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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雨來

  掛着“公孫”家族旗幟的樓船緩緩駛來,二層兩面透風的觀賞艙裏,坐着一桌把酒言歡的江湖豪俠。   公孫秀端着酒杯,笑吟吟的招待着六位新招攬來的能人異士,這六人修爲都不差,其中兩名更是煉神境巔峯的水準,足夠讓公孫世家奉爲上賓。   而最讓公孫秀重視的,是那位自稱青穀道人的老道士。   武夫生死搏殺是把好手,探尋墓地則不是他們的強項。   懂風水堪輿的,要麼是道士,要麼是術士,前者大多都是騙子,後者江湖上鳳毛麟角。   而那位青穀道長,公孫秀已經試過水,的確懂堪輿之術,對陣法也略知一二。   “今晚探索南山大墓,全要依仗諸位了。”   公孫秀笑吟吟的舉杯。   席上武夫慌忙舉杯,知道公孫大小姐是客套話,公孫世家在雍州是數一數二的地頭蛇,傳承三百多年,當代家主多年前就是化勁武夫。   距離四品只差一步,一旦他晉升四品,那就是江湖上的一方霸主。   除此之外,七品煉神和六品銅皮鐵骨,公孫世家超過雙手之數。   不過公孫世家這一代的話事人,是眼前這位大小姐,她容貌秀美,穿着寬袖對襟的月白色華衣,下身是百褶寬鬆襦裙。   秀麗斯文,宛如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但熟悉這位大小姐的人都知道,此女修爲高絕,去年剛入化勁,在公孫世家,只有家主能壓她一頭。   此外,她在經商方面亦有建樹,公孫世家的產業在她的打理下蒸蒸日上,作爲江湖勢力,公孫世家以武爲尊,哪怕是女子,也坐得家主之位。   願意給公孫世家當贅婿的雍州少俠們多如牛毛。   喝完一杯,衆人繼續享用美食、肥美螃蟹,公孫秀沒什麼食慾,側目,看向湖面風景,看向周遭一艘艘或大或小的船隻。   看向越來越臨近的“王記魚坊”,看見甲板上,幾個喫飽肚子的孩子跑出船艙嬉戲。   ……   “我們喫我們的。”   許七安說了一句,便挪回目光,自顧自的啃着蟹腳。   他今晚打算去一趟地宮,找乾屍借指甲、毒液、以及屍氣,薅一薅那位千年古屍的羊毛。   但公孫世家的舉動,讓他有些頭疼,這麼大張旗鼓的繼續張揚下去,動靜鬧的越大,死的人會越多。   三品以下,在那具神祕道人的遺蛻面前,與土雞瓦狗何異?   等那具古屍攫取的精血越來越多,從而積蓄力量破開封印,必將爲禍一方。   國之將亡必出妖孽,各方面都在印證這句話啊……許七安心裏嘆息。   窗外傳來銀鈴般的嬌笑聲,側頭看去,是幾個喫飽了蟹的孩子在外頭嬉戲,沿着船艙外的過道,追逐嬉鬧。   他們穿的衣服頗爲不錯,面料上乘,想來是家境殷實的家庭出身,但與大富大貴又差了不少。   追逐間,一個虎頭虎腦的孩子爲了搶道,用力擠撞了前頭的女孩。   女孩身子失衡,驚叫着向着湖面跌去。   許七安放下手裏的蟹腳,眼眸裏幽光凸顯,身體突兀消失,下一刻,他從小姑娘的影子裏鑽出來,揪住了小姑娘的後衣領。   暗蠱的陰影跳躍。   “哇……”   周圍的幾個孩子,滿臉崇拜的看着他。   許七安反手一個頭皮,每人削一個,教訓道:“滾回艙裏,再敢出來瞎鬧,老子揍死你們。”   說話的語氣,有着濃濃的江湖風格。   “王記魚坊”的船同時充當漁船,爲了方便拉拽漁網,甲板上沒有護欄,並不是很安全。   幾個孩子捱了揍,不敢頂嘴,灰溜溜的走了。   他隨之返回船艙,剛坐下沒多久,便有一對夫婦過來,婦人手裏牽着一個孩子,正是方纔險些跌入湖中的小姑娘。   “多謝兄臺搭救。”   年輕男子拱手答謝,他穿着時下流行的長衫,打扮非常體面。   小婦人頭上更是戴着一支金步搖。   許七安擺擺手,不耐煩道:“別廢話,這桌螃蟹你請了。”   年輕男子一愣,反而鬆了口氣,笑道:“應該的,應該的。”   又道了幾聲謝,笑容滿面的回去。   小姑娘被母親拉着離開,忽然回頭,朝這個脾氣暴躁的怪蜀黍扮了個鬼臉。   “你怎麼了?”   慕南梔覺得他的情緒有點古怪。   許七安沒好氣道:“特麼的,要下雨了。”   心情頓時變的很差。   慕南梔眨巴着美眸,看一眼窗外,陽光燦爛,哪裏有要下雨的跡象?   ……   另一邊,全程目睹的公孫秀,眼裏閃過異彩,道:   “諸位,有誰看出他剛纔是怎麼出手的?”   幾位粗鄙的武夫皺眉,面面相覷,他們沒有注意到剛纔那一幕。   等公孫秀說完,頓時露出驚詫之色,繞是衆人見多識廣,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倒是蓄着山羊鬚的老道士,沉吟道:   “聽大小姐描述,那應該是蠱族暗蠱部的手段。貧道早年遊歷南疆時,見過他們的手段,擅長從影子裏躍出,神出鬼沒,防不勝防,只有煉神境的武夫能剋制。”   公孫秀蹙眉道:“蠱族的手段,能外傳?”   “自然不能。”   “那人不是南疆人。”公孫秀道。   青谷老道一愣,搖頭道:“那許是老道猜錯了?”   公孫秀沒有猶豫,當即起身,笑道:“偶遇高人,小女子過去打聲招呼,諸位輕便。”   她抓了兩根筷子,抖手甩出去。   兩根筷子刺入湖面,又緩緩浮出,公孫秀從二層船艙躍了出去,她輕盈如沒有重量的羽毛,在湖面飛掠,腳尖點在兩根筷子上,筷子微微一沉,僅是泛起輕微漣漪。   而她卻借力掠出數十丈,穩穩落在“王記魚坊”的甲板上。   遠處,近處,但凡看到這一幕的遊客,紛紛鼓掌叫好。   許七安也注意到這一幕,但他並沒有意識到這位秀美的女子是來尋他的,還抽空點評道:   “不錯不錯,五品化勁裏都算是厲害的,功夫很俊。”   王妃很羨慕這種飛來飛去的能力。   她要是有這等手段,就不騎馬了,屁股蛋也就不會痠疼。   公孫秀進入船艙,目光掃過艙內食客,迅速鎖定許七安這一桌,面帶笑容的走過來,落落大方的抱拳:   “小女子公孫秀,不知兄臺高姓大名。”   許七安審視着她,回應道:“徐謙。”   他把許改爲徐,七安改爲“謙”。   公孫秀笑道:“有幸認識徐兄,小女子欣喜萬分。”   你欣喜的太早了……許七安沒好氣的吐槽,然後剋制住了自己暴躁的情緒,淡淡道:   “公孫姑娘有事?”   公孫秀順勢道:“不介意的話,能否請徐兄移駕到公孫家的樓船一敘?”   她看向掛着“公孫”旗幟的大船。   許七安心裏一動,他正愁公孫家對地宮的探索會幫助古尸解開封印,當即頷首:   “好!”   轉頭對王妃說:“你在這裏等我。”   慕南梔斜了公孫秀一眼,蒲柳之姿,便收回目光,放心的點頭:“噢。”   被大奉第一美人打上“蒲柳之姿”標籤的公孫秀,粲然一笑,秀美絕倫,道:   “請!”   兩人出了船艙,公孫秀說道:“我這便讓人派艘小船過來。”   說完,她聽身邊相貌平平的青衣年輕人搖頭道:“你只管回去就好。”   公孫秀也不廢話,爽快的點頭,再次秀了一遍身法,腳尖在兩根筷子上連點,輕盈如鵝毛,掠出數十丈,順利回到自家樓船的甲板上。   方甫落定,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霍然回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裏鑽出一道黑影,化作穿青衣的年輕人。   真的是蠱族的人?公孫秀不動聲色地說道:“徐兄好手段。”   許七安冷漠點頭,在公孫秀的指引下,進入船艙,來到二層的瞭望廳。   廳子不大,裝飾的古香古色,圓桌邊坐着五個氣血旺盛的男子,一個穿陳舊道袍的老道士。   六人或側目,或轉頭看過來,目光帶着審視。   公孫秀笑着引薦,把許七安介紹給衆人認識。   “徐兄是何方人士?”一位練氣境的漢子問道。   “京城人士。”許七安道。   原本對他沒什麼興趣的武夫們,眼睛一亮,笑道:“可見過許銀鑼?”   許七安入座,回應道:“見過幾面。”   公孫秀聞言,頗有興趣的加入話題:   “聽說許銀鑼風度翩翩,是世間難得的美男子。”   許銀鑼的事蹟和傳說,已經聽的太多,身爲未出嫁的女子,她對那位傳奇人物的外貌更好奇,更感興趣。   許七安沉吟一下,喟嘆道:“他是我見過的,皮相最好的男子,每每見到他,都忍不住感慨上天不公。”   皮相最好……公孫秀睫毛顫了顫,喃喃自語:“真是個奇男子。”   該死,我這個吹牛皮的臭毛病還是沒改,地書碎片的前車之鑑不能忘啊……許七安心裏自我反省。   接下來,是一場圍繞着許銀鑼展開的吹捧,衆武夫對大名鼎鼎的許銀鑼敬仰至極,直言沒有許銀鑼,就沒有大奉。   弒君壯舉,已經傳到離京城不算遠的雍州。   公孫秀意猶未盡的結束話題,說起正事,道:   “徐兄,你來雍州多久了?可有聽說近日鬧的沸沸揚揚的大墓之事?公孫家在招攬能人異士,一同下墓探索。   “小女子見徐兄手段高超,想邀徐兄一起共探大墓。”   滿桌的武夫保持沉默,對此沒有異議,大墓兇險,能有人分擔壓力,再好不過。   若是實力強悍,那分一杯羹是理所應當,若實力不濟,死在墓裏也怪不得誰。   許七安沒有立刻答應,沉吟着問道:   “你們對地底大墓瞭解多少?”   公孫秀娓娓道來:   “最先發現那座大墓的是山中的獵戶,他無意中跌入坍塌的洞穴,發現山腹內是一座墓。而後消息便在雍州城傳來。   “其實,在公孫家封閉南山之前,已經有不少江湖人士下墓探索,但沒有一個人能回來。公孫家得到消息後,組織人手下墓,同樣失去聯絡,恐怕凶多吉少。   “不過我們發現,那座墓是由青岡石砌成,規格極高,裏頭必有重寶。”   那裏最大的寶貝已經被我取走了,只剩一具千年古屍……許七安道:   “此墓大凶,武夫不懂堪輿風水、陣法,冒然入內,凶多吉少,大小姐三思。”   公孫秀笑了笑,沒有說話,而是看向青谷老道。   老道士撫須微笑:“據貧道觀察,此墓因年代久遠,發生過極其可怕的坍塌,裏面便是有陣法,也破的七七八八。或許還殘留着些許兇險,先前幾批人應該就是死於那爲數不多的兇險。   “因此,這次公孫世家牽頭,組織我們一起下墓,大夥也能分一杯羹。”   許七安看向姿容秀麗的公孫家大小姐,道:   “你們打算幾時下墓探尋?”   公孫秀道:“今晚。”   今晚啊,正好借這羣人先探探路,摸一摸古屍的狀況,看它恢復了幾成實力……許七安知道光憑自己幾句話,不可能打消這羣江湖人士對大墓的嚮往。   他捻着酒杯,故作猶豫,無奈道:   “在下才疏學淺,便不湊熱鬧了。多謝大小姐款待。不過還是想多勸諸位一句,此墓兇險,若遇到無法解決的危機,一定要大聲念出:你忘記與那人的約定了嗎!”   衆人一愣。   他再看向公孫秀,道:“勞煩大小姐送我回去。”   公孫秀難掩失望,安排人去給他準備小船,送他回“王記魚坊”。   許七安起身離席,行至樓梯口,回身,微笑道:   “馬上就要下雨了,秋雨綿綿,今夜探墓,記得帶雨具,諸位,告辭。”   他順着樓梯下樓,噔噔噔的腳步聲裏,一位練氣境的武夫撇嘴,嗤笑道:“大小姐這次打眼了,請了一個膽小之輩。”   “膽小便罷了,還故弄玄虛,什麼約定,什麼下雨,都是挽回面子的託詞。”   衆武夫紛紛搖頭,帶着揶揄嘲諷的評價。   害怕便害怕了,偏偏此人不但膽小,爲了臉面,竟說一些故弄玄虛的話來忽悠人。   公孫秀搖了搖頭,舉杯道:“喝酒。”   她亦是滿心失望,方纔那人談吐、氣質,都與尋常江湖人士不同。   衆人把這段插曲拋之腦後,繼續暢談飲酒,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啪啪”聲密集傳來,包括公孫秀在內的武夫們,愕然看向湖面。   湖面綻開密集的漣漪,大雨蕭蕭而下,秋意涼人。   這……公孫秀瞪大了眼睛。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