏的憑票。   那銀鑼見到三人過來,眼神忽然凌厲起來,沉聲道:“你們三個遲到了。”   許七安愕然道:“我們沒遲到啊。”   收到消息他們就過來了,雖說路上談話,走的不快,但絕對沒有超過一刻鐘。   銀鑼一聽,眉毛倒豎,眼神驟然銳利,摘下腰後佩刀,抽向許七安臉頰。   破空聲裏,許七安身體後仰了一下,在剎那間避開兇狠的抽打。   似乎沒想到許七安能躲開,銀鑼一怔,獰笑道:“還敢躲。”   “大人,大人……”宋廷風連忙插入兩人之間,腆着臉,賠笑道:“是,我們遲到了,大人您莫要生氣,耽擱了正事,還有好活兒等着您呢。”   他可以提了提抄家的事兒。   誰知那銀鑼根本不給面子,抬腳踹中宋廷風的小腹,把他踹飛出去,掙扎了一下,沒能站起來。   他在針對我……可我並沒有得罪他……許七安心裏湧起了怒火,他下意識的按住了刀柄。   銀鑼眯了眯眼,不怒反笑,又是一刀鞘抽打過來,譏笑道:“怎麼,想抽刀,你配嗎。”   抽刀我就死定了……許七安抬手擋了幾下,臂骨被抽打的火辣辣的疼。   這麼多人看着,有點丟臉。   見許七安認慫,銀鑼又抽了幾下,冷笑道:“滾進去吧。”   許七安三人入隊。   接下來,陸陸續續又有銅鑼趕來,那位銀鑼不管不問,任由他們入列。   看到這一幕,許七安萬分肯定這銀鑼是在針對他,納悶的是,自己並沒有得罪他。   “你剛纔幸好沒抽刀,不然你就完蛋了。”身後有人說。   許七安扭頭看了一眼,是昨晚一起喝花酒的銅鑼。   “我沒那麼傻,對銀鑼抽刀是大罪。”他說。   銅鑼點點頭,小聲道:“他姓朱,是衙門裏最年輕的銀鑼。”   許七安鬱悶道:“我不認識他。”   銅鑼“嘿”了一聲:“他父親也姓朱。”   許七安心說這不是廢話嗎,便聽身邊的朱廣孝低聲道:“朱金鑼?”   喝花酒的銅鑼“嗯”了一聲,補充道:“他是最年輕的銀鑼,也是咱們京城衙門最被看好的年輕俊彥,嗯,在許七安出現之前。   “前日裏我與他手底下的銅鑼喝酒,聽他說起,朱銀鑼很不喜歡你,不止一次說你不過是區區銅鑼……”   這時,朱銀鑼目光銳利的掃視衆人,銅鑼當即噤聲。 第一百零二章 高於生命的東西   “馬德!”   許七安自認倒黴的暗罵一聲。   想起了前世的職場生涯裏被領導穿小鞋的經歷,那時尚且可以說一句:老子不幹了!   打更人衙門等級森嚴,不能用這種偏激的方式應對。   “你給老子穿小鞋是吧,那就別怪我在魏爸爸耳邊煽風點火。”許七安摸着腫脹的手臂,怒火騰騰。   點齊人馬,乘上馬匹,打更人和白役們風風火火的趕往目的地。   那位被抄家流放的戶部金部姓程,有一座三進的大院子,此時已經被御刀衛團團包圍。   打更人趕到後,朱銀鑼抽刀出鞘,刀芒一閃而逝,將“程府”匾額斬成兩截。   握刀的手一揮:“抄家!”   銅鑼和白役們一腳踹開中門,蜂擁而入。   府裏的僕人們嚇的大氣不敢喘,戰戰兢兢的縮在各個角落,路邊、花園、屋檐下。   他們昨日才知道老爺問罪入獄,府里正要走關係呢,誰想今天就來了這麼一羣氣勢洶洶的狠人。   許七安三人進入前廳,正要去後院,接過被朱銀鑼一腳踢了回來。   “你們三留在這裏,哪也不能去,結束後,我要搜你們的身,若是敢中飽私囊,依律處罰。”   朱銀鑼沉聲道。   其餘銅鑼看出許七安三人被針對的,有的幸災樂禍的冷笑,有的明哲保身,假裝沒看到。   宋廷風敢怒不敢言。   向來沉默寡言的朱廣孝,一張臉也陰沉了下來。   許七安咬了咬牙,選擇沉默,這時候不能頂撞,不然他會被修理的很慘。   目送朱銀鑼進入內院,宋廷風“呸”了一口,怒道:“斷人財路,這生兒子沒PY的狗東西。”   “對不住,是我的連累了你們。”許七安愧疚道。   宋廷風翻了個白眼,目光落在許七安手臂,“我看你多次摸手,傷的重不重。”   許七安苦笑的擼起袖管,手臂已經通紅腫脹。   “那狗東西用氣機了?”宋廷風臉色一變。   尋常上司毆打下屬,頂多就是皮外傷,絕不會暗渡氣機。打疼和打傷是兩回事。   可見那個姓朱的是何等的心胸狹隘。   “就憑這個傷,你就可以去告他了,回頭找頭兒去,頭兒不會忍的。”朱廣孝沉聲道。   宋廷風看了他一眼,搖頭:“別給頭兒惹事。”   雖同爲銀鑼,可人家的父親是金鑼,背靠參天大樹,不是李玉春能招惹的。   宋廷風接着說:“算了吧,下次見到他繞着走,只能認栽。”   我會去告狀的,不過不是春哥,是魏爸爸……許七安擼下袖管。   所謂抄家,與許七安想象中的不同,沒有乒乒乓乓的打砸聲。相反,白役和銅鑼們顯得小心翼翼。   書房裏某個角落裏的花瓶,可能是值幾十上百兩的上好瓷器;用來擺放物件的小案几,或許就值好幾兩銀子。   突然,前廳的三人聽見了女子尖銳的哭喊聲和哀求聲。   “怎麼回事?”許七安臉色一變,扭頭看向宋廷風:“文書上說,只抄家不連坐。”   文書上對戶部程主事的判決結果是,抄家和流放,沒有提家人連坐。   也就是說,家人頂多是被趕出府,他們並沒有犯罪。   宋廷風支支吾吾道:“許是府中女眷生的漂亮吧……他們想玩玩……這種事也是常有的。”   “狗屁!”許七安罵了一聲,大步奔向後院。   後院裏,女子尖銳的哭喊聲在多個房間裏傳來,伴隨着男人的淫笑聲。   “砰!”   許七安就近原則,踢開一間房的門,看見一位面生的銅鑼正在撕扯婦人的衣裙。   那婦人五官端莊,皮膚白皙,上身只剩一間荷色肚兜,絕望的哭喊着。   銅鑼給嚇了一跳,整個人臉色都不好了,要是再晚一些,豈不是要嚇出毛病,他惱怒的回頭看向房門。   許七安冷冰冰的盯着他,掃了一眼銅鑼掛在腰上的腰牌:“你繼續,我記住你名字了,回頭我親自找魏公告狀。”   魏淵的名頭很有震懾力,那銅鑼看了一眼婦人,又看了看許七安陰沉的臉色,確認他不是開玩笑,於是有些猶豫。   許七安沒搭理他,抓緊時間,如法炮製的踢開其他幾間房的門,用同樣的方式嚇退了欲行不軌的同僚。   沒見到姓朱的……許七安心裏一沉,沒有猶豫,一腳踹開了最後一間房。   果然在裏面看到了朱銀鑼。   而他,正獰笑的掐着一個少女,惡趣味般的一件件剝她的衣服。   那少女的年紀,看着不大,眼角掛着淚痕,抽抽噎噎的,想哭又不敢哭。   這一瞬間,許七安的怒火燒到了頂點,但他沒有魯莽,只是死死的盯着朱銀鑼。   “滾出去!”朱銀鑼臉色陰沉。   許七安不滾,他好不怯場的與一位煉神境高手對視,逐字逐句道:“你敢碰她,我回頭去魏公那裏告你。”   聽到這句話,少女眼裏迸發出強烈的光芒,宛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這邊的衝突引來了其他銅鑼和白役,他們站在不遠處,詫異的看着這位名聲鵲起的小銅鑼與銀鑼對峙。   “行,不知死活的東西。”   如果說之前是看不慣許七安出風頭,那現在就是對他動了趕盡殺絕的怒意。   朱銀鑼掐着少女的脖子,將她提在半空,大步走出房間。   許七安感受到了澎湃的氣機,下意識按住刀柄,警惕的後退,避開鋒芒。   朱銀鑼拎着少女來到院中,將她丟在石桌上,扭頭,獰笑着對許七安說道:   “你待怎樣?”   許七安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寧宴……”宋廷風臉色難看的狂奔過來,按住許七安按刀的右手,咬牙切齒道:“你別衝動,別衝動,你知道後果的……”   他的語氣裏夾雜着哀求。   許七安找回了點冷靜,明白宋廷風的警告。   其一,銅鑼攻擊銀鑼是大罪過,便是當場格殺也是咎由自取。   換句話說,姓朱的把女孩拖到院子裏當衆凌辱,其實是在刺激許七安,逼他出手。   這是要致許七安於死地。   其二,練氣境怎麼打煉神境?   地位和實力都不允許。   許七安沒有放棄,認真的重複:“你敢碰我,我就向魏公告狀。”   朱銀鑼狂笑道:“你可以去告狀,但得在我享用了小美人之後。”   其他銅鑼或許會忌憚許七安的威脅,他不怕。   有一個當金鑼的父親兜底,再加上自己做事有分寸,基本不會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或者禍事。   凌辱幾個犯官家眷怎麼了,多大點事兒。   而且,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每年那麼多的犯官抄家流放,家中女眷即使不被連坐,就真的能平平安安脫身?   總要付出點什麼的。   朱銀鑼輕蔑的笑了一聲,擺出要凌辱的姿勢。   有的銅鑼撇開了頭,有的則吹着口哨,發出怪笑。   這個剛上初中年級的少女即將面臨的命運,深深刺激到了21世紀穿越來的靈魂。   “鬆開!”   宋廷風聽見了新同僚的話,語氣很輕。   可他的表情是那麼的堅定和決絕,鬼使神差的,宋廷風后退了一步。   許七安的眸子沉靜,氣息沉靜,所有情緒往下沉澱,他在瞬間進入了最佳狀態。   他按刀柄的拇指,輕輕頂起黑金長刀的護手,讓它出鞘了一寸。   “鏘!”   長刀出鞘的聲音迴盪中,朱銀鑼暴起,眼神凌厲,出手乾脆,一刀劈向許七安。   他早就準備着了。   狂暴的氣機洶湧而來,宛如海潮。許七安就如同磐石,巍然不動。   集中一點,登峯造極!   “鏘!”   又一聲出鞘聲。   衆人只看見一刀細線般的刀光一閃即逝,只看見許七安按刀的手似乎動了動。   那柄略顯筆直的刀,依舊在鞘中,剛纔鏗鏘有力的聲響彷彿是幻聽。   朱銀鑼不動了,雙目圓瞪的僵在原地。   幾秒後,他胸口的銅鑼裂開,“哐當”摔在地上。   緊接着,胸口裂開刀痕,鮮血噴湧而出,濺在許七安的臉上、身上。   在一片死寂中,他無力的朝後倒下去。   俄頃,宋廷風最先反應過來,臉色煞白的撲到朱銀鑼身旁,摸了摸頸動脈。   “沒死,沒死……”宋廷風嘶聲喊道:“快救人,救人啊。”   場面一下子大亂,一部分銅鑼對朱銀鑼進行搶救,輸送氣機,傾倒丹藥。然後將他抬走,打算送回打更人衙門救治。   另一部分抽刀,連綿不絕的鏗鏘聲裏,團團包圍許七安。   沉默寡言的朱廣孝,按住了刀柄,護在許七安面前。   “寧宴……”宋廷風臉色發白,他艱難的從喉嚨裏擠出:“你逃吧。”   一刀抽乾了氣機的許七安搖了搖頭,眉眼間盡是疲憊,強笑道:“我逃了,我叔叔嬸嬸怎麼辦。”   宋廷風暴怒了,他拽住許七安的衣領,指着茫然無措的少女,咬牙切齒道:“值得嗎,爲了一個不相識的女子,值得嗎。”   “她還是個孩子……”許七安凝視着他:“總有些東西,要高於生命。”   他腳步虛浮的往外走,沒人敢攔,他走一步,打更人們退一步。   十步之後,許七安摘下腰牌和佩刀,擲在地上,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動作。   他眺望着遠處的天空,抬起手,行了個軍禮。   時隔多年,許七安的臉上再次洋溢起踏出警校時的朝氣。   儘管他渾身浴血。 第一百零三章 腰斬   沒人看懂許七安上輩子的軍禮,但宋廷風看懂了部分銅鑼的殺意,來自朱銀鑼的直屬手下。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宋廷風大喝一聲,率先撲上來,將許七安按倒,雙手擰在身後,然後環顧衆人:   “銅鑼許七安襲擊上級,目無法紀,必須交由衙門審理。”   朱廣孝悶不吭聲的過來,摘下腰間的繩索,親自束縛同僚。   見兩人已經拿下許七安,周圍的銅鑼微微鬆了口氣。   宋廷風臉色難看,在朱廣孝耳邊低語:“你帶他回衙門,我先走一步,將此事稟告給頭兒。切記,莫讓朱銀鑼的手下押送,看護住他。”   說完這些話,宋廷風抱拳道:“此人與我同出李銀鑼麾下,犯了此等大罪,我們也有責任。我們會押送他返回衙門,諸位繼續抄家。”   “好!”   “麻煩了。”   衆銅鑼道。   宋廷風既然應承下來,那麼人犯逃脫的罪責也會同時應承下來,這就不關他們的事了。   再者,抄家的任務還沒完成,大家都還想着撈銀子。   宋廷風和朱廣孝找了幾個昨夜在教坊司玩俄羅斯轉盤的同僚,一起押送許七安。   老宋許是生氣了,一路上沒搭理許七安,還踹了他兩腳。   出了府,快馬加鞭的先行一步。   許七安被繩索捆着,坐在馬背上,由四位銅鑼押送,前往打更人衙門。   這個時候,那股子勁過了,許七安纔開始爲自己擔憂。   怕死是怕死,只是不後悔。那犯官的家眷沒有被連坐,她們本可以全須全尾的離開。   許七安一直在適應這個時代的規則,努力讓自己融入其中,和光同塵,是他對許新年說過的話。   同時也是對自己說的。   至少現在是八品武夫的自己,只能學着適應環境。   直到看到那孩子遭遇的命運,許七安漸漸冷卻的信仰,忽然灼熱鮮明起來。他尋回了自己的初心。   ……   “駕,駕,駕……”宋廷風策馬狂奔,一邊抽打馬屁股,一邊嘶吼着:“打更人辦事,滾開,統統滾開。”   行人驚慌失措的退避,咒罵聲此起彼伏。   宋廷風一概不理,快馬加鞭趕回打更人衙門,連馬繮都沒有拋給門口值守的白役,衝進了衙門。   ……   李玉春正在堂內辦公,耳廓一動,抬起頭,靜等了幾秒,宋廷風狂奔着衝進春風堂。   “什麼事!”李玉春問道。   腳步如此惶急倉促,必定有事稟報。   “許七安險些殺了朱銀鑼,頭兒,速速救他。”宋廷風語速極快,不等李玉春發問,繼續道:“朱廣孝和諸位同僚正押着他返回衙門,朱金鑼很快就會得到消息,我怕許七安連進衙門的機會都沒有。”   李玉春沒有再問,霍然起身,領着宋廷風奔出春風堂。   他的目標很明確,楊硯的神槍堂。   能對付金鑼的,只有金鑼。   兩人腳步飛快,李玉春邊走邊說:“到底怎麼回事。”   宋廷風微微喘息,飛快道:“姓朱的想凌辱犯官女眷,許寧宴阻止,兩人起了衝突,許寧宴一刀將朱銀鑼斬傷,命懸一線……”   宋廷風說完後,繼續補充細節,包括出發前,朱銀鑼特意針對、刁難許七安等。   凌辱犯官女眷?   如果說李玉春剛開始對許七安斬傷朱銀鑼,心裏有些許責怪的話,此時,則堅定不移的站在許七安這邊。   “待會兒見了楊金鑼,你再說一次,但是有一點切記,不能提朱銀鑼刻意刁難許七安的事。”李玉春告誡道。   宋廷風愣了幾秒,瞬間領悟,用力“嗯”了一聲。   如果把衙門裏的衝突說出來,楊金鑼或許會認爲許七安與朱銀鑼的衝突,夾雜着私人因素。   這就相當於是結仇鬥毆。   而不提,許七安純粹就是秉公執法,對,就是秉公執法。   抄家隊伍的組成結構,便是爲了防止中飽私囊,相互監督。   但許七安依舊犯錯了,非常嚴重的錯誤,他的正確操作是回衙門舉報,而不是私自動手,還造成了上級重傷。   在任何衙門,以下犯上,格殺上級,是要被判腰斬的重罪。   “他,還有救嗎?”宋廷風嘴脣乾澀。   “……”李玉春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兩人來到神槍堂,楊硯今天沒有去浩氣樓陪伴魏淵,盤膝着打坐,吐納氣機。   他似乎沒有睜開眼的意思,繼續吐納,運轉周天。   換成平時,李玉春就該乖乖等着,待周天結束再稟告事宜。   但今天不能等,李玉春沉聲道:“楊金鑼,出大事了。”   楊硯睜開眼,面無表情,不見惱怒和不悅:“什麼事。”   李玉春看了眼宋廷風,後者當即稟告了許七安和朱銀鑼抄家時的糾紛,隱去了集結時的私怨。   李玉春接着補充:“以朱金鑼的脾氣,恐怕許七安回不來了。”   楊硯露出了凝重之色,“我知道了。”   他起身,一步跨出,消失在堂內。   ……   朱陽是京城打更人衙門十位銅鑼之一,四品武夫,早年參軍,從一位大頭兵開始做起,一路積攢軍功成了百戶,隨後被魏淵看中,招入打更人組織,重點栽培。   算是魏淵的嫡系金鑼,地位僅比兩位螟蛉之子差一些。   朱陽有三個兒子,老大是個文不成武不就的,老二讀書半吊子,在吏部任職。   唯獨老三朱成鑄天資極佳,是打更人衙門最年輕的銀鑼,很受朱陽器重。   這時,手底下一位銀鑼倉惶的衝了進來,臉色難看,“大人,大人,不好了,朱公子出事了……”   低頭看卷宗的朱陽瞬間抬頭,聽銀鑼繼續說道:“朱公子被一個銅鑼砍傷了,生死難料。人已經擡回衙門,正在急救,卑職派人去請司天監的術士了。”   在銀鑼的帶領下,朱陽趕到兒子的雄鷹堂,看見了昏迷不醒的小兒子,看見了他胸口誇張的傷勢。   麾下的幾名銀鑼輪流爲他渡送氣機,保持他身體機能的旺盛,兩名衙門內屬大夫正在救治。   朱金鑼黑着臉:“情況怎麼樣?”   兩名大夫似乎沒有聽見,手中不停,止血,上藥,鍼灸續命,縫合傷口。   “刀傷再深半寸,心臟就被剖開了,到時,就算是司天監的術士也迴天無力。”一位大夫抬頭,說道:   “是法器銅鑼替朱大人擋住了致命攻擊,僥倖保住了性命,但是刀氣侵入臟腑,不將氣機拔出,朱大人最多再稱半個時辰。”   “司天監的術士什麼時候來。”朱金鑼聲音驟然拔高。   “已經派人去請了,很快就到。”領着他來的銀鑼回覆。   朱金鑼點點頭:“誰幹的。”   銀鑼回覆:“銅鑼許七安,李玉春麾下的……”   許七安?   朱金鑼聽過這個小人物,姜律中和楊硯就是因爲他打架的。只是一個小銅鑼,能傷他兒子?   “集結的時候,那小銅鑼遲到了,朱銀鑼教訓了他一頓,沒想到懷恨在心,抄家時,朱銀鑼不過調戲了一個犯官女眷,他便拔刀砍人。”   這位銀鑼其實也是聽回稟的銅鑼說的,事情確實是這樣,只是經過他的潤色,模糊了主次,偷換了概念。   把衝突的起因甩給了那個叫許七安的銅鑼。畢竟他也不好在人家父親面前說:你兒子凌辱犯官女眷,被人砍了。   看着朱金鑼鐵青的臉,銀鑼繼續道:“那許七安已經在壓回來的路上,估摸着快到衙門了。”   確認司天監的白衣有充足的時間趕來,朱陽深深看了眼昏迷的小兒子,化作一股強風消失在堂內。   朱金鑼剛衝出衙門,朝長街方向望去,便看見六騎緩緩而來,其中一騎坐在許七安,雙手被繩索捆住。   周邊五騎圍繞,押送他返回衙門,其餘打更人依舊在抄家,清點資產。   朱金鑼盯着馬背上的小銅鑼,沒有憤怒沒有殺意,手指氣機牽引。“鏘”朱廣孝的佩刀自動抽出,在氣機操縱下一刀斬向許七安。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包括被捆住雙手的許大郎。   “叮!”   另一位銅鑼的佩刀隨之出鞘,橫向格擋住斬殺許七安的刀鋒。   兩柄制式佩刀齊齊落地,發出“哐當”兩聲響動。   許七安早有覺悟,背後依舊沁出冷汗。   彷彿碾死螻蟻般,不見情緒的朱陽,臉色終於陰沉下來,扭頭盯着身後的面癱男人,壓抑着怒火道:   “格殺上司未遂,按律當斬,你保不了他。”   “斬也是我來斬,”面癱的楊硯迎着對方盛怒的眼神,淡淡道:“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動我的人?”   “行,此事由魏公定奪。”   兩人當即去了浩氣樓,找魏淵主持公道。   得到通傳後,面無表情的楊硯和怒火難平的朱陽登樓,在七層見到了魏淵。   魏淵站在瞭望廳,背朝着茶室。   南宮倩柔站在瞭望廳與茶室的連接處,倚着牆,一臉冷笑中夾雜玩味的表情。   “魏公!”朱陽抱拳,沉聲道:“我兒朱成鑄被銅鑼許七安斬成重傷,生死一線,現在還沒脫離危險。   “望魏公替卑職做主,嚴懲銅鑼許七安。”   他抬頭看了眼魏淵的背影,見他沒有轉身,繼續道:“魏公,此事……”   朱陽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   魏淵這才轉身,踱步回茶室,在桌案邊坐了下來。   楊硯道:“義父,我這裏有不同的說辭。朱成鑄趁着抄家,欲凌辱犯官女眷,被銅鑼許七安阻止,朱成鑄非但沒有懸崖勒馬,反而將犯官女眷拖入院子,欲當衆凌辱,許七安勸阻未果,怒而出手。”   難爲楊金鑼了,一口氣把一整天的話都說完了。   “放屁!”朱陽大怒:“分明是銅鑼許七安攜私報復。”   魏淵旁若無人的擺開茶杯,煮茶,等兩位金鑼吵完,主要是朱陽在喝問怒罵,楊硯懶得搭理。   “既然有分歧,那就對峙吧。”魏淵道。   很快,宋廷風朱廣孝以及其他幾個率先返回的銅鑼被喊了上來,包括許七安。   他被衆人拱衛在中心,手裏捆着繩索。   “說清楚!”魏淵掃了眼衆人,溫和道。   衆銅鑼齊齊低下頭,竟不敢與他對視,即使這個大宦官一直以溫良恭儉的形象示人。   朱陽眸光銳利的盯一眼給自己彙報消息的銀鑼:“你將事情,一五一十的再稟告給魏公。”   那銀鑼便重新彙報了一遍,內容與告之朱陽的如出一轍。   幾個銅鑼皺了皺眉。   朱廣孝推了宋廷風一下,他沉默寡言,不善言辭,只好讓外向的同僚出面。   魏公面前,我說話也發抖啊……宋廷風深吸一口氣:“魏公,卑職有事稟告。”   得到魏淵頷首後,宋廷風低聲道:“集結時,我們並沒有遲到,但朱銀鑼刻意刁難,動手毆打我與許七安。   “抄家時,他強行把我們三人留在前廳不準進內院,官大一級壓死人,我等只有照做。   “直到後院傳來女眷們的哭喊聲,許七安再也忍不住,衝了過來。他喝退了其餘銅鑼,卻對朱銀鑼無可奈何。   “朱銀鑼知法犯法,非但不收斂,反而將女眷拖到院中,打算當中凌辱,以此來逼迫許七安出手。”   朱陽眯了眯眼:“構陷上司,同樣是死罪。”   宋廷風咬了咬牙,大聲道:“魏公明鑑,此事在場銅鑼有目共睹。”   同樣一件事,差不多的說法,但其實是兩個概念。   那位銀鑼的稟告中,凸顯出許七安抓住朱銀鑼的錯漏,痛下殺手,以報私仇。   而宋廷風的內核是,銀鑼惡意挑釁,處處刁難,許七安忍讓許久,終於看不慣銀鑼的罪行,怒而出手,伸張正義。   魏淵看向其餘幾位銅鑼。   幾位銅鑼低着頭,不敢說話。   神仙打架,他們兩邊都得罪不起。   魏淵溫和道:“實話實說,保你們無事。”   一顆定心丸下來,銅鑼們相視一眼,低聲道:“許七安三人,的確沒有遲到……”   另一位忍了忍,沒忍住,道:“宋廷風所言如實,朱銀鑼確實將女眷拖到院中,欲當着我等的面凌辱,言語中對許七安多有挑釁。”   這便是多隊結構的好處,若銅鑼們都是朱金鑼手下,說辭會變得千篇一律,將矛頭指向許七安。   朱陽冷哼一聲:“即使如此,也該由衙門來處理。”   他巧妙的轉移了矛盾,這件事不管真正原因是什麼,許七安差點斬殺上級,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兒子固然犯了錯,但什麼時候輪到小小銅鑼來處罰?況且,凌辱犯官女眷這種錯誤並不嚴重,輕則罰俸,中則禁閉降職,最嚴重的也只是革職。   事情鬧的這麼大,衙門裏多少打更人在觀望?他不信魏淵會偏私一個銅鑼,即使他曾被兩位金鑼看重。   魏淵道:“朱成鑄知法犯法。無視刑律,即日起革職,永不錄用。”   朱陽臉色一變。   魏淵繼續道:“銅鑼許七安攻擊銀鑼,致重傷,罪大惡極,押入監牢,七日後於菜市口腰斬。”   朱陽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退下吧,別打擾我看書。”魏淵擺擺手。   衆人躬身,正欲退去,忽聽許七安低聲道:“魏公……”   他在衆人的注視中,往前走了兩步,問道:“願以深心奉剎塵,不爲自身求利益。可是真心話?”   問這句話的時候,許七安死死盯着魏淵的眼睛。   魏淵笑道:“自然是真心話。”   許七安點點頭,他環顧衆人,在宋廷風和朱廣孝臉上停頓,像是在給關心自己的同僚一個交代:“爾食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他挺直了腰桿:“這同樣是我真心話。” 第一百零四章 許辭舊:無論如何要救大哥   待人離開後,楊硯眉頭緊鎖,坐在案邊,接過魏淵遞來的茶,半天不喝一口。   南宮倩柔翻了個白眼,替他問道:“義父,真要殺那小子?”   楊硯立即看向魏淵。   “我的處罰有什麼不對嗎。”魏淵反問。   南宮倩柔和楊硯同時搖頭,前者笑容玩味:“對是對,只是義父捨得殺他?”   魏淵喝了口茶,感慨道:“我曾說過,他是天生的武夫,那股子意氣,罕見。”   一刀將煉神境銀鑼斬成重傷,他才踏入練氣境多久?   魏淵笑容裏有着欣賞,更多的是滿意。   ……   春風堂。   宋廷風和朱廣孝垂頭喪氣的跟着李玉春回來,春哥一路上無比沉默。   他之前等在樓下,等待處理結果,等來了許七安七日後腰斬的消息。   李玉春一句話沒說,帶着兩個手下回來了。   “陪我喝會兒酒,我知道你倆有私藏,當值時偷偷喝。”   李玉春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平靜的嚇人。   宋廷風張了張嘴,吐出兩個字:“好。”   李玉春是個古板偏執的人,相熟的銀鑼說他墨守成規,不熟的銀鑼取笑他不知變通。   但不管熟與不熟,衙門裏沒有人真的瞧不起他,相反,都是心懷敬佩的,儘管嘴上不會說。   李玉春的古板表現在方方面面,比如當值時從不飲酒。   宋廷風從偏廳取來自己偷藏的酒,三個瓷碗,其中一個本來是許七安的。   李玉春喝酒不快,但一碗接一碗,期間沒有說話。   宋廷風和朱廣孝沉默的陪喝。   一罈酒很快喝完,李玉春藉着酒意,說道:“我知道魏公有他的難處,許七安確實做錯了。   “凌辱一個犯官女眷又怎麼了,罪不至死嘛。他個蠢貨差點把人給砍死,砍的還是銀鑼。”   李玉春打開了話匣子,絮絮叨叨:“我以爲我夠蠢了,沒想到這傢伙比我還蠢,早知道不收他了,鬧心。   “魏公能怎麼辦?就算他資質……好一些,事兒鬧這麼大,整個衙門的人都在觀望,難不成公然偏袒?那魏公的威信何在。名聲豎起來需要長年累月,破壞時,卻只要一瞬間。正要偏袒許七安,將來誰服魏公?   “好了,現在一個革職,一個腰斬,秉公處理,嘿,嘿嘿。   “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衙門裏的人都會規規矩矩的,許七安死的不冤,值了。”   李玉春把碗還給宋廷風,罵道:“什麼破碗,青花都不對稱的。”   宋廷風仔細一看,這才發現自己喝了半年多的碗,碗身的青花真不對稱的。   酒喝完了,沒心情繼續聊天,他與朱廣孝悶不吭聲的回了偏廳。   安靜的春風堂內,李玉春枯坐許久,緩緩起身,走到角落裏,拾起雞毛撣子,擦拭着堂內每一處容易積灰的地方。   重複着擺正書籍、花瓶、桌椅,讓他們整齊對稱。   然後,他摘下了腰牌和佩刀,脫掉了打更人的制服。   制服疊的整整齊齊,擱上佩刀和腰牌,李玉春捧着它們,走出了春風堂。   他一路向着浩氣樓行去。   沿途,吸引來許許多多銅鑼的關注,對他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這些人裏,有人聽說了許七安刀斬朱成鑄的事蹟,也有人一無所知,好奇喫瓜。   “怎麼回事?”   “沒聽說嗎,朱銀鑼差點被一個銅鑼給砍了,砍他的人就是許七安,噥,李銀鑼的手下。”   “李銀鑼想幹嘛?”   “不知道,跟上去看看。”   三五個,七八個……跟在李玉春身後的打更人漸漸多了起來,組成規模不小的人羣。   一直來到浩氣樓。   李玉春在樓下守衛警惕又警告的眼神中,停下腳步,他雙手捧着制服、腰牌、佩刀,對身後的尾隨者們視若無睹。   “卑職李玉春,元景20年入職衙門,一直恪守本分,盡職盡責。以肅清貪官污吏爲信念,以報效國家爲目標。”李玉春聲音洪亮:   “十六年來兢兢業業,不曾瀆職違法;不曾收受賄賂;不曾欺壓良善。原以爲一腔熱血,能換來天朗地清。   “然,十六年來,目睹諸多同僚,欺壓百姓、訛詐商賈。每每抄家,必貪墨銀兩財物,姦淫犯官女眷,是可忍孰不可忍。   “心無法如何執法,己不正何以正人。今日李玉春不忍了,故請辭而去,亦可斬我。”   說完最後一句,他在周遭打更人瞠目結舌的眼神中,奮力將制服、佩刀、腰牌擲在地上,棄如敝履。   在浩氣樓當衆打臉魏淵的李玉春轉身離去,數十名打更人無人阻攔,無人作聲。   “這……我們要不要攔?”有人小聲問道。   周圍的打更人冷冷的盯着他。   ……   穿着囚服的許七安坐在打更人衙門的監牢,背靠牆壁,嗅着牢房裏獨有的潮溼腐臭味道。   “三進宮了,上輩子當警察,這輩子成了牢房常客。”許七安自嘲的笑了笑,感慨一聲命運無常。   牢房裏寂寂無聲的,偶爾會傳來隔壁犯人的罵娘聲,大多數人通常保持沉默。   關在這裏的犯人,絕大部分都是死刑犯,心灰意冷。剛開始還會喊冤、罵娘,被看守牢房的獄卒帶出去友好交談後,就很懂得做人了。   也懂得了公衆場合要保持安靜的道理。   誰也不想死前還遭受慘無人道的折磨。   許七安閉着眼,思索着自己還有沒有活命的機會。   “雲鹿書院的大儒們可能會來鬧一鬧,但他們是無官的白身,走官面行不通。物理同樣行不通,畢竟這裏是打更人衙門。”   “司天監的術士肯定會嘗試救我,可除非監正出面,不然也救不了我吧。而讓堂堂監正出面,我的身份還不夠……許七安啊許七安,你在浮香那裏嚐到溫暖,就忘記社會的冰冷了嗎?拖了兩個月還沒把褚采薇勾搭上牀。”   “地書碎片也被搜走了,不然我可以嘗試讓一號救我,他(她)的咖位不知道夠不夠……”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醒來時牢房寂寂無聲,小窗外是沉沉的黑夜。   睡眠彌補了他施展《天地一刀斬》虧空的體力,代價是飢腸轆轆。   藉着通道內昏黃的油燈,許七安看見柵欄邊擺着一碗白米飯,兩隻肥頭大耳的老鼠,正喫的津津有味。   “草,狗日的舒克貝塔,搶老子的飯。”   許七安怒罵一聲。   飯也沒得喫了,只好盤膝打坐,吐納氣機。   不知過了多久,天亮了。   腳步聲從陰暗的通道傳來,兩名獄卒走了過來,打開牢房的門。   許七安睜開眼。   “出來。”獄卒喝道。   戴着手銬腳鐐的許七安,被獄卒帶到了刑訊室。   一束束陽光從牆壁的氣孔裏穿透進來,驅散了刑訊室的黑暗,但驅散不走這裏的陰寒。   刑訊室的審訊桌邊,坐着兩個年輕人。一人丹鳳眼,柳葉眉,五官精緻。另一人脣紅齒白,俊美無儔。   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南宮倩柔譏笑道:“油頭粉面。”   他很不喜歡這個讀書人的態度,打從進了衙門,來到這裏,始終是昂着頭,挺着胸,看人不是用眼睛,是用鼻子。   這種傲氣沒來由的讓人討厭,與雲鹿書院其他讀書人一個德行,與司天監的白衣同樣一個德行。   許新年斜了他一眼,淡淡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你說誰是女子?”南宮倩柔笑了,眼裏閃爍着危險的光芒。   “是在下唐突了。”許新年拱手作揖:“敢問姑娘芳名?”   “……”南宮倩柔想殺人了。   毒舌技能點滿的許新年冷笑一下,重新昂起頭。   在門口看到這一幕,聽見兩人對話的許七安,給自己的小老弟捏了把冷汗。   心說辭舊啊,這位大美人是高品武夫,你一個八品的小書生,要懂得能屈能伸。   南宮倩柔側頭,瞪了眼許七安,起身道:“一炷香時間。”   說完便走了。   許新年盯着堂哥,沉默着不說話。   “辭舊怎麼來了,你不是在書院讀書嗎。”許七安道。   “昨晚你的一位同僚到府上傳信,告訴了你的遭遇。父親昨晚連夜出了京城,趕到雲鹿書院通知我。”許新年吐出一口濁氣:   “我昨夜就回府了,等到天亮,內城城門開啓才進來。”   他拿了老師的手信,又是舉人身份,才得知准許探監。   “家裏人都很擔心你,娘一宿都沒睡。”許新年說。   許七安點點頭。   “鈴音也很擔心你,早上只喝了一碗粥。”   “難爲她了。”許七安感動了。   許新年點點頭,贊同堂哥的看法,繼續道:“老師的建議是讓我求長公主,她或許能救你。至於老師他們……魏淵與書院的關係並不好。”   許七安遲疑道:“辭舊,你不責怪大哥嗎?”   許新年沉聲道:“大哥學藝不精,竟沒劈死那雜碎。”   許七安哈哈大笑:“這纔是讀書人嘛……”笑着笑着,他沉默了,輕聲道:“對不起。”   許新年默不作聲。   刑訊室安靜下來,兄弟倆都沒有說話。   許久,許辭舊嘆了口氣:“我會救你出來的。”   許七安點點頭,假裝自己不感動,說道:“既然來了,幫大哥做一件事。辭舊帶銀子了嗎?”   “自然帶了。”許新年回答。   沒帶錢探什麼監?   “嗯,你去找獄頭,就說要取回我的一件物品,如果它還在的話。那是一面玉石小鏡,你拿着鏡子,到東城的養生堂找一個和尚,與他說:請他傳話,三號被關在打更人地牢,請求幫助。許七安!”   地書碎片認主後,別人就無法登陸聊天,所以需要六號傳書。   相信聰明的一號看到傳書,就知道該怎麼做了。因爲在地書聊天羣裏,在京城,又有權力的,只有一號。   一號還欠他一筆債。   當然,一號可能會見死不救,但這是另一回事了。   另外,讓許二郎取地書碎片,是許七安對魏淵的一個試探。   試探他是否真對自己起了殺心。   許新年盯着他看了片刻,問道:“如果沒有呢?”   “那便算了。”   目送堂哥被帶進陰暗通道,許新年離開刑訊室,找到了獄頭,堂堂正正的遞上三十兩銀票,道:“我需要取回堂兄的一件物品。”   獄頭當然沒意見啊,有錢什麼都好辦。   當即領着許新年到庫房,取出一個包裹,裏頭是許七安身上扒下來的東西。   “銅鑼、腰牌、佩刀、制服都不能帶走。”獄頭說。   這些都是打更人衙門的東西。   許新年簡單的摸索一下,摸到一塊小巧的鏡子,玉石材質,鏡面淺淺的紋路勾勒成弓弩、銀票等奇怪的圖案。 第一百零五章 爆炸   許新年用三十兩銀票換走了堂兄的物品,他把玉石小鏡收入袖中,走出地牢,在門口遇到了等待已久的宋廷風和朱廣孝。   宋廷風道:“出入皇城的憑書我們已經辦好,你沒有去過那裏,由我們二人帶路吧。”   許新年作揖道謝。   宋廷風擺擺手:“只要你能救他,一切好說。”   三人騎乘快馬,來到最近的皇城門口,宋廷風取出打更人衙門內部的憑書,輕鬆的進了皇城。   沿途不停的被巡邏的金吾衛問話,然後是羽林衛。   終於來到宮城外,又被攔了下來。   打更人衙門的憑書只能做到這一步,再往裏,就是宮城,宮城雖然很大,但名義上是皇帝的家。   許新年道:“在下雲鹿書院學子,與長公主是舊相識,有事請求,還望通傳。”   長公主在雲鹿書院求學的經歷人盡皆知,侍衛沒有刁難,讓三人稍等,便進了裏頭。   一刻鐘後,侍衛返回,道:“隨我來吧。”   他領着三人進入宮城,告誡道:“不要亂看,不要亂說話,注意自己的言行。”   許新年微微垂首,宋廷風和朱廣孝深知規矩,低頭疾走。   即使他們進了宮城,也只能在某幾條路上行走,若是走錯了,被禁軍問話,拿不出相應的憑書,刀子說來就來。   走了許久,終於來到了長公主居住的攬月殿,朱漆大門前已有兩位宮女等候。   宮女行了一禮,待許新年回禮後,領着三人進了宮苑。   穿廊過園,許新年一行人被帶到接待客人的雅室。   宮裝美人坐在正對着門口的桌案上,手裏捧着一卷書,品着茶,優雅而悠閒。   “殿下,客人來了。”宮女說了一聲,便轉身退去。   許新年躬身作揖,朗聲道:“雲鹿書院許新年,見過長公主。”   長公主淺笑道:“辭舊找本宮何事。”   她倒是認識許新年,以前在雲鹿書院求學,有過幾面之緣,直到那天派人查了許七安,纔算對許新年這號人有了較爲深刻的印象。   辭舊……許新年愣了一下,他不詫異長公主記得自己,這位皇女天資聰穎,才華過人,過目不忘,非常懂得籠絡人才。   他意外的是長公主竟然記得自己的“字”,但他從未與長公主正式結交。   長公主這麼叫,其實有點失禮,但無疑拉近了雙方的關係,讓許新年很受用。   許新年不是省油的燈,情緒迅速沉澱,誠懇道:“辭舊堂兄遭遇大難,請長公主出手援救。”   長公主表情頓了頓,清麗絕美的臉上露出詫異,道:“發生什麼事。”   許新年把事情告之長公主,宋廷風和朱廣孝查漏補缺。   說完,許新年再次作揖:“堂兄做事固然衝動,但一片赤誠,他若不出手,那可憐的孩子就遭了朱銀鑼凌辱。   “義之所在,不傾於權,不顧其利。堂兄非讀書人,但這份赤城,讓我輩讀書人肅然起敬。”   他引經典句的目的,是爲了引起長公主的共鳴,她也算半個讀書人。   長公主沉吟着,過了一會兒,道:“魏公的處罰結果?”   “朱銀鑼革職,永不錄用。我堂哥……七日後腰斬。”許辭舊沉聲道。   長公主沉默了,清冷的臉蛋讓人看不透她的內心。   許新年心裏嘆息一聲,這位公主不是耳根子軟的女子,她很有主見,有些時候甚至有點霸道。   這樣的人,做事有自己的理念。   “這是老師和慕白大儒、幼平大儒的手書,請長公主幫忙。”許辭舊打算使用殺手鐧。   他從袖中掏出三位大儒署名的手書。   “哐當……”   隨着手書滑落的還有玉石小鏡。   許新年淡定的撿起,收好小鏡,遞上手書。   長公主接過,展開手書看完,淡淡道:“本宮知道了,但打更人衙門隸屬於皇室,卻只聽令父皇一人,本宮只能盡力。”   許新年深吸一口氣:“謝長公主。”   宮女送走了許新年一行人,返回時,長公主命令道:“遣人去打更人衙門詢問魏公,查清楚銅鑼許七安與銀鑼朱成鑄的衝突。”   “是!”宮女領命。   ……   離開宮城,出了皇城,許新年與兩位銅鑼告別。   他騎在馬上,緩慢的朝外城方向行去,眉宇間凝結着憂愁。   “不能把籌碼都傾注在長公主身上,她應承了此事,但願出幾分力,尚未可知。”   “父親去了司天監,不知道那羣術士有沒有辦法救大哥……”   “來年春闈我一定要高中,我要爬的更高,掌握更多權力,不然什麼事都做不成。”   許新年摘下水囊,潤了潤乾涸的嘴脣,隔着衣服摸了摸袖中的玉石小鏡。   來到東城時,已近黃昏。   東城養生堂在貧民窟,這裏聚集着京城最底層的人,販夫走卒,竊賊盜匪。   沿途遇到的居民,穿着破破爛爛的冬衣,臉頰削瘦,盯着他的目光就像餓狼盯着食物。   但許新年身上的儒衫讓這些徘徊在溫飽邊緣的貧民維持了清醒。   這片區域的黃土屋破舊不堪,坐落無序,路邊到處都是垃圾,空氣中漂浮着淡淡的糞便和尿騷味。   可顯而知,夏天定然蒼蠅滿天飛。   一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壯着膽子迎了上來,攔住許新年的馬匹。   “老爺,賞點錢吧……我七天沒喫飯了。”孩子說。   七天沒喫飯你早就死了……許新年下意識的想嘲諷對方,但又咽了回去。   從錢袋裏捏出一粒碎銀,丟了過去。   這孩子面黃肌瘦,雙眼無神,七天誇張了些,但許久沒喫飯是真的。   見到這一幕,雙眼發亮的不單是攔路的孩子,周邊的貧民、孩子,眼神猛的亮起來。   閃爍着貪婪和慾望。   七八個小孩有樣學樣,把許新年的馬匹圍住,貧民們不動聲色的靠了過來。   “老爺,賞點銀子吧。”   “我十天沒喫飯了。”   大人、孩子們圍住了馬匹,大有不給錢就不讓走的架勢。   許新年目光銳利的逼退一個伸手摸向錢袋的男人,喝道:“肅靜!”   喧鬧聲立刻停止,所有人都自覺的不說話。   “滾!”許新年氣沉丹田,再次喝道。   圍着馬匹的孩子、大人,心裏升起了強烈的恐懼,本能促使他們遠離了馬匹,不敢靠近。   八品修身境的儒生,能規範他人言行,掌握言出法隨最淺層的運用。   許新年無奈的搖搖頭,策馬離開這片區域,不多時,來到了養生堂。   他翻身下馬,害怕馬匹拴在外頭給人偷走,他牽着馬進了大門。   院中,一位老吏員正打掃庭院,抬起蒼老的臉,問道:“這位公子,有何貴幹?”   許新年道:“堂內可以有一名和尚?”   老吏員回答:“您指的是恆遠大師吧……他走了,走了有兩天了……”   許新年皺眉:“何時歸來?”   “不知,說是有了師弟的消息,要離開幾天。”老吏員搖頭。   許新年失望的離開養生堂,離開東城。   ……   黃昏,用過晚膳的長公主,在書房召見了府上的侍衛長,侍衛長帶着打更人衙門蒐集回來的情報。   身穿華麗宮裝的長公主站在窗邊,留給侍衛無限美好的背影。   她靜靜聽完,問道:“許七安平日與朱銀鑼有仇怨?”   侍衛長搖頭:“小人特意打探過了,兩人應該素不相識。只是那銀鑼確實私底下表達過對銅鑼許七安的嫉妒和厭憎。”   “程主事的家眷是否遭連坐,充入教坊司。”長公主又問。   “不曾。”侍衛長回覆。   長公主沒有再說話,沉思片刻,隨口道:“這件事你怎麼看?”   年輕的侍衛長猶豫了一下,道:“卑職打探過,集結時,銅鑼許七安並沒有遲到,但遭了朱成鑄的毆打,可見他是有心挑事……這些年,打更人的確屢屢做出凌辱犯官女眷的事。   “有些本該衝入教坊司,倒也無關緊要,但那些本不該被牽連的,亦時常遭遇魔爪。”   類似的事兒屢見不鮮,只是沒人願意爲那些犯官家眷做主罷了。   犯官本就是罪人,牆倒衆人推。   侍衛長繼續道:“卑職還打探出,當時朱銀鑼有逼許七安出手的意圖,他也成功了,只是……”   長公主輕笑道:“只是沒想到一個小小的銅鑼,竟爆發出如此強大的力量。”   長公主道:“我知道了,退下吧。”   侍衛長離開書房。   長公主站在窗邊,凝視着寂靜的園子,眸子幽靜。   ……   深夜。   月亮灑下清冷的輝光,平靜的桑泊倒映着它的影子。   鱗甲碰撞聲,整齊的腳步聲在桑泊附近迴盪,那是巡守的禁軍。   寒冷的夜風吹來,吹的桑泊泛起褶皺,盪漾起銀色的碎光。   一個裁剪精緻的紙人,巴掌大,乘着風,飄飄蕩蕩的掠過桑泊湖面,落在湖中心的高臺。   它沉寂了幾秒,搖搖晃晃的站起身,邁着小短腿,來到廟門前,從門縫裏擠了進去。   幾秒後,微弱的火光從門縫裏亮起。俄頃,“轟”一聲,宛如焦雷炸響,熾烈的火光吞噬了永鎮山河廟。   狂暴的衝擊力掀起浪潮,將破碎的瓦片、磚石、梁木,衝出數十米遠,砸在桑泊。   爆炸聲傳出數百里,桑泊附近巡邏的禁軍同時感受到了地面的震顫,以及那燒紅天空的火浪。 第一百零六章 舉薦   元景帝在睡夢中驚醒,空曠的大殿裏寂寂無聲,伴身的大太監趴在小案上昏睡。   寢宮裏沒有侍寢的妃子,也沒有宮女,元景帝禁慾修道二十多年,堂堂皇帝的寢宮,已經成了宮中妃子們的禁地。   對於元景帝修道一事,妃子們的心情可用一句話概括:   讀書人挑燈苦讀——爆肝。   自然是怨聲載道的,只是元景帝從不理會妃嬪們的意見。作爲一個子嗣衆多的皇帝,嬪妃早已可有可無。   再早二十年修道,大臣們就要死諫了。   “陛下醒了?”大太監睡眠淺,立刻甦醒,慌張張的來到龍榻邊。   “什麼時辰了。”元景帝捏了捏眉心。   “寅時一刻。”大太監說着,轉身提起擱在小爐上的茶壺,給元景帝倒了杯溫水。   服侍皇帝這麼多年,有些小事,根本不用詢問。   元景帝喝了茶水,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祭祖大典後,朕便心神不寧,擺駕靈寶觀,朕要隨國師修道靜心。”   主僕兩人剛走到寢宮外,忽聞嘹亮的鐘聲傳遍夜空,傳遍宮城的每一個角落。   皇宮進入了備戰狀態。   元景帝皺了皺眉,看見一隊禁軍狂奔而來,神色惶恐。   爲首的禁軍頭目大聲道:“陛下,桑泊發生了爆炸,永鎮山河廟被毀,值守的三百禁軍殞命,無一生還。”   元景帝愣在原地。   許久後,他沉聲道:“通知魏淵,立刻帶人進宮;通知國師,來此見朕;通知監正……就說永鎮山河廟毀了。”   ……   這一夜,司天監的術士無故驚醒,惶恐的宛如世界末日。   ……   率先趕到的是女子國師,她踩着一柄七星劍,御空而來。   頭戴蓮花冠,身披太極道袍,寬袖飄飄,一股出塵的仙氣撲面而來。   她是位看不出年紀的女人,容貌絕美,氣質出塵,既有妙齡女子的白嫩肌膚,又有成熟女子的嫵媚,兼具了紅塵世外之人的飄逸。   她的美宛如隔着千重山,萬重雪,可望而不可即。   “國師……”元景帝張了張嘴,嘆息道:“桑泊底下的東西出來了。”   女子國師微微頷首,聲音縹緲清脆:“貧道已知曉。”   魏淵隨後趕到,帶來了打更人衙門值守的兩位金鑼,以及兩位義子,共四位高品武夫。   再加上皇宮內的高手,一羣戰力滔天的武夫、人宗道首,簇擁着元景帝趕往桑泊。   桑泊岸邊齊聚千餘名禁軍,手持火把,軍中效力的高品武者齊聚,等候元景帝。   永鎮山河廟已不復存在,高臺半坍塌,水面浮着斷木橫樑。   瞅見這一幕的元景帝眉頭狠狠一跳,喝道:“神劍呢。”   一位禁軍頭領抱拳道:“已派人撈取。”   元景帝深吸一口氣,走到岸邊,探出手,五指彎曲。   水底亮起一道澄澈黃光,一柄三尺長的銅劍破水而出,飛入元景帝手中。   仔細端詳之後,確認神劍完好無損的元景帝鬆了口氣。   腳踏七星劍,挽着浮塵的絕美國師,在桑泊上空飛旋一圈,凝固在半空,道:   “陛下,桑泊並無異常。”   並無異常……元景帝眸子暗沉了幾分。   魏淵轉頭,問禁軍將領們:“傷亡將士的屍骨何在。”   十幾具屍體被抬了上來,死狀如出一轍,血肉乾癟,宛如風化數十年的乾屍。   “其餘士兵的死狀與他們一樣。”一位將領稟告完,小心翼翼的看一眼元景帝:“陛下……臣等並未察覺有強敵侵入……”   禁軍頭領們心裏清楚,這場異變真正的原因,也許與前日祭祖大典的事故有關。   他們還有一個更心驚膽戰的猜測,桑泊之所以爆炸,巡邏士卒之所以暴斃,恐怕並非強敵入侵,而是桑泊裏隱藏着什麼祕密。   將領們心裏雖有猜測,不過爲人臣子,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不該說。   元景帝目光銳利的掃過屍體,側頭,盯着魏淵的臉龐:“魏淵,跟朕來一趟御書房。”   ……   錦塌帷幔低垂,寢宮裏燒着檀香。   長公主被鐘聲驚醒,睜眼的瞬間不是穿衣,而是抽出了掛在牀頭的長劍,在鏗鏘有力的聲響裏,穿着白色裏衣,勾勒出玲瓏浮凸身段的她已經衝到了廳裏。   身段高挑的清冷美人,拎着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青絲如瀑披散,略顯慵懶的凌亂。   白色的貼身裏衣勾勒出比例極好的身段,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女子,渾身上下透着健身房美女的性感。許七安要在這裏,就會喟嘆一聲:此女與我絕配。   “殿下……”   偏廳的丫鬟也驚醒了,慌慌張張的跑過來,抓起長公主宮裝。   “換勁裝。”長公主清麗的眉眼透着威嚴。   換好輕便的,更顯身材的勁裝,左腰一把軍弩,右腰一把火銃,手裏提着長劍,長公主率領侍衛隊,火速趕往元景帝寢宮。   長公主被保衛皇帝寢宮的禁軍攔了下來,越是這個時候,皇子皇女越不能接近皇帝。   誰知道是不是某位皇子在密謀逼宮。   長公主沒有硬闖,目光掠過禁軍們,看見了幾個熟悉的身影,打更人和各軍中的高品武夫。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若非強敵來犯,宮中禁軍絕不會鳴鐘示警……可如果是敵國強者入侵,場面又顯得太安靜了,而且,司天監的人沒有來……   長公主握着劍,細細思量。   這時,東宮太子和幾位皇子皇女也帶人趕來。   “懷慶!”太子一身戎裝,神色嚴肅。   “情況暫時未知。”長公主言簡意賅地說道。   桃花眸子嫵媚勾人的二公主見長公主一身勁裝,眉宇間少了清冷,多了凌厲,好像一言不合就會動手打人,她張了張櫻桃小嘴,最後選擇了沉默。   今兒有大事,懶得和懷慶鬥嘴了。   一刻鐘後,御書房的門打開,青衣宦官走了出來。   “魏公……”長公主和魏淵關係最親近,勉強算魏淵的半個弟子。   魏淵嘆息道:“永鎮山河廟坍塌了,是賊人所爲,但早已不知所蹤。”   皇子皇女們驚呼起來,東宮太子眯了眯眼,壓住內心的情緒,上前一步:“是否與那日祭祖大典有關?”   魏淵搖搖頭,看了眼長公主:“陛下命我半月內查出真相,抓住兇徒,我以與陛下坦誠說明,此案絕不好辦……”   他搖搖頭,走了。   長公主眸光閃爍。   御書房的門再次打開,戴烏紗高帽,穿駝色蟒袍的大太監走了出來。   “幾位殿下,陛下有請。”   以東宮太子爲首,趕來查看情況的皇子皇女,共計八人,一起進了御書房。   皇帝御用的書桌擺在前廳,空無一人,大太監領着他們進了內廳,只見帷幔低垂,元景帝在蒲團盤坐,與他相對而坐的是清麗絕色的女子國師。   兩人相隔不遠不近,保持一個道友論道的距離。   這些年來,元景帝就是跟着這位女子國師修道的,效果極好,當初元景帝爲政務所累,華髮早生,三十出頭,便鬢角霜白。   隨着這位人宗道首修道二十年,反而滿頭烏髮,氣血和身體都好轉起來。   太子私底下恨不得扎小人詛咒她。   其他皇子,對這位道姑的觀感,一半是傾慕貪婪,一半是敬畏厭憎。   “國師,朕依舊心神不寧。”元景帝從打坐狀態掙脫,睜開眼,嘆息道。   “陛下有心病,還得心藥醫。”女子國師開口,嗓音裏帶着成熟女子的悅耳和質感。   “朕確實有心病……”元景帝凝視着道姑絕美的容顏,笑道:“朕一直在等國師與朕雙修。”   聽到這句話,皇子皇女們的臉色一下子古怪起來。   唯獨長公主和太子面不改色,心思深沉的很。   十年前,元景帝便提出要與國師雙修,國師沒答應,元景帝下了詔書,要封她爲仙妃。   國師還是沒答應,元景帝還依仗人家修仙呢,只好作罷。   外人只以爲元景帝是貪圖國師的天資絕色,或許是有這方面的原因,但絕不是主要因素。皇子皇女們最清楚自己父皇的爲人。   後宮佳麗三千人,什麼樣的女人得不到手?   那位被譽爲京城第一美人的王妃,當年可就是宮裏人。但當時已經禁慾修道的元景帝,愣是沒碰她一根手指頭。   父皇夢寐以求的,是長生。   未得到滿意的答覆,元景帝也不在意,掀開帷幔,領着一羣兒女來到前廳,他高坐在書桌邊,道:“無需擔憂,已經沒事了。”   太子作爲長子,皇子皇女們的領袖,作揖道:“父皇,是否與祭祖大典的異常有關。”   元景帝眉頭一皺,不願解釋。   太子隱晦的給二公主使了個眼色,穿華美豔麗宮裝,姿容嫵媚的臨安公主笑了笑,從大太監手裏接過茶杯,扭着腰兒來到元景帝身邊,撒嬌道:   “父皇,桑泊是咱們皇室的禁地,什麼賊人能潛入桑泊,還破壞了太祖皇帝的廟,那是不是也能潛入臨安的府裏啊。”   她嬌媚豔麗的臉上,做出眉頭緊蹙,楚楚可憐的害怕模樣。   二公主最得寵,因爲會撒嬌,知道怎麼討元景帝的歡心。   元景帝是個強勢的,掌控欲旺盛的人,他不一定會喜歡才華橫溢但性格霸道的長公主,但絕對喜歡柔弱無害,依仗自己,還會撒嬌的二公主。   頭髮烏黑,彷彿正值壯年的皇帝,拍了拍二公主的柔荑,安慰道:“胡說八道,皇宮禁地,豈是賊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太子開團,二公主助攻,長公主踏步而出,施禮道:“適才門口遇到魏公,他隱晦的向兒臣表達了難意,估摸着是想兒臣幫着求情,多寬限幾天。”   元景帝聞言,哼了一聲。   長公主繼續道:“父皇,兒臣正好認識一位破案高手,若他能參與此案,半月之內,必定能查個水落石出。” 第一百零七章 戴罪立功   瞬間,皇子皇女們紛紛扭頭,看向長公主。抱着元景帝胳膊的臨安公主,也忍不住看了過來。   太子餘光一掃長公主。   他們心裏同時浮現一個念頭:懷慶又想提拔自己的人。   皇子皇女擴充勢力的方式有兩種,一:拉攏朝臣,讓他們成爲自己的擁戴者。二:提拔心腹。   前者因爲元景帝的掌控欲強烈,帝王心術爐火純青,包括太子在內的其餘皇子們都不敢明目張膽的結黨。   後者是他們慣用的手段。   但也得看時機,衆皇子皇女覺得眼下並不是好時機,因爲任務難度太大。   元景帝眯着眼,笑道:“懷慶有什麼人選?”   長公主答:“打更人衙門的銅鑼許七安。”   二公主恍然大悟,“呀”一聲,一臉天真的說:“就是祭祖那天,表現得非常仰慕姐姐的那個銅鑼?姐姐還與他有說有笑。”   這話歹毒!   在元景帝面前,暗戳戳的陰了長公主一下。   要知道,長公主還未出嫁,儘管元景帝這幾年癡迷修道,兒子女兒的婚事都不愛搭理。但堂堂公主老這麼招蜂引蝶算怎麼回事。   長公主繼續道:“父皇應該聽過此人,他便是稅銀案中,被牽連在內的御刀衛百戶許平志的侄兒。”   元景帝終於來了興趣:“朕記得,是有這麼個人,還煉製出了假銀。若不是假銀保存不便,耗鹽甚巨,朕就讓司天監大量煉製了。”   假銀的材料是鹽,而鹽過於昂貴,聽完司天監術士的稟告後,元景帝就打消了量產假銀的想法。   “不止如此,此人在長樂縣當值時,表現優異,屢破命案。”長公主加了把火。   元景帝笑道:“既然如此,你不必多此一舉吧。”   長公主低頭,心悅誠服:“父皇明鑑,就在昨日,那銅鑼許七安與衙門中一位銀鑼發生衝突,一刀將其斬成重傷。以下犯上,依照律法,當腰斬。   如今人在地牢裏關着,兒臣可以請求父皇,允他將功贖罪。”   長公主沒有解釋衝突的原因,沒有爲許七安辯白,因爲她知道,這些都不重要。   父皇不會在乎誰對誰錯,父皇只在乎誰有用,誰能辦事。   果然,元景帝甚至沒有猶豫和思考,頷首道:“好,既然懷慶爲他求情,朕就允他將功補過,協同辦案,若半月內抓不住毀壞太祖廟的真兇,朕直接斬了他。”   “謝父皇。”   ……   皇子皇女們離開御書房,與各自的侍衛會合,長公主從侍衛長手裏接過自己的佩劍。   二公主挽住同胞兄長,太子殿下的胳膊,小聲道:“哎呀,被懷慶給搶先一步。”   太子搖搖頭:“未必是好事,此案連魏淵都覺得棘手,懷慶只是走一步閒棋。那銅鑼真能破案,是意外之喜。若不成,懷慶也沒損失,本身就是要腰斬的。”   “哼,懷慶心真黑。”二公主皺了皺小巧的鼻子,問道:“哥哥,永鎮山河廟到底怎麼回事?”   邊走邊說,太子環顧四周,低聲道:“此案不簡單,否則魏淵不至於愁容滿面。其中的祕密,恐怕只有父皇才知道。”   當然,將來我也能知道……他在心裏默默補充一句,同時,腦海裏浮現女子國師不染塵埃般的容顏,心裏一片怨念。   “臨安!”   長公主忽然喊了一聲,喊住兄妹倆。   太子與二公主一起回頭,臨安公主兇巴巴的回一句:“幹嘛!”   順勢摟緊了太子哥哥的胳膊。   長公主持劍走過來,道:“沒什麼事……”   在兄妹倆同時放鬆的表情裏,忽然一劍抽打在二公主挺翹的臀兒上。   劇痛裏,二公主先是臉色一白,幾秒後才“哇”一聲哭出來,指着長公主尖叫道:“懷慶,本宮要殺了你。”   皇家兄弟姐妹們,虛僞的過來勸說,充當和事佬。   太子板着臉,沉聲道:“懷慶,你太過分了。”   “只是考校一下臨安的武藝,臨安要是不服氣,也可以考校一樣本宮。”長公主翩然轉身,青絲“刷”的展開,靈動美麗。   二公主望着她的背影,哭着喊道:“我要告狀,去父皇那裏告狀。”   太子無奈道:“改日吧,父皇現在哪有心思搭理你。”   皇子之間如果發生衝突、鬥毆,元景帝肯定是要管的,而且要嚴管,重重處罰。   皇女之間打架,大家都會抱着息事寧人的態度。   主要是皇子大多都練過武,打起來會有損傷。幾個皇女裏,就長公主習武,其他皇女若是打架,文雅點的抽耳光,脾氣急了,就是抓頭髮要咬人。   有損皇家顏面,便不願意上綱上線,通常是私底下就解決了。   臨安公主咬着小銀牙,碎碎唸的詛咒:“你給我等着,我要把你的東西都搶過來。”   ……   次日,清晨。   剛結束打坐冥想的魏淵,收到了宮裏傳來的口諭。   “陛下口諭奴才帶到了,魏公,去地牢請那位銅鑼吧。”傳達口諭的小宦官,態度謙卑:   “陛下今早都沒喫幾口,心思很重,希望魏公早日破案。”   派人送走宦官,魏淵露出了笑容。   過來陪義父用早膳的楊硯鬆了口氣,道:“看來不需要義父費神救他了。”   南宮倩柔“呵”了一聲,嘲笑楊硯是個練武把腦子練傻的二愣子,道:   “你以爲昨晚義父爲什麼要和長公主說那句話?”   楊硯想了想,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   昨日長公主派人調查許七安和朱成鑄衝突事件的始末,想來是對他比較上心的。   義父昨夜特意暗示了長公主,出於聰明人的默契,長公主趁機向陛下舉薦許七安,讓他戴罪立功。   如此一來,許七安便能名正言順的脫罪,誰都說不得什麼。   楊硯早就料到義父會救許七安,將他押入地牢,判他七日後腰斬,都是做給衙門裏的人看的。   權力越大,越不能隨心所欲。   他皺着眉頭:“可如果許七安半月後沒有破案?”   魏淵笑了笑:“那他就只有死,然後入江湖。許七安這號人,從明棋轉暗棋。”   義父竟然如此看重他……南宮倩柔和楊硯正了正臉色。   魏淵似乎想起了什麼,眯着眼笑道:“遣人通知李玉春,陛下特准許七安戴罪立功,他李玉春官復原職。”   停頓一下,魏淵表情似笑非笑:“隆重一點。”   ……   宋廷風和朱廣孝在獄卒的帶領下,滿臉喜色的來到地牢,接同僚出獄。   此時的許七安正在傾瀉膨脹的膀胱,一手扶牆,他被突然衝進來的同僚和獄卒嚇了一跳,小手一抖……   “該死……”許七安罵罵咧咧的在囚服上擦了擦手。   “寧宴,寧宴你不用死了!”等獄卒掏出鑰匙開門,宋廷風大笑着說道:   “陛下允許你將功補過,戴罪立功。”   陛下?   許七安一愣,第一個念頭是:臥槽,一號是陛下?!   他隨後否定了自己的猜測,不動聲色的拍了拍宋廷風肩膀,沉聲道:“怎麼回事?”   宋廷風正急着分享喜悅,沒有察覺自己被暗算了,將發生的事情詳細說與許七安聽。   桑泊發生了爆炸……永鎮山河廟坍塌……許七安瞳孔收縮了一下,瞬間聯想到了祭祖時自己聽見的古怪呼救聲。   也就是說,之前的猜測沒有錯。   那個呼救聲不是針對他的,他只是因爲某種特殊,聽見了呼救聲。   那麼,桑泊裏傳來的呼救聲是朝着誰?   “廟裏供奉着的神劍呢?”許七安沉吟許久,問道。   宋廷風搖頭,表示自己知道的不多,又道:“因爲你的事,頭兒被革職了,你關入地牢後,他跑到浩氣樓下,痛罵了衙門,當衆打魏公的臉……”   這確實是春哥能幹出來的事……許七安心裏有些感動。   從獄頭那裏取回制服、腰牌和佩刀,被告知玉石小鏡被堂弟取走的許七安鬆了口氣。   不出所料,魏淵並沒有想殺他。即使沒有陛下特赦,魏爸爸想必也會換個合情合理的由頭救他。   出了地牢,兩人朝着衙門外走去,臨近大門口,忽然聽見一聲聲的敲鑼。   李玉春被幾位銅鑼拱衛着進了衙門,領頭的那位銅鑼敲打着普通的鑼,一邊高喊:   “李銀鑼官復原職……”   吏員和打更人們紛紛出來觀望,朝着李玉春指指點點。   春哥面紅耳赤,低頭疾走。   不遠處,三個小老弟面面相覷,許七安提議道:“頭兒官復原職,可喜可賀,我們還是不要去打擾了。”   丟不起這個人……宋廷風和朱廣孝點頭,三人達成一致。   春哥這是被魏淵給整了啊,昨兒你當衆打他臉,今兒他敲鑼打鼓的打你臉……許七安心裏決定,以後輕易不能得罪魏淵了。   痛失良雞的人,氣量通常都不大。   許七安渾身臭烘烘,又急着回家報喜,沒有在衙門停留,騎上他心愛的小母馬,風風火火的往家趕去。   半個多小時後,回到許府。   門房老張差點喜極而泣,許七安把馬繮丟給他,進了院子,打算先向家人報喜。   這個點兒,家裏已經喫過早膳,二叔當值去了,留許新年一人在家,在後廳陪着母親說話。   瞅見許七安回來,嬸嬸美眸亮了一下,旋即按捺住了喜悅,給了侄兒一個習慣性的嫌棄表情。   許新年驚喜道:“長公主這麼快就出手了?”   許七安怔了怔,忽然理清了思路,難怪元景帝會知道他這號小人物,這並不合理。   是長公主在元景帝面前舉薦自己……嗯,也不排除是魏淵抓住機會,爲他製造了將功贖過的機會。   “不要樂觀的太早,出事了……”許七安看了眼嬸嬸,頓住:“我們回頭再聊……哎,這兩天讓嬸嬸擔心壞了,慚愧慚愧。聽辭舊說,嬸嬸爲了我,徹夜未眠。”   嬸嬸一聽,炸鍋了,狠狠剮一眼口無遮攔的兒子,雪白尖俏的下巴一揚:“哼~”   許新年接着說道:“父親昨日去司天監,想請白衣術士們求情,但得知一個不好的消息。”   他遲疑了一下:“監正病了。”   “啥?”許七安質疑道:“監正病了?”   一品術士,生病了!   而且還是以救死扶傷起頭的修行體系的術士。   老探警許七安立刻展開聯想,會不會與桑泊的異變有關。總不可能監正大人把自己關在八卦臺,看人間,看着看着,給風吹感冒了吧。   “具體情況不得而知。”許新年道:“我這就去御刀衛營地找父親,安他的心。”   整天對着堂哥哼哼唧唧的母親都擔憂的一晚沒睡,可想而知父親多麼難受。   “好!”許七安道:“我先去看看玲月和鈴音,待會還有事,得回一趟衙門。”   桑泊的事,往後再聊,不急一時。   “對了,那面鏡子被我留在書房了,回頭大哥自己去取吧。你讓我找的那個和尚已經離開,說是有了師弟的線索。”許新年道。   我就說嘛,一號怎麼可能是皇帝,這件事一號根本不知情……還是我的魏爸爸和長公主靠譜。   許七安來到來到後院,看見許鈴音垂頭喪氣的坐在屋檐下,小小的一隻。   沒人跟她玩,也沒人有心情搭理她。   愚蠢的小孩也知道大哥出事了,不高興找小鵝玩了,垂着頭,拿着一根樹枝在地上亂塗亂畫。   “咦,這是誰家的蠢小孩啊。”許七安在不遠處站住,笑道。   許鈴音猛的抬起頭,愣愣的看着他,幾秒後,小臉蛋洋溢起燦爛笑容。   “大哥!”   她霍然起身,邁着小短腿,張開雙手,撲向許七安。   許七安也迎了上去,在許鈴音笑逐顏開的表情裏,一個錯身,抱住了身後的姐姐。   撲了個空的許鈴音茫然回頭。   “嗚嗚嗚……大哥……”   許玲月雙手用力抱住許七安的腰,把自己柔軟的身子埋在堂哥的懷裏,哭着的稀里嘩啦。   妹妹的腰肢盈盈一握,髮絲間散發着幽香,身上也有淡淡的胭脂水粉的味道。   許七安撫着她的背,安慰道:“沒事了,大哥回來了。”   許玲月不管,扭了扭纖腰,哭的更用力。   上次大哥被關進刑部衙門,許玲月已經很傷心了,但那次是與衙門起衝突,終歸是私人恩怨。   而這次,來府裏傳訊的打更人可是說了,大哥七日後要在菜市場腰斬。   性質完全不同。   當然,許玲月這麼上心,和這段時間與堂兄關係突飛猛進也有關係。   “啊,還是這個時代的妹妹好啊,軟萌可愛。”許七安擁着妹子的嬌軀,心裏感慨。   上輩子他沒有妹妹,但有一個表妹,不懂得撒嬌賣萌,不懂得哭唧唧的展示柔弱,只會對你不屑的冷笑一聲:呵,煞筆。   “大哥大哥……”許鈴音原地蹦跳兩下,開心的說:“我要去告訴娘,娘肯定不知道你回來了。”   許七安想告訴她,自己是從門裏走進來,不是翻牆回來。想了想,又覺得沒必要解釋。   點點頭:“去吧!”   “對了,”他又喊住許鈴音,道:“你這麼開心,是不是因爲晚上可以喫三碗飯了?”   許鈴音大喫一驚,沒想到大哥會知道自己的想法,大哥真厲害。   她害怕的跑開了。 第一百零八章 主辦官   許玲月估摸着是一個人腦補過頭了,又是比較悶的性子,情緒一直壓在心裏,見到大哥平安無事的返回,終於落下心中大石,哭的稀里嘩啦,淚珠滾滾。   直到丫鬟走出門口,看着摟成一團的兄妹倆,驚喜地喊道:“大郎出獄了?”   許玲月這時候纔想起自己是未出閣的黃花閨女,從大哥懷裏掙脫,一邊抽噎,一邊垂首俏立,臉蛋火紅如燒。   許七安牽着妹妹的手進了閨房,丫鬟給他沏茶,安分守己的站在一邊聽大郎和大小姐說話。   “你去通知下人,燒點熱水,我要沐浴。”許七安吩咐道。   丫鬟出去傳話,誰知道下人們一聽,個個臉色大變,紛紛搖頭拒絕。   丫鬟很委屈的回去告訴大郎,許大郎也很生氣,心說是你們這羣下人飄了,還是我許大郎提不起刀了。   “那你幫忙去燒水。”許七安道。   丫鬟更委屈了,但不敢拒絕,噘着嘴離開。   許七安轉頭,朝許玲月笑道:“陛下允許我將功補過,我暫時沒事了。”   許玲月點點頭,精緻的瓜子臉有些憔悴,“大哥怎麼與同僚動手的。”   許七安便將事情經過簡單的說了一遍,許玲月聽的氣憤極了,秀拳緊握:“大哥做事妹妹向來放心的。”   她露出了璀璨笑容,眼裏充斥着驕傲。   一瞬間的明媚動人,許七安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   許玲月嬌羞的垂下頭。   沐浴後,穿上打更人制服,許七安和許鈴音坐在屋檐下,排排坐,兩人手裏都捧着一大碗雞蛋肉絲麪。   這一幕和諧溫馨。   許七安道:“鈴音啊,大哥用肉跟你換雞蛋好不好。”   許鈴音想了想,搖頭:“不要,娘說大哥上次騙了我包子。”   “那你覺得大哥騙你了嗎。”   她歪着腦袋,認真的想了想:“忘記啦。”   許七安道:“所以嘛,大哥怎麼會騙你呢,大哥絕不是要騙你的雞蛋喫,大哥只是……”   他沒說完,就看見許鈴音朝着雞蛋麪,“呸呸”了兩口。   許七安一臉呆滯。   許鈴音說:“二哥教我的。”   ……讀書人果然都不是好東西!許七安低頭喫飯,放棄了幼妹的雞蛋。   但他蔫兒壞,嚇唬道:“鈴音啊,這面不能喫,有毒的。”   “啊?”許鈴音瞪大眼睛,看了看擱在腿上的碗,又看看大哥,驚疑不定。   許七安耐心的給她解釋,科普知識:“你以前摔了一跤,皮蹭破了,你爹是不是用口水給你擦傷口?”   許鈴音點點頭。   許七安道:“這是因爲口水能……嗯,就是能把髒東西殺死,由此可以推測出,口水一旦離開嘴巴,它是有毒的。再由此推測出,你的雞蛋麪裏有毒,不能喫了。”   他說完,看着許鈴音的小臉蛋一點點發白。   “那我會死嗎?”許鈴音癟着嘴,泫然欲泣的問。   “死是不會死,就是會肚子疼好多天。”許七安說。   許鈴音點點頭,安心的繼續喫麪。   許七安:“???”   ……   喫完麪,來到許二郎的房間,在書房裏找到了自己的玉石小鏡,許七安收入懷中,偶然間發現了二郎擺在桌角的幾頁紙,用鎮紙壓着。   紙張用潦草的字跡寫的密密麻麻,是對許七安處境的分析,對司天監和雲鹿書院能否產生作用的評估。   大概是夜深人靜時,枯坐書房思忖,隨手寫下來的思路。   小老弟還是很有幾把刷子的……許七安笑了笑,離開書房。   他一路快馬加鞭趕回衙門,徑直去見了魏淵。   魏淵早就等待多時,指了指楊硯身邊的位置,溫和道:“坐。”   楊硯面無表情的把一份卷宗遞了過來。   魏淵道:“這件案子,我讓金玉堂、春風堂、鎮邪堂,三堂聯手去辦。主辦官是你!”   許七安喫了一驚。   魏淵笑道:“陛下親自下的口諭嘛。”   目光交匯,許七安忽然懂了,魏淵想通過這件事提拔他……直接委任他爲主辦官,而不是協同辦案。   許七安展開卷宗,仔細看完,直截了當地問道:“桑泊底下是不是封印着什麼東西?”   魏淵眼中閃過異色。   楊硯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也露出了喫驚的神色。   桑泊裏封印着某種東西這個真相,還是魏淵今早告訴他的,而比他聰明的南宮倩柔,也是在昨晚桑泊發生變故,聯想到那天義父在庫房查閱資料、卷宗,這才隱隱有些猜測,但不敢確認。   直到今早義父坦然的告訴他們真相。   可是這個小銅鑼,竟然直接道出桑泊底下封印着東西。   魏淵收斂住意外的表情,笑道:“說說你的推理。”   許七安戴罪之身,巴不得在魏淵面前表現自己,說道:“桑泊雖然是我們大奉的禁地,但對外人來說,唯一有價值的東西恐怕就是鎮國神劍。”   說到這裏,他看向卷宗:“但上面寫着,鎮國神劍無礙。那麼賊人的目標就是其他東西了。   “所以卑職猜測,永鎮山河廟裏肯定有什麼東西?而這東西,又爲什麼要放在桑泊?卑職再大膽猜測,可能那東西需要鎮國神劍來封鎮。”   許七安其實是在得知了答案之後,逆推過程。   他清晰的思路和縝密的邏輯,博取了楊硯的任務,對麾下的這個小銅鑼愈發的欣賞和看重。   不但天資出衆,而且聰明,能力強,值得栽培。   “魏公是知道的吧……”許七安試探道。   魏淵坦然的搖頭:“陛下沒有明說,但我心裏有了幾分猜測……”他臉色嚴肅,語氣蘊含警告:   “你的任務是查出炸燬永鎮山河廟是何人所爲,追回那東西的事與你無關。遇到無法解決的麻煩,告知楊金鑼便是,他會出面。   “陛下賜下了一面金牌,可在皇城行走,除了後宮和幾個特殊的地方,你憑此牌,可以暢通無阻。”   許七安領命告退。   魏淵目送他的背影離開,聽着樓梯傳來輕微的腳步,望向楊硯:“聽說監正病了?”   楊硯點點頭。   魏淵眸子沉靜,默然許久:“老東西!”   ……   離開浩氣樓,許七安直奔春風堂,道:“頭兒,馬上召集金玉堂鎮邪堂的兩位銀鑼,在衙門前院集合,速度!”   李玉春一臉懵,半晌,瞪眼道:“你是頭兒,我是頭兒?”   小老弟竟然對他頤指氣使。   許七安亮出金牌:“我現在是陛下欽點的主辦官,今兒起咱們就各論各的,我管你叫頭兒,你管我叫大人。   “頭兒,幫大人去請兩位銀鑼。”   李玉春鬱悶的走了,各論各的?總覺得哪裏很奇怪。   鎮邪堂的銀鑼姓楊,名峯,是個皮膚黝黑的高瘦中年人,眉心有一顆黑色大痣。   金玉堂的銀鑼則是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叫閔山。臉頰有一道斜斜的刀疤,瞧着分外兇惡。   再加上春風堂李玉春,三位銀鑼外加十二名銅鑼,很快就在院前集結。   按照衙門的“風俗”,出行辦案前,要在前院集結,由主辦官帶頭訓話,鼓舞人心。   同時也是做給其他打更人看的。   “昨夜桑泊發生爆炸,永鎮山河廟被毀,陛下龍顏震怒,命令衙門半月內查出真相,抓住賊人。”許七安單手按刀,身姿筆挺,目光銳利:   “我奉陛下口諭,親自追查此案,爾等協同辦理,務必全力以赴,報答皇恩。”   許七安心裏補充一句:辦好了會所嫩模,辦不好菜市口砍頭。   “是!”衆人齊聲道。   因爲都是楊硯手底下的銀鑼、銅鑼,大夥兒還算聽話,只是有些不服氣,想着許七安一個銅鑼,哪來的經驗和能力處理這麼大的事。   也不知道陛下怎麼會欽點他爲辦案主官。   離開打更人衙門,翻身上馬,一臉絡腮鬍的閔銀鑼,問道:“許大人,我們去哪兒?”   “當然是去現場。”許七安道。   一行人策馬趕往皇城,選擇了最節省時間的路線:橫穿皇城。   其實也可以繞過皇城去勘察現場,許七安依仗金牌在手,怎麼省時間怎麼來。   在任何案件中,爭分奪秒是第一原則。   在禁軍的帶領下,打更人們來到桑泊,這裏景物大變,連接岸邊的長廊已經在爆炸中摧毀,湖心的漢白玉高臺也憑空消失。   桑泊水面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誰能想到前幾日還曾在此地舉行隆重的祭祖大典。   湖邊停泊着一艘小舟,許七安道:“我們幾個過去看看,得下水。”   許七安率先躍上小舟,悄悄伸入懷中,扣動玉石小鏡背面,傾倒出大儒贈送的“魔法書”,撕下其中一頁,拽在手裏。   其他銀鑼隨後上船,留下十二名銅鑼與一列禁軍在岸邊。   李玉春搖着槳,劃到湖中心。   高瘦的楊峯楊銀鑼看了許七安一眼,突然道:“許大人,我下去吧。”   許七安道:“那你就與我一起下水吧”   說着,引燃了紙張,開啓瞭望氣術。   鏘……他抽出佩刀,叼在嘴裏,縱身躍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刺激着毛孔,一串串細微的氣泡從許七安叼着黑金長刀的嘴角冒出。   他竭力睜大眼睛,觀察着水底的情況。   漢白玉高臺的地基一直延伸到湖底,高臺坍塌的斷裂口距離水面有一丈多。   暗流湧動的聲音傳來,許七安回頭看了一眼,是楊銀鑼跟了上來。   皮膚黝黑的楊銀鑼同樣觀察了一下漢白玉高臺的坍塌情況,心裏立刻有了判斷,他把自己的推理壓在心裏,打算上岸後試探一下這個被委以重任的小銅鑼。   這時,楊銀鑼發現許七安順着漢白玉高臺的地基,往水底潛入。   他趕緊跟上,越往下,視線越模糊,到最後只剩下漆黑。   楊銀鑼便不再跟隨,自己浮了上去。   “譁~”   他躍出水面,爬上小舟,一邊運氣蒸乾冰冷的湖水,一邊環顧衆人:   “許大人朝湖底去了,那裏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第一百零九章 刁難   許七安很快到了湖底,眼中流轉着清氣,在黑暗中像是兩盞小燈泡。   水底堆積着淤泥,以漢白玉高臺的地基爲中心,一根根石柱以獨特的規律排列,將高臺拱衛在中央。   這似乎是某種陣法……許七安心裏猜測。   在大奉京城,能佈置陣法的只有司天監的術士,也就是說,當年司天監也參與了永鎮山河廟的建造。   由此可以推斷,知道桑泊祕密的除了當今聖上,還有監正那個糟老頭子……所以,監正生病是真的?或者,是因爲永鎮山河廟坍塌造成的?   嘶……這裏到底隱藏着什麼祕密。   圖謀桑泊祕密的勢力、破壞永鎮山河廟的賊人,絕對是王者級段位……我一個小銅鑼摻和其中,感覺隨時會被神仙打架殃及池魚……   就算我能查出真相,皇室能容我嗎?   想到這裏,許七安心裏頭沉甸甸的。   “魏淵已經給我指了明路,遇到無法解決的麻煩就通知衙門,通知楊金鑼……這個暗示足夠明顯了,我只是探路的卒子,負責追蹤的獵狗。實在不行,我大不了假死脫身,遠離京城唄。”   念頭閃爍間,他划動四肢,靠向距離自己最近的石柱。   石柱表面雕刻着扭曲、古怪的蝌蚪文字。   許七安大概看出這是某種文字,礙於文化水平有限,無法解讀。他牢牢記住幾個文字。   又檢查了幾根石柱,發現有同樣的文字後,深海恐懼症促使着許七安離開漆黑的湖底。   身在寂靜的,幽深的水底,他總腦補着身後有一雙冰冷的眼睛盯着他,或者前方黑暗裏有巨大的黑影浮現。   許七安鑽出水面,返回小舟,把嘴裏銜着的黑金長刀插回刀鞘,運氣蒸乾湖水。   一縷縷蒸汽升起。   李玉春詫異的盯着他,這小子是在他手中晉升練氣境的,這纔多久,氣機如此渾厚了?   “你這氣機可不像是新晉的練氣境。”李玉春不解道。   “我就是每天打坐兩個時辰而已。”許七安無辜的表情。   “……”春哥擺擺手,不願在這個話題多談什麼,看了楊銀鑼一樣,道:“姓楊的不服你,剛纔上來跟我們分析了一通水底的情況,還算有些收穫。並且說,如果你的分析和他一樣,他就服氣。   “大家都是一個班底的,沒必要藏着掖着。”   高瘦的楊峯笑了笑,沒有反駁。   許七安看了眼絡腮鬍的閔山,這位沒說話,但盯着許七安,在等他開口。   許七安翻了個白眼:“從高臺的斷裂處可以推斷出爆破點在廟裏,而不是水底。此外,火藥多半是在祭祖大典後藏進廟內的。距離祭祖大典結束不超過一個時辰。”   “如果是提前藏入廟中,火藥氣味重,陛下當時進入廟內,肯定會聞到。只有祭祖結束之後纔有機會。去把負責收尾的當差、大理寺吏員、禮部吏員統統緝拿,逐一審問,這件事楊銀鑼你去辦。   “另外,通知衙門,向陛下要幾位司天監的白衣過來協同辦案。頭兒你去辦。嗯,我要司天監的采薇姑娘來幫我。   “閔銀鑼,你隨着我去一趟工部,我要火藥廠的進出記錄。當量這麼大的火藥,不可能偷運出去。”   頓了頓,接着補充:“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必須先看一看犧牲士卒的屍骨。”   三位銀鑼面面相覷,發現這個小老弟辦事還挺靠譜,任務安排的有條不紊,思路清晰,邏輯縝密,楊峯和閔山兩位銀鑼收起了對他的輕視和不信任。   捫心自問,換成他們,估計沒這麼快就能給出這麼清晰明瞭的方向,怎麼也得思考好久,才能捋清思路。   屍首被斂在軍營裏,禁軍帶着他們來到一座營帳外,掀開簾子,裏面是一具具用白布遮住遺容的屍體。   附近兩座大帳裏是同樣的屍體,本次在桑泊附近巡邏的士卒,共計三百十二人,全部犧牲。   許七安掀開白布,端詳着每一具屍體的慘狀。   “你還會驗屍?”楊峯見他神色越來越嚴肅,忍不住問道:“發現了什麼?”   “發現一件大事。”   “你說。”三位銀鑼精神一振,就連領路的禁軍小頭目也看了過來。   許七安緩緩道:“發現我自己只是個小小的銅鑼,遇到戰鬥,還得三位大人努力啊。”   所有士卒死狀如出一轍,都是被某種妖法吸乾精血,身上沒有其他傷口。   這份手段,不是練氣境能對付的。   到時候真的遇到賊人,許七安也只能大手一揮:給我衝!   自己苟在後面。   ……   許七安帶着閔山趕往工部,有金牌開路,暢通無阻。   他尋了管理火藥廠的官員,道:“本官要查近一個月內火藥的生產、使用記錄。”   賬冊是很容易造假的,其中最普遍的手法就是誇大使用量。比如製造一批炮彈,只需要兩百公斤的火藥,但在記錄時,寫成三百公斤。   再比如製造火藥時,運輸過來的原材料可以製造兩百公斤的火藥,但故意把原材料的量寫少,這樣多餘製造的火藥就可以私藏。   但這些手段都經不起查,任何犯罪都有蛛絲馬跡。   許七安不信任工部的官員,派人去打更人衙門調來自己的吏員,數十人浩浩蕩蕩的湧進工部。   這是一個繁瑣的過程,工作量很大,因爲還得去原料採集地取證、覈實。   ……   在工部喫過午飯後,許七安舒坦的坐在大椅上剔牙,看着吏員和銅鑼們忙碌。   負責調查大理寺、禮部、宮中當差的楊峯派人回來報信。   “大理寺和禮部各有三名吏員失蹤,宮中當差的也有三人失蹤。”那位報信的銅鑼說道。   皇宮裏,地位比較低的宦官叫當差。通常是幹雜活的。   “什麼時候失蹤的?”許七安坐直了身子,瞬間從慵懶的狀態中掙脫。   “負責祭祖大典收尾的相關人等,全部被刑部和府衙聯手扣押,他們拒絕向我們交人。”銅鑼無奈道:“楊銀鑼正在與刑部的人對峙,僵持不下。”   “敢跟我們打更人搶人?”許七安眉毛倒豎。   雖然加入打更人時日尚淺,但已經沾染了打更人囂張跋扈的氣焰。   銅鑼解釋道:“刑部和府衙同樣收到了陛下的命令,負責查案。都是皇命在身,便不怵我們了。楊銀鑼身上沒有御賜的金牌,讓小人火速趕來通知大人。”   平時打更人的地位要比其他衙門高,但有一種情況例外,那就是皇帝下旨。   “走,過去要人!”許七安炸毛了。   皇帝同時讓刑部和府衙摻和此案,這並不奇怪,許多大案都是多方共同調查,單憑一個衙門,人手有限,本身就有職務,要處理別的事,很難投入所有人力物力。   多方共同調查的好處顯而易見,但弊端也同樣明顯,那就是搶功!   “對我來說,並不是桑泊案破了我就沒事,我必須在此案中立下舉足輕重的功勞,朝廷才能免除我的死罪,如果寸功未立,恐怕難逃菜市口砍頭的處罰……誰敢阻擾我辦案,絕不客氣!”   涉及到身家性命,許七安沒有耽擱,抓起桌案上的黑金長刀,環顧衆吏員,朗聲道:   “爾等繼續查案,把年中至今所有的生產、消耗等記錄都徹查一遍,查出端倪,每人賞銀二十兩。”   作爲主辦官,他是有權力給予一定的獎賞的,獎賞由打更人衙門來出。   打更人衙門來的吏員們,個個雙眼發光。   二十兩銀子,抵他們半年的俸祿。   留下吏員,許七安帶着銀鑼閔山和其餘銅鑼,匆匆離開工部,騎乘快馬,趕往刑部。   刑部離的不遠,快馬加鞭一炷香不到,許七安便看到了刑部的紅漆大門。   門口重兵把守,兩列披堅執銳的甲士守着。   楊峯與六位銅鑼被擋在外面,雙方正在對峙。   “刑部奉旨查案,擅長刑部,阻礙辦案者,格殺勿論。”爲首的一位中年軍官,單手按刀,呵斥打更人。   身後,數十位甲士按住刀柄。   楊峯額頭青筋怒綻,大概是從未有過如此憋屈的時候,以往的小人物也敢當面呵斥他。   他雖也按住刀柄,卻不敢魯莽,主辦官不在此,他沒資格自稱奉旨辦案。刑部不可能不知道打更人也奉命參與此案,卻故意把人攔在外面。   這是故意噁心他們,故意給他們使絆子。   “嘿!”爲首的中年軍官冷笑一聲,單手按刀,遠遠的看見騎馬奔來的一衆打更人。   “刑部辦案,無關人等擅闖刑部,格殺勿論!”   他剛喊完,就看見策馬在最前方的那名年輕銅鑼,抽出了腰間的軍弩,毫不猶豫的扣動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