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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遺物

  “你念給我聽,草書我看不懂。”許七安又給推了回來。   許新年臉色一僵,愣愣的看着他:“既然如此,爲何要讓我寫出來?”   因爲我今天心情不好……許七安催促道:“別廢話,讓你念就唸,長兄如父,我的話沒用了?”   許新年嘀咕了幾聲,含糊不清的問候大哥全家,然後抓起宣紙,唸了起來。   “等等!”   唸到某一段時,許七安突然叫停。   他奪過宣紙,凝眸細看,邊看邊問:“這段對話怎麼回事,後續呢?後續沒有了麼。”   許二郎點頭:“起居錄中沒有後續,應該是當初被修改了。嗯,這段對話有什麼問題?”   他難掩好奇的望着大哥,在許二郎看來,這段對話平平無奇,僅僅是先帝和上一代人宗道首對於修道長生的對話。   與道門高人聊長生,就如同與大儒聊經典,尋常至極。   許七安沒回答他,自顧自的思考,從這段對話裏發散思維,展開聯想。   自古受命於天者,未能長存,道門的長生之法,能否解此大限……   從這句話裏可以看出,先帝是知道氣運加身者無法長生。   長生可以,長存不行……   上任人宗道首說的“長生”應該是延年益壽的意思,後半句的長存,纔是元景帝苦求的長生。   一氣化三清,三者一人,還是三者三人……額,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先帝是隨口一問,還是另有深意?   懷着疑惑,許七安繼續讓小老弟念下去。   但沒有其他可疑線索。   “二郎,你要加快進度了,三天之內,替大哥記下先帝起居錄的所有內容。你記得隱蔽,不要讓翰林院的人發現你在做這件事。咱們暗中偷偷的查,決不能泄露,否則會招來大難。”   出於老刑警的直覺,許七安認爲元景帝沉迷修道,和先帝或許有關係。   其實這件案子的核心疑點很簡單,既然皇帝無法長生,元景帝爲什麼要修道!   解開這個疑惑,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元景帝不是傻子,連超品的聖人,武夫一品的高祖和武宗都無法長生,沒有一定的把握,或者看了某種希望,元景帝是不可能沉迷修道的。   “嗯。”許二郎點點頭,轉而說道:   “近來,我在朝堂聽說了一件事,北方打仗了,大哥你知道嗎。”   “北方打仗?”許七安喫了一驚。   當日他撕了鎮北王后,趁着吉利知古重傷,趁着神殊和尚開無雙,特意追出楚州城,把這位三品蠻族給斬於官道旁。   目的就是爲了讓北方蠻族元氣大傷,羣龍無首。如此一來,單是蠻族各部爭奪新領袖之位,就夠亂一陣子。   不可能再滋擾北境邊線。   而北方蠻族和妖族是同氣連枝,北方妖族不可能趁機蠶食蠻族,這樣只會加重內耗。   “巫神教?!”許七安脫口而出。   “巫神教趁機攻打北方妖蠻領地,想侵佔妖蠻的領地。這對我們大奉來說,是個不利的消息。”許二郎道。   “戰況如何?”許七安問道。   “具體不知,但聽說妖蠻節節敗退。”許二郎露出嚴肅之色,道:“我聽說,巫神教領兵的大將軍是靖國的王——夏侯玉書。”   這是誰啊……許七安愣了幾秒,猛的回憶起山海關戰役的卷宗。   夏侯玉書,靖國的國王,二十年前的山海關戰役中,他統率靖國大軍,奔襲三天三夜,在決戰前夕切斷大奉的糧草補給線。   打了魏淵一個措手不及,那也是各方聯軍距離勝利最近的一次,只差一點就能改寫歷史。   大奉對這位靖國的國王,評價極高,認爲是僅次於魏淵的帥才,尤其是在統籌和大局觀上。   單論領軍能力,夏侯玉書比鎮北王還要強大。   東北幅員遼闊,地廣人稀,三國鼎立,分別是靖國、康國、炎國。   三個國家都信仰巫神,巫神教是東北三國的國教。在那裏,神權至上,皇權次之,與西域的階層結構如出一轍。   東北三國只修兩條體系,巫師體系和武道體系。   “咦,魏公曾經說過,秋收後打巫神教,而現在,巫神教侵佔北方妖蠻的領地,大奉很可能出兵……這,這哪裏有這麼巧的。我不信魏公能未卜先知到這個地步,他要打巫神教,肯定還有別的目的。”   許七安暗暗皺眉。   不知道爲什麼,他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   深夜,圓月高懸。   清冷的月光灑在鬱鬱蔥蔥的山林裏,夜鳥在林莽蒼蒼間振翅,發出淒厲的啼叫。   一道青煙在月色下嫋娜,掠過林間,掠過山峯,掠過湖泊和河流,最終抵達一個山洞,鑽了進去。   穿過曲折的洞窟甬道,許久後,青煙來到一座洞中山谷,清冷的月華從頂部照射下來,洞中山谷開滿了皎潔的月亮花。   石塊壘起高臺,藤蔓纏繞其上,開滿鮮花,共同鑄造出一座“花臺”。   臺上的石椅鋪設着毛茸茸的雪白狐毛,一位風華絕代的妙齡女子,慵懶的斜坐,一隻手拄着頭,笑吟吟的看着掠過千山萬水返回的青煙。   青煙幻化成一個不夠真實的女子,姿態曼妙,氣質嫵媚,面容卻模模糊糊。   “主人,我回來了。”   女子盈盈施禮。   “六年光陰彈指而過,你做的不錯,當初派你去京城,本是爲了桑泊底下的封印物。”   石椅上的美人嗓音柔媚,她屈了屈腿,裙襬滑下,露出兩條白蟒般的大長腿,笑吟吟道:   “我見你寫信回來,說自己愛上了一個男人,就沒有催你回來,多容忍你半年時間,了卻俗世情緣,而今京城那邊可還有牽掛?”   女子低着頭,不答。   石椅上的女子,有一雙勾人奪魄的狐媚眼,眯了眯,笑道:   “嘖嘖嘖,浮香花魁名動天下,真是風光吶,你是不是忘記自己的名字了……夜姬。”   “夜姬不敢。浮香是罪臣之女,早已在六年前病死,夜姬不過是鳩佔鵲巢,用她肉身做事罷了。夜姬永遠效忠主人。”   “倘若有朝一日,我讓你殺了許七安呢。”石椅上的女子神色促狹,語氣卻透着寒意。   那女子渾身一震,盈盈跪倒,哀聲道:“那恕夜姬不能再爲主人效力,請主人賜死。”   石椅上的女子坐直身子,咯咯笑道:“調皮,你明知我不可能殺你。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會怎麼處理許七安嗎。   “當日把你們九個姐妹散於九州各處,我曾說過,如果你們能愛上同一個男人,他便是我未來的夫婿,萬妖國的國君。   “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丫頭,也愛上他了。”   夜姬霍然抬頭,有些驚喜又有些醋意:“是,是誰?”   萬妖國的公主嫣然一笑,美豔動人,沒有回答夜姬的話,轉而說道:“你且在此地修養一陣,我爲你重塑肉身。   “接下來,有新任務讓你去做。”   ……   清晨。   天機和天樞帶領下屬密探,騎乘馬匹,趕至西郊白鳳山。   巨大的牌坊寫着“青龍寺”三個字,蜿蜒的石階延伸向叢林深處,延伸向山頂的那座氣派寺廟。   留下幾人看管馬匹,天機和天樞拾級而上,進入寺廟。   得弟子通傳後,兩位天字號密探,見到了青龍寺主持——盤樹僧人。   老和尚白鬚垂到胸口,慈眉善目,盤坐禪室中,和顏悅色道:“兩位大人,有何事光臨敝寺。”   天機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起來的畫像,展開,道:“盤樹主持可識得此人?”   畫像中的和尚國字臉,濃眉大眼,五官粗獷,正是恆遠和尚。   “阿彌陀佛。”   盤樹僧人雙手合十,道:“他是恆遠,貧僧的徒弟。”   天機和天樞對視一眼,眼中精光一閃,天機身子微微前傾,盯着盤樹僧人:“此人可在寺中?”   盤樹僧人搖頭:“此人離寺已有兩年多,那年,貧僧的另一個徒兒恆慧失蹤,下落不明,恆遠自那時起下山尋找,便再沒有回寺。   “此事,寺廟中任何一位弟子都可以作證,大人若是不信,一問便知。”   天機頷首:“有勞主持召集弟子。”   問詢過寺廟裏的弟子,得到統一答案後,天機和天樞離開寺廟,並肩走在下山的石階上。   天機緩緩道:“兩年多前,青龍寺的恆慧與平陽郡主私奔,被梁黨暗害。後來,許七安追查桑泊案,查出了這樁陳年往事。”   天樞“嗯”了一聲:“寺裏的和尚說,恆遠在寺中人緣極差,下山後便再沒有回來。他極有可能已經離開京城。”   天機沉吟片刻,道:“寺廟裏的和尚說,此人好管閒事,那麼,他在京城兩年,總會留下痕跡,識得他的人不會少,派人去外城打探,記得別打草驚蛇。”   ……   許府,早膳時間。   麗娜喝粥:噸噸噸。   小豆丁喝粥:噸噸噸,嗝……   其他人慢條斯理的喝粥,喫菜。   許二叔一邊撫摸着太平刀,一邊咧嘴笑。   嬸嬸怒道:“整天就知道摸刀,你和刀一起睡好了。”   “好啊。”許二叔說着,看向侄兒。   “好啊。”許七安點頭,“太平,你多陪陪二叔。”   嬸嬸氣的嗷嗷叫:“叔侄倆沒一個好東西。”   她轉而看向兒子,道:“二郎,你和那個王家小姐怎麼樣了。”   “說這個幹嘛……”許二郎有些扭捏地說道。   “你不是去過王家了麼,那我們是不是也要請人家姑娘來家裏坐坐,我許家雖不是書香門第,但也是知禮數的,你去請她來府上做客。”   嬸嬸掐着一家主母的範兒。   嬸嬸,你要這麼說的話,那我得提前買好瓜子了……許七安精神一振。   “這並不合禮數,我請她來府上,名不正言不順。”許二郎戳穿母親半吊子水平。   “以我的名義,請王家小姐來府上坐坐,便合禮數了。”許玲月細聲道。   許二郎想了想,道:“行吧。”   許七安接茬:“那就定個時間吧,別拖太久,最好就近幾天。”   嬸嬸聞言,不由看向侄兒:“大郎這麼熱心作甚。”   我不是熱心,我是迫不及待看你被未來媳婦吊打……許七安心說,他覺得枯燥無味的查案生涯,終於有了點樂子。   接着,他又看向許玲月。   是王思慕吊打未來婆婆,還是小姑子策馬殺出,力戰嫂子,救母於危難之間?   這不比勾欄的戲曲還有意思多麼。   “我這個當大哥的,自然要關心二郎的婚事。二郎婚事定了,玲月的婚事纔好提上日程。”許七安煞有其事的說。   許玲月低下頭,美眸裏精光一閃。   “也是!”嬸嬸深以爲然。   結束早膳,許七安返回房間,看了眼坐在桌邊喫飯的鐘璃。   凌亂的黑髮稍稍分來,露出櫻桃小嘴,像兔子啃蘿蔔似的微微蠕動。   雖然從未看過鍾璃的正臉,但偶爾露出的眼睛或嘴脣,能看出是個五官頗爲精緻的美人兒。   “去去去,我要寫備忘錄了。”   許七安把她從書桌邊趕走。   鍾璃抱着碗,蹲在牀邊繼續喫。   “今天早上修煉‘意’,儘早糅合各種絕學於一刀中,天地一刀斬+心劍+獅子吼+太平刀,我有預感,當我修成“意”時,我將縱橫四品這個境界。   “下午去和臨安約會,前天‘不小心’摸了一下臨安的小腰,真柔軟啊。”   “明天不能待在家裏了,要去未亡人那裏睡,少不得還要帶她出去逛街,出去浪。”   “後天上午去懷慶府見一見我的高冷女神,也不好冷落了她,好久沒有跟她聊天了,和一個學識豐富的美人暢談,是一件讓人嚮往的事。   “下午答應了宋廷風和朱廣孝,勾欄聽曲。教坊司,唉,不去教坊司了。”   “大後天答應了李妙真,購糧施粥,這個愚蠢的女俠,我跟她說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但愚蠢女俠說,你能授人什麼漁?我竟無言以對。   “下午,帶麗娜和采薇還有小豆丁去酒樓喫喫喫……”   “接着,又得去未亡人那裏睡……”   寫到這裏,許七安感覺哪裏不對。   咦,我的正事呢?我要查的案子呢?   他在備忘錄末尾寫道:“許七安啊許七安,你不能成日流連在女人身邊,忽略了正事。”   幾秒後,他把這句話劃掉,改成:“我需要一本《羅大師時間管理學》。”   無比惆悵的寫完備忘錄,看了眼喫完早膳,盤坐在牀上修行的鐘璃,心說還是五師姐好啊,安安靜靜的待在魚塘裏。   既不作妖,又不耽誤你做正事。   這時,門房老張跑過來,在門口說道:“大郎,有人找你。”   許七安聞言,回應道:“誰?”   “是個姑娘,自稱梅兒。”   梅兒,浮香的貼身丫鬟……許七安默然片刻,道:“引她去外廳,我這就過去。”   他把備忘錄夾在書裏,叮囑鍾璃:“別偷看哦。”   鍾璃乖巧的點頭。   離開房間,穿過內院,來到外廳,他看見眉目清秀的梅兒坐在椅子邊,挺直腰桿,正襟危坐,似是有些緊張。   手邊的茶几放着一個小布包。   “梅兒。”   許七安踏入內廳,朝着急惶惶站起來的少女壓了壓手,柔聲道:“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與以前不同,梅兒穿的頗爲樸素,素面朝天,遠比不上她在影梅小閣時花枝招展的打扮。   他猜測梅兒可能是在教坊司受到了欺負。   “許銀鑼……不,許公子。”   梅兒搖了搖頭,道:“我已經不在教坊司了,浮香娘子走之前,把部分積蓄留給了我,讓我用它們爲自己贖身。我打算回老家伺候父母。然後,再找個老實人嫁了。”   見鬼,老實人到底做了什麼孽,爲什麼連異世界都要這麼對他們……許七安笑容溫和,“所以,你是來與我告別的?”   能從良,也是挺好的,浮香有心了,希望她現在安好。   梅兒再次搖頭:“浮香娘子走之前,有幾件東西讓我轉交給你。”   許七安瞳孔微微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