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故事的解析
看到三號的傳書,衆人沉默了一下,不難理解三號的話。
相比起人宗記名弟子楚元縝,天宗聖女李妙真,以及表面是魏淵忠犬實則是他兒子,和表面是粗鄙武夫實則是院長趙守閉關弟子的許七安。
六號恆遠顯然是一個隨手就能捏死的螞蚱。
元景帝派人對付他,倒也不奇怪。
【六:三號說的沒錯,貧僧也是這麼認爲的。貧僧與人爲善,除了皇帝再未得罪過其他人。】
【四:恆遠大師,等天亮後,你即可離開京城。養生堂那邊,我會給你看着。他們的目標是你,如果你不在養生堂,孩子和老人就不會有事。】
楚元縝給出合理的建議。
這時,很久沒有在地書聊天羣冒泡的一號,突然傳書道:【陛下要對付你,同樣只是缺一個理由,他或許看在洛玉衡的份上,沒有主動爲難你。
【你若是安分守己,他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你若插手此事,很可能招來他的報復。天宗聖女同樣如此。我不建議你們出面。】
【二:該死的元景帝,待老孃一品後,進京刺死他。】
妙真啊,你這句話,就和我上輩子天天掛在嘴邊的“明天開始減肥”一模一樣,永遠只是說說而已……許七安心裏吐槽。
李妙真四品戰力,皇宮都闖不進去。等到她一品了,早已斬斷俗世間的愛恨情仇,也就不會想着殺皇帝了。
出乎意料,一號竟然無視了李妙真大不敬的謾罵,自顧自傳書:【養生堂那邊我會派人盯着,嗯,僅限於幫忙盯着。】
僅限於幫忙盯着,就是說,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出手……衆人明白了一號的意思,倒也能理解。
一號是朝廷中人,他(她)不可能明着和元景帝作對。如果在此事上被元景帝抓住馬腳,很可能倒大黴。
結束天地會內部會議,許七安收好地書碎片,看了眼蜷縮在小塌上,翹着圓滾蜜桃的鐘璃,不由想起了楊千幻。
楊師兄當年是怎麼過來的?
是不是當初那段不堪回首的人生經歷,養成了他如今嗜好人前顯聖的性格?
如果是這樣的話,鍾師姐將來會不會也這樣?
腦補了一下鍾璃將來的畫風,許七安就覺得,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鍾師姐還是繼續喫苦好了。
“恆遠大師近期會有些麻煩,他的修爲不弱,但畢竟還沒到四品,卻捲入這麼高級的紛爭裏,說起來,天地會內部,除了不知身份的一號,六號恆遠是最平平無奇的……
“金蓮道長把他拉入天地會,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就是不知道恆遠大師有什麼特長……呸,特殊。
“特殊還沒感覺到,但可憐是真的,從小帶到大的師弟被害了,在青龍寺又不合羣……”
想着想着,他沉沉睡去。
到了後半夜,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夜空,照的天地驟亮。繼而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
許七安霍然驚醒,翻身坐起。
鍾璃也被雷鳴驚醒了,抬起腦袋,像一隻警惕的小兔子,左顧右盼,戰戰兢兢。
然後,她黑亮如寶石的明眸,透過凌亂的髮絲,看見許七安快速穿鞋下牀,點亮了桌上的蠟燭,溫暖的橘色光暈,給房間帶來了淺淺的光。
噼裏啪啦……
夏季的暴雨來勢洶洶,打在屋脊上,打在窗戶上,噼啪作響。
整個世界都被雨聲填滿。
夏季的深夜裏,屋外暴雨如注,屋內卻靜謐安詳,燭光昏暗,色調溫暖。鍾璃忍不住扭了扭腰肢,看着坐在桌邊的男人,沒來由的有種安全感。
許七安心情就截然不同了,坐在桌上,攤開那本浮香留給他的藍皮書,滿腦子就是兩個字:臥槽!
他知道後面那篇故事寫的是什麼了。
桑泊案!
桑泊案有妖族參與、謀劃,從浮香的角度,能看到更多的東西,看到他看不到的細節和內幕。
而桑泊案,正是浮香重點參與的案子。
老虎是山中走獸,叢林之王,那隻生病的老虎隱喻元景帝。
誘騙小動物的狐狸指的是操控牙子組織,販賣人口的平遠伯。
平遠伯野心膨脹,所以和梁黨勾結,殺害了平陽郡主,給了譽王沉重打擊,讓譽王退出了兵部尚書之位的爭奪。
所以,高貴的小白兔,指的是平陽郡主。
“老虎選擇視而不見,包庇狐狸……原來元景帝什麼都知道,他都知道……”許七安喃喃道。
“智慧的猴王指的是魏淵,沒錯,絕對是魏淵。”
許七安想起了以前忽略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平遠伯死後,魏淵立刻派打更人捉拿了牙子組織的小頭目,行動之迅捷讓人意外。
當時許七安還感慨過魏淵手段高超,感慨打更人能力出衆。
現在想來,魏淵其實早就在查平遠伯,查牙子組織。
細節處見恐怖……
“老虎爲了不讓事情暴露,決定殺人滅口,就讓蟒蛇告訴黑熊,黑熊的崽子被狐狸喫掉了。”
“恆慧不是黑熊,因爲恆慧也是平遠伯的受害者,他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誰,根本不需要蟒蛇來告訴。而且,黑熊殺了狐狸,不是殺了狐狸一家。”
“那麼是誰殺了狐狸平遠伯?是恆遠,黑熊是恆遠,黑熊的崽子是恆慧,恆遠爲了查恆慧的失蹤,闖入平遠伯府,殺死了他。”
許七安打了個寒顫,因爲他揭開了桑泊案的另一層真相,不,是平陽郡主被殺案的另一層真相。
平陽郡主案是妖族和前禮部尚書合作的籌碼,而浮香的身份……所以她才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內幕。
浮香以故事爲載體,在告訴他兩個信息:一,平遠伯操縱人販子組織,是在爲元景帝效力。
二,元景帝“生病”了,需要不停的“進食”。
“除了先帝起居錄之外,我又多了一條追查元景帝的線索。但是平遠伯已經死了,全家被殺,我該怎麼從這條線突破?”
恆遠?!
許七安身軀一震。
他再次返回牀邊,從枕頭底下摸出地書碎片,動作有些急,造成了不小的動靜,驚的鐘璃又一次抬起頭。
許七安以指代筆,傳書道:
【三:恆遠大師,我有話要問你。】
沒有回應,地書聊天羣一片寂靜,恆遠沒有回應。
許七安臉色一白。
……
第二百零一章 恆遠的祕密
【二:深更半夜你不睡覺,吵什麼吵?】
隔着地書“屏幕”,也能察覺出飛燕女俠不滿的情緒,現在肯定是披着袍子,坐在桌邊,有些慵懶,有些不悅的查看傳書。
另一邊的楚元縝,本能的覺得李妙真的態度有些不妥,畢竟三號許辭舊和李妙真關係並沒有達到可以嬉笑怒罵,隨意指摘的地步。
而且,李妙真還寄宿在許府。不過李妙真江湖氣太重,率性慣了,爲人處世上難免欠缺火候。
【四:咦,恆遠大師沒有回應……】
又等了片刻,六號恆遠還是沒有回應,有了之前恆遠說養生堂周圍遭人埋伏的鋪墊,衆人立刻意識到不對勁。
許七安傳書道:【恆遠出事了,他捲入了一樁大案裏,元景帝派人搜捕他,不僅僅是爲報復,極可能是殺人滅口。】
捲入大案,殺人滅口,事關元景帝?!
天地會衆人喫了一驚,不明白三號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判斷,說出這樣的話。
楚元縝發來信息:【三號,恆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他問出了天地會所有人的疑惑,沒有人說話,急性子的女俠,喫貨小黑皮,身居高位的一號,以及窺屏的金蓮道長,都在等待三號開口解釋。
【三: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現在緊要的是去一趟外城養生堂,查看情況。】
【二:好!】
當即,許七安放下地書,抓了一件袍子穿在身上,說道:“我要出去一躺,你隨着我一起去吧。”
鍾璃點點頭,從小榻起身,繡花鞋當拖鞋穿,跟着他出門。
雨聲嘩嘩,打在屋瓦上,淅淅瀝瀝地沿着檐角滴落,閃電亮起時,就象飄搖不定的珍珠簾;被寒風一刮,又飛花碎玉般地斜斜地打入。
庭院裏積了一層淺淺的水,粗暴的雨點砸下來,砸起濛濛的水霧。
許七安迎着潮溼的水汽,看見庭院的另一頭,李妙真穿着羽衣道袍,靜靜站在屋檐下。
兩人目光交接,沒有多餘的言語,李妙真拋出飛劍,懸於庭院,三人縱身躍起,踩在飛劍上。
天宗聖女單手捏訣,飛劍“咻”一聲,破開雨幕,直入雲霄。
在京城上空飛行,對於他們來說,只要監正默許,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很快,他們飛過內城上空,來到外城,李妙真腳尖發力,劍尖往下一壓,朝着南城方向斜刺而去。
李妙真沒有魯莽的降落,而是低空盤旋一陣,問道:“怎樣?”
“暫時安全。”
許七安回應。
他暫時沒有捕捉到敵意,要麼是埋伏在周圍的人很好的控制了自己,沒有抬頭觀望。要麼是已經離開了。
李妙真一本正經的分析:“他們很可能隱藏了自己,沒準已經佈下天羅地網,等着我們到來。”
許七安皺了皺眉:“不排除這個可能,元景帝知道我們和恆遠是同夥,圍點打援的計策不可不防。”
“圍點打援?”
李妙真感慨道:“形容的妙,不愧是你,那就由你打頭陣,你的金剛不敗,即使是四品高手的‘意’也很難破開。”
許七安頷首,深表贊同:“你在上空幫我掠陣。”
兩人分析了一通,相視一笑。
這時,他們聽鍾璃小聲說:“下方沒有埋伏,沒有武者……”
許七安和李妙真表情一僵。
差點忘記鍾璃是術士,精通望氣術,唉,都怪她平常展露出的軟弱,給了我太深刻的印象……許七安心說。
李妙真同樣是這麼想的,她不再盤旋,於雨幕中降落,街面凹凸不平,年久失修,兩側低矮的房屋在雨中顯得蕭索、破敗。
養生堂,大門緊閉。
許七安眯着眼,在周圍掃了一圈,剛想說“沒有戰鬥痕跡”,就聽鍾璃和李妙真齊聲道:“有人死了。”
他心裏一沉。
三人躍過圍牆,進入養生堂內。
生滿雜草的院落漆黑一片,雨滴噼啪砸落,東邊的堂內,窗戶裏透出一點黯淡的昏黃。
三人靠攏過去,看見堂內架着簡陋的木板牀,一具屍體被白布蓋着,體型消瘦。
許七安一眼就看出不是恆遠,但這並不能讓他心情放鬆。
一個老吏員坐在屍體邊,頹喪的低着頭,蒼老的臉龐溝壑縱橫,佈滿悲涼和無奈。
許七安來過養生堂很多次,認識他,這位老吏員姓李,也是個孤寡老人,只不過身體狀況健康,被安排在養生堂工作。
“老李,發生了什麼事?”
許七安刻意製造出響亮的腳步聲,吸引老李的注意力,但他仍是嚇了一跳,渾身明顯顫抖,似乎剛遭受過驚嚇。
“許,許銀鑼……”
見到許七安,老吏員渾濁的眼睛,迸發出希冀的光芒。
他一下驚喜起來,顫巍巍的起身,激動地說道:“許銀鑼怎麼來了。”
許七安握住他的手,重複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聞言,老吏員再次激動起來,說道:“下午時,有街坊鄉親跑來告訴我們,說外頭有人在找恆遠大師,還拿着他的畫像。
“我就讓恆遠大師出去避一避。到了黃昏時,一羣神祕人闖入養生堂,沒抓到恆遠大師,就問了我一些關於他的事,然後就離開了。
“誰知道,等天黑以後,他們又回來了,把養生堂的老人孩子們強行帶到了門口,揚言說,如果恆遠大師不回來,他們每過一刻鐘,就殺一個人……”
老吏員說到這裏,老淚縱橫:“老張倒黴,被那夥人抹了脖子,他死的時候很難受,在地上不停的掙扎,血噴了一地。
“後來恆遠大師回來了,他們抓了人就走,也不知道去了哪裏,恆遠大師現在是死是活,老朽也不知道……”
李妙真臉色已是鐵青。
“你看清那些人的樣子了嗎?”許七安問道。
“他們穿着黑色的袍子,帶着面具,看不到臉。”老吏員哀聲道。
淮王密探!
許七安和李妙真對視一眼,因爲早有預料,所以並不驚訝,更多的是憤怒。
毫無疑問,如果恆遠不出現,養生堂裏的所有人都會被殺死。
“我們都低估了淮王密探的心狠手辣。”許七安低聲道。
一羣冷血的畜生。
再怎麼樣,人命也不該如草芥,說殺就殺。而且還是個孤寡老人。
“我要殺光他們。”
李妙真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我師父以前說過,不尊重生命的人,他的生命也不需要被尊重。”
許七安沉默片刻,道:“其他人還好嗎?嗯,後院那個孩子……”
老吏員點點頭:“都受了些驚嚇,沒什麼事的,睡一覺就好了。”
後續肯定會有悲慟和傷心,只不過從來沒有人在乎這些鰥寡孤獨的感受罷了。
“今晚我們歇在這裏了,你一把年紀的,先回去休息吧。”
許七安把老吏員送回屋,返回東堂,鍾璃和李妙真站在堂內,誰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死寂。
現在的情況非常糟糕。
恆遠被淮王密探帶走,註定凶多吉少。
地宗至寶,地書碎片落入元景帝手中,而元景帝和地宗妖道有勾結……
甚至,他們可能從恆遠口中撬出天地會內部成員的資料,恆遠當然不會招供,但地宗有辦法讓他招供,比如殺人招魂。
而一旦許七安是地書碎片持有者的身份曝光,地宗道首就會反應過來,楚州出現的那位神祕強者,就是許七安。
元景帝八成也會猜到,桑泊底下與佛門有關的封印物,就在許七安身上。
剎那間,壓力洶湧而來。
許七安抹了把臉,沉聲道:“妙真,告訴他們,恆遠被帶走了,生死未知。地書碎片也落入元景帝手中。”
李妙真點點頭,取出地書碎片,把事情告知天地會衆人。
【四:事情果然朝着最糟糕的一面發展。】
楚元縝感慨傳書。
【五:那現在怎麼辦?】
即使是不太聰明的麗娜,也感覺到了棘手。
沒有人回答她,現在連恆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而且,他們的對手是皇帝。
楚州屠城案那次,對手也是皇帝,但“盟友”有文武百官,有監正,有云鹿書院的趙守。
情況是不一樣的,當時,可以說是攜大勢而行。元景帝是逆大勢,所以他敗了。
這一次,只有天地會。
令人沮喪的沉默中,金蓮道長突然傳書:【貧道感應了一下,發現恆遠的地書碎片就在你們附近。】
許七安眼睛霍然一亮。
金蓮道長沒說“你們”指誰,但許七安知道,是他們。
對啊,我心亂了,低估了恆遠大師,他既然決心用自己換養生堂的人活命,肯定不可能隨身帶着地書碎片……許七安連忙看向天宗聖女:
“妙真!”
李妙真打開腰間香囊,釋放出一道道青煙,嫋嫋娜娜的散開,以養生堂爲核心輻射出去,尋找地書碎片。
一炷香時間後,一道青煙裹着一面鏡子返回,輕輕放在桌上,青煙飄到李妙真面前,邀功似的扭了扭。
“明日給你雙倍的陰氣。”
李妙真做出承諾,然後打開香囊,張嘴,發出無聲的尖嘯。
俄頃,一道道青煙受到召喚,洶湧而回,鑽入香囊。
“恆遠把地書碎片丟在了路邊的雜草叢裏,距離養生堂不遠。”天宗聖女說着,傳書告訴了其他碎片持有者。
金蓮道長傳書道:【很好。諸位,貧道覺得,接下來我們該好好商議了。】
【一:正有此意。】
一號很快回復,顯然,他(她)一直在關注着事態的發展。
楚元縝隨後傳書:【三號,這件事是你發現的,具體是什麼情況,是不是該告訴我們了。】
許七安措詞片刻,以指代筆,傳書道:【還記得恆遠大師曾經闖入平遠伯府,殺害平遠伯的事嗎。當時,還是我救了他。】
這件事發生在去年,桑泊案之前,衆人當然記得。
【四:元景帝這次對付恆遠,與此事有關?】
李妙真愕然的抬頭,看了許七安一眼。
【三:我從某個隱祕渠道得知一件事,平遠伯操縱的牙子組織,背後真正效忠的人是元景帝。】
【一:不可能!】
一號直接反駁了他的話,短短三個字,態度堅決。
【四:這,我雖不喜元景帝,但也不覺得他會是操縱牙子組織,拐賣人口的幕後真兇,因爲並沒有必要這樣。】
皇帝是什麼人?
整個朝廷權力巔峯的人,還有誰比他更有權力?沒有了,監正比他強,但論權力,不得不承認,皇帝手裏握着的權力是最大的。
不說平民百姓,就算是王公貴族,皇帝也有主宰他們生死的權力。
堂堂九五之尊,需要拐賣人口?
我知道這很讓人難以置信,就好比馬雲要靠偷電瓶車來維持體面生活……許七安心裏吐槽。
他繼續傳書:【楚兄,你是讀書人,但思維依舊不夠敏銳,元景帝這麼做,必然是有理由的。】
【九:什麼理由?】
這次是金蓮道長率先發問,他看來也蠻好奇。
【三:我並不知道具體內幕,但我知道,牙子組織會定期送一批活人進宮。這個過程維持了多久,暫時無法確認,但肯定是很多很多年。】
他沒有停頓,繼續傳書:
【平遠伯自以爲握住了元景帝的把柄,野心膨脹,想要獲取更大的權力和地位,與梁黨合作,害死了平陽郡主。
【在這個案子裏,元景帝什麼都知道,但他選擇包庇平遠伯。直到平遠伯不知收斂,惹來魏淵的主意。元景帝爲了不讓事情暴露,想了一個法子,他借平陽郡主案殺平遠伯滅口。】
李妙真猛的抬頭,美眸圓睜,臉上極度震驚的表情,預示着她猜到了後續。
【一:你的意思是,恆遠成爲了陛下手裏的工具,殺了平遠伯。】
除了麗娜,天地會成員智商在水平線之上。
當然,麗娜的戰力也在水平線之上,南疆小霸王,力拔山兮氣蓋世。
【四:那麼,淮王密探這次針對恆遠,是元景帝爲了殺人滅口?不對,如果要殺人滅口,早就殺了。何必等到現在呢?】
【三:不,你錯了。殺人滅口也得看時機,看有沒有必要。試想一下,恆遠是誰?青龍寺的一個武僧罷了,他在平陽郡主案裏,只是一個棋子,微不足道。一個不知道內幕的棋子,有殺人滅口的必要?】
【四:但現在,元景帝覺得,有殺人滅口的必要了。】楚元縝傳書。
【三:沒錯,那是什麼原因讓元景帝決定要殺人滅口呢?大家想想,恆遠大師最近做了什麼事。】
阻攔宮中禁軍、劍州守護蓮子!
天地會成員悚然一驚。
【三:恆遠大師和你們走的太近了,和我大哥走的太近了,我大哥是什麼人?是魏淵的心腹,世上沒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楚州屠城案中,元景帝其實暴露了很多東西,這個時候,他發現恆遠大師和你們混在一起,他擔心了,有了忌憚,決定殺人滅口。
【而他殺人滅口的原因,我猜測是恆遠大師在追查師弟恆慧下落時,知道一些重要的線索,他自己可能沒有意會,但元景帝害怕他透露出去。】
【一:你說的有道理,但我仍然有兩個疑惑,第一,陛下爲何要暗中劫掠城中百姓。第二,宮中禁衛森嚴,任何往來都有記錄,宮中勢力錯綜複雜,有各方眼線,有監正有國師有魏淵有各黨派……
【絕不是陛下想送人進去就能送進去的,更何況是一定數量的人口。】
說白了就是運輸渠道不合理唄……許七安皺了皺眉。
這時,麗娜傳書道:【這還不簡單,挖密道就成了。】
這蠢丫頭一語中的了……
地書聊天羣猛的一靜。
是密道的話,平遠伯肯定知道,但平遠伯已經死了,還有誰知道呢?牙子組織裏的小頭目?如果是這樣,魏公啊魏公,你就太可怕了……嗯,也不一定,密道必定是極其隱祕的,平遠伯怎麼可能讓手下知道……許七安捏了捏眉心,傳書道:
【我們現在要考慮的不是元景帝的祕密,而是恆遠大師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他,因爲所有人都覺得無解。
沉默的氣氛裏,金蓮道長傳書道:【先找到他在哪裏,至於他的安危,你們不用太擔心。恆遠不會死的。】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地書聊天羣的衆人,同時在心裏質問。
【九:這涉及到恆遠的一個祕密,未經他允許,我不便透露。但我可以告訴你們,那是我選擇他作爲地書碎片持有者的原因。
【當然,該找他還是要找,現在沒事不代表以後也沒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不擔心短期內身份曝光了,也就不用帶着家人離京……許七安鬆了口氣,他傳書道:
【這方面交給我大哥處理吧,打更人負責巡街,淮王密探今日出入記錄能夠查到。】
金蓮道長補充:【想辦法誘騙出淮王密探,在城外殺了他們,讓妙真招魂審問。】
又商議了幾句之後,天地會結束了這次漫長的議事。
……
天亮後,李妙真和許七安返回內城,後者去了一趟打更人衙門,委託宋廷風和朱廣孝查閱昨日內城、皇城的出入記錄。
並約定好明日去勾欄聽曲,這才離開打更人衙門。
許七安騎着心愛的小母馬,噠噠噠的回了府,然後獨自離開,在勾欄變換衣着、容貌後離開,幾經輾轉,來到了未亡人慕南梔的院子。
敲了半天門,無人響應。
又敲了許久,院子裏終於傳來腳步聲。
“吱!”
院門打開,王妃素面朝天,頭髮凌亂,睡眼惺忪的站在門檻裏。
“這麼晚敲門,院子裏是不是有姦夫?”許七安哼哼道。
王妃白了他一眼。
許七安踏入院門,忽然被一股微弱的靈氣吸引,他愕然的看向院子裏的水缸。
缸裏水波清澈,沉澱着淺淺的淤泥,一小截蓮藕半埋在淤泥中,生長出細密的根鬚。
它,真的活了。
……
第二百零二章 洛玉衡的祕密
這纔多久啊,這就活了嗎?
不愧是花神轉世,太厲害了吧,沒有她養不活的天材地寶?
九色蓮藕是地宗至寶,放眼天下,或許就只有一株。它一甲子成熟一次,它結出的蓮子能點化萬物。
太平刀由此晉升絕世神兵行列。
而現在,九色蓮藕有兩根了,一根在天地會,一根在他手裏。
“論珍貴程度,在我的寶貝、底牌裏,九色蓮藕可以排前三,即使太平刀都不足以與它相提並論。地書碎片只是碎片,目前除了傳書和儲物,沒有其他效果……也就氣運和神殊要比蓮藕排名高。
“額,不對,我得問問,它能不能繼續生長,能不能結出蓮子……”
悄然嚥了口唾沫,許七安按捺住狂喜的情緒,趴在水缸邊看了一眼,笑道:
“王妃,想不到你養花種花的本事如此了得,連這個寶物都能養活。嗯,它能生長嗎?能結蓮子嗎?”
王妃淡淡道:“草木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乃自然法則。”
她這話的意思是,蓮藕能結蓮子,能從一小截生長成一大根?許七安心裏狂喜。
那你能催生它嗎……他沒問出口,忍住了,因爲這樣就太赤裸裸了,相當於明示了王妃花神轉世的身份。
這樣會造成未亡人的恐慌。
“也不知道它多久能成長起來,我過陣子還要用……”
許七安故作感慨。
餘光瞥見,王妃抿了抿紅脣,似有些猶豫,然後下定決心一般,說道:“它長勢不錯,不會太久。”
我的未亡人果然有辦法催生蓮藕,王妃這條魚,突然間就成爲我池塘裏的魚王了……許七安一邊欣喜,一邊開玩笑調侃。
九色蓮藕現在靈力微弱,但隨着它的成長,靈力會越來越強,我得找楊千幻幫個忙,佈置困靈法陣,這樣即使有高手路過此地,也感應不到靈力……許七安心道。
他在院子、屋子裏轉了一圈,該有的都有,不缺不漏,也沒損壞。
到了王妃的主臥,本來是想看看傢俱和梁木有沒有白蟻,前陣子,嬸嬸剛指揮家裏的下人,在梁木、傢俱等木質用品上塗抹驅蟻藥粉。
這些東西女人幹不了,還是得許七安自己親自來。
剛進屋子,王妃從後頭追上來,急惶惶的把掛在屏風上的幾件小衣、肚兜收起來,塞進被褥裏。
少婦王妃臉蛋微微酡紅,強撐着假裝若無其事。
我又不是沒看過你的肚兜……許七安想了想,問道:“對了,怎麼沒見你晾衣服?”
院子裏一件衣服都沒有,按理說,炎炎夏季,應該是勤洗澡勤換衣,院子裏怎麼會一件衣服都沒有呢。
“我讓張嬸幫我洗了。”
慕南梔吐出一口氣,坐在牀邊,翹臀壓住被褥下的小衣,一邊假裝整理裙襬,一邊說:“她兒子已經有兩個月沒給銀子,不,一文錢都沒有。
“我見她實在拮据,就讓她幫我漿洗衣裳,多付兩成的銅錢。”
“你還記得財不露白的道理嗎。”許七安提醒。
“當然記得,你教我的嘛。”王妃哼哼兩聲,笑容透着狡黠,“我故意給她看我藏在衣櫃裏的錢盒子,只有一兩銀子,而且都是碎銀和銅錢。”
進步很大嘛,比以前要聰明多了……許七安滿意點頭。
一個在內城獨居的婦人,身邊有一兩銀子的積蓄,既不多也不少,屬於中等偏下。
上午,許七安帶她出門閒逛,逛鬧市,逛首飾鋪子,逛綢緞鋪,期間,她很中意一支銀簪,要五兩銀子。
而她頭上的首飾是一錢銀子的劣等貨。
離開首飾鋪時,她亦步亦趨的跟在許七安身後,一步三回頭,但就是不開口要。
在酒樓用過午膳後,兩人回到家,許七安從屋裏搬出小馬紮和小圓桌,和她下五子棋。
“你這步棋走錯了,你不應該走這裏。”王妃大聲說。
“沒錯啊,我走這一步,下一步就五星連珠了,我就贏你了。”
“所以你走錯棋了,你贏了我,那還怎麼繼續玩。”
“……”
……
“能不能我走兩步你走一步?”
“你說呢?”
……
“你光欺負一個弱女子算什麼本事。”
“我連弱女子都欺負不了,我還怎麼欺負別人。”
“不玩了!”
她賭氣的丟開棋子,側過身去。
橫看成嶺側成峯,遠近高低各不同……許七安腦海裏,沒來由的浮現這首詩,掏出銀簪放在棋盤上:
“給你的。”
她眸子轉動,試探的掃來一眼,接着,臉上迅速洋溢起笑靨,喜滋滋的握住銀簪。
見許七安一臉戲謔的表情,王妃立刻板着臉,挺着腰,矜持的說:“我其實也不是特別喜歡……”
“那你還給我。”許七安伸手去奪。
王妃立刻把銀簪藏在身後,瞪眼道:“就當是我幫你養蓮藕的報酬。”
“有道理。”
許七安笑着點頭,閒聊的語氣說道:“這裏離鬧市比較遠,天氣熱,最好別在家裏囤菜,回頭我幫你看看,讓貨郎每天早上送一些新鮮蔬菜。”
城裏有很多貨郎,清晨會去集市找菜農低價收購蔬菜瓜果,然後挑入內城,提供給不愛早起出門的富裕人家。
王妃點點頭。
許七安略作沉默,又道:“我以後可能要離開京城,而且不會太久,你,你……是隨我一起走,還是留在這裏。”
王妃輕哼一聲,道:“我纔不跟你走呢,京城這麼繁華,爲什麼要走。等你哪天要走了,就去通知一下國師,我和她交情深厚,她會安排我的。”
許七安有些失望:“到時候給你留一筆銀子。”
王妃看了他幾眼,沒應答。
過了片刻,她低聲道:“是不是元景帝要對付你了?”
“暫時沒有,但我預感不會太久。”
“這天下是他皇室的天下,走了也好。”王妃點點頭,輕聲道:
“只不過你那個堂弟,如今是翰林院庶吉士,他願不願意跟你走?嗯,我想想,你是不是準備給他找一個靠山?”
“你還挺聰明的。”許七安笑道。
元景帝恨的人是他,不是許二郎,只要自己離開,而許二郎又有一個堅實的靠山,前途可能一片渺茫,但不會有生命危險。
再者,許二郎身後有云鹿書院撐腰,元景帝頂多是把他罷官,貶爲庶民。
“聰不聰明,得看是什麼事,這幾天我一個人過日子,常常就覺得自己不夠聰明,燒火做飯,手忙腳亂,摔了幾處碗,差點把自己氣哭。”
王妃感慨道:“元景帝是聰明人,但有時候,他又顯得愚不可及。爲了虛無縹緲的長生,後宮佳麗不要了,名聲也不要了,可他二十年修道,卻沒修出什麼花來。即使是在蠢的人,也懂的放棄對吧。國師說,元景有很強的執念,只是不知道他這股執念源於何處。”
“你和國師關係很好?”
“京城裏能暢所欲言的女人,就只有她啦。”王妃感慨道。
沒道理啊,國師看起來挺聰明的,怎麼跟你這種蠢女人有共同語言……許七安心裏腹誹道。
“不過她也是個可憐的女子。”
王妃“嘿嘿嘿”地笑道:“我告訴你一個祕密,你想不想聽?”
你現在的樣子就像一個女流氓……許七安洗耳恭聽:“什麼祕密。”
“人宗修行之法有一個很可怕的後遺症,會讓修行者業火纏身,每個月發作一次,品級低的,靠自身意志便能抵擋。
“但品級越高,業火灼身越恐怖,若是不能想辦法消弭業火,就會身死道消。”王妃壓低聲音,像是在說天大的機密。
……許七安面無表情的看着她:“我早就知道了。”
金蓮道長與他說過人宗修行功法的弊端。
道門三宗,各有各的毛病,人宗業火纏身,地宗很容易墮入魔道,天宗滅絕人性,莫得感情。
王妃又“嘿嘿”了兩下,像個說壞事的女流氓,小聲道:“那你知道如何解決嗎?”
許七安斜她一眼:“你知道?”
王妃用力點頭,小雞啄米似的頻率,滿臉寫着“快求我快求我”。
“什麼祕密?”許七安配合的露出相應表情。
“我聽說啊,得找男人雙修,才能度過大劫。”王妃鬼祟的說。
“?”
許七安第一反應是她騙人,第二反應是她瞎聽來的八卦,第三反應是……臥槽,原來如此?!
人宗要借氣運修行,緩解業火,所以洛玉衡成了國師,指導元景帝修道。
換一個角度想,如果找一個擁有大氣運的人雙修,也能達到同等效果,不,效果要強十倍百倍。
許七安不是無端猜測,因爲他掌握了上古道門遺留的,完整的房中術,儘管一直沒有雙修對象,但經過他長期以來的理論研究,雙修術練到高深處,男女之間知根知底時,會進行短暫的“融合”。
氣機、元神等,會短暫的交互。
真正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洛玉衡是二品,如果她不能熄滅業火,會身死道消,爲了活命,無奈選擇成爲國師,因爲元景帝是皇帝,氣運加身。
“洛玉衡需要一個有大氣運的男人,有大氣運的男人……”
許七安臉色突然凝固了。
……
第二百零三章 密談
洛玉衡需要氣運加身的男人雙修,她當了國師,卻一直不願與元景帝雙修……
金蓮道長八成知道我氣運加身的事,金蓮道長多次向洛玉衡求藥,並指名道姓要我去……
出發楚州前,洛玉衡託楚元縝送了一枚符劍給我……
劍州守護蓮子時,金蓮道長強行把護身符給我,讓我在危機關頭呼喚洛玉衡,而她,真的來了……
各種看似合理,或不合理的細節,在許七安腦海逐一閃過。
你要這樣的話,那我的頭可就要大了!他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可我聽說國師並沒有選擇和元景雙修。”
許七安穩定情緒,以閒聊般的語氣說道。
王妃眼睛往上看,露出思考表情,搖搖頭:
“嗯……這我就不知道了。我經常勸她,乾脆就委身元景帝算啦,選擇皇帝做道侶,也不算委屈了她。
“但她對元景帝似乎不滿意,各方面都不滿意,不,我能感覺到她對元景帝的嫌棄。”
各方面都嫌棄,而不僅僅是因爲氣運不夠……許七安目光一閃,問道:
“以國師這樣修爲的女子,應該不會像凡俗女子一般,注重三從四德這種繁文禮節吧。”
王妃“嗯”了一聲:“洛玉衡自然不會,但選道侶和繁文縟節有什麼關係?選道侶是極爲慎重的事。”
這洛玉衡是一條鯊魚啊……許七安心裏一沉。
雙修便是選道侶,這能看出洛玉衡對男女之事的慎重,所以,她在考察完元景帝之後,就真的只是在借氣運壓制業火,從未想過要和他雙修。
如果我剛纔的猜測是真的,洛玉衡同樣也在考察我。
一旦她覺得不妨和我雙修試試,就意味着她要選擇道侶了。
以小姨對道侶的看重,還有她二品高手的位格,只要她選擇了我,那我魚塘裏的魚,還有活路嗎?
你要是這樣的話,我的頭突然又大不起來了……他心裏吐槽。
凡事都有利弊,好處是,我的底牌又多了一個,將來迫不得已,我可以賣身給洛玉衡,以此來換取回報。
當然,前提是她對我比較滿意,把我列爲道侶候選名單首位。
嗯,找個機會試探一下她。
“你問這麼清楚幹嘛?”王妃狐疑道。
“國師這樣傾城傾國的美人,如果能成爲她的道侶,那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許七安故作感慨。
“你少做夢了,就你這點資本,洛玉衡怎麼可能看上你。”
王妃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大,一頓冷嘲熱諷。
然後,她不經意般的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菩提手串,淡淡道:“洛玉衡姿色固然不錯,但要說傾國傾城,未免過譽了。”
說罷,她昂起下巴,睥睨許七安。
這副姿態,分明是在說“看我呀看我呀”、“我纔是大奉第一美人呀”。
許七安不屑的嗤笑道:“你回屋照照鏡子唄。”
王妃大怒,抓起小石子砸他。
“行吧行吧,國師比起你,差遠了。”許七安敷衍道。
王妃仍不甘心,捏住菩提手串,非要現出真面目給這小子看看不可,叫他知道究竟是洛玉衡美,還是她更美。
“你可想好了,這裏是京城,你把手串摘了,可能明兒司天監就帶着官兵來抓你。”許七安威脅道。
王妃一下就慫了。
監正是監正,司天監是司天監,監正知道的東西,司天監其他術士未必知道。他們若是發現王妃瑰麗萬千的氣象,也許扭頭就報給宮裏了。
許七安雖然能攔住,但同時也會暴露他私藏淮王未亡人的事。
祕密一旦被人知道,就很難守住。
另外,還有一個不能說的小祕密,他害怕看到王妃的真容,那個被隱藏起來的女子太過耀眼,完美的不似人間俗物。
即使面對一個姿色平庸的婦人,許七安依舊能感覺到自己對她的好感與日俱增,倘若再見到那位絕色美人,許七安難保自己今晚不對她做點什麼。
比如讓她明白什麼叫瓜熟蒂落。
雖然許七安對洛玉衡的推崇讓大奉第一美人心裏不是很舒服,但總體來說,她今天過的還是挺開心的。
所以第二天清晨,許七安離開前,她下面給許七安喫。
……
“又黏又糊,明顯煮過頭了,雞精這麼多,是要齁死我嗎……改天讓她嚐嚐我的手藝,好好學一學。”
許七安一邊吐槽一邊進了勾欄,改變容貌,換回衣着,返回家裏。
修行了兩個時辰,他騎上小母馬,噠噠噠的去了一家檔次頗高的勾欄。
在熟悉的包廂等待許久,宋廷風和朱廣孝姍姍來遲,穿着打更人制服,綁着銅鑼,拎着佩刀。
因爲要談正事,所以就沒點姑娘,三人圍坐在桌邊,看着下方大堂裏的戲曲,邊喝酒邊嗑花生米。
“讓你們查的事怎麼樣了。”許七安踢了宋廷風一腳。
“昨晚,確實有一羣穿黑袍的傢伙進入內城,從南城的城門進去的。還警告守城士卒不要泄露出去。呵,楚州來的北方佬,根本不知道京城是誰的地盤。我花了一錢銀子,就從昨晚值守的士卒那裏問出情報來了。”
宋廷風喝了一口小酒,嘖吧一下,說道:“他們沒進皇城,進了內城之後便消失了。今早拜託了巡守皇城的銀鑼們打探過,確實沒人見到那羣密探進皇城。”
沒有進皇城?
恆遠被囚禁在內城某處?不,也有可能通過祕密渠道送進了皇城,乃至皇宮,就如同平遠伯把拐來的人口悄悄送進皇城。
“道長說恆遠大師短期內不會有生命危險,留給我們的時間應該相當寬裕,不能太着急,如果恆遠被帶進了皇宮,那麼我們解救他的同時,勢必要和元景帝決裂。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得提前留好退路,做好準備,不能急惶惶的救人……”
念頭閃爍間,許七安道:“通知一下巡街的兄弟們,如果有發現內城出現異常,有看到穿黑袍戴面具的密探,一定要及時通知我。”
朱廣孝點頭,“嗯”了一聲。
宋廷風突然說道:“對了,我聽說三天後,北方妖蠻的使團就要進京了。”
妖蠻使團進京?妖蠻兩族剛聯手破了楚州城,這纔過去多久,他們敢進京?許七安皺了皺眉:
“我沒聽說這件事。”
宋廷風“嘿”了一聲:“陛下昨日召開了小朝會,祕密商議此事。姜金鑼昨晚帶我們在教坊司喝酒時透露的。”
北方打仗我是知道的,根據消息傳遞的滯後性,北方的戰事應該早就開啓,可就算這樣,北方妖蠻派使團來京,這足以說明戰事不利啊……許七安沉吟道:
“妖蠻兩族未免太不濟了,這麼快就求援了?”
北方妖蠻、大奉和巫神教,是三者制衡關係。
宋廷風道:“靖國的騎兵是九州之最,山海關戰役前,蠻族騎兵能與靖國騎兵爭鋒,山海關戰役後,蠻族強者死傷殆盡,如今是靖國騎兵稱雄九州。
“我覺得北方戰事不會拖太久,北方蠻族撐不過今年。”
朱廣孝補充道:“吉利知古死後,妖蠻兩族只有一個燭九,而巫神教不缺高品強者。況且,戰場是巫師的主場,巫神教操控屍兵的能力極其可怕。”
燭九經歷過楚州城一戰,重傷未愈,這麼想倒也合理……許七安點點頭。
朱廣孝嘆口氣:“相比大奉國力日漸衰弱,巫神教統轄的三國國力卻蒸蒸日上。要不是還有魏公在……”
朱廣孝和宋廷風是打更人,監察百官,眼界不差,能清晰察覺到大奉國力衰弱。
一年不如一年。
不過憂國憂民的感慨,很快就被小娘子們的嬌笑聲取代。
宋廷風和朱廣孝各自挑了一位清秀女子,摟着她們進屋埋頭苦幹。
許七安一個人坐在桌邊,默默的喝着酒,沒什麼表情的俯瞰大堂裏的戲曲。
……
夜裏,許二郎書房。
許七安端着茶盞,聽完許二郎的唸誦,皺眉道:“只有這麼一點?”
“近來翰林院事情頗多,朝廷要修兵書,我沒什麼時間去背先帝的起居錄。”許二郎無奈的解釋。
“修兵書?”
“每逢戰事修兵書,這是慣例。”許二郎喝了一口茶,道:
“我告訴你一個事,三天後,北方妖蠻的使團就要入京了。北方戰事如火如荼,不出意外,朝廷會派兵支援妖蠻。
“其實早在楚州傳來情報時,朝廷就有這個決定,只不過還需要醞釀。呵,說白了就是鼓動人心嘛。明日國子監要在皇城舉辦文會,目的就是傳揚主戰思想。”
這事兒懷慶跟我說過,對哦,我還得陪她參加文會……許七安記起來了。
他上輩子沒經歷過戰事,但古代近代史看過不少,能明白許二郎要表達的意思。
每逢戰事搞動員,這是自古以來慣用的方法。要告訴百姓我們爲什麼要打仗,打仗的意義在哪裏。
當然,在這個時代,朝廷要動員的不是普通百姓,是士大夫階層。
“那,我背的這些起居錄,對大哥你有用嗎?”許二郎問道。
“有!”
許七安給出了肯定的答覆,說道:
“通過這份起居錄可以看出,先帝請教人宗長生之法的頻率不多,但也不少,這說明他對長生抱有一定的幻想。
“但因爲某些原因,他對長生又極爲不抱必要幻想。我暫時沒看出先帝想要修道的想法。”
“先帝本來就沒修道啊。”許二郎說完,皺眉道:“因爲某些原因?”
先帝是聰明人,知道自己的斤兩……許七安笑了笑,沒有解釋,轉而說道:
“先帝直到駕崩,也沒修過道,但他對修道確實有幻想,我猜可能是先帝影響了元景帝。你繼續去看起居錄,儘早記下來吧。”
第二天,暴雨嘩啦啦的下着,風捲起雨沫,帶着幾分涼意。
雨水順着屋檐流淌,形成一道道水珠簾。
夏季漸漸走到尾聲,田裏的青苗也有了泛黃的跡象。
今天休沐,許二郎站在屋檐下,頗爲感慨地說道:“看來文會是去不成了啊。”
許七安走出房間,與他並肩看雨,笑道:“我也這麼覺得,所以二郎,借你官牌用一用。”
兄弟倆的對面,是東廂房,許鈴音站在屋檐下,揮舞着一根樹枝,不停的“切割”屋檐下的水珠簾,樂此不疲。
她的小鞋,褲腳都被雨水打溼了。
這個點,麗娜還在呼呼大睡,李妙真在房間裏打坐修行,許二叔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悲催的當值去了。
許七安今天也有事,他要去靈寶觀做兩件事,一:試探洛玉衡對他的真實態度。
二:問一問上一代人宗道首的事。
……
大雨滂沱,魏淵的馬車行駛在雨幕中,雨點不斷在馬車頂棚爆開,噼啪作響。
大青衣打開車窗,默默的看着雨,模糊了世界。
某一刻,雨水彷彿凝固了一下,宛如錯覺。
“雨水能沖刷塵埃,卻洗不淨人心啊。”
感慨聲在馬車裏響起,聲音帶着滄桑。
魏淵依舊看着雨幕,淡淡道:“清雲山的雨景,難不成還沒我這裏的好看?”
無聲無息出現的院長趙守,臉色嚴肅:“山海關戰役後,大奉本該蒸蒸日上,但因爲,因爲……”
趙守幾次想開口,卻發現自己記不起來。
“因爲期間出了變故,京察之年的年尾,極淵裏的那尊雕塑裂開了,東北的那一尊同樣如此,到頭來,你只爲大奉,爲人族爭取了二十年時間而已。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監正當初不袖手旁觀,結局就不一樣了。”
魏淵依舊沒有表情,語氣平淡:“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世上任何事,不會依着你趙守的意思走,也不會依着我的意思。監正與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趙守點了點頭,說道:“蠱神是上古神魔,卻也是無根浮萍,但巫神不同,祂主宰着東北,統治數百萬生靈。人族的氣運,祂至少佔三分之一。
“祂若解開封印,九州無人能擋。除非儒聖復活。”
魏淵嘆口氣:“我來擋,去年我就開始佈局了。”
趙守盯着他,問道:“你若失敗了呢?”
魏淵笑了:“你可曾見我輸過。”
……
馬車緩緩停靠在宮門外。
南宮倩柔鬆開馬繮,推開車門,道:“義父,到了。”
他審視了車廂一眼,除了魏淵,並沒有其他人。但他駕車時,武者的本能直覺捕捉了一絲異常,轉瞬即逝。
南宮倩柔撐開一把大傘,引着魏淵下車,雨點噼裏啪啦敲打在油紙傘上。
魏淵接過傘,淡淡道:“在這裏等我。”
他撐着傘,獨自進宮,青衣在風雨中擺動,彷彿獨自一人,面對世間的狂風暴雨。
第二百零四章 妖蠻使團
爲了掩蓋自己的身份,許七安沒有騎乘小母馬,畢竟像小母馬這樣神駿的馬中美人,很容易被人認出來。
大雨傾盆,他乘坐着許府的馬車,車輪滾滾,駛向皇城。
馬車在皇城門外遭到阻攔,守城的士卒見到車身寫着的“許”字,不敢大意,上前查看。
放眼京城,能進皇城的許家只有一個,而這個許家裏,某人刀斬國公,得罪了皇室、宗室和勳貴集團。
是絕對不能放他進皇城的。
許七安掀開簾子,把官牌遞過去。
士卒檢查一番後,仍然沒有放行,通知了羽林衛百戶。
羽林衛百戶冒着大雨,匆匆趕來,接過官牌端詳了幾眼,而後看向端坐車廂內的俊美年輕人,在他臉上審視了片刻,道:
“許大人今日休沐?”
許七安沒有穿二郎的官袍,一身便服出行。
許新年是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衙門在皇城內,他有資格出入皇城。但因爲今日休沐,所以羽林衛百戶纔會有次一問。
皇城守衛對我們家警惕性很高啊,我敢肯定,如果是我本人,恐怕就算有懷慶或臨安帶着,也進不去皇宮了。這是午門罵街和擄走兩個國公事件的後遺症……他捏着許二郎的聲線,平靜道:
“本官去拜訪首輔大人。”
拜訪首輔大人……羽林衛百戶又審視了他幾眼,終於點頭:“讓許大人進去。”
馬車穿過城門的門洞,駛入皇城,朝着王首輔的府邸方向行駛。
城牆上的羽林衛目送馬車遠去,方向沒錯。
行了一刻鐘,許七安道:“往左。”
車伕依言,改變方向,馬車駛離了原本的路程,在許七安的指揮下,從未來過皇城的車伕憑藉優秀的車技,把許大郎成功送到靈寶觀前。
許七安撐着傘下車,經過守門的小道士通傳後,不出意外,順利進入靈寶觀。
他沒忘記讓馬車從側門進入靈寶觀,而不是顯眼的停在觀門口。
如果元景帝那個老傢伙正好過來修道,看到馬車,情況就不妙了。
穿過一座座供奉人宗祖師的殿宇、小院,來到靈寶觀深處,在那座僻靜的小院裏,靜室內,見到了國色天香的女子國師。
她表情淡然,氣質冷清中透着不染凡塵的素雅,宛如天上的仙子。
懷慶也是清冷高傲的美人,但懷慶的氣質偏向矜貴,高傲,而洛玉衡的清冷,搭配她的穿着,還有眉間的豔紅硃砂,凸顯出的是神聖和仙氣。
此時此刻,再見國師的傾城容顏,許七安心態略有變化,想到的是:她是我在牀上也捨不得褻瀆的女人。
下一個念頭是:還好國師不懂佛門他心通,否則我可能原地去世。
洛玉衡盤坐在桌邊,早有兩杯熱茶擺在桌上。
許七安默契入座,捧着茶喝了一口,眼睛霎時間綻放精光:“好茶!”
入口微微苦澀,饒舌三秒,立刻回甘,咽入腹中後,餘味殘留脣齒,經久不散。
“可惜。”
洛玉衡搖頭輕嘆。
“可惜什麼?”
許七安下意識的問道。
“這茶是本座一個朋友栽種,一年只產一斤,分到我這裏,不過三四兩。可惜的是,她失蹤許久,下落不明。”洛玉衡道。
小姨,我怎麼感覺你話裏有話?
嗯,這茶是王妃種的……我又發現了王妃的一個妙處,以後把她關在小黑屋裏,不種出茶就不給飯喫……
許七安面不改色的感慨:“那確實可惜了。”
洛玉衡輕飄飄的看他一眼,聲音柔和但不含情緒的開口:“有何事?”
“在下想問一問關於上一任人宗道首和先帝的事。”許七安道。
“我父親和先帝的事?”
洛玉衡有些詫異的反問了一句。
“我查過先帝的起居錄,先帝雖未曾修道,但亦對長生之法頗感興趣。我想知道,他有沒有修道?”許七安直言了當的開口。
洛玉衡沉吟片刻,道:“我父親死於天劫。”
這,和我的問題有什麼關係嗎……
“他原本不用死,只是監正不允許人宗搬入皇城,這才導致我父親業火纏身,在天劫之下身死道消。”洛玉衡淡淡道:
“因此,先帝並未修道。”
先帝並未修道……許七安皺了皺眉。
“你查元景,查的如何?”洛玉衡妙目凝視。
許七安有過幾秒的猶豫,牙一咬心一橫,沉聲問道:“國師,你知道得氣運者不可長生嗎?”
洛玉衡看着他,直到這一刻,許七安才感覺國師真正的在看他,正眼看他。
“正確的說法是氣運加身者不可長生。”她糾正道。
洛玉衡果然知道此事,那她就不奇怪元景帝爲何癡心妄想的修道?許七安表達了這個疑惑。
“總有人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世上修行者不計其數,大部分人都幻想過成爲一品高手,乃至超越品級。”
洛玉衡淡淡道:“元景或許自以爲看到了希望,或許有什麼隱情。對我而言,不管他打什麼算盤,與我又有什麼干係。我修我的道,他修他長生。”
她知道元景帝或許有祕密,但沒有深究,她借大奉氣運修行,與元景帝是合作關係,深究合作伙伴的祕密,只會讓雙方關係陷入僵局,甚至反目……許七安咀嚼出了國師話中之意。
沉吟片刻,許七安不再糾結這個話題,轉而說道:“符劍在劍州時使用了,我今後如何聯絡國師?”
潛臺詞:快再送我一枚符劍。
符劍蘊含洛玉衡一劍之威,製作起來相當困難,不是說贈人就贈人。
正因爲這樣,許七安才問她要,這是一個試探。
洛玉衡聞言,蹙眉道:“符劍煉製極其困難,非一朝一夕能成……”
頓了頓,她一副淡然的語氣說道:“我恰好還有一枚,索性留着無用。”
袖子一揮,一枚符劍安靜的躺在桌上。
真的給了……許七安心情複雜的看着符劍。
……
御花園。
閣樓,眺望臺。
元景帝負手而立,俯瞰暴雨中的御花園,笑道:“朕宮裏花雖然爭奇鬥豔,美不勝收,奈何過於嬌嫩,經不起風雨摧殘。”
雨幕中,一簇簇鮮豔的花朵彎折了身軀,花瓣隨着雨水漂浮。
身後,魏淵捧着茶,小口淺啜,淡淡道:“花本就是取悅主人的,越是柔軟,主人越是喜歡。陛下既喜歡她們柔弱,卻有嘲笑她們不堪摧殘,委實是沒有道理啊。”
背對着魏淵的元景帝,眸中銳利光芒一閃,笑呵呵道:“對朕來說,只要呵護最美的那朵花就行了。魏卿,你覺得呢?”
魏淵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
元景帝繼續看雨,嘆息道:
“楚州動盪後,淮王戰死,吉利知古殞落,燭九同樣遭受重創,北境虛弱。巫神教這次來勢洶洶,若是北方妖蠻領地淪陷,大奉從北到東所有邊境,都將被巫神教包圍。
“魏卿,你是兵法大家,你有什麼看法?”
魏淵沒有猶豫,回答道:“朝廷自然是要派兵支援東北的,但該要的利益不能少,北方蠻族常年滋擾邊關,這回,輪到大奉在他們身上割肉吸血了。”
元景帝露出笑容:“翰林院要修兵書,朕看了,修來修去,毫無新意,蠻族使團入京後,只怕得笑話我大奉。魏卿是百年罕見的帥才,不妨去翰林院指教一二。”
兵書是向妖蠻使團展示“國力”的一部分,兵書越多,說明大奉的兵法大家越多。其重要性,僅次於火炮演習。
大奉如今用的兵法,仍是雲鹿書院讀書人以前留下的,再就是當代兵法大儒張慎所著的《兵法六疏》。
反倒是魏淵這位公認的絕世帥才,未曾留下一字半句。
魏淵搖頭。
元景帝絲毫不生氣,道:
“國子監今日原本想在蘆湖舉辦文會,一場大雨阻礙了文會。朕打算等使團入京後再讓國子監舉辦文會。屆時,魏卿可以去坐坐。”
魏淵這才點頭。
……
接下來的兩天裏,北方戰事以及使蠻族在朝廷的推動下,開始在京城流傳,先是在士大夫階層傳播,之後是商賈和市井。
一時間,官場、士林、學院、茶樓、酒樓、勾欄、教坊司……掀起了熱議,宛如狂潮的熱議。
市井百姓們對於妖蠻使團懷着恨意,對大奉打算出兵援助妖蠻的意向持反對態度。
平民的愛恨直來直往,不會去管大局觀,他們只知道北方妖蠻是大奉的死敵,自建國六百年來,大戰小戰不斷。
遠的不說,就最近的,楚州屠城案前後數月,北方妖蠻就不停的滋擾邊境,燒殺劫掠。
而貴族階層眼界更高,更理智客觀,主戰思想和觀望思想激烈碰撞,不像市井百姓,幾乎是一邊倒的反對。
其實不僅是京城,朝廷決定出兵時,便已發邸報給各州,不需要太久,當地官府就會推動主站思想,廣而告之。
在這樣全民熱議的環境裏,一支來自北方的使團隊伍,乘坐官船,順着運河來到了京城碼頭。
這支妖蠻組成的使團,由蠻族十二部裏的精銳,以及妖族六部裏的高手組成。
而領隊的兩位卻是年輕人,其中一位青年白髮,俊秀的容貌在蠻族裏屬於異類,他臉上總是帶着笑,眼睛始終是眯着的。
裴滿西樓,蠻族十二部中,白首部首領的長子。
白首部以智慧著稱,算是蠻族裏的異類,而這位裴滿西樓,是異類中的異類。
他對中原文化研讀頗深,蠻族劫掠楚州邊境時,搶的都是女人和糧食。唯獨他,不要糧食不要美人,只搶書。
四書五經,文人傳記,乃至一些沒有營養的趣味話本,來者不拒,嗜書如命。
另一位則是妖族狐部的公主,黃仙兒,她穿着北方風格的皮質衣裙,裙襬只到膝蓋,露着兩條纖細筆直的小腿。
衣服只遮住重要位置,露出小麥色的肌膚,渾圓的香肩,線條緊繃的小腹,透着野性的美感。
而她的臉蛋嬌媚。一顰一笑透着勾人的魅力,與性感野性的身軀恰恰相反,雜糅出動人心魄的美。
妖族狐部的女子,最是嫵媚多姿。
兩人站在甲板上,望着等待在碼頭的大奉官兵,黃仙兒嬌笑道:“書呆子,這趟要是空手而歸,搬不來救兵,我們可就慘啦。”
裴滿西樓迎着江風,語氣平靜:“援兵能不能請來,只取決於我們付出多少。”
他遙望着京城,眯着眼,笑道:
“京城有云鹿書院,儒家聖人大弟子所創的書院,兩百年前,儒家最輝煌的時候,四海臣服,別說我們神族,便是西域佛國,也得忍受儒家的出爾反爾,將傳承從中原挪回西域。
“京城有國子監,雖不修儒家體系,但正因如此,讀書人有更多時間和精力開拓學問,天文地理,士農工商等等,涉獵頗多,如果能把國子監的藏書閣搬回北方,我這輩子都不用南下。
“京城有魏淵,譽爲大奉開國六百年來,屈指可數的兵道大家,元景6年,鎮守北方的獨孤將軍逝世,我神族十幾萬騎兵南下劫掠,他只用了三個月,就殺的十幾萬騎兵丟盔棄甲。二十年前,山海關戰役,如果沒有他,整個九州的歷史都將改寫。
“京城有監正,俯瞰中原五百年,心思宛如天機,神鬼莫測。
“京城有詩魁,號稱兩百年來,詩壇第一人,便是兩百年以前的大奉,也難找出第二個。
“京城,嚮往已久。”
裴滿西樓吐出一口氣,笑道:“京城人傑無數,我滿肚子學問,終於有了敵手。”
書呆子……黃仙兒撇撇嘴,媚眼如絲地笑道:“舌戰羣儒是你的事,我狐部的女子,只負責在牀上打贏大奉的男人。”
使團裏有狐部美女五十人,各個姿色出衆,身段婀娜,其中有三名內媚女子是天生的鼎爐。
素聞元景帝修道,渴求長生,雖不近女色多年,但想來是不會拒絕鼎爐送上門的。
這時,黃仙兒妙目一轉,詫異道:“咦,好俊的人族小子。”
一位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輕人站在碼頭上,他皮膚白皙,雙眸燦燦,脣紅齒白,是極罕見的美男子。
裴滿西樓眯了眯眼,不見情緒地說道:“青袍溪敕,七品小官。”
隨着官船靠岸,妖蠻使團下船,那位俊美年輕人迎了上來,朗聲道:“本官許新年,奉旨迎接諸位使者。”
……
第二百零五章 大儒裴滿西樓
裴滿西樓做了一個正規的揖禮,眯着眼微笑:“許大人在哪個衙門任職?”
許新年禮貌回應:“翰林院。”
“大奉朝廷派一個七品小官來接待我們?”
冷笑聲傳來,裴滿西樓身後,一位氣質陰柔,雙眼豎瞳的少年不滿道。
“你是何人。”許新年反問道。
氣質陰柔的豎瞳少年下巴一揚,正要說話,便聽許新年道:“哦,忘了,你不是人。”
豎瞳少年被他冷淡嘲諷的語氣激怒了,冷哼道:“小爺身負遠古神魔血脈,豈是爾等凡人能比。”
“那你怎麼還不上天?留在凡間作甚。”許新年詫異道。
“你……”
豎瞳少年臉色憋的通紅,惡狠狠瞪着他,在北方有人敢這麼和他說話,現在已經是腹中美食了。
“玄陰,不得無禮。”
裴滿西樓眯着眼,面帶微笑:“玄陰是大妖燭九的血脈,目中無人慣了,許大人罵的好,他確實欠缺教訓。”
被裴滿西樓掃了眼,豎瞳少年噤若寒蟬。
“這位許大人雖然官職不高,確實清貴中的清貴,翰林院是拔尖讀書人才能進的。豈是你一個孽畜可以比擬。”
裴滿西樓奉上溢美之詞,道:“在下裴滿西樓。”
我沒罵他,我要罵他的話,你們得等明兒才能進京……許新年頷首示意。
黃仙兒狡黠一笑,轉動眸子看着許新年,白首部裴滿氏的第一個字與中原人族的裴姓相同,絕大部分中原人都會錯把裴滿氏當做裴氏。
她期待看到這個年輕的大奉官員混淆姓氏,因此出糗,她好藉機展現溫柔一面,配合魅惑,撩撥這位年輕官員的心。
許新年頷首,“裴滿使者,本官帶你們去驛站歇息。”
黃仙兒頓時有些失望,這個年輕的大奉官員有幾分真才實學,這讓她後續的引誘無法施展。
裴滿西樓從未想過靠這種小聰明讓翰林院的清貴出糗,乘上馬匹,帶着使團隊伍,在大奉兩百名官兵的保護下,離開碼頭。
穿過幾條小街,終於來到城中主幹道,眼前的一幕,讓妖蠻使團衆人目瞪口呆。
街道寬敞到難以想象,可以容納五十名騎兵並排飛馳,兩側房屋鱗次櫛比,排列到視線盡頭,商鋪的牌坊在風中獵獵招展。
如此繁花似錦的畫面,是他們這輩子,首次看見。
黃仙兒柔媚的眼波一下迷離,終於知道爲什麼祖輩如此渴望南下中原,渴望奪取這片土地。
但隨後,黃仙兒意識到不對勁,因爲主幹道兩側站滿了人類百姓,他們手裏挎着籃子,籃子裏放着菜葉子、臭雞蛋,甚至石頭。
他們臉上是憤怒的表情,眼裏燃燒着仇恨。
“打死妖蠻!”
有人怒吼一聲,朝妖蠻使團丟出臭雞蛋,就像點燃了火藥的導火索,瞬間炸鍋。
“打死妖蠻。”
“滾出京城。”
“……”
菜葉子、臭雞蛋、石頭、臭飯糰等等,一股腦兒的砸向妖蠻使團,髒物漫天亂飛。
妖蠻性格衝動、暴虐,最受不了挑釁,當即齜牙咧嘴,露出怒容。
“許大人,大奉的百姓非常熱情啊。”
裴滿西樓鼓盪氣機,把兩側砸來的穢物擋開,笑眯眯地說道。
許新年淡淡道:“是啊,生怕你們喫不飽。”
裴滿西樓噎了一下,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妖蠻劫掠邊關是常態,爲的,不就是一口吃的嘛。
黃仙兒連連皺眉,有些惱怒,雖然可以用氣機擋開人族百姓丟來的穢物,但這樣的對待足以讓泥人生出怒火。
這時,她聽裴滿西樓問道:“這些百姓,似乎對許大人特別關照?”
黃仙兒這才發現,周遭的百姓丟菜葉子臭雞蛋時,刻意避開了這位年輕官員,但隨行的大奉士卒卻沒有相同的待遇。
有了這個發現後,黃仙兒眯着眼,觀察了一陣,看出了更多細節。
百姓們何止是關照,甚至仍的時候會特別注意,很慎重的避開他。
人族百姓似乎很愛戴他,唯恐砸到他……
黃仙兒詫異的審視着許新年,對他產生了極大的好奇。
僅憑庶吉士的身份,絕不可能讓人族百姓如此相待,他或許有另一層身份?而且是人族百姓識得的身份……裴滿西樓眯着眼,心裏猜測。
許新年呵呵一聲,“他們不是關照我,他們關照的是馬匹上掛着的牌子。”
牌子?
黃仙兒一愣,她和裴滿西樓才發現馬脖子上真的掛着一個木牌子,先前沒有注意到。
許新年附身,把牌子摘下來,展示給兩人看。
牌子上寫着五個字:許銀鑼之弟。
許銀鑼之弟?!黃仙兒聲音軟濡,宛如撒嬌,嗲聲嗲氣的道:“這是何意呀?”
裴滿西樓的眯眯眼,微微睜開些許,終於恍然大悟:“難怪,難怪!原來許大人是大奉銀鑼許七安的弟弟。”
白首部有一間密室,專門存放機密卷宗,這間密室的背後是白首部的龐大情報網,而這個情報網的頭目,正是被蠻族譽爲書呆子的裴滿西樓。
他曾親自書寫那位大奉的傳奇銀鑼。
崛起於京察之年的年尾,至今一年不到,從一個平平無奇的長樂縣快手,一躍而成大奉最閃耀的新星。
他的天賦可怕至極,但最讓人忌憚的絕不是他的戰力,而是他那堪稱一呼百應的聲望。
楚州屠城案後,他的聲望達到了巔峯,一個讓人喟嘆的巔峯。
這份聲望有多大,裴滿西樓當時的評價是,京城百萬之民,無不愛戴。而現在,目睹了一塊木牌的威力後,他決定回蠻族後,再添一筆:福及家人。
黃仙兒顯然也想起了那位傳奇銀鑼,一臉驚訝。
在我們神族裏,只有首領纔有這樣的威望……黃仙兒對這趟京城之行愈發期待。
蠻族擁有神魔血脈,一直自稱神族。
在京城百姓夾道歡迎中,許新年帶領妖蠻使團進入驛站。
安頓好使團後,被元景帝打發來做苦差事的許新年,在裴滿西樓的強行挽留下,待了半個時辰,這才匆匆告退。
他也沒回衙門報到,曠班半天,悠哉哉的回家去。
……
“兄長已是罕見的人傑,沒想到這個弟弟,牙尖嘴利,才華也不錯。”裴滿西樓送走許新年後,坐在院子裏喝茶。
半個時辰裏,他說的每一個典故,對方都能接上,談歷史談經義,那許新年妙語連珠,聊到大奉和北方神族的舊怨時,他還會口吐芬芳,話中帶刺,冷嘲熱諷。
黃仙兒坐在石凳上,故意擺了一個撩人的坐姿,把周圍的驛卒勾的魂不守舍,聞言,嬌哼道:
“一個不解風情的臭書生而已。”
她途中不斷暗示,不斷勾引,誰知那臭書生視而不見,真是拋媚眼給瞎子看了。
黃仙兒喫着石桌上的乾果和肉脯,問道:“明日進宮去見人族皇帝,你有什麼打算?若是沒把握在短期內搬回救兵,記得早點通知我。”
裴滿西樓打發走院子裏的驛卒,含笑道:“你待如何應對?”
黃仙兒打着哈欠,姿態慵懶嫵媚:
“那我就不回北方啦,在京城挑個當大官的,做人家小妾,不比回北方受罰更好麼。也不怕族人報復對吧,京城有監正俯瞰,咱們神族沒人敢來。”
裴滿西樓笑了笑,說道:“要讓大奉出兵相助我神族,割讓利益在所難免,我等前來的意義,無非就是“討價還價”四個字。
“神族有求於大奉,失了先機,要想讓彼此對等,咱們就得先打擊他們的銳氣、傲氣。他們敬你三分,才能在談判桌上的退讓三分。
“當然,還得需要你們狐部在談判桌之外出力。酒、色、財三毒中,色字當頭。”
豎瞳少年玄陰,找到插話的機會,冷哼道:“人族卑微如螻蟻,上古時代,是我們神魔先祖圈養的牲血食。即使神魔時代結束的而今,人族平民依舊是食物。”
他知道使團這次來大奉是求援,但他依舊看不起個體弱小的人族。
裴滿西樓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笑起來:
“這些話,私底下說說便是,你若敢在外頭口無遮攔,我剝了你的皮。”
玄陰撇嘴:“我知道,我不是等驛卒走了才說嘛。”
裴滿西樓從本次攜帶的貢品裏,取出一隻小箱子,他小心翼翼,鄭重其事的打開箱子,裏面擺着一本本書籍。
這些書,都有共同的名字:《北齋大典》
“北齋是我的書屋,我自幼好讀書,不求甚解,只會死記硬背,後來隨族人南下劫掠人族讀書人,前三年,聽他們講學。中三年,與他們論道。後三年,北境能劫掠到的讀書人,學問再無人能及我。
“那年我十八歲,爲南下求學,不惜把頭髮染黑。二十歲那年,我突然萌生了著書的念頭。在中原求學十年,把自身所學編著成書,修修改改。那時候還沒想給書起什麼名字。
“直到我返回部落,回到北齋書屋,突然就明白它該叫什麼了。而後六年裏,我嘔心瀝血,《北齋大典》終於問世。
“此書卷帙浩繁,共三百零八卷,囊括了士農工商史天文地理。大奉不是說我妖蠻無史嗎?其實是有的,因爲他們還沒看到北齋大典。大奉的史官若是看到這本書,必定欣喜若狂。
“當然,我這一生最得意的,還是兵書。大奉的兵書我幾乎都看過,前人之作不談,當世真正拿得出手的兵書,是雲鹿書院大儒張慎所著的《兵法六疏》。所說不錯,但過於注重修行者在戰爭中的作用。
“忽略了尋常士卒在戰爭中的重要性,倘若把修行者剔除出去,只剩普通士卒,那他的《兵法六疏》就是狗屁不通。”
黃仙兒聽的昏昏欲睡,聽到兵法,終於來了點興趣,問道:
“凡人在戰鬥中能發揮的作用本就微小,注重修行者的作用有何錯。”
裴滿西樓搖頭:
“你知道魏淵爲何能打贏山海關戰役麼,他一代軍神的威名是如何來的?只有魏淵能把普通士卒用出神來之筆。他是真正的領軍之人。剔除掉修行者,只用普通士卒的話,給魏淵五十萬大軍,他能橫掃九州。
“我研究過當年那一戰,各方兵力投入超過百萬,普通士卒的數量積累到了相當可怕的程度。當這股力量被完美的掌控,調度時,它將所向披靡。”
很厲害,但我聽不懂……黃仙兒嫣然道:“你說我去勾引魏淵如何,若能搞定他,咱們這次纔算功德圓滿。”
“你不想活了?”裴滿西樓反問。
黃仙兒咯咯嬌笑,媚態橫生。
她當然只是隨口一說,能被選爲使團領袖之一,她是極聰慧的女妖。
……
次日,妖蠻使團進宮面聖,穿過午門,過金水橋,在金鑾殿中朝見皇帝。
這一路上,黃仙兒絲毫沒有面見一國之君的自覺,煙視媚行,勾搭着侍衛、大臣,途中的一切男人。
進了金鑾殿,兩側是袞袞諸公,元景帝高居龍椅。
黃仙兒這才稍稍收起媚態,依舊嗲聲嗲氣的拜見皇帝。
而後是妖蠻兩族向元景帝進貢,除了貢品之外,還有三名千嬌百媚的狐族女子,上品鼎爐。
外族朝貢時,貢品裏有美人是正常現象。
等老太監唱誦結束,元景帝滿意的開口,說道:
“聽聞北方戰事如火如荼,朕亦是心憂的很,然秋收將近,百姓忙於秋收,抽調不出兵力北上。朕着翰林院修撰兵書,望能助汝等抵禦外敵。”
先表達一下朝廷的難處,秋收將盡,不宜輕啓戰事。再送上兵書,彰顯大奉兵道強盛。
“多謝陛下!願大奉和我神族永結同約,友誼千古。”裴滿西樓跪伏在地,恭恭敬敬。
結束朝見,裴滿西樓直至離開,也沒有提過半句求援之事。
倒是沉得住氣!
朝堂諸公有詫異,有冷笑,有戲謔。
在他們看來,妖蠻是比武夫還要粗鄙的存在,在朝堂上迫不及待的要求朝廷發兵援助纔是正確打開方式。
沒想到這個裴滿西樓竟是個沉得住氣的,但就算如此,他終究還是要開口的,在朝堂上展現一下城府,並無太大意義。
出了宮,豎瞳少年玄陰再也憋不住,急忙問道:
“裴滿大兄,你不是說大奉兵法稀爛呢,不是要在他們最驕傲的領域擊敗他們,贏得尊重麼,爲何剛纔不說?”
黃仙兒咯咯笑道:
“你顯擺給那些人看有什麼意思,便是顯擺到天上去,他們也會視而不見。該怎麼喫你,還是怎麼喫你。”
她扭頭看向裴滿西樓,道:“你打算先拿誰開刀?”
裴滿西樓淡淡道:“國子監!”
……
午後剛過,便有一則消息從國子監裏傳出,蠻族使團領袖,裴滿西樓拜訪國子監,與大祭酒比鬥學問,勝之。
此人博學而精,吾不如也……這是大祭酒的評價。
他並未就此離開,堂而皇之的在國子監講學,並將自身所著《北齋大典》留在了國子監。
區區一個蠻子竟然還著書?
國子監學子起先憤怒難平,但隨着《北齋大典》的口碑發酵,謾罵聲漸漸平息,更多的是震驚與一個蠻子的學問。
《北齋大典》卷帙浩繁,涉獵之廣,之精,令人驚歎,絕非一朝一夕能編撰出來。
這種規模的書,通常只有朝廷纔會編撰。無法想象,它是由一位蠻族年輕人獨力編撰。
單憑此書,裴滿西樓便能躋身當世大儒之列。
最令人震撼的是,《北齋大典》其中幾卷,詳細記錄了妖蠻兩族的歷史,兩族的由來、演變,尤其是近代八百年曆史之詳盡,並不比大奉編寫的史書差。
給了國子監響亮的一巴掌,給了大奉讀書人響亮的一巴掌。
裴滿西樓一時間名聲大噪。
“難以相信,粗鄙的蠻族有這樣的讀書種子?”
“那裴滿西樓是白首部的,白首部以聰慧著稱,但像他這樣的,極少極少。”
“我若能著成此書,必定名垂青史。這蠻子太厲害了。”
“慚愧慚愧,老夫像他這般年紀的時候,還在求學。而今年事已高,再沒精力著書。”
“此人可恨,先是與大祭酒比鬥學問,而後故作大方的留下《北齋大典》,這是打我們大奉讀書人的臉。”
正因爲對方蠻族身份,有此學問,才凸顯出大奉讀書人的“無能”,因爲絕大部分讀書人,都沒能力做出他這樣的壯舉。
“要說年輕一代裏有誰學問能與此人比肩,只有懷慶公主了。”
“懷慶公主先後求學於國子監、雲鹿書院,而此人蠻族出身,無師自通,孰高孰低,一目瞭然。”
妖蠻使團進京備受矚目,不僅是官場和士林矚目,京城裏的平民們同樣關注這件大事。
他們的話題原本是朝廷該不該出兵援助妖蠻,慢慢的,北方蠻子有大學問的消息,通過酒樓、青樓等地方傳了出來。
“胡說八道,粗鄙的蠻子哪來學問可言,讓國子監大祭酒甘拜下風?哪個憨貨編造的流言。”
對於這樣的傳聞,但凡聽到的人,沒一個相信,嗤之以鼻。
國子監在百姓眼裏,是官學,是盛產文曲星的地方。
讀書人的地位非常高。
但正因如此,消息被證實後,市井之中怒罵聲一片,京城百姓茶餘飯後,不再討論是否出兵,而是共同抨擊國子監,罵他們辱沒國體,辱沒大奉。
尸位素餐,草包一羣。
“許銀鑼一介武夫,都能能爲大奉詩魁,可見國子監的讀書人有多差勁,一羣酒囊飯袋。”
“你這話聽起來就像在鄙夷許銀鑼。”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氣不過國子監的廢物。”
“奇恥大辱,竟然在學問上輸給蠻子,奇恥大辱啊,我大奉無人了?”
……
驛站。
豎瞳少年玄陰從外頭返回,肩上扛着一小箱的書,故意用力放下,製造動靜,朝着院子裏的裴滿西樓和黃仙兒,大聲笑道:
“國子監一羣無用書生,我只說替裴滿大兄借書,他們攔都不敢攔。別看外頭罵大兄罵的狠,恰恰說明他們怕了。怕了您的學問。”
雖然他覺得讀書無用,但能在讀書領域殺一殺人族的銳氣,實在太爽,太揚眉吐氣了。
“換書而已,換書而已……”
裴滿西樓如獲至寶,挑揀着箱子裏的書。
“那個什麼大祭酒,是最有學問的人,連他都不如大兄你,看來人族讀書人不過如此。”玄陰大笑道。
揚眉吐氣!
“大祭酒學問深厚,但人族文道昌盛,他代表不了整個人族。皇宮裏有位奇女子,學問才叫厲害。”
裴滿西樓挑了一本四書註解,津津有味的讀起來。
距離國子監“論道”,已經過去三天,使團裏的妖蠻們既錯愕又驚喜的發現他們的領袖裴滿西樓,一躍成爲當紅人物。
成爲話題中心,給人族帶來巨大震撼。
黃仙兒搗鼓着鋪子裏買來的胭脂,隨口問道:“而今你名聲已經夠了,接下來便是談判?”
這幾天,她也沒閒着,給不少大奉官員塞了姿色極佳的狐女。
“還不夠。”
裴滿西樓頭也不抬,邊看書邊說道:
“我聽說後天皇城要舉辦文會,正好與北方戰事有關。文會好啊,文會好揚名。仙兒,你傳話出去,就說我要在文會上向雲鹿書院大儒張慎討教兵法,希望他能出席文會。”
“雲鹿書院的大儒,未必會搭理你。”黃仙兒語氣慵懶。
“戰書下了,不來就憑白便宜了我,豈不更好。”裴滿西樓笑道,旋即想起了什麼,道:
“對了,清雲山我們上不去,去了會被鎮壓。去找那個許新年,我打聽過了,他是雲鹿書院的學子。”
“好!”
豎瞳少年興奮起來,他能感覺到,裴滿大兄在這些人族眼裏,變的“強大”起來。
裴滿大兄的計劃順利進行着。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士林中人還在研讀、抄寫《北齋大典》,沉浸在這部鉅著的浩渺之中,冷不丁的又被裴滿西樓向大儒張慎討教兵法的壯舉給震驚了。
這蠻子什麼意思?
打完國子監的臉,又要接着打雲鹿書院的臉?
這下子就熱鬧起來了,對於裴滿西樓的做法,國子監讀書人既惱怒又期待。
雲鹿書院可不是好惹的。
那蠻子不知天高地厚向雲鹿書院的大儒張慎討教兵法,自討苦喫。
他們只希望雲鹿書院的大儒,暫時放下高傲,若是不屑一顧,拒絕蠻子的“討教”,那就成了蠻子揚名的踏腳石。
御書房,小朝會。
元景帝坐在大案後,臉色冷峻的掃過下方衆臣。
“衆卿對於近來之事,有何看法?”
他指的當然是裴滿西樓一系列高調做法,以學問制國子監,拋出《北齋大典》揚名儒林,以及欲在文會上討教大儒張慎。
“此人打算在京城揚名,無非是想樹立名望,好爲談判增加籌碼。”
“哼,以爲這樣,朝廷就會退讓?癡心妄想。”
“他就算真的贏了張慎,我們也不會退讓半分。”
元景帝皺了皺眉,他們越這麼說,恰恰說明越來越忌憚那裴滿西樓,把他當成了大人物,當成了大儒。
心態一旦出了問題,就轉變過來了。談判時,便會受到影響。
和一位名不經傳的小子談判,換成和一位名震天下的大儒談判,心態能一樣?
王首輔出列,沉聲道:“需扼制其勢,最好能擊潰他的氣勢,摧毀他締造的聲勢。”
元景帝冷哼一聲:“而今也只有期待張慎了。”
魏淵搖頭失笑。
……
懷慶府。
身穿素雅宮裙的懷慶,手裏握着國子監借閱的一卷《北齋大典》,孜孜不倦的讀着。
許七安和臨安同坐一桌,一個眉頭緊皺,一個柳眉輕蹙。
裱裱趁着懷慶不注意,剝了一顆葡萄塞許七安嘴裏,後者吐出籽,問道:“這破書真有那麼神?”
懷慶微微頷首,頭也不抬,說道:“裴滿西樓若是生在大奉,必成一代名儒,青史留名。”
許七安深吸一口氣:“此人能做出《北齋大典》,想必兵法之道也醇熟的很。敢挑戰張慎,則說明他有相當大的把握。張慎的《兵法六疏》廣爲流傳,這裴滿西樓知張慎,後者卻不知他。”
平心而論,他並不想看到蠻族得利,大奉出兵勢在必行,但不能這麼便宜北方妖蠻。
過去二十年裏,妖蠻頻頻劫掠邊境,燒殺戒律,甚至喫人。楚州時,許七安親眼見到逃難的百姓,流離失所,風餐露宿。
也見過因爲戰事連連,貧戶們日子過的很苦。
放眼大奉,楚州是最貧困的州之一,常年受刀兵之累,這一切,全拜蠻族所賜。
懷慶抿了抿粉嫩的脣,語氣少見的透着凝重:
“張師,早年曾經上過戰場,隨後因爲仕途不順,辭官。他在兵法之道頗有見解,但那畢竟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這幾十年裏,他隱居書院,恐怕早已荒了兵道。”
許七安心裏一沉。
其實要說兵法的話,他上輩子唯一知道的兵法就是孫子兵法,不但知道,他還背過。
當然,許七安自己是不會去背這種東西的,這屬於老師交代的課外作者。
這麼多年過去,早就忘了七七八八。
得益於煉神境後,元神產生蛻變,超脫凡人,他倒是能重新記起孫子兵法的內容。
而且,九州擁有超凡力量,在他看來,這個世界的兵法更趨於大開大合,武力蠻幹。就比如四品高手在戰場上,可以橫躺普通士卒組成的騎兵。
不需要太講究戰術。
而誕生於凡人世界的孫子兵法,則偏向“微操”,更注重細節。
“後天文會,你隨我一起參加。”懷慶說道。
“如果張慎出席的話,二郎肯定要參加,我不好易容成他的模樣。”許七安皺眉。
“那便易容成旁人,充當我的侍衛。”懷慶腦子活泛,給出建議。
“好。”
……
第二百零六章 文會
文會在皇城的蘆湖舉行,湖畔搭建涼棚,構架出足以容納數百人活動的區域。
夏末的陽光依舊毒辣,湖畔卻涼風習習。
原本文會是國子監舉辦,參與文會的大多是國子監的學子。
但裴滿西樓一通攪和,鬧出這麼大的聲勢,出席文會的人物立時就不同了,國子監學子依舊可以參加,不過是在外圍,進不了涼棚裏。
文會在午時舉行,因爲這樣,朝堂諸公就可以利用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堂而皇之的參加。
午時將近,國子監學子們穿着儒衫儒冠,被披堅執銳的禁軍攔在外圍。
“這是我們國子監辦的文會,憑什麼不讓我們入場?”
“主客關係怎能顛倒?”
“不但有禁軍控場,連司天監的術士也來了,防備有居心撥測之人混入文會,莫非,莫非陛下要參加文會?”
正說着,一輛輛馬車駛來,在蘆湖外的廣場停靠,車內下來的是一位位勳貴、武將。
他們和文會本該沒有任何關係,都是衝着“討教兵法”四個字來的。
不但他們來了,還帶了女眷和子嗣。
“快看,諸公來了,六部尚書、侍郎,殿閣大學士……”
“我猜到會有大人物過來,沒想到來這麼多?一場文會,何至於此啊。”
“兄臺,這你就不懂了,一場文會自然不可能,但這場文會的背後,歸根結底還是談判的事。兩國之間無小事。諸公是來造勢施壓的。”
“區區蠻子,敢來京城論道,不知天高地厚。待會兒看張慎大儒如何教訓他。”
武將之後,是三品以上的朝堂諸公,如刑部尚書、兵部尚書,以及殿閣大學士們。
其中部分朝堂大佬也帶了家中女眷,比如頗有文名的王思慕,她穿着淺粉色仕女服,妝容精緻,端莊秀美。
“翰林院的清貴也來了,有趣,這羣書生自詡學問無雙,待會肯定對那裴滿西樓羣起而攻之……”國子監的學子眼睛一亮。
一羣穿着青袍的年輕官員,趾高氣昂的進入會場。
翰林院是學霸雲集之地,這羣清貴雖然手裏無權,年紀又輕,但他們絕對是大奉最有學問的羣體之一。
他們正值韶華,記憶力、悟性、思維敏銳程度都是人生最巔峯的時刻。
有了他們入場,國子監的學子信心倍增。
翰林院清貴們入座後,低聲交談:
“《北齋大典》我看了,水平是有的,然,雜而不精。”
“對我等來說,確實不精,但對天下學子而言,卻是深奧的很吶。”
“此人確實厲害,單一的領域,我等都能勝他,論所學之廣搏,我等自愧不如啊。”
“對了,若論兵法的話,我們翰林院裏,無人能超越辭舊了吧。”
剎那間,一道道目光望向俊美如畫的年輕人。
許新年坐在案後,清晰的察覺到不止翰林院同僚,不遠處的勳貴、諸公也聞聲望來。
那是自然,我主修的就是兵法……他剛想頷首,便聽勳貴中響起嗤笑聲:“裴滿西樓討教的是張慎大儒,老師總不至於比學生差吧。”
許新年有些惱怒,朗聲道:“聖人曰,學無長幼達者爲先,誰說學生一定不如老師的?”
勳貴、武將們鬨笑起來,知道他是許七安的堂弟,有幾個笑的特別恣意,把嘲笑寫在了臉上。
這個許新年學問是有的,但除了一張嘴能罵出花,其他領域,在翰林院裏並不算多出彩。
他竟說學生能勝老師,可笑至極。
嗯?罵人?
勳貴武將們反應過來,笑聲猛的一滯。
許新年喝了口茶,矜持的起身。
……
許七安穿着輕甲,腰胯制式佩刀,跟隨着懷慶和臨安的馬車來到場地,豪華馬車緩緩停靠在路邊,穿着素雅宮裝和火紅長裙的懷慶裱裱同時下車。
然後,她們齊齊抬手,遮了一下猛烈的陽光。
公主怕日手遮蔭……某個侍衛,腦海裏躍出這句話,緊接着便看見宦官舉着華蓋,爲兩位公主遮擋陽光。
裱裱回過頭來,在人羣裏尋了一遍,水汪汪的桃花眼有着困惑,她不知道狗奴才易容成了誰的模樣。
僞裝的還挺好嘛……裱裱心裏有些失望,因爲她在話本里常見到“相互喜歡的人就會心有靈犀”這樣的描述。
兩位公主剛入場,便看見許新年站在案邊,感慨陳詞,口吐芬芳,指着一干勳貴怒罵。
勳貴武將們大怒,你一句我一句的圍攻許新年,後者巍然不懼,引經典句,言辭犀利。
不少武將已經開始撩袖子了。
諸公喝着茶,優哉遊哉的看戲。
懷慶皺了皺眉,清斥道:“放肆!”
她盛怒時的模樣,充滿了威嚴,竟然極有威懾力,不但許新年停止了謾罵,就算氣的嗷嗷叫的上頭武將們,也偃旗息鼓了。
諸公和勳貴們紛紛起身,躬身行禮:“見過兩位公主。”
懷慶冷哼一聲,帶着裱裱,以及兩名侍衛入座。
許新年抿了口茶,潤潤嗓子,隨後看向左上方席位的王思慕,恰好對方也看過來。
昨日,王思慕特意尋他,希望他能在文會上展露一下才學,博個好名聲,增添聲望。
王大小姐沒指望許二郎能在文會上大殺四方,震驚四座。
因爲有張慎出場,張先生是許二郎的老師,有他出場便足夠了。
許二郎朝她笑了笑,正如昨日聽完後,雲淡風輕的笑了笑。
這時,外圍傳來學子、侍衛們恭敬的喊聲:“見過太子殿下,見過三皇子、四皇子……”
涼棚裏衆人側頭看去,只見太子扶着一位白髮蒼蒼,拄着柺杖的老人,沿着禁軍包圍出的通道,走向涼棚。
“太傅?”
懷慶驚喜的脫口而出。
而裱裱下意識的縮了縮腦袋,她從小被這個臭老頭打手掌心,打了好些年。
太傅不是針對臨安,太傅針對的是學渣。
太子攙扶着太傅進了涼棚。
諸公紛紛起身,恭敬行禮。
論輩分,在座的諸位都是太傅的晚輩。
許新年隨同僚們齊聲行禮,審視着被太子攙扶的老人,頭髮雖白,卻依舊茂密,真是讓人羨慕的髮量。
臉龐溝壑縱橫,皮膚鬆弛感嚴重,眸子也略顯渾濁,但這個老人的氣質很獨特。
他記得院長趙守說過,太傅是當代唯一養出浩然正氣的讀書人。
本朝三公都是一品,但沒有實權。太傅原本有望執掌內閣,只是當年父皇修道,不理朝政,太傅欲持竹條痛毆父皇,被攔下。之後再無緣仕途,便在宮中專心治學。
沒想到連太傅都來了……許新年心道。
太傅冷哼一聲,看向國子監大祭酒,淡淡道:“老夫隱居多年,才發現國子監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大祭酒面紅耳赤。
同樣出身國子監的諸公亦有些尷尬。
朝廷的臉面,就是他們的臉面。
一個蠻族年輕人在京城大放異彩,若是武道也就罷了,蠻子本就是粗鄙的武夫。偏偏是以學問揚名。
要知道,人族最大的驕傲就是文化,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儒家是中原人族的體系,是獨有的文化瑰寶,是無數人驕傲的所在。
見氣氛有些僵凝,懷慶起身,把太子從太傅身邊擠開,攙着他入座,聲音清冷:
“太傅,裴滿西樓才情驚豔,只論四書五經,大祭酒並不弱他。所學廣搏,且能精深之人,太罕見了。不過你放心,有張慎出面,想來一切都是穩妥的。”
太傅拍了拍懷慶的手背,有了幾分笑容:
“殿下若是男兒身,豈有那蠻子在京城耀武揚威的機會?老夫這次來湊這熱鬧,就是不信邪,我大奉士林人傑輩出,後起之秀無數,真無人能壓他一個學了些聖人皮毛的蠻子?”
這是,輕笑聲從涼棚外傳來,帶着幾分悠閒,反駁道:
“聖人曰,有教無類。太傅左一句蠻子,右一句蠻子,可有把聖人的教誨記在心裏?”
涼棚外,滿頭白髮的裴滿西樓,帶着嫵媚多姿的黃仙兒,以及氣質陰冷的豎瞳少年,大大方方的進入涼棚。
他們明明是外族,是客,卻擺出一副閒庭信步的輕鬆姿態,彷彿自身才是文會的主人。
對於諸公、勳貴武將們的鎮場,毫不在意,毫不露怯。
國子監學子、翰林院清貴、在場諸公、勳貴武將……沉默的凝視着裴滿西樓,這位才情驚豔,學問深厚的蠻族。
沒有人回應,但卻悄然挺直腰背,平穩情緒,如臨大敵。
“在下白首部,裴滿氏長子,裴滿西樓,見過諸位!”
裴滿西樓用自己的學問,塑造了一位驚才絕豔的讀書人形象,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這次文會,他打算把名聲再次推向高峯,爲後續的談判做鋪墊。
……
許府。
楚元縝坐在庭院裏,石桌邊,手裏捏着酒杯,他的身邊坐着麗娜、李妙真、許鈴音。
“爲什麼他能進皇城?他去作甚?不怕元景帝斬他狗頭嗎。”楚元縝酸溜溜道。
他很眼饞文會,身爲讀書人出身的劍客,還是曾經的狀元,這種巔峯對決的文會,對楚元縝有致命誘惑。
但他不能進皇城了,更不能衆目睽睽之下參加文會,這一切都是因爲許七安。當初要不是爲了幫他,哪會這麼悽慘。
於是過來找他喝酒,抱怨幾句。
沒想到,這個始作俑者自己卻進去了。
楚元縝心裏酸的像恰了檸檬。
“我也想去。”
許鈴音脆生生道。
“文會就是一羣讀書人討論無聊的東西,你不會想去的。這種地方和我們師徒沒關係,不如在家喫糕點,喝甜酒釀。”
麗娜藉機教育徒兒,她還是很有逼數的,並希望徒兒也能漸漸有逼數起來。
“師父,文會有很多好喫的,上次大鍋跟和尚打架,我跟着一個伯伯,喫了好多好喫的。”
許鈴音給出致命一擊。
“對哦,我怎麼沒有想到,文會有美酒佳餚。”麗娜眼冒精光。
角度很刁鑽啊……楚元縝摸了摸許鈴音的頭,覺得這個憨丫頭蠻可愛的,然後想起了那日在雲鹿書院的噩夢教程。
他默默收回手。
李妙真說道:“那蠻子近日囂張的很,我看着不舒坦,忍不住想一劍刺了他。”
看誰不爽就刺誰,你真的是天宗的聖女麼……楚元縝覺得,天地會里槽點最多的就是李妙真。
一號身份不明,三號許辭舊正人君子,六號恆遠慈悲爲懷,五號麗娜雖然不聰明,愛喫,但自身沒有什麼讓人想“一吐爲快”的缺陷。
七號八號“失蹤”多年。
九號金蓮道長性情溫和,是個讓人尊敬的長輩,修功德,品性值得肯定,也沒什麼不良嗜好。
只有李妙真最讓人無奈,她是天宗聖女,本該性情寡淡,冷冷清清,結果下山歷練兩年,硬是把自己歷練成急公好義,鏟奸除惡的飛燕女俠。
“國子監讀書人如此不堪,還得靠雲鹿書院的讀書人來擺平他。”李妙真道。
楚元縝笑着點頭:“張慎所著《兵法六疏》精妙絕倫,有他出面,那蠻子囂張不了多久。不過,此人能著出《北齋大典》,足以開宗立派,成爲一代名儒。”
李妙真皺了皺眉,她聽出楚元縝並不看好張慎,道:“這蠻子這麼厲害?”
楚元縝點頭。
“若是比詩詞,應該還是許寧宴更厲害吧。”李妙真謹慎問道。
楚元縝嗤笑一聲。
李妙真皺眉道:“也懸?”
楚元縝搖頭失笑:“不,許寧宴的詩才曠古絕今,但文會不是詩會。再說,許寧宴也出不了場。”
……
市井之中。
雖然平頭百姓進不去皇城,但他們對文會的討論度極高,對結果更是期待無比。
連辛苦勞作的販夫走卒,坐在小攤邊喫一碗麪食時,也能聽見鄰桌時刻在討論文會,指點江山,激昂文字。
“這讓我想起了去年的鬥法,那是何等的轟動。最後咱們許銀鑼挺身而出,力挽狂瀾。”一個穿着藍色褂子的貨郎,呲溜一口麪食,大聲說道。
“文會可不是鬥法,可惜許銀鑼不是讀書人,幫不上忙。”同伴惋惜的回應。
麪攤老闆揭開熱鍋,一邊下麪條,一邊搭茬,憤憤不平地說道:“國子監讀書人可真是廢物,竟然輸給一個蠻子,我都替他們臉紅。”
其他桌的食客忍不住說道:“許銀鑼要是讀書人就好了。”
在百姓眼裏,許銀鑼是無所不能的英雄,大奉的傳奇人物,真正有良心的大人物。
所以對他有着盲目的崇拜,認爲許銀鑼無所不能。但理智告訴他們,許銀鑼不是讀書人,學問肯定不如那蠻子。
因此只能感慨一聲:如果許銀鑼是讀書人就好了。
麪攤老闆捧着面遞給客人,笑道:“不過這蠻子竟敢挑戰雲鹿書院的大儒,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衆食客笑了起來。
……
皇宮,寢宮內。
元景帝慵懶的坐在塌上,翻閱道經,腳步聲傳來,老太監小碎步返回,低聲道:
“文會那邊傳來消息,裴滿西樓和翰林院大人們論了經義、策論、民生、農耕、史……不落下風。”
“不落下風,就已經是我大奉臉面無光了。”元景帝沒什麼表情地說道。
老太監看皇帝露出這個表情,便知他心裏不悅。
歸根結底,裴滿西樓如此逞威風,丟臉最大的還是一國之君。
“可有論詩詞?”元景帝突然說道。
老太監搖頭。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元景帝嗤笑一聲,笑聲剛起,又忽然板着臉,冷哼一下。
頓了頓,元景帝道:“張慎還沒來?”
老太監低頭:“張先生未來。”
元景帝緩緩點頭:“不急,文會還沒進正題呢。雲鹿書院的讀書人雖然討厭,學問上倒也從未讓人失望。”
他神態頗爲輕鬆。
……
文會正題是什麼?
是戰爭,是發生在北方的戰爭。
國子監代表裏,一位學子起身,憤慨陳詞:
“蠻族常年滋擾邊境,殘殺我大奉百姓,爲禍深遠。而今遭了東北靖國鐵蹄的碾壓,竟恬不知恥的來我大奉求援。
“蠻族就是蠻族,厚顏無恥。”
外圍的國子監學子紛紛響應,怒罵蠻子“厚顏無恥”。
黃仙兒笑吟吟的全部在意,手指絞着鬢髮。
豎瞳少年滿臉怒火,極力壓制蛇類殘暴嗜血的本性,豎瞳陰冷的掃了那名學子一眼。
裴滿西樓面不改色,甚至笑了起來,道:
“巫神教稱雄九州東北,與大奉緊鄰只有三州之地。以大奉的人口和兵力,耗費一定的代價,就能把他們堵在三州之外。”
他停頓了一下,見諸公和武將們露出認同的表情,這才繼續道:
“但如果北方的領地也被巫神教佔領,靖國騎兵南下,可直撲京城。康國和炎國再從東進攻,遙相呼應。大奉豈不危矣。
“衆所周知,北方有連綿無盡的草原,靖國若是得了北方領土,便能養出更多的騎兵,屆時,大奉縱使有火炮和弩,也擋不住這羣陸地上的“無敵者”。
“所以,大奉出兵,不是幫我神族,而是在幫自己。我神族繁衍艱難,人口低下,縱使時而滋擾邊關,卻沒那個兵力南下,對大奉的威脅有限。但巫神教可不一樣啊。”
沒人反駁。
翰林院的學霸,國子監的學子,乃至朝堂諸公,其實都認可他的這番話。
巫神教掌控的東北,物產豐富,既能狩獵,也能農耕,而農耕的文明,人口是最繁盛的。
巫神教人口相比大奉,差太遠,那是因爲地域有限。
若是北方版圖落入巫神教手裏,遷出一部分人口去北方,最多二十年,巫神教的人口會翻一倍,至少一倍。
裴滿西樓沉聲道:“到那時,我神族的今日,便是大奉的來日。”
許新年默默旁觀着。
這羣蠢貨,不知不覺被對方掌控了主動,你們要討論的,難道不應該是索要籌碼嘛,怎麼討論起出兵的必要性,肯定要出兵啊,這是毋庸置疑的……額,討論籌碼好像是談判桌上要做的事,是諸公的事,確實不宜在這個時候談。
這場文會的核心,其實是大奉這邊要把裴滿西樓的形象打垮,把他的逼格打垮。
但形式不太樂觀啊,這傢伙本身就能言善辯,口才厲害,再佔據着必須出兵的“大義”。
許新年目光一轉,發現許多武將躍躍欲試,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又皺眉沉默。
還算有自知之明,這羣武將罵人還馬虎,辯論?即使他們有豐富的帶兵經驗,也說不過裴滿西樓,呸,粗鄙的武夫……
“諸公平時在朝堂上不是牙尖嘴利嗎,太傅打本宮手掌心的時候,不是能說會道嗎,怎麼都不說話。”裱裱焦慮道。
“太傅怎麼能下場,他是德高望重的前輩,輩分差太多了,即使贏了也不光彩,人家只會說我大奉以大欺小。諸公亦是此理,而且,如果諸公下場,我敢保證,裴滿西樓會主動與他們比鬥學問……”
懷慶難得說了一大堆的話,給愚蠢的妹妹解釋:
“諸公的學問,除幾位大學士,其他人都已荒廢。”
裱裱睜大眼睛,喃喃道:“那怎麼辦?氣死人了。”
國子監學子臉色沉重,翰林院的學霸們同樣如臨大敵,臉色都不好看。
王首輔嘆口氣:“裴滿西樓才華驚豔,實在讓人驚訝。”
翰林院的年輕官員,入場時自信滿滿,與現在沉默又嚴肅的姿態,落差明顯。
王思慕頻頻看向許二郎,期待他能站出來表現。
王首輔注意到了女兒的眼神,道:“二郎怎麼今日如此沉默?”
王思慕蹙眉。
就在衆人啞口無言,苦思對策時,蘆湖上空清光一閃,穿儒袍,戴儒冠的張慎憑空出現。
然後,他朝着湖面墜落。
清光再一閃,張慎便出現在涼棚裏,神態間還殘留着些許後怕。
他吹的牛皮肯定是:我所在的地方不是雲鹿書院,在蘆湖。所以差點掉湖裏了……許七安心裏瘋狂吐槽。
“張大儒來了。”
“張先生終於到了,我就知道張先生不會缺席。”
外圍的學子們歡呼起來,如釋重負。
諸公笑了起來,與張慎有交情的人,紛紛開口:“謹言兄,你可來了。”
張慎不冷不淡的頷首,旋即看見了太傅,急忙作揖:“學生張慎,見過太傅。”
太傅“嗯”了一聲,始終板着的臉,終於有了笑容:“張謹言,這位白首部的年輕人要向你討教兵法,你指點他一二。”
涼棚內,氣氛頓時高漲。
張慎環顧一圈,望向華髮如雪的裴滿西樓,道:“你就是那個著出《北齋大典》的裴滿西樓?”
裴滿西樓首次起身,作揖道:“學生見過張先生。”
張慎擺擺手:“不必客套,你要和我鬥一鬥兵法?”
棚內一下安靜,衆人翹首企盼。
黃仙兒微微坐直身子,眯着眼,凝視着雲鹿書院的讀書人。
豎瞳少年收斂了狂傲之氣,這位儒家體系的四品高手,便是裴滿大兄本次文會的“敵人”,他雖看不起讀書人,但云鹿書院的讀書人則不在鄙視範圍裏。
儒家體系即使沒落多年,積威仍在。
“學生才疏學淺,想向先生請教。”裴滿西樓笑容溫和,成竹在胸。
張慎翻了個白眼:
“你這不是耍流氓嗎,老夫二十多年沒領兵了,都快忘記枕戈而眠的滋味。我說來說去還是二十多年那一套,你跟我論什麼兵法。
“你怎麼不跟魏淵論兵法去,這老小子坐鎮朝堂,暗子遍佈天下,二十年運籌帷幄不曾停息,就等着有朝一日厚積薄發。”
裴滿西樓笑道:“先生這話,豈不也是耍流氓?”
豎瞳少年忍不住插嘴,冷哼道:“你怎麼不讓裴滿大兄和監正鬥法去。”
這次,裴滿西樓沒有訓斥少年,笑問道:
“那便不討教兵法了,其實學生對先生兵書仰慕已久,聽聞先生精通兵法,所著《兵法六疏》廣爲流傳,人人稱道。
“後學不才,也著了一本兵書,此書耗時數年,不但融入了中原兵法,更有蠻族騎兵的兵法之道。還請先生賜教。”
說着,看向身邊的豎瞳少年。
玄陰把腳邊的小木盒打開,捧出厚厚一本書籍:《北齋兵卷》
大奉這邊,衆人面面相覷,着實沒料到此人不但精通兵法,竟還寫了兵書?
讀書人注重著書立傳,哪怕學問高深之人,對著書也是很謹慎的。一本書修修改改很多年,纔會公佈天下,廣而告之。
至於一些隨筆、筆記,在這個時候,其實稱不上“書”。
比如許七安在雲鹿書院看過那本《大周拾疑》就是筆記,稱不上書。
所以,衆人對裴滿西樓的話,半信半疑。
太傅臉色明顯一沉。
王首輔等官場老人,臉色也隨之凝重,有了不好預感。
出於對書的尊重,張慎無比嚴肅的雙手接過,湖面清風吹來,書頁嘩啦啦作響,飛速翻閱。
張慎的臉色變幻,被場內衆人看在眼裏,先是愕然,繼而欣賞,到最後竟是振奮。
裴滿西樓問道:“先生覺得,此書如何?”
張慎沒有立刻回答,沉吟了一下,嘆道:“妙。”
“全書分爲三卷,第一卷兵道,論述了何爲兵法,何爲戰爭,便是不通戰事之人看了,也能知道什麼是戰爭,提綱挈領。
“第二卷論謀,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形容的太好了。十二種謀攻之策,讓人拍案叫絕啊。
“更難得的是第三卷,精研排兵佈陣,提供了許多種武者與普通士卒的配合的陣型,極大發揮了普通士卒的用處。”
裴滿西樓確實是驚才絕豔的讀書人,兵法之道,他張慎輸了,儒家講究念頭通達,死鴨子嘴硬這種事,他是做不出來的。
再說,輸了文會,丟臉最大的還是元景帝和朝廷,雲鹿書院早就被驅逐出朝堂,他沒必要爲了國子監這羣酒囊飯袋的臉面違背本心。
張慎喟嘆一聲:“老夫的《兵法六疏》實不如你這本《北齋兵法》,甘拜下風。”
“都說雲鹿書院的讀書人,品性高潔,名不虛傳。”
裴滿西樓笑了,笑的酣暢淋漓。
他爲什麼要挑張慎做墊腳石?理由有三個:張慎名氣夠大;張慎隱居二十多年;張慎是雲鹿書院讀書人,直抒胸臆,品德有保證。只要自己的兵書能折服對方,他就不會昧着良心打壓。
君子可欺之以方,就是這個道理。
涼棚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失去了表情。
豎瞳少年玄陰嘶聲笑道:“都說大奉文道昌盛,盡是讀書種子。看來,都不及我裴滿大兄。大兄,等你回了北方,你就是咱們神族的許銀鑼了。”
他指的是如許七安一樣備受愛戴。
聞言,涼棚外的國子監學子又羞愧又憤怒,想反駁怒罵,卻覺得羞於開口,謾罵只會更丟人,憋屈的咬牙切齒。
翰林院的學霸們一臉尷尬。
其他領域的學術,他們還能有來有往的討論、爭辯,打戰這一塊,學霸們連戰場都沒去過,毫無發言權,紙上談兵只會惹人笑話。
黃仙兒嬌笑起來,也不知是開心,還是在嘲笑。
“這文會一點意思都沒有,早知道就不來了。”有女眷抱怨道。
她們懷着期待和熱忱而來,想看的是蠻子喫癟,而不是楊武楊威,力挫大奉讀書人。
懷慶嘆了口氣,她是女兒身,這種場合不好下場,否則就是打讀書人的臉,而且,兵法之道,她也只是看過一些兵書而已。
那裴滿西樓是白首部少主,久經戰事,經驗豐富,水平肯定比她高很多很多。
“扶我回去!”
太傅握着柺杖,用力頓了三下,低吼着說。
老人滿臉失望。
……
寢宮裏。
老太監腳步飛快的跑進來,臉色忐忑。
帷幔低垂,榻上,元景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老太監低聲道:“張慎,服輸了……”
“啪!”
元景帝把書摔在了老太監臉上。
……
蘆湖畔,涼棚裏。
裴滿西樓朝四方作揖,笑容溫和,勝不驕敗不餒的姿態:“多謝各位指教,大奉不愧是文道昌盛之地,令人心生嚮往。”
這話聽在衆人耳中,就像在嘲諷,不,這就是嘲諷。
太傅面沉似水,加快了腳步。
諸公紛紛起身,沉默的離開案邊,打算走人。
“篤!”
酒杯放在桌上的聲音有些沉重,引來周遭人的側目。
許二郎翩翩然起身,朗聲道:“我大哥有句詩:忍看小兒成新貴,怒上擂臺再出手。”
聲音傳開。
太傅停下腳步,回眸看來。
諸公和勳貴武將們看了過來。
國子監的學子看了過來。
裴滿西樓愕然的看着這位出言挑釁的翰林院年輕官員。
許新年望着白髮蠻子,淡淡道:“本官與你論一論兵法。”
此言一出,四下譁然。
“辭舊!”
翰林院的同僚們紛紛用眼神示意,讓他不要衝動。
許辭舊在官場名聲不錯,全是楚州屠城案中,堵在午門怒罵淮王時積累。
這份名聲來之不易,因爲一時憤慨、衝動毀於一旦的話,那就太可惜了。
“張先生是他的老師,連他都輸了,許辭舊以爲自己能贏?”
“何苦再去丟人呢,裴滿西樓所著兵書,連張大儒都自愧不如,大加讚賞。”
“我等也憤慨不平,只是,只是這許辭舊過於魯莽了。”
國子監學子議論紛紛。
裴滿西樓懷疑自己聽錯了,盯着許新年看了片刻,恍然想起,這位是張慎的弟子。
只是……老師都輸了,學生還想扳回局面?
豎瞳少年玄陰一臉冷笑,而黃仙兒則百無聊賴的玩弄酒杯,淡淡道:“無趣。”
王思慕錯愕的瞪大眼睛,她沒想到許新年憋了半天,竟是爲了此刻?
意氣用事!王首輔心裏大怒。
“許大人,你可練過兵?”裴滿西樓含笑問道。
許新年搖頭。
“可上過戰場?”裴滿西樓又問。
許新年還是搖頭。
這位出生蠻族的讀書人微微搖頭,“你雖主修兵法,卻是紙上談兵,怎麼和我論兵法。”
豎瞳少年玄陰嘲笑道:“你莫不是也著了兵書,要拿出來與我大兄一較高下?”
見許新年被蠻族嘲笑,衆人亦感丟人。
張慎詫異的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心說這小子腦子糊塗了?爲師都自愧不如,他跳出來作甚?給我報仇麼。
不過,讓他受一受挫折也好,許辭舊就是太順了,不管是家境、求學、官場,他都沒有受過太大的挫折。
許新年抬了抬下巴,傲然道:“沒錯,我這裏確實有一部兵書,請裴滿兄指點一二。”
“!!!”
包括張慎在內,所有人都愣愣的看着許新年,目光極爲茫然,與裴滿西樓一樣,他們懷疑耳朵出問題了。
許新年不理衆人,從懷裏摸出一本淺棕色書皮的線裝書。
裴滿西樓看見封皮上寫着四個字:孫子兵法。
飽讀詩書的他,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並非當世流傳的兵書,也不是朝廷剛修的,贈予他的那些老調重彈的兵書。
但他是個愛書的人,不會因書名而輕慢了任何一本書,抬手攝來,微笑翻閱。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開篇還算不錯,簡單的陳述了戰爭的重要性,頗爲一針見血。
繼續往下看:
“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裴滿西樓微微頷首,收起了內心的些許輕慢和審視心態,能寫出這一句,著書之人確實有些真本事。
當他看到“兵者詭道也”時,終於動容,瞳孔略有收縮:“妙,妙啊!此言甚妙。”
裴滿西樓如飢似渴的看下去,漸漸沉浸在知識海洋裏,流連忘返,把周圍的一切都忽略了。
此書有十二篇,內容博大精深,它不但描述了戰爭理論、經驗,甚至還總結出了戰爭的規律。
這本書已經超脫了計謀的範疇,書中闡述的東西,不僅限於簡單的計謀兵法,而是一種更宏觀,更高層次的東西。
比如,書上說,政治是決定戰爭勝敗的重要因素。層次高一下子拔高了,裴滿西樓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蠻族打戰,只是爲了劫掠,裴滿西樓也認爲打仗就是打仗,戰場之外的因素固然重要,但戰爭的勝敗,終究是雙方戰力的落差。
兵書的字數不多,相比起他厚厚的一大本,顯得簡陋無比。可它字字珠璣,每一句話都值得讓人深思許久。
反觀自己抄錄各個戰役,努力的用文字分析細節。總結各種陣營,強調士卒重要性……貽笑大方。
當然,這本書也有缺陷,比如它通篇都沒有提到武夫的作用,以及如何利用武夫。
許久之後,裴滿西樓終於從沉浸式閱讀中掙脫,發出滿足的感慨:“受益匪淺,受益匪淺……”
接着,他發現周圍的大奉人直勾勾的看着他。
衆人都傻了。
剛纔裴滿西樓的一系列表情變化,充分給他們展示了“欣喜若狂”、“歎爲觀止”、“如飢似渴”等詞彙。
讓人無比好奇,書中到底寫着什麼,讓一位才華驚豔的人物,做出這般反應。
裴滿西樓看了眼許新年,又看了眼手裏的孫子兵法,猶豫着,掙扎着,最後長嘆一聲,深深作揖:
“許大人,是在下輸了。
“在下別無所求,只想懇請許大人讓我抄錄此書,在下願行弟子之禮,稱您一聲先生。”
此書確實遠勝他寫的《北齋兵法》,嘴硬沒有意義。
豎瞳少年玄陰,眼睛瞪的圓滾:“大兄,你,你……”
嫵媚妖嬈的黃仙兒,此刻,嬌俏的臉龐終於沒有了慵懶散漫的自信,花容微變。
譁然聲響起,炸鍋了一般。
裴滿西樓認輸了,自愧不如。
而且,爲了能抄錄許辭舊所著的兵書,竟不惜以學生自居。
勳貴、武將們直勾勾盯着裴滿西樓手裏的兵書,彷彿那是世上最誘人的東西。
王首輔深深的看着許二郎,眼神和表情都凝固了一般。
王思慕芳心怦怦狂跳,癡迷的看着傲然立於場中的許二郎。
太傅拄着柺杖,往前走了兩步,眯着眼,上下審視,而後用力頓了兩下柺杖,撫須大笑:
“這纔是我大奉讀書人,這纔是真正的後起之秀。”
三公主四公主望着許辭舊,眸中異彩綻放。
“許家真是一門雙傑啊,許七安已是耀眼無比,這許辭舊,竟不遜色分毫。”有人感慨道。
張慎從裴滿西樓手中奪過兵書,懷着深深的困惑看了起來。
他的表情變幻,與剛纔的裴滿西樓如出一轍。
等他看完,已是呆若木雞。
“不,不對,這本兵書是誰寫的?辭舊,是誰寫的?”張慎激動的問道。
自己弟子什麼水準,他會不知道?許辭舊在兵法一道出類拔萃,但絕對不可能著出這般經天緯地的兵書。
這本兵書的作者,另有其人。
張慎迫不及待想知道原作者是誰,大奉竟有此等人物。
許新年緩緩點頭:“這本兵書確實不是我寫的。”
滿堂譁然爲之一滯,衆人茫然且困惑的看着他,又看一眼張慎。
漸漸回過味來,這本讓裴滿西樓折服的兵書,作者另有其人?
“是魏淵,是不是魏淵?”張慎又問。
一道道目光落在許二郎身上。
魏淵……裴滿西樓喃喃自語。
魏淵啊!衆人恍然大悟。
“這關魏公何事?”
許二郎皺了皺眉,有些不悅,目光掃過衆人,拔高聲音:“這是我大哥所著的兵書。”
剎那間,涼棚內外,蘆湖畔,靜悄悄的落針可聞。
……
第二百零七章 各方
整個現場,在此刻落針可聞,幾息後,巨大的震驚和錯愕在衆人心裏炸開,繼而掀起狂潮般的議論聲。
這一次的譁然,遠勝之前任何一次。
折服囂張不可一世的裴滿西樓的兵書、讓大儒張慎拍案叫絕的兵書,原來不是出自許新年之手,而是那個名字幾乎成爲禁忌的……
前銀鑼許七安所著?
“是許銀鑼所著的兵書,這,這怎可能呢……他又不是讀書人。”
“許銀鑼,他只是個武夫啊……”
雖然許七安不當官了,衆人還是習慣稱他許銀鑼。
國子監學子們炸鍋了,你一言我一語,發表各自的看法、意見,甚至不再顧忌場合。
大多數人覺得荒誕,難以置信,倒不是看不起許七安,而是事情本身就不合理,讓人震驚,讓人迷茫,讓人摸不着頭腦。
這時,國子監裏,有學子大聲道:
“你們不要忘了,許銀鑼是詩魁,當初誰又能想到他會作出一首又一首驚才絕豔的傳世佳作?”
他的話立刻引來學子們的認同,大聲吆喝起來,似乎要說服其他不敢相信的同窗:
“許銀鑼不是讀書人,可他作的了詩,怎麼就作不了兵法?而且,你們忘了麼,許銀鑼可是上過戰場的。當日在雲州,他一人獨擋八千叛軍,力竭而亡。”
聞言,其他學子幡然醒悟,對啊,許銀鑼也不是沒上過戰場的雛,他在雲州可是一人獨擋數千叛軍的。
“許銀鑼真乃絕世奇才啊。”
“是啊,許銀鑼不是讀書人,更說明他驚才絕豔,乃世間罕見的奇才。”
“可惡,這樣的人爲何走了武道,那許……不當人子啊。”
一時間,國子監學子的讚譽鋪天蓋地。
甚至有憋屈許久的學子,大聲挑釁道:
“裴滿西樓,你說自己是自學成才,巧了,我們許銀鑼也是自學成才。不得不承認,你很有天賦,但一山更有一山高,我們大奉的許銀鑼,就是你永遠無法跨越的高山。”
衆人立刻附和。
裴滿西樓面無表情,無言以對。
豎瞳少年雙拳緊握,面部肌肉抽動,一副想大開殺戒,但竭力忍耐的姿態。
他快氣瘋了,明明形勢大好,一切都按照裴滿大兄的計劃走,除了個別德高望重的名儒不好下場,當代讀書人沒一個是裴滿大兄的對手。
一個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許七安,竟挫敗了裴滿大兄的謀劃,讓他們竹籃打水一場空。
黃仙兒咬着脣,柔媚眼波盪漾着,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
原來是他大哥寫的兵書,許大郎肯把如此奇書交給他,兄弟之間的感情比我想象的更深厚……王思慕錯愕之後,並沒有覺得失望,對於二郎和他兄長的感情,既感慨又欣慰。
單憑許二郎自身的能力,在父親眼裏,略顯單薄。可如果他身後有一個勸其所能頂他的大哥,父親便不會輕視二郎。
想到這裏,她悄悄瞥了一眼父親,果然,王首輔深深的注視着許二郎。
王思慕心裏暗喜,而且,有了今日文會之事,二郎的名望也將水漲船高。
有那麼一剎那,懷慶忍不住想扭過頭,去看身後的某個侍衛,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衝動,僵硬着脖子,保持坐姿不懂。
心裏的好奇隨之發酵,他竟懂兵法?著兵書?自認識他以來,從未在見他在兵法上發表過見解,是魏公著書?借他的手轉交許二郎……
聰明的皇長女聯想到更多,她懷疑這本兵書是魏淵所著。
懷慶抿了抿嘴,目光旋即落在張慎手裏的兵書上,那雙清冷如秋水的眸子,罕見的燃燒起對知識的灼熱和渴望。
是狗奴才寫的書啊……裱裱笑靨如花,鵝蛋臉明媚動人,許二郎出風頭,她只覺得解氣,終於有人能壓一壓這個囂張的蠻子,除此之外,便沒有更多的心理感受。
突然聽說兵書是許七安寫的,那裱裱就來勁兒了,心裏樂開花,驕傲喜悅翻湧,若非場合不對,她會像一隻撲騰的麻雀,嘰嘰喳喳的纏着許七安。
太傅欣慰的笑起來,老臉笑開了花:“我大奉人傑地靈,還是有讓人驚歎的晚輩的。”
說罷,他望着宛如雕塑的張慎,沉聲道:“張謹言,把兵書給老夫看看。”
張慎恍然回神,把兵書隔空送到太傅手中。
太傅拄着柺杖,回身坐在案後,眯着有些昏花的老眼,翻閱兵書。
半刻鐘不到,僅是看完前兩篇的太傅,突然“啪”一聲合上書,激動的雙手微微顫抖,沉聲道:
“此書不得流傳,不得讓蠻子抄錄。這是我大奉的兵書,絕不可外傳。”
這……
一時間,勳貴武將們,國子監學子們,翰林院學霸,當然還有懷慶等人,看着太傅手裏的兵書,愈發的垂涎和渴望。
……
年輕的小宦官,狂奔着來到寢宮門口,雙眼燁燁生輝,沒有如往常般低下頭,而是一個勁兒的往裏看。
顯示出他內心的迫不及待和激動。
老太監有些戰戰兢兢的看了一眼閉目打坐的元景帝,悄悄後退,來到寢宮門外,皺着眉頭問道:“何事?”
年輕宦官細聲耳語幾句。
老太監驀地睜大眼睛,神色極爲複雜,他低着頭,返回元景帝身邊,輕聲道:“陛下,老奴,老奴有事稟告。”
元景帝沒有睜眼,簡單的“嗯”了一聲,興趣缺缺的模樣。
“文會那邊有了新情況,張慎認輸後,翰林院庶吉士許新年挺身而出,欲與裴滿西樓論兵法……”
元景帝睜開了眼。
老太監繼續道:“裴滿西樓甘拜下風。”
元景帝露出了極其意外的表情,沉吟幾秒,緩聲道:
“那許新年是張慎的弟子,主修兵法,沒想到他竟有此造詣,難得。此子雖是許七安的堂弟,但也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他贏了裴滿西樓,倒是可以接受。”
許七安是主動辭官,但後續元景帝也下旨剝奪了他的爵位和官位,把他逐出朝堂。
許新年是那廝的堂弟,如今勝了裴滿西樓,外人談論他時,必然會說到同樣才華橫溢的許七安,然後指責他“迫害”忠良。
這是唯一不好的地方。
不過,許新年庶吉士的身份是他欽點,一身才華也是他慧眼識珠,所以問題不大。
總體而言,元景帝還是頗爲欣慰的,相比起那點風言風語,輸給裴滿西樓纔是真正的顏面無光。
朝廷丟臉,他這個一國之君也丟臉。
當皇帝的,最注重兩個東西:權力和形象。
元景帝眉眼間的陰鬱消除,臉上展露淡淡笑容,道:“你詳細說說過程,朕要知道他是如何勝的裴滿西樓。”
老太監猶豫一下,默默退後了幾步,這才低着頭,說道:“庶吉士許新年取出了一本兵書,裴滿西樓看後,佩服的五體投地,心甘情願認輸。”
“兵書?”
這是元景帝沒有想到的,他愕然道:“什麼兵書。”
雲鹿書院的張慎都承認自己的《兵法六疏》不如裴滿西樓,而翰林院修的那些兵書,都是新瓶裝舊酒罷了。
老太監嚥了咽口水:“那兵書叫《孫子兵法》,是,是……許七安所著。”
說完,他聽見寢宮裏響起了急促的呼吸聲。
哪怕不抬頭,他也能想象到陛下此刻的臉色有多難看。
幾秒後,元景帝不夾雜感情的聲音傳來:“出去!”
老太監心裏一鬆,低着頭,逃跑似的離開寢宮,身後,傳來器皿、花瓶被砸碎的聲音。
朝廷沒有丟人,但陛下這次,丟臉丟大了……老太監嘆息一聲。
可想而知,京城上下會怎麼議論陛下,皇帝不僅爲一己之私,迫害忠良,如今京城讀書人被一個蠻子壓了一頭,到最後,竟然還是那個被皇帝驅逐出官場的人力挽狂瀾。
堂堂一國之君淪爲笑柄,也難怪陛下會大發雷霆。
……
文會結束了,兵書最後也沒回到許新年手裏,而是被太傅“強取豪奪”的留下來。
勳貴武將,以及在場的讀書人意見很大,但不敢公然忤逆這位儒林德高望重的前輩。
連懷慶也不敢,所以有些不開心的離開,帶着侍衛直奔懷慶府。
各路人馬散去,妖蠻這邊,裴滿西樓神色有些凝重,黃仙兒也收起了媚態,俏臉如罩寒霜。
更別說性格衝動暴戾的豎瞳少年。
三人坐上馬車後,誰都沒有說話,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氛圍裏,黃仙兒主動打破僵凝,問道:
“你還有什麼計策?”
裴滿西樓面無表情,有個幾秒的思考,淡淡道:
“文會雖然輸了,我的名聲不能更進一步,甚至有了不小的打擊。但大奉官員不會因此無視我,效果還是有的,只是被那位許銀鑼橫插一槓,後續的所有計劃都泡湯了。”
他長嘆一聲:“此人驚才絕豔,不得不服啊。以前我佩服他的詩才,佩服他的天賦,羨慕他的聲望,但今日之後,我對他有了深深的忌憚,甚至畏懼。
“幸好他與大奉皇帝不合,不,幸好他和大奉皇帝是死仇。否則,將來他若掌兵,我神族危矣。”
黃仙兒嫣然一笑:“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打算挑幾個姿色不錯的美人送去。”
裴滿西樓搖頭道:“他會缺女人?”
黃仙兒輕嘆一聲,有意無意的露出大長腿,素手輕撫胸脯,嫵媚道:“那我親自出場,總可以了吧。”
裴滿西樓露出笑容:“就等你這句話。”
頓了頓,他道:“不急,這幾日先繼續奔走,儘量拉攏一些大奉官員,能挽回多少損失就儘可能的挽回。等談判結束後,我們一起拜訪這位傳奇人物。玄陰,你不能去。”
豎瞳少年不服,急道:“爲什麼?”
裴滿西樓冷笑道:“許七安是個不折不扣的武夫,你說話沒輕沒重,激怒了他,極可能當場把你斬了。”
豎瞳少年瞪眼,“他敢!我們是使團,他敢斬使團,大奉朝廷不會饒他。”
斬使團意味着兩國決裂,眼下共同抗擊巫神教的背景下,大奉朝廷是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
黃仙兒戳了戳玄陰的腦袋,笑眯眯道:“他連國公都敢殺,你若是不怕死,我們不攔着。自己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吧。
“燭九主上讓你來歷練,是對你抱了期待,但你若是死在這裏,祂老人家也不會在意的。”
妖族在歷練晚輩這一塊,向來冷酷,而燭九是蛇類,尤爲冷血。
能成長起來,就大力栽培,要是死了,那就是自己不行。
弱肉強食,生存法則。
……
懷慶府。
回府後,懷慶揮退宮女和侍衛,只留了裱裱和許七安在會客廳。
“果然是你,我看了半天都沒找到你,要不是進了棚裏,我都不敢確定你身份。”
裱裱喜滋滋的拉着許七安入座,要和他坐一起。
公主,咱們不能同席的,這樣太不合規矩了……另外,我前世這張臉,帥到驚動黨,你竟沒有一開始發現,你臉盲有些嚴重啊。
許七安剛這麼想,便聽裱裱一臉佩服地說道:“你真聰明,易容成這樣平平無奇的男人,別看瞧一眼就忘記啦,根本注意不到。”
許七安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默默坐到別桌去了。
裱裱睜大水汪汪的桃花眸,一臉委屈。
“兵書是魏公寫的,借你之手打壓裴滿西樓?”懷慶喝着茶,看了眼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感情的愚蠢妹妹一眼。
“是啊!”
許七安笑着點頭。
懷慶微微頷首,這就合理了,當世之中,能讓裴滿西樓折服,讓張慎歎爲觀止,讓太傅如此激動的兵書,在她認識裏,只有魏淵能寫出來。
兵書是魏淵寫的啊……裱裱有些失望,在她的認識裏,狗奴才是無所不能的。
“兵書寫着什麼你想必不記得了吧。”懷慶問道。
“不記得了。”許七安搖頭。
懷慶失望的點了點頭,雖然她最後肯定能一睹兵書,但身爲好書之人,並不願等待。
算了,待會去見見魏公……懷慶心想。
閒聊幾句後,許七安告辭離去。
裱裱跟着他一起離開,出了懷慶府,她眸子緊盯着許七安:“兵書,真的是魏淵寫的?”
……
第二百零八章 天地會的夜談會
許七安側頭,看見一雙閃閃發亮的桃花眸子,嫵媚,漂亮,讓人着迷的眸子。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更是五官裏最重要的部位,能讓人見之忘俗的女子,通常都擁有一雙靈氣四溢的眼睛。
臨安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但她凝視着你時,眸子會迷迷濛濛,於是分外的嫵媚多情。
但這樣一雙眸子看着你時,你就會不忍心捉弄她,會願意吧自己的心剖出來送給她。
原本打算捉弄她的許七安,改變了主意,低聲輕笑:“不,兵書是我寫的,與魏公無關。”
裱裱驚喜的笑起來,她收穫了滿意的答案,無比滿意。
“那你爲何要騙懷慶呀。”
臨安輕快的蹦跳一下,紅裙如火浪翻滾。
“因爲懷慶殿下過於自信,她認定的東西很難推翻和改變,而之前我又沒有展現出在兵法方面的學問,她認爲兵書出自魏公之手,其實是合理的。”
許七安解釋道。
“其實還是她不信你,我就很信你,你說什麼我都信。”臨安得意的哼哼。
天真也有天真的好處……許七安心說。
如果遇到他這樣的好男人,天真的姑娘是幸福的。但如果遇到渣男,天真姑娘的心就會被渣男玩弄。
許七安就從不玩弄姑娘的心,他更喜歡姑娘的身子。
離開皇城前,許七安回眸,看了眼更深處的皇宮。
如果外界真的有一條密道通往皇宮,那會是在哪裏呢?
恆遠大師又是發現了什麼祕密,逼元景帝大動干戈的派人捉拿。
……
國子監外的臺子上,一位儒袍學子站在臺上,繪聲繪色,吐沫橫飛的傳揚着文會上的見聞。
“那叫裴滿西樓的蠻子學問委實了得,與翰林院清貴們說天文談地理,經義策論,不弱下風。翰林院清貴們束手無策之際,雲鹿書院的大儒張慎,張謹言來了……”
臺下,一羣百姓津津有味聽着,此時終於鬆了口氣,紛紛笑道:
“雲鹿書院的大儒來了,那豈不是十拿九穩,蠻子囂張不起來了吧。”
“是啊,誰不知道雲鹿書院的大儒學問高,跟觀星樓一樣高。”
臺上的儒袍學子搖頭,無奈道:“不,雲鹿書院的張慎大儒也輸了,誰能想到那蠻子取出了一本兵書,張慎大儒見了之後,甘拜下風。”
臺下的百姓驚怒不已,譁然如沸。
“連雲鹿書院的大儒都輸了?”
“真的輸給蠻子了麼,可惡,大奉讀書人全是廢物不成。”
“氣死我了,比去年的佛門使團還要氣人。”
市井百姓罵的毫無顧忌。
臺上的學子壓了壓手:“各位稍安勿躁,如果文會輸了,我又怎麼會站在這裏呢。”
聞言,聚在周圍的百姓非但沒有安靜,反而叫囂的愈發厲害。
“快說快說,別賣關子。”
“雲鹿書院的大儒都輸了,那到底是誰贏了蠻子?”
國子監學子笑道:“別急,聽我繼續說下去。這時候,翰林院一位年輕的大人站了出來,說要和裴滿西樓論兵法,這位年輕的大人叫許新年,是許銀鑼的堂弟……”
他繪聲繪色的描述着許新年如何取出兵書,如何折服裴滿西樓。
周圍的百姓聽完,振奮叫好,直誇虎兄無犬弟,許家兄弟倆都是人傑。
國子監學子故意停頓,惡趣味的看着百姓誇讚許新年,等到差不多了,他話鋒一轉,大聲道:“你們知道兵書是何人所著?”
百姓們停了下來,茫然看着他。
國子監學子大聲道:“是許銀鑼,我們大奉的詩魁許銀鑼。”
一張張臉佈滿錯愕,旋即,轉化爲激動和狂喜。
得益於國子監學子們對許七安的大肆讚揚、宣傳,許七安一部兵書折服蠻子的消息迅速席捲京城。
市井百姓們對裴滿西樓的學問並不關心,只知道這個蠻子近日來極爲囂張,連國子監都輸了。
他們原本期待着雲鹿書院的大儒出面,挫一挫蠻子的囂張氣焰,結果傳來的消息是,雲鹿書院的大儒也輸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人又驚又怒,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但在下一秒,幾乎一致的轉怒爲喜,許銀鑼讓堂弟代爲出招,取出一本兵書,瞬間折服蠻子。
許銀鑼的傳奇經歷,又增添一筆。
說書先生拍案叫絕,他們終於有了新題材,雖然百姓們對佛門斗法、獨擋八千叛軍等等事蹟,津津有味,但終歸是反覆聽了無數次。
現在終於可以說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了。
……
許七安和臨安沒有離開沒多久,懷慶也跟着出了皇城,乘坐極盡奢華,造價昂貴的馬車,抵達了打更人衙門。
通傳之後,拖曳着裙襬,儀態華貴的懷慶,在浩氣樓七層見到魏淵。
魏淵站在堪輿圖前,凝眸審視,沒有回頭,笑道:“殿下怎麼有閒情來我這裏。”
懷慶行了一禮,她在魏淵面前,始終以晚輩自居,不拿公主架子。
“本宮是來求書的。”她嗓音清冷。
魏淵返回案邊,提筆,說道:“我給公主一份手書,你需要什麼書,去案牘庫取便是。”
懷慶搖搖頭,眸子亮晶晶的,帶着希冀:“本宮想看那本兵書,魏公,你精通兵法,卻從未有著書流傳。實在是一個遺憾,如今您的兵書問世,是大奉之幸。”
魏淵緩緩搖頭,溫和道:“那本兵書不是我著的。”
不是?懷慶臉色倏然凝固,眼睛略有呆滯了看着魏淵,幾秒後,她瞳孔恢復焦距,內心情緒如海潮反應。
兵書真的出自許七安之手,他如此精通兵法,爲何之前從未主動提及,隱藏的如此深……
她震驚之餘,又有些幽怨,許七安故意不解釋,成心讓她在魏淵面前出糗。
魏淵笑道:“坦白來說,我都有點想帶他上戰場了。如此奇才,磨鍊幾年,大奉又出一位帥才。”
懷慶收斂情緒,淺笑道:“偷偷帶去便是。”
魏淵垂眸,輕聲道:“不帶了。”
……
司天監,八卦臺。
監正坐在東邊,楊千幻坐在西邊,師徒倆背對背,沒有擁抱。
“不錯,該掌握的陣法,你已經初步掌握,最多三年,你可以嘗試晉升天機師。”監正微微點頭,帶着笑意的語氣說道。
“晉升天機師的要求是什麼?”楊千幻興趣十足的問道。
他在四品境待了五年,確實該更進一步了。模仿許七安從未成功過一次,這讓楊千幻明白了一個道理。
凡人是有極限的,如果要超越許七安,就不能當凡人。
“觀星三年,若有所悟,便刻畫陣法,遮掩自身三年。”監正緩緩道。
“六年不能外出,不能見人?”
“六年是最快的速度,你若悟性不夠,便是六年又六年,乃至壽元終結,也未必能晉升。”監正喝了一口酒,感慨道:
“超脫凡人,哪有那麼簡單?”
楊千幻語氣堅定地說道:“老師,我只想當個凡人,天機師,不當也罷!”
監正便不再搭理他了。
這時,輕盈的腳步聲攀登臺階而來,穿黃裙的鵝蛋臉小美人登上八卦臺,興匆匆道:
“楊師兄,文會結束了,我們大奉贏啦。”
楊千幻淡淡道:“采薇師妹,讀書人無聊的聚會,我不感興趣。”
褚采薇眨了眨眼:“許七安也出手了。”
楊千幻一個閃現出現在褚采薇面前,後腦勺灼灼的盯着她:
“許七安出手了?他念詩了?呵,真讓人羨慕啊。不過,此次文會比鬥兵法,他也不過是配角罷了,強行唸詩,彰顯自己的存在感,在我看來,是小道。許七安已經墮落了。”
強行唸詩,彰顯自己存在感的難道不是師兄你麼……褚采薇心裏瘋狂吐槽,哼哼道:
“許七安沒有唸詩,他甚至都沒出場。”
楊千幻“嗯”了一聲,表達疑惑。
褚采薇脆生生道:“他寫了一本兵書,讓許二郎在文會上拿出來,裴滿西樓看了之後,甘拜下風,甚至願以弟子身份自居。現在那本兵書成爲炙手可熱的寶典啦……咦,楊師兄你怎麼了。”
“許,許寧宴的人前顯聖功力,突飛猛進,不已臻至化境,大成了,大成了啊……”楊千幻激動的說。
師兄在說什麼啊!褚采薇看了他後腦勺一眼,道:
“他是因爲得罪了陛下,所以纔不得已爲之的。不然,以許寧宴的性格,恨不得四處炫耀呢。”
“不,不,你不懂!”
楊千幻激烈反駁,他激動的揮舞雙手:
“真正妙到絕巔的人前顯聖,就是這樣的,人未至,卻能震驚四座。人未至,卻能折服蠻子。他從頭到尾什麼事都沒做,什麼話都沒說,卻在京城掀起巨大狂潮。
“許寧宴啊許寧宴,你真是我的一生之敵,終有一天,我要超越你,把你踩在腳下。我要把你的所有本事都學會。你越是高調,我學的越多,將來,你會後悔的。”
褚采薇眨巴一下眸子,天真爛漫的說:“那師兄你首先要寫一本兵書。”
楊千幻忽然僵住,像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
半晌,他喃喃道:“凡人果然是有極限的,老師,我,我不做凡人了……”
人間不值得!監正落寞的嘆口氣。
……
深夜。
許七安趴在牀上,背上坐着嬌小的鐘璃,鍾醫師用她高超的穴位按摩手法,替許七安疏經活血,簡稱,大奉馬殺雞。
“舒服……”
許七安半嘆息半呻吟的稱讚了一句,道:“說起來,我也非常精通穴位按摩之法,只是浮香走後,暫時沒有哪位女子有這般幸運了。鍾師姐,你願意當這個幸運的人嗎。”
鍾璃默默搖頭,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搖頭就對了。
許七安就有些生氣:“那你別坐我身上,屁股這麼大,壓着我了。”
“哦!”
鍾璃小聲應道,從他身上下來,拖着繡花鞋,回自己的小榻。
打發走鍾璃後,許七安掏出地書碎片,接着桌上照過來的昏黃燭光,傳書道:【我大哥今日去了打更人衙門,發現當日平遠伯手底下的人販子,都已經被斬首了。】
【二:呵呵,你大哥真棒。】
楚元縝沒看懂李妙真的嘲諷,以爲她在讚揚許七安的才華,傳書道:
【其實我懷疑兵書是魏淵所著,只是借寧宴兄之手,轉贈辭舊,藉此打壓蠻子。嗯,關於恆遠的事,我思慮再三,元景抓住了恆遠大師,但金蓮道長篤定恆遠不會死。
【那麼我若是元景,我肯定會把他封印在一個我看得到的地方。試問,哪裏是元景看的到,別人又找不到的地方?】
【二:皇宮!】
飛燕女俠機智的搶答。
楚元縝繼續傳書:【妙真說的沒錯,但根據許寧宴的情報,當日,淮王密探並沒有進宮,甚至沒進皇城。】
許七安心裏一動:【你是說,通往皇宮的密道,在內城?】
楚元縝傳書道:
【我也是這麼認爲,但有個無法解釋的疑惑,你們都看過京城堪輿圖吧,內城通往皇宮,中間隔了一個皇城。從內城任何一個城門開始出發,策馬狂奔,也得兩刻鐘才能抵達皇城。再由皇城進入皇宮,路途遙遠,我不相信有這麼長的地道。】
那樣就不是地道,而是隧道了,確實不可能……許七安緩緩點頭。
想挖一個隧道,還得是偷偷摸摸的挖,畢竟就算是元景帝也不可能堂而皇之的搞隧道作業。
其中耗費的人力物力,委實可怕。而且京城衆多,你從人家底下挖隧道經過,早被感應出來了。
楚元縝傳書:【我的想法是,會不會有什麼土遁的法術?】
【二:首先,土遁法術修行困難,掌控此術者寥寥無幾。另外,只有在具備地脈的環境下才能施展。】
【五:什麼是地脈?】
麗娜完美的充當了馬前卒。
【二:地脈就是地脈,我解釋不出來,但術士可以,術士精通風水,知道什麼是地脈。或者,我們博學多才的三號知道什麼是地脈。】
妙真是知道鍾璃在我房間裏,暗示我去問她……
飛燕女俠真講義氣,忍着尷尬不揭穿我,麼麼噠……許七安扭頭,看向小塌上的鐘璃:“你知道什麼是地脈嗎。”
第二百零九章 一號的主動
鍾璃翹起腦袋,歪着頭,想了幾秒,道:“地脈就如同人的經脈,山川河流的走勢都受地脈影響。”
頓了頓,繼續說道:“地脈是一個統稱,分十二種,暗合人體十二正經,它在風水學中非常重要,有地脈的土地纔是風水寶地,建宅和選墓地尤爲注重地脈……”
許七安聽的頭皮發麻,精簡了一下,在地書聊天羣裏回覆:【地脈就相當於人體經脈,對應十二正經。】
結束。
天地會衆人等了半天,沒看到後續,一時沉默了下來,這相當於什麼都沒說嘛。
不過許七安倒是想起了一件小事,當初買新宅帶褚采薇看風水時,許府井中有一隻女鬼,而鬼魂是無法獨立長存陽間的。
當時褚采薇下到井中查看,發現井底有一條陰脈。
陰脈想來也是地脈的一種。
想到這裏,許七安又問道:“鍾師姐,皇城裏有地脈嗎?”
鍾璃細聲細氣道:“皇城裏當然有地脈,它的名字叫龍脈。”
不等許七安追問,她貼心的解釋道:
“龍脈是氣運的延伸,六百年前,大奉在此地建都,京城的地脈受紫氣滋養,受一國氣運加持,受黎民百姓願力加持,日子一久,便蛻化成龍脈了。”
龍脈是地脈的一種,但龍脈又是氣運的延伸……許七安沉吟道:“龍脈有什麼作用嗎?”
鍾璃沉吟道:
“就如同祖墳風水如果被破壞,會影響後人,龍脈和鎮國劍的效果相似,鎮壓一國氣運。大週末年,雲鹿書院大儒錢鍾,攜民怨入大周京城,以身隕爲代價,撞散了大周最後的國運。他撞的,就是龍脈。
“在我們術士裏有句諺語,得龍脈者得天下。”
不是很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許七安傳書道:【皇城內有龍脈。】
然後又問鍾璃:“你能操縱龍脈嗎?”
鍾璃懵了半天,弱弱道:“龍脈鎮壓一國氣運,就算是監正老師,也不敢輕易觸碰的。”
許七安旋即又把龍脈的特徵轉述給天地會衆人。
楚元縝分析道:【如果連監正都不敢輕易觸碰龍脈,那麼淮王密探更不可能借龍脈土遁。是我的想法錯誤了?】
推測陷入僵凝,就連許七安也暫時沒有頭緒。
就在這時,一號突然說道:【恆遠的事我來查,交給我負責,你們誰都不用管了。】
咦,一號竟如此主動,這不符合他(她)的性格……許七安喫了一驚。
地書碎片持有者裏,一號最低調,身份最神祕。七號八號無法冒泡事出有因,唯獨一號,極少冒頭,偶爾參與討論,卻點到即止。
從不與地書碎片持有者線下面基。
不單是他,天地會成員都感到詫異,如此主動積極,不符合一號慣常作風。
【一:天地會里,除了我,沒人能自由出入皇城,我甚至能想辦法進宮。不管是恆遠還是地道,我都比你們更有優勢,也更安全。
【當然,如果我需要幫助,我會向你們求助,希望諸位不要拒絕。】
這理由合情合理,很輕易就說服了衆人,並讓許七安等人由衷的鬆口氣。
確實,現在的皇城和皇宮,對於他們來說是禁地,就算許七安能悄咪咪的溜進皇城,也只能陪伴在懷慶和臨安身邊,缺乏單獨行動的條件。
正好可以藉此機會,試探一號的能力,以及他的身份……楚元縝心想。
一號能自由出入皇城,甚至能找機會進宮,這說明他的身份很高,諸公之一?宗室或勳貴?李妙真暗自揣摩。
呼,恆遠大師的事終於有人接手啦,那我就放心了,睡覺睡覺……麗娜開心的想。
……
接下來的兩天裏,朝廷和妖蠻使團談判了數次,未有成果,雙方暫時沒有達成一致。
許七安遠離廟堂,對此事並不關心,他這兩天到未亡人的小院裏躲清靜。原因是文會之事後,各路讀書人不停的往許府送帖子。
有的想拜訪他,有的想約他去喝酒,有的想給把家裏的女兒或妹妹嫁給他,還附帶了生辰八字。
佛門斗法時,許七安固然名聲遠播,但讀書人對他還帶了一層偏見,並沒有完全視作“自己人”。
楚州屠城案後,趙守在朝堂公開宣佈許七安是他弟子,許七安正式成爲讀書人眼裏的“自己人”,只不過那次元景帝在氣頭上,沒人敢和許七安套近乎。
文會風波後,許七安成了香餑餑。
這些都是小問題,真正讓他在家待不下去的是雲鹿書院的幾位大儒。
前天,風兒甚是喧囂,許七安眼皮直跳。
趙守院長來了,穿着漿洗髮白的儒衫,頭髮凌亂,一副犬儒打扮。
許七安恭敬的引着名義上的老師入廳,奉上好茶,閒聊之後,趙守就問:“寧宴竟擅長兵法,那本兵書可有其他手抄?”
趙守是來看書的,順便想把兵書收錄進書院的藏書閣。
手抄沒有,最近倒是忍不住想手衝……四個月不近女色的許七安,很遺憾的回絕了趙守。
就在這個時候,大儒張慎、李慕白、陳泰聯袂拜訪。
看見院長趙守,三位大儒一臉不屑。
張慎:“竊詩賊!”
陳泰:“竊徒賊!”
李慕白:“無恥老賊!”
三人異口同聲:“呸!”
然後趙守院長大怒,言出法隨,袖子一揮:“退去一百里。”
三位大儒袖子一揮:“不退!”
“退去一百里。”
“不退。”
“退去一百里。”
“不退。”
在這場別開生面的法術較量裏,許七安就溜出許府去了,臨走前回頭,看見嬸嬸擺在廳裏的盆栽摔碎在地上。
看見許鈴音加入戰場,站在一旁:“tuituitui……”
李妙真拼了老命把這個愚蠢的丫頭救出來,不然她就被送出百里之外。
王妃的小日子過的特別滋潤,並不是身體上的滋潤,是精神上的滋潤。
自由自在,衣食住行樣樣不缺,許七安還經常陪她出去逛鋪子,喫小食,看戲曲等。
九色蓮藕長勢極好,已經開始發芽,且又長出了一截。許七安期待它能變的比金蓮道長那根更大。
這天黃昏,許七安在勾欄變裝後,騎着心愛的小母馬,回了許府。
晚餐時,嬸嬸說道:“我讓玲月請王家小姐後天來府上做客,家裏的男人記得避一避。另外,該有的禮數也得有。
“說你呢說你呢,許鈴音,就你最沒禮數。”
喫相一點也不文雅的許鈴音抬起頭,疑惑的道:“那師父和妙真姐姐來府上做客,我也是這樣的,娘怎麼不說我沒禮數?”
“那能一樣嗎,那是你二哥未過門的媳婦。”嬸嬸道。
“媳婦是什麼?”許鈴音問。
二叔就說:“你娘就是爹的媳婦,明白了嗎。”
許鈴音震驚道:“她要當我娘呀?”
大家低頭喫飯,放棄了向小豆丁解釋“媳婦”這個名詞的想法。其實解釋起來確實複雜,媳婦雖然是名詞,但男人娶媳婦,是渴望把它變成動詞。
裏面的含義過於深奧,不是六歲的孩子能理解。
“總之你只要乖一點,別搗亂,娘以後就帶你去福滿樓喫猴腦子。”嬸嬸說。
猴腦是福滿樓的招牌菜。
“我要喫猴乃子。”許鈴音注意力果然轉移了。
“腦子。”
“乃子啊。”
“……”
嬸嬸板着臉不說話了。
“咳咳!”許二郎咳嗽一聲,打破僵凝的氣氛,看着許七安:“大哥,我最近又記了一部分,喫完飯你來我書房一趟。”
許七安心裏一喜,緩緩點頭:“好。”
希望先帝起居錄裏會有一些線索,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查下去,或許只能放棄……
晚飯後,兄弟倆進了書房,點燃蠟燭,坐在書桌邊,由許二郎背誦,許七安聽力。
先帝是個平平無奇的皇帝,無功無過到昇天。性格也頗爲溫和,有些沉迷女色,有些怠政,正是因爲如此,才連續讓兩任首輔手掌大權。
現在想來,元景帝權術滔天,擅長制衡,多半是吸取了先帝的教訓。
枯燥的聽力繼續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突然,一段對話讓昏昏欲睡的許七安精神一振。
先帝:道長修爲精深,乃神仙人物,可會一氣化三清之術?
人宗道首:論及一氣化三清之術,三宗之中,以地宗爲最。
先帝:聞,地宗修功德,行走紅塵,神龍見首不見尾。不知道長可否引見?
人宗道首:可!
“先帝對一氣化三清有着濃重的好奇啊……嗯,先帝時期的地宗道首,應該就是那位地宗入魔的道首……”
許七安想着想着,忽然身軀一顫,表情出現凝滯。
楚州屠城案中,地宗道首的分身就參與其中,元景帝和地宗道首是有勾結的,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元景怎麼和地宗道首勾搭上了。
原來地宗道首以前來過京城……他必然和先帝,以及皇子時期的元景帝有過接觸……
果然,查找先帝時期的起居錄是正確的,這些細節沒有任何問題,甚至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是因爲這些微不足道的痕跡,勾連出一條條因果關係。
許七安打起精神,仔細聽着,讓他失望的是,起居錄裏沒有先帝和地宗道首見面的信息。
要麼是被抹去,要麼不在皇宮,所以起居郎沒有跟在皇帝身邊。
蠟燭漸漸燃盡,許二郎吐出一口氣:“後面的我還沒來得及看。”
許七安當即離開書房,回了自己房間。
……
清晨。
王思慕坐在梳妝檯前,在丫鬟的幫忙下,梳好時下最流行的髮髻,畫了眉,摸了脣脂,臉蛋鋪上淺淺一層珍珠研磨的妝粉,再抹上一點點的腮紅。
有那麼一點濃妝淡抹的味道了,精緻,不顯妖豔。
她穿上一件荷色宮裙,透着端莊素雅,昂貴的面料和繁複的款式,則添加了幾分高貴。
這身裝扮,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
衆所周知,許家主母是一個心思深不可測的女子,手段極其高超,是她將來的頭號大敵。
所以,她若是仗着首輔嫡女的身份,大張旗鼓,耀武揚威,反而容易被對方抓住破綻,以退爲進,控訴她王思慕缺乏家教。
因此,要低調內斂,要走中庸之道。
“真期待啊……”
她是王家嫡女,幼時見到母親和受寵的小妾明爭暗鬥,也見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試圖與她爭鋒,搶走她嫡女之位。
但到了少女時代,這些烏煙瘴氣的人物,統統成了如煙往事。
王小姐在王府的地位,就如同獨孤求敗,坐在山巔,就差寂寞的彈琴。
家裏沒有敵手,她就和外面的千金小姐們“玩耍”,打服過勳貴之女,壓制過宗室郡主,京城高官女眷裏,能讓王小姐自愧不如,打從心底忌憚的人物,就只有一個皇長女懷慶。
但後來,她才發現小小一個許府,隱藏着一位不容小覷的女人,而這個女人,也許就是她未來的婆婆。
前天,收到許家大小姐遞來的請帖後,王思慕就知道,那位許家主母打算正式會一會自己。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在於許家主母終於認可了自己,認爲這是一個令人滿意的兒媳婦。
壞則是這趟邀請,恐怕是殺機重重,步步驚心。如果她應對不好,落於下風,很可能未來都會被壓制。
可是,正因爲這樣纔有趣啊。
王小姐是一個好鬥的女子,她滿腦子的聰明才智無從施展,如果未來婆婆是個手腕平平的人物,那也太無趣了些。
表面柔弱,實則心機深沉的許家小姐。
才華橫溢,舌燦蓮花的許二郎。
以及,讓滿朝勳貴、諸公忌憚不已,讓陛下都恨的牙癢癢的許大郎。
能教出這樣後輩,許家主母真是個讓人想想都戰慄的對手啊。
“但正因爲這樣,才值得讓人期待。”
王思慕帶着侍女和扈從,雄赳赳氣昂昂的進了馬車,宛如帶着千軍萬馬出征的女將軍。
……
許七安坐在廳中,喫着醬肘子,麗娜和許鈴音過來蹭喫。
嬸嬸正使喚着家裏的僕人灑掃庭院,掃落蛛網……
“都弄乾淨些,人家是首輔大人的千金,身份高貴,不能失了禮節,不能讓人家看不起。許寧宴,許鈴音!!”
嬸嬸扭頭一看,發現侄兒帶着閨女在偷喫她酒樓裏買的菜,頓時大怒:
“你倆要氣死我嗎,好你個許寧宴,自己成日吊兒郎當,至今也沒一個相中的姑娘,是不是嫉妒二郎先你一步?”
嬸嬸你誤會了,改天帶你去我的魚塘划船,裏面全是兇猛的鯊魚、鱷魚……
嬸嬸把侄兒和閨女趕出大廳,繼續帶人忙活。
爲了能夠給王家千金留下一個好印象,爲了能夠締造和平的關係,嬸嬸煞費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