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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舉薦

  寅時兩刻!   午門外,寒風呼嘯。   京官們陸陸續續的乘坐馬車,抵達皇宮,再步行至午門。   呼嘯的寒風宛如刮骨鋼刀,搖曳着城樓上懸掛的燈籠,以及路邊的石燈,吹的侍衛手中的火把劇烈搖晃。   官老爺們裹着厚厚的大氅,戴着防風的帽子,細心的人可以發現,不管品級高低、權力輕重,大家穿的都很樸素。   大氅是羊毛材質,帽子是鼠皮製作。   京中稍微殷實些的人家,也能穿的起這身裝扮。   京官們的態度很明顯,大家都是窮人,溫飽度日,哪來的銀子捐款?   此時距離朝會還有半個時辰,官員們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低聲討論……   監管秩序的御史,對此睜隻眼閉隻眼。   “天天朝會,陛下是鐵了心要折騰咱們。”   “是啊,要不然,就捐些銀子吧,倒也不算多。”   “楊大人糊塗啊,說是隻讓我們捐三個月的俸祿,實則是陛下虛晃一槍的計策。我只問你,到時候,王首輔主動提出捐一年俸祿,諸公是響應,還是不響應?真以爲這點捐款就夠了?不過是先撬開我等的嘴。”   “這……朱大人言之有理,楊某明白了。”   ……   “此事決不能鬆口,就如我們昨日商議的那般。只要跟緊諸公的步伐,不鬆口不屈服,陛下最多再磨我們幾天。”   “唉,本官兩袖清風,現在住的宅子還是租的。京城已經開始缺糧了,我等再捐出俸祿,如何度日?”   “我等與趙大人一樣,都是兩袖清風的讀書人。”   ……   “幾位大人,這天寒地凍的,本官身子不適,實在受不住了。不如就按陛下的意思捐吧。”   這是處在觀望狀態,內心偏向捐款的官員。   身邊的官員立刻露出怒容:“李大人太糊塗了,各地雪災不斷,缺糧缺炭缺銀子,憑我們這點微薄的俸祿,如何填充國庫?”   “李大人只看到眼前,卻沒有想的更深,諸公們之所以咬緊牙關,實在是開了這個先河,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等過陣子陛下缺錢了,再來一次捐款,我等喝西北風嗎?”   “如此簡單的道理,那庶吉士許新年卻看不明白。”   “哪裏是看不明白,分明是裝聾作啞,爲討好陛下罷了。”   “此子自以爲是,仗着他堂哥的威風,目中無人。近來又傍上首輔大人,便有些飄飄然了。”   “嘿,不當人子。”   一個官員狠狠啐了一口。   另一邊,晉升爲右都御史的張行英,緩步靠向劉洪,低聲嘆息道:   “殿下的想法很好,若能號召士大夫階層捐款,再由各地官府號召鄉紳捐款,有了錢糧,便可大大緩解災情,扼制流民。   “只要熬過這個冬天,百姓看到了春耕的希望,便不會到處作亂。   “可惜陛下剛剛登基,聲望不夠,根基不穩。魏公又已故去,不然與王首輔聯手,必能推動捐款。   “現在嘛……唉,我們手底下的人,也有不滿的。”   懷慶殿下攛掇許二郎上奏,他們這些前魏黨起先並不知情。   事後幾位骨幹人員商議,一直認爲此計難成,會遭遇極大的阻礙。   首先,想從文武百官兜裏薅羊毛,本身就是一件無比困難的事。大家都是元景帝時期過來的人,彼此什麼德性,能不知道?   喫拿卡要,斂財無度。   大奉國力衰弱至今,真是先帝一人的鍋?先帝上樑不正,底下的人跟着歪。   平時斂財都來不及呢,指望從這些老饕餮身上薅一把羊毛,可想而知阻力有多大。   其次,這場幾乎壓死駱駝最後一根稻草的“寒災”,誰知道什麼時候會到頭,這才入冬一個月而已,更冷的時候還沒來呢。   到時候,朝廷依舊沒錢,陛下怎麼辦?又來一次號召捐款?   最後,這本質上還是一場朝堂博弈。   皇帝和官員,其實屬於兩個對立的陣營。新君上位就搞這麼一出,讓文官集團們嗅到了一絲不妙的味道。   不管是出於立場,還是出於愛財,本能的牴觸、抵抗。   別說永興帝,元景帝當年上位時這麼幹,一樣會遭遇阻力。   劉洪看了一眼各自扎堆的,交頭接耳的衆官:   “或許,這個時候,懷慶殿下正在冷眼旁觀。哪些人是贊同捐款的;哪些人是心裏贊同卻不敢犯衆怒的;哪些人是吝嗇到不肯吐一文錢的。”   張行英恍然道:“她知道此計不可行?”   他皺了皺眉:“這樣的話,豈不是害了許辭舊。”   劉洪笑道:“不至於,他有王首輔撐腰,頂多是坐幾年冷板凳。”   張行英點點頭,嘆息一聲:   “本官還是希望能把此事做成,國庫實在沒銀子了,現在流民到處作亂,已有了江山大亂的苗頭。不及早掐滅,遲早大亂。”   劉洪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這時,遠處一陣騷動吸引了兩人。   劉洪和張行英眯着眼眺望過去,只見一個穿青袍的年輕官員,氣勢洶洶的站在同樣穿青袍的許新年面前,痛聲怒罵,唾沫橫飛。   劉洪眼睛不太好使,瞧了半天,問道:   “那是誰?”   張行英笑道:“今科探花,錢穆。”   劉洪也跟着笑起來:   “就是那些寫摺子狀告吏部侍郎貪污受賄,連帶出吏部一衆官員的愣頭青?   “看來是冷板凳坐久了,屁股受不住涼,來這裏立投名狀了。”   張行英搖搖頭:“給人當槍使。短時間內確實會有收益,長遠來看,呵,惹怒了陛下,他還想有什麼好果子喫。”   劉洪笑道:“倒也無妨,立了投名狀,進了青黨,一樣可以好好的當官。往後只要低調些,陛下還能盯着他不放?”   這邊談笑風生,另一邊則劍拔弩張。   錢穆指着許新年,咄咄逼人道:   “歲大寒,朝中清廉者,缺米缺炭,不是人人都像許探花一般,家有千金萬兩,錦衣玉食。   “三個月的俸祿,你讓那些兩袖清風的同僚,如何度過這個冬天?”   不等許新年說話,他冷笑一聲,譏諷道:   “你爲了討陛下歡心,竟想出此等荒唐之計,小人爾。本官與你同期,亦感顏面無光。”   邊上圍觀的官員紛紛附和。   許新年面無表情,道:“本官是爲黎民百姓,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   錢穆大笑三聲,高聲道:“本官願散盡家產,填充國庫,賑濟災民。許探花,你既然問心無愧,既然爲黎民百姓,那你敢不敢如本官一般,把家產盡數捐出?”   這話說完,四周一片叫好聲:   “錢大人高風亮節。”   “錢大人大義。”   一道道促狹的目光看向許新年。   許新年皺了皺眉,錢穆的話實屬無賴,許家有一衆鋪子、良田,以及大哥留下來的雞精分紅,而對方有什麼?   雖不至於一貧如洗,但坐了這麼久的冷板凳,家裏恐怕只有幾鬥米,幾兩銀子。   可他偏無法理論,因爲不管是錢穆,還是他背後的人,亦或者周圍的官員,都不是和他講道理。   人家就是來找茬的。   若是不理吧,說不準朝會之後,他許新年又會多一個“僞君子”的罵名。   就在這時,王首輔走了過來,沒有說話,只是冷漠的掃了一眼周圍的官員。   衆官當即噤聲。   錢穆笑了笑,不管許新年應不應聲,他要表達的東西,已經傳達出去。   之後再無動靜,直到卯時來臨,鼓聲響起。   文武百官保持沉默,穿過午門,過金水橋,從品級高低,依次列隊。   只有那一小撮人,能進金鑾殿。   許新年身爲本次風波的核心人物之一,也被准許入殿,但得站在大殿門口位置。   隨着諸公入殿,幾分鐘後,永興帝就到了。   他高坐龍椅,俯瞰衆臣,高聲道:   “各地災情嚴重,朕身爲一國之君,甚是痛心,諸位愛卿可有賑災良策?”   底下的諸公、勳貴們露出了“早知如此”的表情,不痛不癢的提了幾個建議,比如減免賦稅,號召鄉紳捐款等等。   永興帝就說:   “既要捐款,理當由朝廷做出表率,由衆愛卿做出表率。如此,鄉紳才能心甘情願,也能警告辦事官員,避免他們中飽私囊。”   只號召鄉紳捐款,不出意外,那些銀子多半會被層層剝削。   幾名黨派的黨魁、勳貴,默契的先後出列,高呼“不可”。   這時,大理寺卿出場了,沉聲道:   “陛下,朝中風氣腐敗,貪污之風盛行,以致於國庫空虛,捐款治標卻不治本。要想賑災,必先清掃歪風邪氣。”   話音落下,好戰分子,戶部給事中出列,高聲道:   “陛下,臣要彈劾翰林院庶吉士許新年,收受賄賂。”   殿內無人說話,也沒人質疑翰林院的庶吉士能收受什麼賄賂,似乎早已料到會有這樣的事。   吏部給事中出列,高聲道:   “陛下,臣要彈劾翰林院庶吉士許新年,打着王首輔的旗幟,收受賄賂。”   接着,六部給事中紛紛出列,彈劾許新年。   能站在金鑾殿裏的,個個都是老油條,立刻明白這些人在玩什麼把戲。   這是他們的反擊。   以許二郎爲切入點,反抗永興帝,反抗王首輔。   這麼做既不會徹底激怒永興帝和王首輔,又能給出自己的態度,告訴永興帝,我們要幹掉你的衝鋒卒,來一個幹掉一個。   同時委婉的警告王首輔,王黨固然勢大,但還沒到一手遮天的地步,況且此事,王黨裏也有不贊同的聲音。   許新年有收禮嗎?   答案是肯定的。   他作爲王首輔未來的女婿,王黨成員沒少給他送禮,而在官場,收了禮物,纔是自己人。   他想以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融入王黨,就不能太清高。   雖說許新年推掉了許多貴重的禮物,但這不能改變事實。   “身在官場,潔身是好一事無成,和光同塵又容易在風口浪尖時成爲政敵攻殲的把柄。所以,核心問題還是勢力不夠大。   “解決的問題是:拉攏更多的人。”   許新年心裏忽有明悟。   殿內諸公,有的在觀察永興帝的神色,有的在審視王首輔。   看他們如何接招。   永興帝若是庇護許新年,他們還有後招,王首輔若是出面,也有後招,比如把他拉下水,一起彈劾。   如今他們纔是佔據大勢的一方。   誰都沒有注意到,劉洪慢條斯理的出列,作揖道:   “陛下,臣認爲,大理寺卿言之有理,國庫空虛,賦稅難收,皆因有人貪污舞弊,收受賄賂。   “因此,臣請陛下嚴查百官,整頓風氣。”   有意思……殿內衆臣、勳貴,齊齊看向劉洪。   這是要趁機渾水摸魚啊,劉洪在朝中被視爲魏淵的“繼承人”,接手了魏淵的班底,在新君上位後,前魏黨有不少人被貶被罷,勢力削了近五成。   空出來的位置,被王黨和各黨派瓜分。   在官場,這是適當的退讓。   如今這劉洪站出來,很明顯,執掌着御史臺和打更人的前魏黨,想趁機漁翁得利。   永興帝笑了:“劉愛卿言之有理,繼續說。”   劉洪朗聲道:   “自魏公故去,打更人式微,臣能力不及魏公萬一,嘔心瀝血,精力不濟。欲向陛下舉薦一人,代替臣執掌打更人衙門。   “以更好的監察百官。”   諸公都是一愣,這不是他們想象中的臺詞,劉洪竟在這個節骨眼上,撂擔子不幹,把打更人的職位拱手讓人?   永興帝故作詫異:“劉愛卿想舉薦何人啊?”   劉洪掃了一眼或疑惑,或警惕的諸公、勳貴,朗聲道:   “前打更人銀鑼,許七安!” 第一百零一章 威壓百官   許七安?!   這個名字迴盪在羣臣腦海裏,讓人忍不住臉色微變,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憶。   堵午門開羣嘲;堵午門殺國公;斬先帝……   看着他上躥下跳,耀武揚威,偏偏無可奈何。   以前是有魏淵庇護此人,才讓他這般囂張跋扈。後來魏淵死了,當時朝堂很多人都在等元景帝清算此人。   坐等他滿門抄斬。   嘈亂的聲浪一下子起來,諸公面面相覷,相互低聲詢問着什麼,有人不停搖頭,表示自己沒有得到相應消息。   許新年站在隊伍的末尾,聽見最多的就是“他不是離京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這天殺的狗才回來作甚”這類言語……   大理寺卿等黨魁臉色一沉。   張行英愕然的扭頭,看着劉洪。前魏黨的幾名成員同樣如此。   許七安回來了?   他們竟沒收到半點消息。   那傢伙回京了,回京就好……這一刻,前魏黨成員心裏,居然是無比的踏實。   永興帝嘴角一挑,用眼神示意太監保持沉默,刻意沒打斷諸公的喧譁。   一羣老狐狸,治你們的人來了……永興帝神清氣爽,只覺得這些天的鬱氣,統統一掃而空。   等殿內喧譁稍歇,永興帝這才緩緩開口,道:   “據朕所知,許銀鑼早已離京,遊歷江湖去了。怎地又回來了?”   劉洪高聲道:   “許銀鑼遊歷江湖,目睹百姓生計艱難,心中悲憫,每每回憶魏公的教導,不禁潸然淚下,於是停止了遊歷江湖。   “想代魏公執掌打更人,還朝廷一個朗朗乾坤。”   衆勳貴、諸公,臉色狂變,紛紛高呼:   “陛下,不可!”   “許七安一介武夫,如何能執掌打更人。”   “此子桀驁不馴,當初在衙門任職時,便敢闖皇宮,若是他執掌了打更人,朝野上下,將不得安寧。”   當場,殿內諸公超過一半,表示反對,情緒之激烈,比強迫他們捐款要誇張很多倍。   勳貴之中,幾乎全員投出反對票。   可見那姓許的武夫有多不得人心。   當然,諸公中贊同者亦有,比如前魏黨成員,比如一部分王黨成員。   後者的心情要複雜很多,許七安是魏淵心腹,毫無疑問屬於魏黨,換成以前,王黨豁出命也要阻攔許七安執掌打更人。   可是現在……   所有人都知道,許二郎是王首輔的未來女婿。   有了這層關係,這個囂張跋扈的武夫似乎又可以成爲盟友。   許七安這狗東西回來了……刑部尚書臉色堪稱五味雜陳。   他對姓許的武夫,可以說又愛又恨,愛是因爲此人利用價值極高,恨是因爲這狗東西寫過詩罵他,以前還屢屢壞他好事。   老仇家了。   但不得不承認,眼下只有這個狗東西能壓住滿朝文武。   “啪!”   太監甩動鞭子,抽打光亮可鑑的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永興帝掃視羣臣,淡淡道:   “打更人糾察百官,守護皇宮和皇室,由誰統領打更人,是朕說了算。   “何時輪到諸位愛卿越俎代庖?”   他話剛說完,就看見定國公從勳貴隊伍裏邁步出列,沉聲道:   “陛下三思。”   定國公年約五旬,頭戴八梁冠,身穿赤羅衣,玉帶束腰,佩雲鳳四色花錦綬。   儘管已是半百年紀,雙眼明亮有神,氣血旺盛不見老態,一看便是有不俗的修爲傍身。   定國公聲音中氣十足:   “陛下豈可任命一個弒君之人執掌打更人。”   見有人觸及到這個禁忌話題,殿內衆臣爲之一靜。   定國公繼續道:   “父爲子綱,先帝畢竟是陛下的父親,陛下任命許七安執掌打更人,百年之後,史書記上一筆,對陛下的名聲恐怕不好。   “朝野上下,必將生出非議。”   他這話說的很委婉,意思是,你任命一個殺父仇人當大官,這事傳出去,怎麼都不好聽。將來史書上也會記下來,讓你受後人詬病、非議。   永興帝最在乎的就是名聲。   “陛下,定國公言之有理,望三思。”   “此事,唉,確實不妥啊陛下。”   羣臣紛紛附和。   就在衆人七嘴八舌,羣情激昂之際,永興帝淡淡道:   “許銀鑼今早已入宮,來人,請他上殿。”   抗議聲忽然就沒了,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你把人都請進宮了,爲什麼不早說……諸公怔怔的看着永興帝,臉上的表情彷彿寫着:   你玩我們?   沒人說話了。   定國公僵在那裏,進退兩難。   殿門口的許新年伸手捂嘴,纔沒讓自己笑出聲。   諸公反對的厲害,叫囂着弒君之人,一聽大哥已經入宮,立刻不敢說話了。   就好比單方面的隔着牆咒罵,沒想到對方搬來梯子翻過牆來,當場慫半邊。   讓人窒息般的沉默裏,殿內諸公聽見了腳步聲跨過高高的門檻。   紛紛側目,只見一襲華麗青衣跨步而來,氣質沉穩,目光溫和,恍惚間,衆人險些以爲昔日的大青衣死而復生。   靜默之中,腳步聲不疾不徐的迴盪,走到御座之前,走到定國公身邊。   噠!   許七安停下腳步,側頭看向定國公,道:   “聞誅一賊矣,未聞弒君。   “定國公覺得呢?”   定國公臉皮火燒火燎,又尷尬又丟臉,強撐着哼道:   “許七安,你……”   話沒說完,忽然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許七安嗤笑道:“凡夫俗子,不配與我說話。”   他揮了揮手,便將定國公掃飛出去,當場昏厥。   堂堂國公,竟在殿內遭受此等羞辱……當場就有皇親宗室氣不過,喝道:   “許七安,金鑾殿內,豈容你行兇!”   這聲怒喝極爲響亮,殿外的羣臣聽的一清二楚,紛紛昂起腦袋,朝殿內觀望。   “許七安竟在金鑾殿內動手?”   “荒唐,金鑾殿乃陛下與諸公議事之地,王朝核心,許銀鑼太沒分寸了。”   “這匹夫,越來越膽大包天,以後誰還能制他?”   殿外的羣臣嘀嘀咕咕起來,一些推崇許七安的文官,也覺得許銀鑼太過沖動,有辱斯文。   這時,他們聽見殿內傳來許銀鑼的狂笑聲:   “當日我持刀闖金鑾殿,誅元景,爾等怎麼沒有怪罪我殿前行兇?   “元景勾結巫神教,企圖顛覆老祖宗留下的基業,許某斬之,在爾等眼裏,竟成了弒君之人?   “我在玉陽關殺退炎康兩國聯軍,在京郊斬殺昏君元景,這才保住大奉江山不受巫神教侵蝕,就是爲了讓你們這羣廢物吸食民脂民膏?   “區區一個國公,也敢在殿內妄議我,也不想想,他還能站在殿內耀武揚威,是誰的功勞。”   殿內鴉雀無聲。   丹陛兩側,以及廣場上的京官面面相覷。   有人嘀咕道:“打個國公算什麼,菜市口還斬了兩個呢。”   “就是,許銀鑼爲社稷貢獻巨大,不輸當年的魏公,豈容一個國公詆譭非議。”   “如今各地流民作亂,世道不太平了,有一位三品武夫坐鎮,社稷才能安穩。陛下和諸公但凡還有理智,就該明白如何選擇。”   推崇許七安的文官紛紛開口,而不滿他的官員,則沉默不語。   殿內,許七安負手而立,銳利的目光掃過諸公、勳貴、宗室,哂笑道:   “我九死一生,保住大奉社稷,可不是爲了養你們這羣廢物。   “今日爾等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打更人衙門都將由我執掌。冥頑不靈者,休怪我不客氣。”   殿內羣臣,臉色鐵青,暗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人的名樹的影,這個匹夫殺過國公,斬過皇帝,發起狂來,六親不認。   指望官場的規矩、大奉的律法約束他,簡直癡心妄想。   此人若是執掌打更人,整個官場都將任他揉捏……一念及此,殿內不少人已萌生辭官的念頭。   這樣的官場混着沒有意義,一個不守規矩的人掌控官場,是件很可怕的事。   許七安話鋒一轉,道:   “諸位若肯盡心輔佐陛下,勤政爲民,許某自然不會爲難爾等。反之,曹國公和護國公的昨日,便是爾等的明日。”   殿內靜悄悄的,無人反駁,無人回應。   沒有聲音,亦是一種態度。   勳貴和諸公一臉不甘,但可能是許七安最後的話起到一點作用,他們的情緒暫時還算穩定。   一人壓服百官,當今大奉,除了監正,只能許七安能做到了……永興帝見狀,笑呵呵的打暖場:   “有許愛卿坐鎮打更人衙門,朕就放心了,以後還勞煩許愛卿多協助朕。   “退朝吧。”   他面帶微笑的起身,帶着貼身太監離開金鑾殿。   朝會結束,文武百官沉默的走在廣場上,劉洪和王首輔站在金鑾殿的丹陛上俯瞰,衆官一個個垂頭喪氣,像是喫了敗仗似的。   許七安從殿內出來,朝兩人頷首示意。   王首輔也點點頭,問道:“龍氣收集的如何?”   許七安嘆了口氣:“任重而道遠。”   王首輔默然片刻,深深作揖,轉身離開。   “劉大人,找個地方喝酒?”   許七安笑着說道:“正好有些事要問劉大人。”   劉洪也笑了起來,拒絕了許七安的提議:   “喝酒就算了,這要是被人彈劾,一個月的俸祿就沒了。   “去打更人衙門吧,我們以茶代酒,聊聊。”   ……   浩氣樓,七樓茶室。   許七安坐在案後,與張行英、劉洪兩人舉杯示意,調侃道:   “恭喜張大人高升,今晚勾欄聽曲,你請客。”   劉洪打趣道:“以許銀鑼的身份,喝花酒當然得選在教坊司,怎麼是去勾欄。”   許七安搖搖頭:“浮香死之前,我答應過她,不再去教坊司了。”   劉洪和張行英對視一眼,各自嘆息。   並不是嘆息浮香紅顏薄命,他們嘆的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張行英感觸尤深,當初他以巡撫之尊,赴雲州查案。   彼時,許七安只是一個小小的銅鑼,練氣境巔峯,途中衝擊煉神境。   短短一年時間,魏公死了,元景帝死了,而當初的小銅鑼,如今已超凡入聖,成爲真正的大人物。   “有件事想勞煩劉大人。”   許七安放下茶杯,語氣鄭重:   “你知我在收集龍氣,它們散落在中原各地,想短時間內集齊,無異於大海撈針。原本由官府出面是最省力最有效的。   “但如今各地災情嚴重,官府恐怕難以做好情報收集工作,且容易被敵對勢力摘桃子。我需要一個更隱蔽,更有效的情報組織幫忙。”   劉洪聽懂了,“你想要打更人的暗子?”   見許七安點頭,劉洪臉色凝重的搖了搖頭:   “我沒有繼承打更人的暗子。”   許七安愣了一下:“什麼?”   劉洪解釋道:   “我接手打更人衙門後,曾去過案牘庫尋找記載各地暗子佈局的卷宗,但發現它早已不翼而飛。   “負責看守案牘庫的吏員告訴我,魏公在出徵前,就已經取走了它。”   許七安眉頭緊鎖:“魏公,把那些暗子的卷宗取走了?”   劉洪頷首:“我原以爲他會把打更人的暗子交託給你,如今看來,魏公是另有打算。”   許七安指頭輕釦桌案,緩緩道:“兩位大人覺得,魏公把它託付給誰了?”   劉洪和張行英對視一眼,俱是搖頭。   許七安有些失望,皺眉想了許久,轉而說道:   “我明日就會離開京城,打更人衙門的事,勞煩劉大人繼續費心。   “也別忘了寫摺子告訴永興帝一聲,讓他不用擔心我這個武夫會挾天子以令天下。”   聞言,張行英和劉洪齊齊搖頭,笑了起來。   就目前來說,陛下是不可能真的讓許七安執掌打更人衙門的。   帝王心術中,最基礎的一條就是“平衡”,許七安能壓制文武百官,但誰能壓制許七安?   這樣一個無人能制衡的存在,永興帝是絕對不會讓他手握實權的,否則連睡覺都不安穩。   許七安在這件事上,充當的是一個工具人的角色。   主要是,他目前的重心不在朝堂,不在京城。   “不出所料的話,午膳之前會有小朝會,到時候,捐款的事可以定下來了。”   “這是好事。”   許七安說。   這是好事,所以他願意當工具人。   閒聊幾句後,許七安起身告辭,走至茶室門口,停下,回眸看了一眼擺設沒有任何改變的茶室。   忽然想起去年的冬天,他剛加入打更人不久,剛抱上魏淵的大腿。   每每來此處見魏淵,心裏就很忐忑。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找春哥還有宋廷風、朱廣孝喝幾杯。”   ……   朝會剛結束,許銀鑼在金鑾殿痛毆定國公,怒斥諸公的消息,在京城官場不脛而走。   自元景帝被斬,已經過去一個多月。   這段時間以來,許銀鑼低調極了,從未在公開場合露面,關於他的事,京中衆說紛壇。   市井流傳,許銀鑼因爲殺了昏君,被朝廷所不容,被迫流浪江湖。   也有人說,他在那驚天動地的一戰中,重傷垂死,於是閉關養傷。   別說市井之中,其實就連官場,很多級別不夠的京官也不知道許銀鑼的動向。   而今他再次出現,直接就幹了件震驚朝野的事。   “許銀鑼終於出來了,本官說過,他是大奉的良心,諸公不捐款,自然有人逼着捐款。”   “各地寒災嚴重,百姓民不聊生,許銀鑼也坐不住了。”   “只要有許銀鑼在,大奉就還有希望。”   “許銀鑼終於恢復官職了,老夫甚是激動啊。”   消息一經傳開,支持捐款的忠義之士振奮不已,再也不用顧忌同僚的態度,不用害怕犯衆怒,敢堂而皇之的表明立場。   果然,午膳之前,內閣便傳出消息,陛下決定於三日後號召百官捐款,諸公無人阻擾。   ……   景秀宮。   臨近午膳,陳貴妃坐在溫暖的室內,頻頻望向門口。   “陛下怎麼還沒來?”   風韻動人的貴妃看一眼側方的女兒,道:“也不知道那許七安出面,管不管用。”   臨安下意識的說:“當然管用,誰都怕他……”   忽地板起俏臉,故作冷漠:“他的事,與我何干,我早已與他劃清界限。”   陳貴妃審視她片刻,有些奇怪的挪開目光,繼續望向門口。   今早朝會的事,早已傳開,自然瞞不過陳貴妃。   得知許七安出面幫忙,陳貴妃又驚又喜,她很清楚,現在能幫到永興帝的人只有許七安。   他之所以願意幫忙,歸根結底,多半是爲了臨安吧……陳貴妃收回目光,轉而看向女兒,眼神裏透着一絲複雜。   永興帝的身影出現在院子裏,大步穿過院子,進入屋子。   陳貴妃早已站在門口等候,見面的第一句話,便是迫切的詢問:   “如何?”   永興帝知道她指的是什麼,笑道:“三日後,朕會親自號召百官捐款,並給各州發邸報,讓官員捐款,同時號召鄉紳捐錢捐糧。”   陳貴妃心裏一塊大石落下,露出明媚笑容:   “陛下餓了吧,菜已經備好,母妃現在就讓下人送來。”   握着永興帝的手,到桌邊坐下,美婦人臉上笑容不絕:   “陛下總算能安心一陣子了,母妃心裏也高興,此事多虧了許七安。母妃雖然不喜歡他,但還是得承他情。”   臨安圓潤明媚的鵝蛋臉,隨之露出甜美的笑容。   永興帝心情極好,打趣道:   “也得承臨安的情,要沒臨安啊,朕現在肯定舉步維艱,這皇帝當的窩囊。”   “與我無關。”臨安立刻收起笑容,學起懷慶冷冷淡淡的神態。   永興帝又好笑又茫然,道:“臨安殿下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與那許銀鑼再無瓜葛了,往後皇帝哥哥莫要誤會,莫要以爲我與他不清不楚就好。”臨安保持着冷漠的表情。   別說,她這般冰冷無情的姿態,立刻讓一個嫵媚多情的女子,轉變成高冷性感的小御姐。   陳貴妃見女兒情緒不對,忙說:“行啦,先用膳。”   心裏暗暗決定,飯後再悄悄問她。   ……   德馨苑。   陳設雅緻,掛着字畫,擺着瓷器玉盤的書房。   懷慶坐在案後,聽完侍衛長的彙報,微微頷首:   “他出面,捐款之事,便不再有任何問題。”   侍衛長語氣有些激動:“陛下把打更人衙門交給許銀鑼,殿下,你要多餘許銀鑼來往,以您和他的交情,打更人遲早是您的。”   懷慶聞言,秀眉微蹙,語氣冷淡的糾正:   “我與他道不同不相爲謀。”   說完,似乎不願多講一句關於他的事,翻開擺在左手邊的書籍,抽出一份名單,吩咐道:   “替本宮給名單上的大人發請柬,做的隱蔽些。”   這是她通過本次事件,觀察後,選出來的官員。   ……   本該是衆人焦點的許七安,此時正牽着小母馬,走在京城外的官道上。   馬背上坐着姿色平庸的王妃,身子隨着坐騎的行走,輕輕搖晃。   被打入冷宮多日的慕南梔終於重見天日。   “好難受呀,前面有讓我不舒服的東西……是浩然正氣。”   她懷裏的小白狐嬌聲道。   哦,白姬也重見天日了。   “南梔啊……”   慕南梔雙手合十,語氣無喜無悲:   “許施主,僧不言名,道不言壽。貧僧已經遁入空門,不可再以過去的名字稱呼貧僧。”   許七安糾正道:“你應該自稱貧尼。”   要你管!!慕南梔險些破功,深吸一口氣,淡淡道:   “施主隨意就好。”   從浮屠寶塔出來後,她就這副模樣了。   動不動雙手合十,念一聲佛號,表示自己出家了,跟某個偷妻子閨蜜的渣男從此一刀兩斷。   “南梔,難得回一趟京城,我們多買一些話本帶着,你旅途無聊了便翻翻。這話本啊,還是京城的最好看。”許七安提議道。   慕南梔唸誦了一聲佛號:“貧尼沒有那種世俗的慾望。”   她倒是學的快,改自稱了。   “沒有那種世俗的慾望。”   白姬附和了一句。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魚塘炸了,每條魚兒都處在要與我恩斷義絕,劃清界限的狀態……國師啊國師,你也別怪我前幾天那麼糟蹋你,讓你擺了那麼多羞恥的姿勢,都是一報還一報……對了,我得趁明天來臨前,溜出京城,不然性命危矣!   走了片刻,清雲山在望。   他這次來雲鹿書院,是要找院長趙守,問一問魏淵不惜一死,也要封印巫神的真相。   順便討要幾張記錄儒家“言出法隨”法術的紙張。 第一百零二章 遠古祕辛   “白姬,你要不要進浮屠寶塔?”   許七安牽着小母馬,在山腳的牌坊下停步,他把小母馬拴在柱子邊,然後詢問小白狐的意見。   “不去!娘娘說過,我這次出來是歷練的,增長見識的。”小白狐稚嫩的童音,說着一本正經的話。   鬼使神差的,許七安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   把它和小豆丁放在一起,不知道會擦出怎麼樣的火花。   它會被揍的很慘吧……許七安心說。   “你們娘娘漂亮嗎?”   許七安攙扶着王妃下馬。   “漂亮死了……”白姬軟濡的嗓音叫道。   許七安察覺到慕南梔冷冰冰的斜了自己一眼。   你也不是真的四大皆空嘛……他嘴角一挑。   兩人一狐把小母馬留在山腳,拾級而上,清雲山草木蔥鬱,即使在如此寒冷的冬季,也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綠色。   許七安見她興致勃勃的欣賞沿途風景,便說道:   “這裏的花草樹木,常年受浩然正氣滋養,與外面的植物不同,發生了些許變異。即使在冬天……”   慕南梔語氣冷淡的打斷:“我需要你來解釋?”   ……差點忘了,你是花神轉世!許七安當即閉嘴。   以慕南梔的段位,恐怕第一眼就看出端倪了。   花神轉世的身份,許七安一直沒提,假裝自己不知道。   慕南梔也當他不知道。   兩人有着超高的默契,彷彿是生活在一起很多年的老夫老妻,過着不需要太多交流,就能相互意會的生活。   不多時,他們沿着山階來到書院,許七安先去拜訪了一下三位大儒,他名義上的老師。   三位大儒在清幽雅緻的閣樓裏招待許七安。   “寧宴啊,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許新年的授業恩師,大儒張慎笑着問候,轉而看向慕南梔:“這位是……”   “這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許七安這樣介紹。   三位大儒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就連慕南梔,也愕然的側着臉,盯着許七安。   慕南梔連忙雙手合十,展開反擊:   “貧尼是出家人,許施主休要胡說八道,壞了貧尼的清譽。”   小白狐蹲在茶几上,昂起小臉看她,道:   “姨,出家人哪來的清譽呀,你應該說,休要壞了貧尼的修行。”   慕南梔反手一個暴慄,惱羞成怒:   “就你懂的多。   “要不要給你搭個戲臺子,讓你表現個三天三夜?”   白姬年幼,正好處在半桶水叮噹響的狀態,很有表現欲。它不是一次兩次拆慕南梔的臺了,儘管它自己沒有這個意識。   見四個男人都在盯着自己看,慕南梔覺得有些丟人,氣呼呼的起身走人。   “姨,等等我……”   小白狐慌忙跳下桌,搖着毛茸茸的狐尾,像是被主人丟棄的小貓,焦急的追上去。   許七安目送一人一狐離開,搖頭嘆息:   “我這個婆娘,嫁過人,脾氣差,年紀和我嬸嬸差不多……唉,幾位老師見諒。”   還嫁過人?!   還年紀可以當他媽?!   三位大儒看許七安眼神裏,彷彿多了些東西。   “這次來拜訪三位老師,是想討要幾張‘言出法隨’的法術。”   許七安搓了搓手,爲自己的白嫖而感到不好意思。   之所以要三位大儒的法術,而不是趙守的,是因爲四品的“言出法隨”的反噬,他能承受。   而院長趙守三品巔峯,僅差一步就邁入真正的“大儒”境,這個層次的法術反噬,許七安遭不住。   “法術啊!”   “這樣啊!”   “不算事,不算事!”   三位大儒依次露出和藹友善的笑容,也搓了搓手,道:   “寧宴最近有沒有新作?”   “沒有!”許七安很遺憾的搖頭,然後想解釋幾句。   豈料三位大儒瞬間收起和藹友善的笑容,露出了“大家萍水相逢”的表情,道:   “儒家法術不傳外人,許銀鑼請回吧,不要讓我們爲難。”   這,這就成許銀鑼了?太真實了吧,你們就是想白嫖我的詩……許七安於心裏吐槽,旋即覺得自己好像也沒資格腹誹別人。   他沉吟一下,道:“突然就文思泉湧了。”   在三位大儒眼神驟然明亮,挺直腰桿,做出傾聽、嚴肅的姿態。   許七安緩緩道: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七律……三位大儒專心聆聽,心裏咀嚼着開篇兩句。   這兩句詩突出的是印象深刻的追憶,清晰到了“今日”。後半句的人面和桃花,則讓三位大儒知道,他要寫的與情有關。   作爲才高八斗的大儒,他們對詩的賞析能力是超強的。   判斷出這首詩,應該走的是意境和情感的路子,與“暗香浮動月黃昏”那首不同。   甚至,三位大儒根據前兩句詩的鋪墊,或在腦海裏主動作詩,或猜測下半首詩的情感走向。   許七安轉頭望着窗外,低聲道: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三位大儒沉默着,咀嚼着,心裏沒來由的泛起惆悵。   以桃花襯托美人,以“去年”這個時間來鋪墊,等後半首出來後,令人油然而生一種“物是人非”的悵然之感。   若是多愁善感之人,聽着就要黯然神傷了。   “好詩,此詩要是流傳出去,肯定深受教坊司姑娘的喜愛和推崇。”   張慎撫須感慨。   這種明顯寫情傷的詩,最能擊中風塵女子柔軟的內心。   “寧宴憑藉這首詩,又可以在教坊司肆意消費,不花一文錢。”   李慕白稱讚道。   “寧宴這首詩是爲浮香寫的吧,把它傳出去,教坊司的姑娘們都要爲你的深情而落淚。”   陳泰嘆息道。   許七安眼睛一轉:“這首詩沒有名字,就勞煩三位老師幫忙了。”   話音落下,三位大儒呼吸忽地粗重,他們彼此審視對方,目光飽含警惕,充滿了不信任和戒備。   見狀,許七安起身作揖:“我還有事要找院長,告辭。”   退出了閣樓。   ……   他在外面張望片刻,沒見到慕南梔,在清雲山倒也不用太擔心,便沒去尋找。   許七安輕車熟路的穿過“學區”和“宿舍區”,往後山走了許久,直到風裏送來竹葉婆娑的“沙沙”之聲。   眼前出現翠綠中夾雜枯黃的竹林。   以及掩映在竹林裏的小閣樓。   院長趙守早已站在閣樓前的籬笆院裏,等待多時。   “方纔去拜見了三位先生。”許七安作揖。   趙守還了一禮,如今的許七安,有了與他平起平坐的資格。   “尊師重道。”趙守微笑讚許。   他知道三位大儒是許七安名義上的老師。   許七安看他一眼:“給他們寫了詩,沒取詩名。”   趙守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   “罷了,有話直說吧,找我什麼事。”趙守捏了捏眉心,待會兒我還得處理爛攤子。   “魏公爲什麼要封印巫神。”許七安果然有話直說。   ……趙守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進屋一敘。”   兩人進了屋子,趙守看一眼空蕩蕩的茶几,不悅道:   “此處該有茶水。”   清光一閃,茶几多了兩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這也行?許七安簡直驚呆了。   心說我還是低估了儒家這些掛逼。   看出他的疑惑,趙守笑着解釋:   “並非無中生有,只是以法術,召來了附近飲茶之人的茶水。”   他看了一眼茶杯,道:“很好,沒有被喝過。”   如果我晚上睡覺的時候,在被窩裏唸叨一句:此處應該有個老婆。   是不是能把別人的老婆召喚過來?嘿嘿嘿。   許七安一臉誠懇地說道:“院長,請給我幾張言出法隨的法術。”   趙守抿了一口茶,微笑道:   “因爲儒聖的力量在流逝,巫神即將掙脫封印,爲避免中原,乃至九州生靈塗炭,魏淵選擇犧牲自我,加固儒聖封印。”   許七安收斂了雜念,深深凝視趙守:   “你知道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儒聖爲什麼要封印巫神,又爲什麼要封印蠱神,天蠱老人當年與許平峯謀奪氣運,也是爲了加固封印。   “因爲南疆極淵底下的儒聖雕塑,也同樣裂開了。儒家的修爲與氣運有關,儒聖身負氣運,所以天蠱老人認爲,奪來一份滔天的氣運,可以加固封印。   “因爲它與儒聖的力量是同源的。”   趙守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反駁,點頭道:   “蠱神是遠古神魔,它不會憐憫蒼生,本性是嗜殺好鬥的。這樣的兇物,自然得封印。而巫神企圖侵佔中原,一位超品的敵人,有多可怕無需我多說吧。”   許七安搖了搖頭,苦笑道:   “院長,我是破案出身,你別在我面前盤邏輯。   “爲了中原不被侵佔,所以封印巫神。可巫神存在的歲月遠比儒聖要早。   “如果巫神要侵佔中原,那中原早就是巫神教的天下。儒聖封印巫神的原因,沒有那麼簡單吧。”   趙守默然不語。   許七安繼續道:   “神魔時代終結,至今爲止,總共出現過儒聖、巫神、蠱神、佛陀、道尊五位超品。儒聖最年輕,出現的最晚,死的最早。   “爲中原安危封印巫神這套說辭,根本站不住腳。   “再說了,佛門也覬覦着中原,按照你的邏輯,儒聖是不是也要封印佛陀?”   許七安咄咄逼人的盯着趙守。   屋內靜悄悄的,兩人在沉默中對峙了片刻,趙守緩緩道:   “誰告訴你,儒聖沒有封印佛陀?”   剎那間,許七安只覺得後背有電流掃過,頭皮發麻。 第一百零三章 我一直在   你確定不是開玩笑?!   許七安很想拎起趙守的胸襟,大聲質問。   很早以前許七安就知道儒聖封印巫神和蠱神,但封印佛陀,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從來沒有人說過這個。   即使他現在已經足夠強大,接觸到很多高層次的修士,就連一宗道首洛玉衡都和他雙修過了。   可在今天之前,依舊沒有人向他透露過任何相關情報。   “也許,不是沒有人向我透露,而是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許七安腦海裏靈光乍現……   當今知道這個隱祕的,除了佛門,恐怕只有趙守這位儒家的最強者……這與品級無關,而是趙守繼承了儒家,當然也就繼承了那些被時光掩埋的祕密……許七安藉此展開聯想,忽然明白了許多以前想不通的事。   “根據白姬轉述萬妖國公主給我的情報,五百年前,佛門幫助武宗篡位,曾有菩薩死於初代監正之手。當時我竟然沒有質疑佛陀爲什麼不出手阻止。   “一品的高手,在任何勢力中都是極爲珍貴的,甚至是扛把子的存在。哪怕佛門高手如雲,也經不起這樣的損失。   “另外,三百年前,大奉背信棄義,儒家滅佛。佛陀同樣沒有出手。原來如此,原來祂早就被封印了。”   許七安瞬間想到了很多,問道:“儒家當年滅佛,就是因爲這層原因?”   如果儒聖封印了佛陀,那麼儒佛兩家的關係,可想而知。   “你可以這樣認爲。”趙守喝着微微苦澀的香茗。   “不對!”許七安突然想到了什麼,連連搖頭:   “如果佛陀被封印了,那五百年前的甲子蕩妖是怎麼回事,我聽說萬妖國主九尾天狐是半步武神,戰力滔天,連菩薩都不是對手。   “最後是佛陀親自出手,將她磨滅。倘若佛陀已經被封印,那麼是誰殺的萬妖國主,是誰滅的萬妖國。”   趙守輕輕搖頭:   “箇中詳情,我不知道。這應該是佛門最大的祕密了。”   許七安頓時無比失望,沉吟許久,試探道:   “我此次遊歷江湖,去過一趟雷州,與佛門產生了不少交集,發現一件很值得探究的事。   “雷州三花寺有件法寶叫浮屠寶塔,它的主人是法濟菩薩。這位菩薩消失了三百多年。   “院長覺得,此中有何內幕?”   法濟菩薩消失三百多年,佛門的琉璃菩薩外出尋找數次無果。   這裏頭的幾個點很有意思:   法濟菩薩去了哪裏?是什麼原因讓他不再返回阿蘭陀?或者,他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限制,無法回佛門,也無法被找到。   那麼,又是什麼樣的存在,能困住一品的菩薩。   趙守想了想,語氣嚴肅道:“寧宴,我是一個讀書人。”   “什麼?”許七安沒聽懂。   “算命的事我不會。”   “……”   許七安當即略過這個話題,拋出另一個疑問:“道尊,是不是也被儒聖封印了?”   趙守搖頭:“道尊是超品強者裏最神祕的一個,祂成道於上古時代,在儒聖還沒出生的年代裏,道尊就已經消失了。”   這樣的話,道尊的消失另有隱情,這絕對和天宗的天尊神祕消失有關……許七安念頭一轉,斟酌道:   “會不會已經隕落?”   “不排除這個可能。”趙守一副討論學術的姿態:   “目前所知,除我儒家外,超品強者壽元幾乎無窮無盡,不可能自然死亡。   “但道尊消失數千年,沒有任何關於他的痕跡。   “曾經有一位前輩分析,道尊當年遇到了某種無法度過的劫難,爲了活下來,他被迫一氣化三清。”   許七安發表自己的看法:“這個猜測具備相當大的合理性,一氣化三清,只要有一個化身存活,就能不滅。鎮北王就是個例子。”   趙守沉聲道:“但他最後還是難逃厄運,天宗的化身詭異消失;地宗的化身遭因果反噬;人宗的化身則因業火纏身,死於天劫。”   “這是哪位前輩的推測?”   許七安猛喫一驚,道門三宗的副作用,也算是極高的體系機密。   人宗的業火灼身,知者甚多。   但地宗的因果反噬,可是連魏淵當初都不知道的。是後來紫蓮道長死於楊硯的槍下,魏淵才漸漸分析出地宗道首出了問題。   再經過自己這位二五仔的潛伏,才知道地宗道首被因果反噬,墮入魔道。   而天宗的天尊會詭異消失這件事,比地宗的隱患還要機密。   趙守笑道:“那位前輩道號金蓮。”   “……”   許七安嘴角一抽,不,他道號橘貓。   他深吸一口氣,問出最後一個問題:“儒聖封印幾個超品的原因是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趙守既沒有回答,也沒有第一時間拒絕,他沉默了好半天,無奈道:   “如果可以說的話,魏淵留給你的遺書裏,早就告訴你了。   “不是我們故弄玄虛,而是說出來的話,會影響到某位的謀劃,會被當場屏蔽。”   這句話相當於明示了。   監正!   監正在這件事上,也有相應的謀劃?   許七安臉色一點點的凝重,他一直認爲,監正最大的謀劃就是對付許平峯,拯救大奉。   如今看來,老銀幣算計的事情裏,還有涉及到超品。   也對,巫神和佛陀都是要侵吞中原的,而監正和大奉國運是共生關係,換句話說,超品就是監正的敵人……許七安盤完邏輯,認同了趙守的話。   “行了,我沒什麼好回答你的了。”   趙守結束了這次面談,嘆了口氣,捏着眉心說道:“外頭那三個傢伙,打的也差不多了。”   他揮了揮手,散去籠罩在閣樓外的結界。   下一刻,許七安感應到外界澎湃而強大的氣息波動,只覺得整座清雲山的浩然正氣都在沸騰,宛如海嘯。   “走吧!”   趙守揮舞手臂,捲起一道清光,帶着許七安離開。   畫面閃爍間,兩人來到山頂,遙望半空,只見三位大儒,一人握着筆,一人捧着書,一人手裏握着鎮紙。   戰況激烈,如火如荼。   捧着書的是張慎,他沉聲道:   “千軍萬馬入世來!”   手裏的兵書爆發出耀眼光芒,當空凝聚出一道道虛影,他們或騎乘駿馬,手握戰刀;或身披甲冑,持着長矛;或推動着火炮弓弩。   這是什麼路子?許七安喫了一驚。   “張謹言以言出法隨的法術,召喚出了兵書裏的軍隊。本質上和‘退去一百里’一樣都屬於輔助類,只是更加精妙。”趙守給解釋道。   “爲什麼我使用法術時做不到?”許七安羨慕壞了。   “你那只是最基礎的運用,非儒家人,施展不出這般精妙的法術。”趙守說。   虛擬軍隊在張慎的操縱下,騎兵和步兵殺向李慕白,炮兵則朝着陳泰開炮。   另一邊,陳泰提着筆,在虛空中奮筆疾書,寫出來的不是字,而是一個個騎馬握刀,身披甲冑的虛影。   他白嫖了張慎的法術。   這是六品儒生的能力,可以記錄別人的法術、技能,化爲己用。   陳泰召喚出的虛影,也分成兩撥,一波和張慎開炮對轟,一波殺向李慕白。   轟轟轟!   火炮齊鳴,一團團氣波在半空炸開,聲勢駭人,宛如焦雷。   “比真正的法器火炮威力弱很多,攻城很難,但在沙場上轟殺敵軍足夠了,而且是由法術凝聚出的虛影,這簡直比巫神教的屍兵性價比高多了……   “嗯,這應該是無法長久,也不能無限制施展……”   許七安不得不佩服,儒家幾乎沒有短板,除了命短。   李慕白拎着鎮紙,大開大合的揮舞,把殺過來的兩波敵軍統統打成純粹的清光潰散。   “哼,會兵書了不起?”   李慕白氣聚舌尖,鼓動浩然正氣,高聲道:   “此處禁止使用書籍;此處禁止使用筆。”   張慎手裏的書籍頓時被一股力量封住,無法再造兵。   陳泰手裏的筆亦是如此,再寫不出東西。   兩人見狀,當即鼓盪浩然正氣,道:“此處不得使用法器。”   直接把法器給剔除出戰鬥領域。   李慕白冷哼道:“行啊,那大夥就用‘言出法隨’好好鬥一場,看誰的浩然正氣更充沛。”   浩然正氣能抵禦言出法隨的效果。   誰的浩然正氣先枯竭,誰就輸。   “我也不是喫素的。”   “今天要打的你倆心服口服。”   兩人旋即發表態度。   “此地禁止浮空。”   “此地禁止說話。”   “李慕白,學狗叫。”   “張慎是吾兒。”   “混賬東西,陳泰不能穿衣……”   “汝彼母之尋亡呼?你們褲腰帶斷了。”   眼見戰況朝着不好的方向發展,院長趙守終於出手,跨前一步,朗聲道:   “書院重地,不得戰鬥。”   亞聖學宮盪漾起一道清光漣漪,覆蓋整個清雲山範圍。   在清雲山範圍內,趙守可以借用亞聖學宮的力量,以前亞聖學宮的力量被程亞聖的石碑鎮着。   自從石碑裂開後,亞聖學宮就掙脫了封印。   掌控亞聖學宮力量的趙守,在清雲山地界,戰力不輸二品。若是再有儒聖刻刀和亞聖儒冠輔助,就算是一品,趙守也能硬剛。   趙守繼續道:“你們三人,回屋禁閉三天。”   想了想,又添加了一道“法則”:   “三日內不得作詩提名。”   而我可以……   “無恥老賊!”   三位大儒怒吼聲裏,被迫化作清光,遁入學院深處。   這就結束了啊……許七安沒看過癮,惋惜的作揖,道:   “在下先告辭了。”   “不送。”趙守點頭。   ……   他找到了抱着小白狐,和書院學子一起站在廣場看戲的慕南梔,與她一起下山。   兩人騎着小母馬返回京城,進城後,許七安問她:   “回家,還是去許府。”   慕南梔想了想,道:“回家。”   許七安在街邊買了菜,帶着她回到那座小院,院子裏栽種的花草早已枯萎,一個多月沒人居住,顯得有些冷寂和蕭條。   但慕南梔卻有種歸家的喜悅和踏實。   “家裏柴火還充足,就是沒炭,我待會出去買一些。你晚上自己燒水沐浴吧,我還有事……”   慕南梔臉色一沉,繼而冷笑道:   “許銀鑼這是又要去找國師幽會吶。”   不是國師,是其他的魚……許七安一本正經的解釋:   “我剛代替劉洪接管打更人衙門,後續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慕南梔不信,哂笑道:“許銀鑼,國師滋味如何啊。”   啊這,很潤……許七安嘆息道:“算了,晚上留下來陪你。”   這時候,他忽然對道門的一氣化三清充滿渴望。   夕陽西下,天色漸漸青冥。   屋子裏亮起了燭光,竈房的煙囪上升起黑煙。   慕南梔隨手做了幾碟小菜,廚藝的話,從白姬興致勃勃到滿臉失望一整個心裏變化,就可以概括。   “不想喫可以不喫。”   慕南梔冷冷道。   白姬一聽,高興壞了,果然不喫。   吱……哐……房門開了又關上,慕南梔黑着臉回到桌邊,低頭扒飯。   門外,小白狐支起小小的身子,趴在門上,兩隻爪子“啪啪”拍打房門。   “姨,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它委屈的叫着。   許七安心說,你這孩子,求生欲可真低。   喫完飯,許七安燒了熱水給大奉第一美人洗澡,自己則用冰冷的井水簡單沖洗一下。   洗完澡,天剛好黑了。   慕南梔坐在桌邊,抱着白姬,一聲不吭。   蠟燭燒了半根後,她開始犯困,眼皮子直打架,就是倔強的不肯睡。   許七安把她攬在懷裏,低聲說:“我在的,一直都在。”   她就沉沉睡去。 第一百零四章 爛漫   許七安把慕南梔打橫抱起,走進臥室,一邊撩起棉被,一邊把她放下。   她在竈房做飯時,許七安已經把牀給鋪好了。   當初離開京城時,牀單和棉被都好好的收在木櫃裏,並塞入驅蟲的香丸,現在可以直接拿出來使用。   “睡吧!”   許七安默默收了毒蠱散發出的麻醉氣體,在牀沿坐下,抓起慕南梔的腳踝,輕輕脫掉繡鞋。   然後是白襪。   很快,一雙白嫩晶瑩的腳丫子暴露在他面前。   它也就許七安的巴掌那麼大,腳背弧線流暢,腳趾圓潤,趾甲修剪的漂亮乾淨,白皙的肌膚下隱約可見青筋……   她的腳掌是粉紅色的,握在手裏,宛如世間最細膩,最溫軟的美玉。   許七安大拇指在腳跟處按了按,與自己常年練武因此有着厚厚一層繭的腳跟不同,她的腳跟是柔軟的。   “適可而止,適可而止……”   他強迫自己放下兩隻小腳,拉開被子,蓋住王妃無限美好的嬌軀。   接着,把小白狐也放在被窩裏。   想了想,回憶起白姬窒息到雙腿亂蹬的過往,又把它從被窩裏搬出來,給它裹上衣袍。   吹滅蠟燭,關上房門,許七安來到院中,摸了摸小母馬的側臉:   “小母馬,照看她們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剛喫完豆子的小母馬心情不錯,用臉蹭了蹭他的手背。   ……   韶音宮。   寬敞奢華的臥房,臨摹着《牡丹雙鶴圖》的三疊式屏風後,蒸汽嫋嫋浮出。   紅漆浴桶裏水聲“嘩啦”作響,一雙玉腿邁出浴桶,穿着輕薄紗衣伺候在邊上的兩名宮女,一人立刻展開綢布,細心的替主子擦拭身上的水珠。   另一人摘下掛在屏風上的衣裳,爲主子更衣。   俄頃,秀髮高挽的臨安從屏風後走出,淺藍色絲綢裏衣,搭配寶藍色長裙,裙襬拖曳在地。   她曲腿盤坐在牀榻,問道:   “讓你們去御藥房取的丹藥,都取來了嗎?”   左邊的宮女嬌聲道:   “丹藥、銀子、衣裳……都已經準備妥當。”   右邊的宮女掩嘴笑道:   “殿下準備這些東西作甚?”   左邊的宮女打了她一下,調侃道:   “明知故問,竟敢取笑殿下,小心撕了你的嘴。”   倆宮女“咯咯”的嬌笑起來。   殿下嘴上說要和那人劃清界限,再無關係,其實暗地裏偷偷籌備丹藥、銀子和衣裳,生怕那人受了傷沒藥喫;行走江湖缺銀子;漂泊在外穿衣不便。   衣食住行,都考慮進去了。   她們伺候殿下這麼多年,還真沒見過這樣的她。   臨安殿下是什麼人?深受先帝寵愛的嬌蠻公主,太受寵的人普遍都是沒心沒肺,什麼時候對一個男人這般上心?   裱裱瞪了她們一眼,隨口問道:   “今兒府上有消息傳回來嗎。”   她指的府上,是皇城裏的臨安府,先帝賜給她的府邸。   裱裱語氣平靜,似是不經意的一問,但她嫵媚水潤的眸子裏,有着期待。   兩名宮女猛的一靜,相視一眼,小心翼翼的回覆:   “府上沒有消息遞進來。”   桃花眼裏的希冀隨之黯淡,她強笑着點頭,“哦”了一聲。   她在宮裏等了一日,沒等他來向自己解釋,自從那晚司天監分別,她好像就被遺忘了。   現在,皇城的公主府也沒消息遞進來,說明許七安也沒去那邊留話。   她木然片刻,輕聲道:   “本宮乏了。”   兩名宮女識趣的退出臥室,去了外室。   她們看的出來,殿下情緒不佳,待會兒說不得要藏在被窩裏偷偷抹眼淚。   宮女們雖然很瞭解臨安,但她們依舊小覷了臨安的骨氣,她沒有躲在被窩裏抹眼淚,因爲淚水還蓄在眼眶裏,沒有流下來。   她蓋着鬆軟的棉被,側身蜷縮。   裱裱到現在還沒想明白,堂堂國師,連父皇都得不到的女子,竟然瞎了眼會看上她的狗奴才。   一想到那晚洛玉衡耀武揚威,咄咄逼人的姿態,心裏就很氣,恨不得手撕了那個老女人。   但也只敢在心裏想想。   如果情敵是洛玉衡的話,臨安沒有任何信心,雖然她是公主,且自負美貌。但洛玉衡僅是一個人宗道首的身份,就能碾壓她。   她不由想起了以前的點點滴滴,想起許七安陪她聊天、下棋的時光,眼眶裏的淚水終於滾落。   裱裱覺得自己失戀了,雖然她並不知道這個詞。   淚水越滾越多,她側身躺着,半張臉埋在鬆軟的枕頭裏。   “睡之前不能哭,不然眼睛會發炎症。”   這時,牀鋪裏側,有人遞來了手巾。   裱裱“哦”了一聲,接過手巾擦拭眼淚,緊接着嬌軀一僵,察覺到了不對勁,她猛的從牀上彈了起來,發出刺耳的尖叫。   尖叫的同時,她看清了牀鋪裏側的人,穿着青色長袍,頭戴玉冠,做富家公子哥打扮。   是她的狗奴才。   “砰砰!”   敲門聲響起,兩個宮女在外頭拍門,叫道:   “殿下,殿下?”   臨安兇巴巴的瞪了許七安一眼,拉起被子把他蓋住,低聲道:   “別出聲……”   抽了抽鼻子,清了清嗓子,讓自己聲音顯得正常,道:“進來吧。”   剛纔那聲尖叫過於驚悚,不是她一句“我沒事”便能打發的,因爲宮女會想,主子在裏面是不是受了脅迫。   她們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宮女,很難糊弄。   臥房的門被推開,一位宮女臉色惶急的進來,另一位宮女則留在外頭,很謹慎的沒有進來,方便隨時奔出屋子呼救。   進來的那名宮女左顧右盼一陣,繼而看向牀榻,詢問道:   “殿下,怎麼了?”   臨安淡淡道:“方纔做了噩夢,已經無礙。”   宮女盯着她通紅的眼眶看了幾眼,頓時恍然,信了幾分,接着又審視了一眼大牀。   慶幸的是,自從國庫空虛,永興帝縮減了宮中妃嬪、皇室宗親的用度,昂貴的獸金炭也在其中。   炭火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索取無度,因此臨安蓋的東西,從輕薄的“綢”和“被”。換成了更厚實的“衾”。   填充羊毛和鴨絨的被子,厚實蓬鬆,完美的藏住了許七安。   “殿下,是不是太熱了?您的臉燒的厲害。”   宮女關切道。   “本宮沒事。”   臨安心裏越慌,表面越要冷漠。   “公主喘氣的厲害,太悶了麼。”   “是有些,把窗子開一些出來。”   “要不奴婢就守在屋子裏吧。”宮女說道。   “不必,本宮心情不佳,想一個靜靜。”   聞言,宮女便沒有堅持,掃了一圈屋子,退了出去。   等她離開,並關上臥房的門,臨安一把掀開被子,推搡着枕在自己胸脯上的腦袋,又羞又氣又驚又喜,柳眉倒豎:   “狗奴……”   小嘴裏剛蹦出兩個字,就被許七安捂住,他朝房門方向揚了揚眉,壓低聲音:   “人還沒走呢。”   臨安扭頭看去,果然看到門邊貼着一個影子,似在偷聽屋裏的動靜。   許七安把被子拉上,蓋住兩人,聲音很低地笑道:   “沒看出來,你的奴婢還挺機警的。”   以前倒是沒發現。   “都是宮裏嬤嬤訓出來的,後宮娘娘們身邊的大宮女更機警呢。”   臨安附和了一句,而後羞紅着臉,怒道:   “狗奴才,你好大的膽子,本宮的牀你也敢上。   “你走你走,去上洛玉衡的牀去。”   伸出小手,用力推搡。   許七安握住她的手腕,湊近她,把距離拉近到互相吐息能噴在臉上的地步:   “殿下,我在遊歷多日,無時無刻不再掛念着你。每天每夜都在懊悔沒長翅膀,不然就可以乘着風來見殿下。”   這段時間和渣男聖子相處,許七安把哄女孩子的手段融會貫通,領悟了一個以前沒有想明白的核心道理。   哄女孩子,首先要站在她的角度,然後揣摩她想聽的是什麼,她想要的態度是什麼。   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   如果站在自身的角度來哄,那就輸了。   比如,站在許七安的角度,國師當初冒着業火灼身的危險,幫忙阻攔黑蓮。如今她業火復發,不雙修就會死於天劫。   他但凡有點人性,就應該爲道德脫褲子。   要這麼解釋的話,臨安現在就炸了。   而站在她的角度,她想聽的是什麼?想要的是什麼態度?   “殿下的一顰一笑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讓我魂牽夢縈。”許七安伸出攬住臨安的小腰,眼神真摯,語氣誠懇。   “但我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今日在家愁腸百結,不敢來面對你。可是,我無法違背自己的內心,那顆仰慕着殿下的心。”   臨安聽着耳邊的情話,心跳加快,臉頰火燒火燎。   滿肚子的委屈煙消雲散,發狠的決心也被糖衣炮彈化解。   她哼了一聲,強迫自己狠下心來,推開他攬在腰間的手臂,扭過頭去:   “許大人哄其他女子時,是不是也是這般?”   她企圖用自己的冷漠的態度,來打壓這個男人。   許七安盯着她晶瑩小巧的耳垂看,強忍住舔一口的衝動,嘆了口氣:   “唉,看來我不管說什麼,殿下都不會原諒我。我明日就要離京了,別無他求,只求殿下答應我一件事。”   前半句話讓臨安心裏一沉,湧起焦急情緒,聽了後半句話,連忙問道:   “什麼事。”   旋即感覺自己語氣缺乏骨氣,哼一聲:“本宮酌情處理。”   “想請公主陪卑職,看一看世間最璀璨的燈火。”   聽到這句話,臨安愣了半晌,沒明白他的意思。   但下一刻,她就看見狗奴才拉起被子,蓋住了兩人的頭。   隨後,臨安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不知過了多久,她眼前出現了光,耳邊聽見了呼嘯的風。   夜幕沉沉,孤月高懸。   她站在天地間,迎着寒風,空曠孤寂,卻又自由自在。   臨安詫異的環首四顧,她站在一座漂浮的炮臺上,頭頂是灑下清冷輝光的月亮,腳下……   她驀地睜大眼睛,水潤嫵媚的眸子裏,映出一盞盞的萬家燈火。   下方是整個京城,外城大部分漆黑,偶爾有零星的燈火。   最明亮最璀璨的是皇宮,像是一簇巨大的煙火,煙火的外圈是皇城,皇城同樣璀璨明亮,華燈萬盞,拱衛着皇宮。   而住着富裕殷實人家的內城,則像是火苗的外焰,一簇簇的宛如星辰點綴。   臨安從未見過京城的夜景,一時間竟癡了。   她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是許七安的那首“滿船清夢壓星河”,而現在,這個男人又讓她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   “不要着涼了。”   許七安走過來,脫下袍子給她披上,順手擁美人入懷。   臨安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眼兒媚了,臉蛋紅了,飄飄欲醉。   對於這樣的反饋,許七安並不意外,甚至是意料之中。臨安喜歡爛漫,幾乎很難抵抗這種攻勢。   待會兒把炮臺還給孫玄機,這一招對懷慶是沒用的……以後要對聖子好一些,畢竟也從他那裏學了點東西……許七安思緒發散,耳邊響起臨安夢囈般的聲音:   “狗奴才,你向皇帝哥哥提親好不好。”   在臨安看來,早在許七安離京時的熱吻裏,兩人的關係就確定了。   這個男人不是互生情緒的對象,而是情郎。   “會的。”   許七安看着她嬌媚的鵝蛋臉:“但不是現在。”   不管是他還是大奉,都將迎來巨大的挑戰。   贏了,坐臨安右懷慶,國師腿上坐,王妃身後藏。   輸了,就好好的輪迴去。   ……   夜深了。   宮女小心翼翼的推開門,躡手躡腳的進入臥房,來到牀邊。   臨安殿下裹着衾,睡容踏實,嘴角翹起,似乎夢到了什麼開心的事。   宮女如釋重負,正要離開,忽然臉色微變,看見殿下雪白的脖頸處,遍佈着吻痕。   這……宮女瞬間頭皮發麻,驚恐的四處張望。   過了一陣,她似乎想明白了什麼,臉色忽轉柔軟。   ……   同樣的夜色裏,某座小城。   姬玄站在屋脊上,俯瞰着下方的交手。   那是柳紅棉在戲耍對手,一個散碎龍氣寄宿的江湖客。   這些天裏,他們依靠天機宮密探的渠道,找到了數位龍氣宿主。   有四處遊歷的江湖客,有文質彬彬的讀書人,甚至有衙門當值的胥吏,和待字閨中的女子。   姬玄的計劃是,儘可能的蒐集散碎龍氣,積少成多,以此來吸引九道龍氣的宿主。   當然,這也有可能會引來許七安。   “紅棉,不要浪費時間了。”姬玄提醒道。   柳紅棉當即打暈對手。   姬玄從懷裏掏出巴掌大的青銅小鼎,口中唸唸有詞,鼎口射出清光,將那名龍氣宿主收入其中。   青銅小鼎叫四方鼎,國師知曉雍州城的事情後,派人送來的饋贈之一。   它和尋常儲物法器不同,後者只能納物,而它能收人。   姬玄把小鼎收好,望向西北邊,喃喃道:“許七安!”   ……   次日!   京城靈寶觀。   靜室內,沉睡一天兩夜的洛玉衡,緩緩睜開美眸。 第一百零五章 劍來   洛玉衡怔怔的望着屋頂,瞳孔似乎沒有焦距。   有一種深度睡眠醒來後,念頭渾噩,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的感覺。   上一次有這樣感覺的時候,她還是個少女。   洛玉衡“呼”出一口氣,抱元守一,穩固元神,開始內視自身,接納過去七天的記憶。   七種人格,代表着業火灼身時的她,可以稱爲“心魔”。   如今業火平復,七種人格的記憶開始逐一浮現。   洛玉衡覺得,這幾天不管和許七之間發生什麼,自己都是能接受的……   首先,她對許七安是有好感的,這點毋庸置疑。所以就不存在厭棄的可能。   其次,爲了不給自己留後路,第一次雙修時,她是以主人格的身份與許七安纏綿了一夜。   不會出現那種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和陌生男人睡了整整七天的狀況。   最後,連身子都給他了,這七天裏無非就是反覆雙修。   “第一次與他雙修時,我心裏還是抗拒居多的,等我接收了這七天的記憶,或許就能接受他,不會再有尷尬和窘迫的情緒……”   洛玉衡心裏想着,腦海裏走馬燈似的開始出現記憶片段。   她首先“回憶”起的,是“怒”人格的記憶。   一幅幅畫面走馬燈似的閃過,記憶裏,她對許七安橫眉冷對,動輒發怒,刁蠻姿態讓她都爲之皺眉。   “還是老樣子,性格暴躁。她代表的是我最後的倔強,不願爲業火屈服於一個情感不夠的男子。竟然選擇獨立壓制怒火,拒絕雙修,很不理智……   “嗯,他的態度還算不錯。沒有因爲‘我’的暴躁易怒而產生太大的不滿。”   洛玉衡暗暗點頭,一邊覺得“怒”人格太情緒化,不夠理智。一邊暗暗滿意許七安良好的態度。   這時,一幅畫面閃過,那是夜深裏,許七安強行闖入臥房,“勾引”怒人格,兩人在牀榻上扭打,然後,她的衣裳被一件件的剝離,雪白豐滿的胴體暴露無遺。   洛玉衡挑了挑眉,有些慍怒。   “不過他說的話是有道理的,怒人格不肯雙修,其他人格若也是如此,我就死定了,他不清楚其他人格的情況下,強行闖入,也是爲我着想……”   洛玉衡強行說服自己。   好了,怒人格的一天就這樣過去,雖然略有些波折,總體來說,洛玉衡還是能接受的。   接下來是什麼人格……她心裏不太自信的嘀咕一聲。   七種人格的出現是隨機的,無跡可尋,沒有規律。   很快,一段畫面閃過,洛玉衡知道了第二個出現的是什麼人格。   欲!   畫面裏,她早早的甦醒,主動把大腿搭在許七安腰上,引誘着他與自己修行。   整整一天一夜就這麼鬼混過去。   太不知羞恥了,太不知羞恥了……洛玉衡的臉色漲紅,血衝湧麪皮,生出鑽地縫的衝動,尷尬的她腳趾用力彎曲,渾身繃緊。   她知道欲人格可能會一點,一點放蕩,但沒想到竟如此的恬不知恥。   洛玉衡絕不承認這是她自己。   欲人格之後是恐懼人格,恐懼人格方甫出現,就纏着勞累一天一夜的許七安修行。   洛玉衡清晰的“看見”,許七安結束雙修溜出屋子裏,臉色是發白的。   看到這樣許七安,國師心情複雜之餘,竟冒出“委屈他了”的念頭。   但很快,這個念頭就被接踵而來的記憶畫面擊破,她看見了許七安欺負恐懼人格接着,哀人格上線了。   “我的年紀做你娘都綽綽有餘……”   “不枉我苦熬二十年,沒有和元景帝妥協。等你江湖之行結束,我們便正式結爲道侶。”   “快說你愛我。”   “討厭。”   “快叫許郎。”   “許,許郎……”   許郎?!   洛玉衡身子一晃,目瞪口呆,她的身軀微微發抖,嘴皮子也跟着顫抖。   我都做了什麼啊,我以後在他面前怎麼抬起頭來?   這還沒完,哀人格自憐自艾,對他傾訴衷腸,說着自己的心裏路程,說什麼一早就想接近他了,但又拉不下臉來,心裏糾結的難受。   後來因爲他主動聯繫自己,喜極而泣。   你這是污衊!!洛玉衡怒極了。   冥冥之中,她感覺自己過去的形象徹底坍塌,一去不復返。   跟羞恥的還在後面,哀人格對姓許的已是情意綿綿,愛人格對他竟是死心塌地。   洛玉衡“看到”小客棧裏,她被擺弄出各種姿勢。   這些都不是上古房中術裏的修行之法,純粹是姓許的在糟蹋她。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洛玉衡眼前一陣陣發黑。   呼!   她緩緩做了一個深呼吸,平復情緒,目光有些空洞的望着房間某處,喃喃自語:   “既然決定了與他雙修,便已視他爲未來道侶,喊,喊一聲許郎就不過分。   “道侶之間,魚水之歡乃人之常情,不必介意,不必介意……   “至少,至少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旁人並不知道這些。”   突然,一段記憶呈現,只見某個房間裏,桌邊,坐着臨安懷慶李妙真以及監正的兩個女弟子。   “我知道你們中,有人喜歡許郎,有人對他抱有好感,有人對他芳心暗許。但今夜之後,本座希望你們收起不該有的念頭。”   “許郎,你說句話呀。”   洛玉衡宛如一尊石塑,在風中寸寸風化。   她無喜無悲的靜坐許久,某一刻,探出右手,沒有情緒起伏的聲音說道:   “劍來!”   鏽跡斑斑的鐵劍從池水裏飛出,把自己送入洛玉衡手裏。   國師駕馭着金光衝出靈寶觀,她去的果決,去的壯烈,彷彿是奔赴戰場的女將軍,帶着玉石俱焚的勇氣。   ……   許府,嬸嬸邊打哈欠,邊教訓精力過剩,一大早起來吵鬧,把她鬧醒的小豆丁。   “你能不能省點心,天沒亮你就鬧騰了,老孃供你喫供你穿,就是讓你一大早攪人清夢的?”   嬸嬸掐着腰,舌燦蓮花。   小豆丁站在她面前,低着頭,虛心認錯。   “你知道錯沒有。”   “知錯了。”   “下次還敢不敢?”   “不敢了。”   “說,你錯哪裏了。”   “娘,我哪裏錯了?”小豆丁不懂就問。   嬸嬸一口氣差點沒喘過來,無力的坐倒,一手撫額,心力交瘁道:   “出去出去,老孃不想看到你。”   “好噠!”許鈴音蹦蹦跳跳的往外跑。   “娘,有神仙。”   她停在廳門口,大叫道:“好漂亮的神仙。”   嬸嬸茫然的走過去,只見廳外的小院裏,站着一位身穿羽衣,手提生鏽鐵劍,美貌絕倫的女子。   嬸嬸自己就是小仙女,一看到這位女子,就湧起了“同類”的共鳴。   “許七安呢?”   女子一字一句道。   她面無表情,但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有些咬牙切齒的感覺。   嬸嬸不認識這個女子,儘管她對國師的名頭如雷貫耳。   “寧宴天沒亮就走了。姑娘是哪位,尋他何事?”嬸嬸謹慎回答。   “可有說去何處?”洛玉衡臉色沉的可怕。   “沒有。”   嬸嬸剛回答完,瞳孔裏映出金光,那女子駕着金光飛走了。   ……   距離京城遙遠的西北方,官道,慕南梔騎乘在小母馬背上,她雙手撐在馬鞍,披着狐裘大氅,眯眼遠眺。   身邊還有兩騎,分別是苗有方和李靈素。   前者是許七安的跟班,因此追隨着他。後者,聖子的本次江湖遊歷,最終目的就是定在京城。   京城有人宗道首洛玉衡,有大奉第一美人鎮北王妃,有教坊司的一衆花魁等等。   可惜世事難料,京城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個傷心地。   既然如此,只好重新踏上游歷江湖,太上忘情的旅途。   可是,天宗如今要捉拿他回山禁閉,甚至會有更不好的事情發生。   李靈素覺得,自己已經被逼的走投無路,想要度過來自師門的劫難,唯有太上忘情。   而在太上忘情之前,明顯跟着許七安更安全,能解決來自紅顏知己和師門雙方面的壓力。   至於師妹李妙真,她爲了證明自己沒有偷偷仰慕許七安,決定遠離渣男。   但李靈素嗅到了一絲不妙的氣息,以師妹的性格,如果真的和許七安清清白白,她反而會結伴遊歷。   可惡的許七安!   “楊兄,我會負責盯着他,把他做過的事,鉅細無遺的轉述給你。”   晨光裏,李靈素扭頭眺望京城方向。   他跟着許七安最後一個原因,就是受結拜兄弟楊千幻之託,暗中監視許七安。   苗有方見兩人都在眺望京城方向,納悶道:   “徐前輩爲何不與我們同行?”   在外面,保險起見,得稱呼他徐謙。   慕南梔回覆道:“他說去見個人。”   “什麼人?”   “一個對他恩重如山的人。”   “哦哦。”   李靈素趁機插入話題,道:“徐夫人,那隻小狐妖呢?”   他依舊傾慕着大奉第一美人,只不過她既然名花有主,聖子也只能把仰慕之情埋藏在心底。   當然,他能有這麼大的覺悟,與慕南梔現在平庸的外表有關。   倘若王妃以真面目示人,沒有男人能抗拒她的魅力,就算她男人是許七安,也會有數之不盡的好漢悍不畏死的揮舞鋤頭。   慕南梔嘴角一挑:“我託它去給幾個小賤人傳遞消息。”   某人業火灼身期間,會被“七情”折磨,變的不像自己。   慕南梔答應過她,替她保密,不透露給任何人。   反正白姬不是人……   而白姬大嘴巴亂說出去的話,和她慕南梔有什麼關係?   ……   洛玉衡在京城地界巡視一圈,沒有發現許賊的蹤跡,凝神感應那枚護身符,發現與它失去了聯繫。   也就是說,她再也找不到許七安了。   “下個月再找你算賬!”   洛玉衡磨了磨牙。   她駕着金光返回靈寶觀。   前腳剛回來,後腳就有弟子前來,站在小院外,高聲道:   “道首,臨安殿下、懷慶殿下,還有天宗的李妙真,派人給您送了三封信。”   信?   洛玉衡微微蹙眉,道:“拿過來。”   道衣弟子邁步進院,從懷裏取出三封信,恭敬遞上,然後退出院子。   洛玉衡指尖一彈,三封信同時從信封裏飛出,於半空中展開。   從左到右,信上依次寫着:   “白頭偕老!”   “永結同心!”   “早生貴子!”   洛玉衡呼吸一窒,只覺得自己被公開處刑了,被嘲笑了,被內涵了,巨大的羞恥感將她吞沒。   這三封信來的是如此的巧,像是專程爲了補刀。   ……   司天監,密室的門被推開。   許七安拎着酒壺,輕手輕腳的進來,回身關上門。   晨光從格子窗裏照進來,這間密室很寬敞,陳設簡單,一張四方桌,一張簡易的木板牀。   因此顯得有些空曠。   許七安緩步走到牀邊,默默的看着牀上沉眠的男人。   穿着做工考究的青袍,五官清俊,兩鬢斑白,眼角細密的魚尾紋昭示着他不再年輕。   “真像啊,簡直一模一樣,可惜沒有氣機,是個普通的肉身。”   許七安咧嘴笑道:“魏公,我來看你了,給你帶了酒。我馬上要離京,繼續收集龍氣,走之前,陪你說會兒話。” 第一百零六章 怪事   許七安仰頭喝了一口酒,想了想,道:   “魏公,卑職先彙報一下工作,元景帝死後,龍氣潰散,大奉岌岌可危。   “巫神教、佛門,還有五百年前的那一脈都在覬覦龍氣。經過一個月的遊歷,我收集了三條至關重要的龍氣,一道散碎龍氣。   “監正說,散碎龍氣可以不用理會,只要把九道至關重要的龍氣集齊,那些散碎龍氣會自行聚集。   “不過,我估摸着,其實不一定要集齊九道龍氣,因爲難度太大,只要其中一道龍氣被敵人找到,並帶回大本營,我就根本沒有辦法。   “所以,應該是儘可能的收集龍氣,來穩住大廈將傾的大奉,比如超過一半的龍氣收集到手就夠了。又或者,監正在其中另有謀劃,他實在太深不可測。   “如果魏公你還活着,我就不用那麼苦惱了……”   許七安又喝了口酒,伴隨着輕輕的嘆息聲:   “您的捐軀,並沒有給大奉帶來好的變化,雖然監正和趙守說,你爲中原爭取了時間……   “這一路走來,天寒地凍,看到的盡是些不忍目睹的事。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誠不欺我啊。   “我會試着豁出命去改變這個局面,把大奉從滅亡的邊緣拯救回來,這同樣關乎着我自己的性命,大奉一旦滅亡,身懷半數國運的我,也會隨之殉國。   “有時候會覺得迷茫,不知道路該怎麼走,如果您還活着就好了。   “啊對了,我終於和國師雙修了,她已經是我的道侶,但現在她應該恨不得一劍戳死我。真是個母老虎啊……   “我以前純粹是饞國師的身子,她實在太漂亮太迷人,這段時間的雙修,讓我對她有了一些不同的感情。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先上車後補票吧。   “唯一苦惱的是,她對我的其他女人不太友好……偏偏我壓不住她,等她平息業火,渡劫之後,便是一品陸地神仙。   “想想就感到絕望,或許,臨安她們更絕望。好吧,風流好色是我的錯。魏公您這樣的大情聖,能理解我嗎?   “等我恢復修爲,達到三品巔峯,便能與慕南梔雙修,憑我出衆的魅力,她斷然不會拒絕,但我並不想攫取她的靈蘊。   “或許,上古道門的房中術能解決這個煩惱,讓我們互惠互利。   “還有啊,懷慶性子也很強勢,而且霸道。我昨日去見她,硬是被她以身子不便爲由,擋在屋外半個時辰。   “您猜我後來怎麼見着她的,我說:臨安那邊我還沒去呢。   “她這才見我,要是讓她知道我先去找了臨安……”   許七安盤坐在地上,背靠着牀榻,喝酒的同時,回頭看了一眼魏淵,無奈道:   “抱歉,實在沒有精力和時間去搜集招魂鐘的材料,形勢讓我不得不把收集龍氣放在第一位。   “換成以前,我會選擇先復活你。現在,我選擇先救國,這是我必須要扛起的責任。你當初習武,是爲了踏入三品,爲了帶皇后離開京城。   “可後來你真的擁有了俯視蒼生的修爲和權位,你卻選擇留在朝廷,甘心當元景的棋子,當一個帝國的縫補匠。   “世上安得兩全法,不負蒼生不負卿。”   許七安收回目光,繼續喋喋不休:   “我新收了一個徒弟,叫苗有方,資質一般,但很有俠義心腸,夢想是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俠。   “我當時突然覺得,我應該給他一個機會,因爲當初正是你給了我機會,給了我這樣一個無親無故的人機會,纔有現在的許銀鑼。   “你爲朝廷培養人才,我亦是如此。   “魏公,這是你給我的傳承。”   話說完,一壺酒也見底了。   許七安撐起身子,在牀前作揖,行完一禮,離開密室。   他一邊維持着“移星換斗”的能力,不讓自己的氣息外泄半分,一邊藉助法螺聯繫上孫玄機。   單方面聯繫,他言簡意賅的說了一句:   樓底見!   不給孫師兄回覆的機會,切斷了通信。   ……   孫玄機來到地底一層時,正好看見許七安揉着五師妹亂糟糟的頭髮。   “你在司天監好好等我回來,不是不想帶你一起,而是那樣太危險。   “你也不想年紀輕輕的沒嫁人,就英年早逝吧。”   許七安感受着指尖髮絲的順滑,鍾璃看起來不修邊幅,頭髮凌亂,常常給人一種不注重個人衛生的印象。   但頭髮順滑,身上也沒異味,其實很愛乾淨。   鍾璃沒抗拒許七安的摸頭,小聲辯解:   “你的氣運可以抵消厄運,我未必會出事。”   鍾師姐,你身爲女子,卻沒有一點逼數……許七安沉聲道:   “難道你忘了雍州城外,恆遠大師滾燙的肉湯了?忘了地宮裏的遭遇了?忘了你在我家的種種倒黴遭遇?”   鍾璃說:“但你現在有龍氣伴身,加上原本的氣運……”   許七安瞪她一眼:“你還不服氣?”   鍾璃低着頭,受氣包的委屈模樣,不敢說話了。   許七安這纔看向孫玄機,道:   “孫師兄,勞煩你帶出京。”   他怕國師還在京城地界巡視,一旦遇到,國師的小拳拳會捶他胸口,捶到死那種。   換位思考,如果誰讓自己社死到這個地步,許七安也會抓狂。   孫玄機“嗯”了一聲,看了一眼鍾璃,說道:   “她……”   話音方落,許七安已經遞過來紙筆。   ……孫玄機頓時失去了表達欲,抬腳重重一踏,傳送陣法亮起,帶着許七安消失。   “師妹,你是想早些晉升四品,好幫他抵禦將來的危機?”   鍾璃聞聲側頭,看見門口探出楊千幻的後腦勺。   她老實的“嗯”一聲。   “真是多事之秋啊。”   楊千幻嘆息一聲,道:“等我處理完京城的事,也得走一趟江湖,監正老師給我安排了任務。許七安這狗賊雖然討厭,畢竟相交一場,能幫還是得幫。”   鍾璃好奇的問:   “楊師兄在京城還有何事?”   楊千幻低聲道:   “這是祕密,但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些,嗯,和捐款有關。”   鍾璃恍然大悟:   “楊師兄又想捐出司天監的所有財產?”   “啊這……你怎麼猜到的,不不不,我沒這麼想,你別冤枉我……”   楊千幻語無倫次了半天,頹然道:“鍾師妹,你記得給我保密。我準備打監正老師一個措手不及。”   ……   雲州!   潛龍城,山頂觀星閣。   “咳咳……”   嘶啞的咳嗽聲迴盪在茶室裏,穿着白衣的中年男子,坐在案邊煮茶,時不時捂嘴咳嗽。   茶室外的瞭望臺,站着一個鐵塔般的金色身影。   他身高八尺,身材比例堪稱完美,穿着胸裸露的袈裟,暴露在外的肌肉,猶如黃金澆鑄。   他的五官有着明顯的西域人特色,站在那裏時,有着竹節般的挺拔和蒼勁。   他的目光深邃中帶着威嚴,與他對視的人會產生“如臨深淵”的錯覺。   “以你現在的狀態,十招之內,就會被監正斬殺。”   金色身影開口說話,聲音明明不大,卻有一種雷霆震耳的威勢。   “氣運對術士的反噬,遠比你想象中的可怕。”許平峯耐心煮着茶,輕嘆道:   “以自殘的手段對我發動咒殺術,我那個長子的戰鬥天賦,極其可怕。再給他五年十年,造反就只剩一句笑話了。”   金色身影俯瞰着整個潛龍城,緩緩道:   “法濟菩薩一直沒找到,不然他的藥師法相可以治療你的傷勢。   “你現在既然無法起事,就得把精力放在收集龍氣上。   “當前局勢不妙,度情羅漢被俘虜,佛子身上的封魔釘至少去了一半。他就算沒有恢復不死之軀,向來也能堪堪夠到三品戰力。”   白衣術士煮好茶,品了一口,笑道:   “不是還有兩位金剛和我的蒼龍七宿嗎,昨夜觀星象,發現西方有多一顆燦燦星辰。這是新誕生了一尊羅漢,還是輪迴的羅漢覺醒了?”   “修羅王幼子歸位了。”金色身影說道。   許平峯點了點頭:   “修羅族是天生的戰士,佛武雙修,那位幼子歸位,佛門等於同時多了一位金剛,一位羅漢。   “收集龍氣的倒是不急,我另有謀劃,既然監正老師把我們堵在雲州,那正好可以閒下心來,商討一下起事後的細則。”   說完,白衣術士和金色身影同時抬起頭,仰望天空。   蔚藍天空中,雲層翻湧變幻,凝成一張巨大的臉,冷漠無情的俯瞰着大地。   監正!   ……   這天,許七安一行人,來到江州地界,路過一個叫“盛義縣”的地方。   城牆低矮,縣城門口站着四名守城的卒子,抱着長矛,站姿聳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這見鬼的天氣,太陽就像擺設一樣。”   苗有方罵罵咧咧,他距離銅皮鐵骨只有一步之遙,早已不畏寒暑。   但他的心態還是“咱們老百姓”的心態,本能的把自己代入到平頭老百姓的角度。   看着行人佝僂着身軀的模樣,便感覺自己也被“寒流”迫害了。   一行人進了城,主幹道的青石板,遍佈裂縫。房屋低矮,雖說不算太破舊,但着實有些平平無奇。   這代表着“盛義縣”的經濟狀態不好。   街上行人來去匆匆,各自忙碌奔波,臉龐被寒風凍的發紅,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大部分人的手都有凍瘡。   一行人找了臨街的酒樓,坐下來喫飯。   “幾位客官要喫些什麼?”   店小二迎上來,並指了指掛在牆上的木牌,每一個木牌上寫着一道菜。   許七安隨意點了幾碟,並要了三壺酒,笑着問道:   “小二,你們這裏近來有沒有怪事?”   怪事……店小二左顧右盼,小聲道:   “巧了,還真有幾件怪事。” 第一百零七章 廟神   每路過一個地方,便向當地消息靈通之人詢問奇聞軼事……這是許七安認爲,除了龍氣探測手段之外,比較有效的方法。   龍氣宿主個個都是妖豔賤貨,人前顯聖狂魔,他們會在各自的場合裏攪風攪雨,出盡風頭。   但根據龍氣的濃郁程度,鬧出的動靜又不盡相同,有的龍氣能轟動一座城池,有的龍氣宿主,只能成爲一條gai最靚的崽。   而且,時值亂世,各地都不太平,亂七八糟的事肯定一大堆。   李靈素笑道:“說說,有什麼趣事兒。”   苗有方叼着筷子,吊兒郎當的補充一句:   “江湖規矩,妖魔鬼怪作亂稱爲‘怪事’;江湖惡人打家劫舍稱爲‘禍事’;鄉紳豪強、官吏姦淫良家,欺壓百姓,叫‘不幹人事’。   “前輩,您這問的是第一個呀……”   許七安詫異道:“還有這種講究?”   他旋即看一眼李靈素,聖子也是滿臉詫異,表示自己第一次聽說。   見狀,苗有方頓時支棱起來,找到了優越感,搖頭晃腦道:   “兩位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對於江湖底層的諺語、規矩,自然是不太清楚。”   他說完,看見慕南梔縮了縮身子,緊貼着許七安,表情有些畏懼。   許七安剛纔問的是“有沒有怪事”。   店小二回復:有!   這說明小縣城最近發生了幾起妖魔鬼怪作亂的事件。   慕南梔最怕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哪怕身邊有一個超凡境的武夫,也不能給她帶來安全感。   在客人們無聲的注視下,店小二先是瞅一眼店門,見沒有新客人進店,於是在苗有方身邊坐下,說道:   “這事還得從一個月前說起,縣裏有一個叫李貴的人,婆娘死了。   “這死人本是常事,也沒啥稀奇,但誰知道,頭七的那天,李貴夜裏聽見有人敲門,李貴睡的迷迷糊糊,就問是誰?   “門外的人說是他妻子,要回家睡覺,還質問他爲什麼關門。   “李貴當時頭腦不清,便起身去開門,走到門邊時忽然想到,妻子已經死了,怎麼可能回來?   “他嚇壞了,逃回牀上,躲在鋪蓋裏不敢冒頭。   “李貴的妻子在外面不停的敲門,質問他爲什麼不開門,反反覆覆的就這麼一句話。   “一直到天亮,公雞打鳴,外頭的敲門聲才停止。”   慕南梔緩緩打了個寒顫,腦補了一下自己夜裏獨守空閨,然後一個男人來敲門,自稱是死了七天的許七安……   她臉色頓時白了一下。   許七安並不知道自己在慕南梔的腦補裏成了亡夫,問道:   “後來呢?”   店小二說道:   “第二天李貴就去報官了,官府認爲李貴在騙人,打了一頓板子,把他轟走了。第二天晚上,李貴的妻子又回來敲門了。   “這一次,他婆娘敲了會兒門,見李貴沒有開門,她就趴在窗外往屋子裏看,趴了整整一晚上……”   慕南梔嚇的都呆住了,懷裏的小白狐被她抱的差點窒息,雙腿亂蹬。   苗有方聽的津津有味,並質疑道:   “你怎麼知道趴在窗外看了整整一夜,爲什麼你知道的那麼詳細?”   店小二“嘿嘿”一笑,道:   “這事兒還沒完呢,公雞打鳴後,李貴的婆娘就走了,李貴被連嚇兩天,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於是……”   苗有方插嘴道:“於是他又去報官了?”   店小二一下子語塞,舔了舔嘴脣,露出尷尬且不失禮貌的笑容:   “客官真愛說笑,報官哪需要惡向膽邊生……”   停頓一下,店小二臉色嚴肅,語氣低沉:“他呼朋喚友的,挖墳去了。”   慕南梔壓低聲音:“屍體是不是不見了?”   店小二搖頭:   “那倒不是,李貴帶着親朋好友,挖開妻子的墳,發現妻子好好的躺在棺材裏。屍體已經微微腐爛。   “大夥兒都鬆了口氣,責怪李貴胡言亂語,挨官府的打不冤。畢竟屍體還在棺材裏,難不成她自己夜裏掀開棺材板出來嚇人,天亮後又把自己埋回去?”   慕南梔聽說不是鬼怪作祟,便不怕了,衝拳出擊道:   “這李貴不當人子,拿死去的妻子做談資。”   店小二臉色凝重,搖了搖頭,道:   “這位娘子稍安勿躁,且聽我說完。   “面對大夥的質疑和眼前所見的景象,李貴也不禁懷疑這兩天的遭遇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確信自己不會看錯聽錯,於是仔細的觀察妻子屍體,你猜,他發現了什麼?”   這店小二還挺有說書天賦,懂的賣關子,拋懸疑,配合眉飛色舞的模樣和手勢,許七安覺得要不是自己白嫖慣了,這會兒就說不準賞錢就丟出去了。   “發現了什麼?”   小白狐稚嫩的童音從慕南梔的胸脯裏傳出來。   店小二茫然四顧:“誰在說話?”   他的目光即將投向王妃豐滿鼓脹的胸脯時,被許七安用手掌按住臉,擰了回來,淡淡道:   “繼續說你的。”   慕南梔則趁機掐了一下小白狐的屁股蛋,警告小傢伙不要亂插嘴。   不然,小縣城今兒又要多一樁“怪事”。   店小二諂媚的應了一聲,繼續說道:   “李貴發現,婆娘穿的鞋沾了很多泥漿。   “你們想啊,屍體躺在棺材裏,怎麼會沾泥漿呢?除非……”   他陰惻惻的說:“屍體自己會走。”   慕南梔低頭喝茶,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懼。   我要是今晚和你講一講《山村老師》,你豈不是要嚇的今兒就跟我圓房……許七安心裏嘀咕。   聽到這裏,李靈素苗有方兩人,已經斷定店小二說的故事裏,有誇大的成分。   半真半假都不是,九假一真纔對。   店小二見客人們一臉不信,他信心十足的“嘿”了一聲:   “幾位客官是不是不信?   “很多外來的客人都不信,但到後來,他們都信了。”   江湖經驗豐富的苗有方眉頭一挑:“哦,還有後續?”   店小二指頭在桌面一敲,就像說書先生拍撫尺,道:   “李貴指出自己的疑惑後,親朋好友們也害怕了,草草的將墳頭埋上,便逃回了家去。不久後,事兒便在縣城傳來。   “這時,一個自稱神婆的老婦人找上門來,對李貴說,她婆娘死也不得安生,是因爲她得罪了廟神。   “神婆說,李貴的婆娘生前對廟神不敬,這才遭了橫禍,死後依舊要受罪,永世不得超生。並且會禍及家人。   “李貴聽完,恍然大悟,纔想起妻子生前的一樁事。   “在妻子還活着的時候,有一次回孃家省親,回城時遇到大雨,便躲進了城隍廟避雨。   “那城隍廟早已荒廢,李貴的婆娘淋了雨,就把城隍廟裏一具“木鬼”當柴火燒了取暖。   “從那以後,李貴的婆娘身子就越來越差,臥病在牀後,夜夜噩夢驚醒,說看到有小鬼來拘自己的魂。李貴只當她神智昏沉,做了噩夢。”   店小二侃侃而談:   “李貴這才知道,原來是妻子得罪了廟神,害怕的問神婆該怎麼辦。   “神婆告訴他,要爲那小鬼重塑雕像,並燒香供奉三天,厄運可解,李貴便掏空積蓄,重塑了雕像,還把城隍廟也翻新了。   “從那以後,他的妻子再也沒來找他。   “現在城隍廟也可熱鬧了,天天有人去上香,據說很靈驗,求什麼得什麼。而對廟神不尊敬的人,都受到了懲罰。”   李靈素笑道:“有多靈呢?”   店小二左顧右盼,壓低聲音,道:   “巧了,我就知道一樁事兒,廣華街開胭脂鋪的鄭老闆,是個虔誠的。因爲對面也開了一間胭脂鋪,搶了他的生意,他就去城隍廟上供燒香,詛咒那對家鋪子的老闆不得好死。   “結果當天晚上,那家鋪子的老闆就在家裏上吊死了。”   苗有方濃濃的眉毛頓時揚起。   李靈素則面不改色地笑道:“你怎麼知道的,難不成那鄭老闆親口告訴你的?”   “還真是!”   店小二的聲音愈發低沉:“鄭老闆前幾日在這裏喝醉了,酒後失言才說出來的。”   李靈素眉頭一皺,收斂笑容:“那你怎麼不報官?”   店小二奇怪道:“我爲何要報官?且不說官府愛不愛管,這事兒與我何干,得罪了廟神,我這條小命就不保了。”   這時,許七安敲了敲桌子,淡淡道:   “行了,去上菜吧。”   “好嘞!”   店小二過足了癮,心滿意足的離開。   等他身影消失在堂內,許七安沉吟道:   “這聽起來不像是龍氣宿主能幹的事。”   過於離奇怪誕。   李靈素問道:“那我們要管嗎?”   不等許七安發表意見,苗有方搶答道:   “自然要管,殺人就得償命,喫完飯我們就去城隍廟看看。而且,本大爺也想看看,所謂的廟神是何方神聖。”   許七安點頭,看向聖子:“那李貴的遭遇,你有什麼看法?”   李靈素知他在問什麼:   “不可能是冤魂作祟,凡人的魂魄羸弱,頭七之前渾渾噩噩,頭七後煙消雲散,除非有精通道法的人煉魂。   “但方纔小二說了,是屍體在作祟,我覺得是控屍手段。要不我們去挖墳驗屍?”   說完,李靈素忽然意識到許七安爲何能在京城揚名立萬,因爲他愛管閒事。   正如李妙真能成爲飛燕女俠。   相比起來,楊兄弟在這方面就不夠執着。   許七安笑道:“目的呢?費了這麼大的勁,就是爲了重建城隍廟?”   李靈素若有所思。   喫完飯,向店小二問明城隍廟地點,許七安一行人離開了小縣城。 第一百零八章 神婆   城隍廟在縣城外,東邊六里外。   許七安一行人騎馬趕路,一盞茶的功夫便抵達目的地。   一座黑瓦白牆的小廟坐落在離官道不遠的地方,小廟被白色的圍牆圍着,一條羊腸小道把廟和官道連接。   城隍廟人氣頗爲旺盛,不停的有穿着樸素的百姓、衣着鮮亮的富人往返那條羊腸小道,進出廟宇。   還有幾架馬車停在廟外。   “籲!”   許七安在廟門前勒住馬繮,翻身下馬,在攙扶慕南梔下來,與李靈素苗有方兩人把馬匹拴在路邊的木樁上。   他閉上眼感應片刻,頓時失望,四周沒有龍氣的氣息……   廟門口站着兩名五大三粗的漢子,伸手攔住他們,昂着頭,道:   “進廟燒香,先給二十文錢。”   這年代也有門票,雖然廟神這事兒與龍氣無關,但既然遇上了,就進去看看……許七安看了一眼李靈素,後者撇撇嘴,摸出二十文錢遞過去。   左邊的漢子接過,審視一眼許七安身上的錦袍,嘿了一聲,道:   “每人二十文。”   慕南梔皺了皺眉,這傢伙明顯是看許七安穿的一身好衣裳,伺機索要錢財。   “他們怎麼不用?”她指着一對進廟的年輕夫婦。   “他們是常客,自然不用。”看門的漢子自有一套說辭,他似乎一點也不怕有人鬧事,不耐煩道:   “要燒香就趕緊給錢,沒銀子就滾蛋。”   許七安抬頭安撫慕南梔,說道:“給他。”   交了錢之後,四人跨過大門,許七安目光一掃,院子被通往廟內的青石板路分爲兩半,左邊是一座黃泥澆鑄的功德塔,燒着黃紙。   右邊是兩排半人高的燭臺,一根根紅蠟燭燃燒着,蠟淚滾滾。   兩邊都聚集了不少香客,或燒黃紙,或點蠟燭。   四人穿過院子,進入城隍廟,廟內供奉的東西,立刻就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那是一個模樣醜陋,不穿上衣,有着大肚腩的小鬼,它雙手高高舉起,拖着一面石鏡,這鏡子似有破損,只剩半邊。   並非雕像破損,而是鏡子本身是破損的。   雕塑前,十幾名香客正虔誠的膜拜,前頭香案的右側,站着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她臉頰瘦削,額頭高闊,看起來有幾分鼠相。   又精明又市儈。   沒有氣機波動,沒有冤魂,沒有妖氣……許七安運轉元神,掃了一圈,確認這只是一個普通尋常的城隍廟。   是不是城隍廟,還有待商榷。   正常的城隍廟,顯然不會供奉一隻小鬼。   李靈素同樣以道門的八品“開關”的手段,審視完這座小廟,他朝許七安微微搖頭,表示沒有發現異常。   是店小二誇大其詞?許七安有些失望,與其說是背後的東西手段高超,讓他察覺不出端倪,明顯是店小二在騙人的真相要更靠譜。   小小的縣城,總不可能和天宗一樣,出現兩位臥龍雛鳳,把堂堂許銀鑼給矇騙。   許七安沉吟一下,走到神婆面前,道:   “我們是外鄉人,聽說這裏的城隍廟很靈驗,便進廟來燒香,您就是神婆吧。請問廟裏供的是什麼神仙?”   老婦人看了他一眼,見到許七安穿着料子上佳的衣袍,眼睛一亮,咳嗽一聲,沉聲道:   “年輕人,你算是來對地方了。   “廟裏供的是渾天神,它是無所不能的神,手裏託的寶鏡叫渾天神鏡,渾天神通過這面神鏡,能看天下事。   “老身看你印堂發黑,近來恐遭厄運,你能來到這裏燒香,是冥冥中渾天神在庇佑你,他看到了你的厄運。”   許七安配合的露出“驚恐”表情,道:   “此話何解啊,我,我這一路來事事順利。”   老婦人淡淡道:   “時候未到罷了。如果想消弭厄運,老身可以給你指條明路。”   等許七安點頭,她審視着許七安的衣着,道:   “廟神愛財,獻上兩百兩銀子,供奉七日,便可消弭厄運。”   兩百兩,好大的胃口……許七安記下了渾天神和渾天神鏡的名頭,打算回頭在地書碎片裏問問天地會的成員們。   雖然他基本篤定這老神婆是個招搖撞騙的神棍。   這時,一個穿着淡薄的中年人走了過來,他裏面是一件汗衫,外頭一件破舊的棉襖,破洞裏可以看見稻草。   棉襖裏塞的是稻草。   中年男人有着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常年的勞作讓他看起來有些木訥,悶悶地說道:   “神婆,我家婆娘要死了,她,她怎麼還沒好?   “你說過供奉廟神七天,她的病就能好,可她今天已經喫不下飯了。”   神婆皺了皺眉:“那說明你還不夠虔誠,你需要繼續上供三天。”   中年男人聞言,飽經風霜的臉龐露出苦澀表情:“我,我已經沒銀子了,所有的積蓄都供給廟裏了。”   神婆不悅道:   “那是你的事,沒有銀子,你可以賣田,可以找人借。   “廟神是公正,不會因爲你家裏窮苦,就偏袒你。其他香客難道就沒有供奉?難道家裏就不貧苦?”   一套邏輯下來,中年男人無言以對,嘴皮子輕輕顫抖。   “可是我婆娘喫不下東西了,喫不下東西了啊……”   在百姓樸素的觀念裏,走不動路,喫不下飯,就是要命的事兒了。   神婆哼了一聲,暗含威脅地說道:   “廟神會庇佑我們,若是有人冒犯,也會懲罰。”   中年男人似是想到了什麼,露出極其驚恐的神色,彎着脊樑,不敢再說話。   不遠處的苗有方旁聽全過程,兩條眉毛倒豎。   ……   另一邊,李靈素機智的向香客打探情報,他的目標是一個年輕人。   “兄臺年紀輕輕,來廟裏求什麼呀?”   李靈素俊美無儔,風度翩翩,很難讓人忽視,年輕人卻言辭閃爍:   “沒,沒什麼。”   李靈素笑道:“大家都是來燒香的,不妨說說。”   暗中以元神之力施加影響,他的聲音裏夾雜着讓人服從、親近的魅力,年輕男子不自覺的敞開心扉,苦笑道:   “我是來求子的。”   李靈素“哦”了一聲,道:“也是七天?”   年輕男子點頭。   “花了不少銀子吧。”李靈素說話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個中年男人。   “銀子倒還好……”   年輕人露出異樣神色,欲說還休,這時,通往內堂的布簾掀開,一個清秀的女子疾步走出來。   她臉色有些潮紅,頭髮也有些亂,見衆人看來,立刻低頭,疾步走回丈夫身邊。   俄頃,布簾再次掀開,出來一個渾身粗壯的漢子,他瞄了一眼清秀女子的身段,滿臉意猶未盡。   “娘,我已經代廟神送子,你該收錢了。小娘子非常滿意。”   漢子笑嘻嘻的說。   老婦人看向那對年輕夫婦,笑呵呵道:   “張家小娘子,張相公,你們是否滿意?”   清秀女子臉色紅暈褪去,漸轉蒼白,姓張的年輕人眼裏閃過屈辱和憤怒,強笑道:   “滿意,滿意……”   說着,強顏歡笑的摘下錢囊,遞了上去。   漢子伸手接過,掂量一下,目光在清秀女子身上打轉,咧嘴道:   “還有四天,記得要準時來,不然廟神會生氣。”   這對年輕夫婦眼裏同時浮現畏懼,連連點頭。   “爲什麼不報官呢?”   張姓年輕人耳邊響起嘆息聲,他側頭看去,是那個儀表堂堂的俊美男子。   他再次被聲音感染,心裏莫名的鼓起勇氣,帶着些許畏懼的語氣,道:   “報官的人都死了,對廟神不敬的人也死了。   “只要我們好好供奉廟神,廟神就會庇佑我們……”   李靈素直戳本質地問道:   “你既知道對廟神不敬的人都死了,爲何還要來此地燒香?”   這對年輕夫婦身爲本地人,總該知道沾染上廟神的麻煩,完全可以選擇不來。   張姓年輕人咬牙切齒道:   “不是我們想來,是他,是他看上了我娘子,找上門來,讓我們去城隍廟求子,不然廟神會降下懲罰。”   李靈素明白了,這和權貴子弟欺男霸女一樣,區別在於,一個依仗的是權勢,一個依仗的是廟神。   他忍不住看向許七安,見他臉色陰沉,沉默不語,似是在思考什麼。   “娘,這是哪來的憨包?”   漢子老神在在的聽着,絲毫不懼,甚至有些不屑。   神婆臉色陰沉,指着許七安、苗有方,說道:“這幾個是一起的外鄉人。”   接着,她嗬嗬冷笑的看着年輕夫婦:   “張相公,張娘子,你們對廟神不敬,廟神都是看在眼裏的。”   那小娘子臉色“唰”的白了,帶着哭腔說:“廟神恕罪,神婆恕罪。”   敲打了年輕夫婦後,神婆冷哼一聲,看向許七安等人,宣佈道:   “你們對廟神不敬,觸怒了廟神,已經死到臨頭。若想平息廟神怒火,就奉上三百兩銀子,不然,老身也救不了你們。”   她的兒子配合的拍了拍掌,廟外的三名漢子當即走了進來,把許七安等人圍住。   周圍的香客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這些外鄉人膽子真大。”   “是啊,趕緊奉上銀子吧,不然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張相公這時候已經回過神來,不再受李靈素影響,知道自己剛纔說了什麼話,嚇的腿都軟了。   顫聲道:“廟神恕罪,廟神恕罪……”   神婆的兒子不理他,瞪着虎目,威脅許七安等人:“速速奉上銀子。”   邊上的香客連忙勸說:   “外鄉人,快向廟神認錯吧。”   “何必找死呢。”   “是啊,快些奉上銀子,莫要連累了張相公。”   那中年漢子張了張嘴,似是也想跟着勸,但眼裏閃過憤懣,默默握緊拳頭。   “銀子?你大爺的,找閻王爺要去吧。”   苗有方罵了一聲,疾走兩步,握拳,右臂後仰。   砰!   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時,他一拳打在神婆兒子的腦袋上。   頭顱就像西瓜一樣炸開,血肉和骨塊四濺,濺射在地上、牆上,以及後面的廟神鵰塑上。   廟內寂靜了幾秒,尖叫聲驟然炸開,香客們驚慌失措的往外逃竄。   三名看護城隍廟的漢子跟着香客一起逃到院子裏。   “兒啊!”   神婆淒厲尖叫,撲倒在無頭屍體前,哀聲痛哭。   苗有方從許七安賜予的儲物法器裏取出長刀,一通亂砸,踢翻香案,踹到香爐,最後一刀把廟神鵰塑砍成兩半。   “你們……”   神婆怨毒的瞪着四人,厲聲道:“廟神不會放過你們,所有人都要死。”   “殺了!”   許七安淡淡道。   他對這個廟神還有疑惑與不解,但是沒關係,稍後讓李靈素招靈,他要親自審問神婆的魂魄。   苗有方當即揮刀斬落神婆的腦袋,然後一腳把她頭顱踢爆。   有小弟就是不一樣,不需要我親自出手了……許七安滿意點頭,目光愣在原地的張家夫婦,以及中年漢子,心裏嘆息一聲。   神,神婆死了……年輕夫婦呆若木雞,一顆心劇烈顫抖,分不清自己此時的心情是快意還是恐懼。   中年漢子也傻了。   同樣傻眼的還有院子裏的香客。   許七安知道,這些人需要安撫,他抬腳走出廟,望着院子裏張望的香客,道:   “本官是京城來的捕頭,這幾位是我的同僚。   “有人上京告狀,說盛義縣有人淫祠淫祭,禍害百姓。   “本官特意暗中調查幾日,已經查明真相。那神婆學了幾手妖術,暗中害人,並假託廟神,以此來恐嚇百姓。   “如今他已伏誅,諸位無需再來此上供。”   一聽這個年輕人是官府的人,衆香客心裏安定了許多。   天大地大,朝廷最大,正因如此,有朝廷出面,更能讓他們有安全感。   “可是,可是廟神確實靈驗啊。”有香客說道。   若只是恐嚇,還不能讓他們心甘情願的燒香上供。   “廣華街胭脂鋪的老闆,是被神婆害死的,這件事,本官已經查清了。”許七安道。   香客們這才釋然。   許七安轉身進廟,從懷裏掏出一錠官銀,遞給中年男子,道:   “有病還得找大夫。”   問明中年漢子的地址後,又轉頭吩咐李靈素:“稍後你去一趟,看看情況。”   他是擔憂中年漢子的婆娘病入膏肓,尋常大夫無力迴天。   李靈素點頭。   中年漢子顫巍巍的跪倒:“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這時,苗有方撿起神婆兒子身邊的錢囊,拋給張相公,道:   “把這裏的事忘了,莫要因此看輕你媳婦兒。”   姓張的年輕人看了一眼神婆母子的屍體,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默默的給三人嗑了個頭,擁着妻子離開。   苗有方扭頭朝屍體吐口水,他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   “本大爺行走江湖多年,這樣的惡徒殺的數都數不過來。”   “這並不是好事!”許七安說。   這說明朝廷對各地的管轄、統治已經非常薄弱,當秩序漸漸被動搖,亂象就會頻發。   自會有人站出來建立新的秩序,屆時,要麼改朝換代,要麼王朝經歷巨大創傷,苟延殘喘。   許七安朝外頭掃了一眼,確認香客都已被驅趕出去,當即關上廟門,吩咐道:   “李靈素,招靈!”   話音方落,苗有方忽然捂着胸口,臉色鐵青,緩緩萎頓在地。   他臉色呈現窒息般的豬肝色,雙眼翻白,生命氣息迅速流逝。   一個煉神境巔峯的武夫,竟莫名其妙的瀕臨死亡? 第一百零九章 廟神的真面目   沒有任何徵兆,苗有方被強行剝奪了生機,氣息迅速下滑。   幾息之間,便已瀕臨死亡。   “怎麼回事?”   繞是見多識廣的李靈素,也被眼前一幕所震驚,疾走過來,蹲下身查看。   許七安腦海裏首先浮現的是“咒殺術”三個字。   根據他的經驗,印象中能無聲無息殺人的手段不多,其中巫神教的“夢巫之術”和“咒殺術”,以及道門的“勾魂術”能做到這一點。   但夢巫和勾魂都有一個前提條件,那就是目標必須在沉睡狀態。   苗有方不符合這個條件……   那麼就只有咒殺術了。   問題是,咒殺術要以髮膚血肉爲媒介,最次也要貼身物品,苗有方一直和我們在一起,並沒有“損失”類似的物品……許七安眉頭緊鎖。   “他的五臟六腑在衰竭,元神缺了一部分。”   李靈素臉色微變的給出情況,同時從儲物香囊裏取出丹藥,餵給苗有方。   “元神缺了一部分?!”   許七安確認般的追問。   李靈素點頭,明白他的意思,沉聲道:   “不是咒殺術。”   咒殺術不會出現“元神缺一部分”這樣的情況,如果苗有方是中了咒殺術,那麼他現在的狀態應該是元神和肉身一起衰竭。   直到死亡。   李靈素補充道:“他的天魂不見了,似乎是被強行抽離。奇怪的是,我竟沒有一絲一毫的察覺。”   能在一位四品元嬰面前抽走元神,且不被發現,這比咒殺術更詭異啊……許七安收回思緒,一邊把慕南梔拉到身邊,一邊俯身檢查苗有方的情況。   已是風中殘燭,隨時會一命嗚呼。   “什麼手段能強行剝離部分元神,並讓肉身瀕臨死亡?”許七安語速極快的問。   “強行剝離部分元神的手段倒是很常見,我也可以,但能瞞過我的感知,對方要麼是超凡境,要麼有特殊的方法……   “至於讓肉身瀕臨死亡……理論上來說,缺了天魂,人就會昏迷不醒;缺了地魂,就會變成傻子;缺了人魂,直接死亡。”   李靈素也語速極快的回覆,接着,臉色沉重的說:   “糟糕,丹藥不見效,最多一盞茶的時間,他就會死。”   缺了天魂變植物人,缺了地魂變傻子,缺了人魂直接投胎……許七安斟酌道:   “也就是說,苗有方的肉身情況,與缺失天魂沒有關係。”   李靈素想了想,以天宗聖子的專業角度給出結論:“應該說,沒有直接關係。”   許七安思緒轉的非常快:   “以天魂爲媒介嗎,類似於咒殺術的手段?只不過前者是依據髮膚血肉,後者依據天魂。嗯,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在李靈素若有所思的目光裏,許七安伸出手掌,於苗有方腦袋上輕輕一拍。   沒有任何異象產生,但苗有方五臟六腑的衰竭瞬間停止,服用下去的丹藥開始發揮效力,滋養臟腑。   移星換斗!   許七安利用天蠱的這個高階能力,將苗有方“藏”了起來,切斷天魂與本體之間的聯繫。   果然有效……許七安呼出一口氣。   “好了!”   李靈素大喜,幕後之人再無法通過天魂迫害苗有方。   他們三言兩語間,便破解了一個讓大部分修士都束手無策的問題。   這既是兩人的學識淵博,見多識廣,也是因爲許七安擁有足夠豐富的手段。   七絕蠱的作用實在太強,它雖然沒有成長到三品超凡境,但相比起只能展現破壞力的武夫體系,七絕蠱在某些時候,更加有用。   不過,新的問題接肘而來,李靈素皺着眉頭:   “是誰在對付我們?”   許七安反問道:   “你不是已經有猜測了嗎。   “目前與我們有明顯衝突的,近在眼前。”   兩人一起望向坍塌的廟神鵰塑,許七安說:“剛纔就是苗有方砍倒了它的雕塑。”   李靈素“嘶”了一聲:   “這不應該啊,一個小小的縣城,小小的淫祠,能有這麼可怕的東西?說起來,這廟神究竟是什麼東西?我至今都沒察覺到靈魂波動。”   許七安聳聳肩:“我只知道咱們中間出了一個非酋。”   在一座小縣城都能遭到這麼棘手的玩意,就好比孩童在溪裏摸魚,結果摸出一條蛟龍。   除了皮膚太黑,實在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釋。   沒有了“徐前輩”的人設,許七安說話隨意了許多:   “先出去問靈,看看這廟神是什麼東西。”   我在明敵在暗,想要解決廟神,得先弄清楚它是個什麼東西。   到目前爲止,他們還不搞明白廟神的底細。   李靈素當即背起苗有方,正打算出廟,可在他轉身的瞬間,忽然僵住,下一刻,他完美的重蹈了苗有方的覆轍。   砰!   兩人同時跌倒在地。   另一邊,慕南梔和小白狐也同步陷入昏迷,李靈素和小白狐生命氣息快速下滑,只有慕南梔安然無恙,但無法甦醒。   許七安搶在她摔倒前,把花神轉世抱在懷裏。   他神色凝重的望着雕塑坍塌的地方。   那半面被小鬼捧着的石鏡,不知何時飄浮起來,“咔擦”聲裏,表面的石殼裂開。   這是半塊青銅鏡,外延包裹着藤蔓狀的花紋,光滑的鏡面映出一隻沒有睫毛的眼睛,冷漠、不含感情的盯着廟內的衆人。   它從中間被剖開,切口平滑,像是被利刃斬斷。   被這隻眼睛審視的剎那,許七安的武者直覺立刻預警,釋放危險的信號。   同時,許七安終於明白所謂的廟神是什麼東西。   一件法寶,殘缺的法寶。   它無疑是具備自我意識的,可視作另類生靈。   一件法寶,在這裏受人膜拜,吸收香火……許七安心裏一動,隱約猜到了一些內幕。   鏡中那隻眼睛冷漠的俯瞰着許七安,驟然射出一道幽綠色的光芒。   這道幽光避無可避,直接作用在靈魂。   剎那間,許七安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元神,要將靈魂撕扯出體內。   “哼!”   他的元神是最先拔出封魔釘的,貨真價實的三品元神,超凡境強者的元神,即使是武夫,也不是法寶能輕易攝取的。   許七安一邊穩固元神,對抗拉扯,一邊掏出地書碎片,抖出浮屠寶塔。   他要以完整的法寶,對抗殘缺的法寶。   浮屠寶塔甫一出現,浩瀚威嚴的氣息降臨,充斥着每一處空間。   浮屠寶塔第二層——鎮壓!   專門用來鎮壓頂級強者,比如當初的二品雨師納蘭天祿。   銅鏡緩緩“抬眼”,注意力轉移到了浮屠寶塔上。   “去!”   許七安遙指銅鏡,浮屠寶塔朝着這件殘缺法寶鎮壓而去。   銅鏡翻轉過來,鏡面對準上空的浮屠寶塔,那隻沒有睫毛的眼睛激射出刺目的幽綠光芒。   嗤嗤!   幽綠光束激撞在浮屠寶塔基座,暴起刺目的綠光,宛如焊工製造出的火花。   浮屠寶塔堅定不移的壓下來,幽綠光束不斷被壓縮、壓縮,直到“哐當”一聲,浮屠寶塔落地,銅鏡被鎮壓在底下。   許七安顧不得查看浮屠寶塔,連忙朝着白姬和李靈素靠攏,用“移星換斗”的能力把他們藏起來,避免肉身衰竭而亡。   做好這一切,他放心的進入浮屠寶塔,直接登上第三層。   塔靈老和尚盤坐蒲團,手裏把玩着半面銅鏡,微笑的注視着他的到來。   “大師!”   許七安雙手合十,行了一禮,旋即問道:   “大師可知此爲何物?”   塔靈老和尚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反問道:   “你從何處得來的?”   許七安便將今日的遭遇,簡單的說了一遍。   塔靈老和尚恍然道:“原來它早已失落在民間,許施主不愧是有大氣運的人,竟能尋得此物。”   所以,這到底什麼玩意?許七安正欲追問,塔靈老和尚抖了抖鏡面,抖出四道魂魄,三人一狐。   苗有方、慕南梔還有小白狐,渾渾噩噩的飄在空中。   唯有李靈素活靈活現,充分展示了道門在元神領域的特殊,他詫異的四下張望:   “我怎麼跑塔裏來了。”   “你被這鏡子拘了天魂。”許七安指着銅鏡。   “是這鏡子?剛纔在廟裏偷襲我們的是這鏡子?”李靈素嘖嘖稱奇:“這是什麼玩意,法器?”   “是法寶,不過好像殘缺了。”許七安邊說着,邊看向老和尚。   塔靈老和尚露出幾分感慨神色:   “這是一件法寶,叫渾天神鏡,它是萬妖國主,九尾天狐的梳妝鏡。   “它能照徹九州,讓那位妖族國主足不出戶,便知天下事。   “凡是被它照到的人,元神會被攝入鏡中,肉身不得自由,生死、行爲盡受其操縱,據說只有九尾天狐可以免疫,不受影響。”   “當年甲子蕩妖時,它被廣賢菩薩斬成兩半,後不知所蹤。沒想到今日會出現在此地,或許是許施主與妖族有因果的緣故吧。”   肉身不得自由,就是這東西控制了那個李貴妻子的屍體?   許七安當即提出疑問:“它應該是一個月前出現的。爲何要以廟神之名,逼迫百姓香火供奉?”   塔靈老和尚解釋道:   “法寶能吸收香火願力,這能助它穩定狀態。貧僧在三花寺修行數百年,亦是日日受香火薰陶,甚是滋潤。只不過貧僧狀態完好,香火可有可無。   “而它是殘缺的,因此需香火進補。”   香火能溫養法寶,所以鎮國劍一直被供奉在桑泊的永鎮山河廟裏,所以儒聖刻刀和亞聖儒冠被供奉在亞聖殿?許七安恍然。   感覺沒什麼用的小知識增加了。   “這破法寶過去五百年,一直在幹冒充野神的勾當?”   許七安問出疑惑。   塔靈老和尚低頭看着銅鏡,似是在與它溝通,幾秒後,抬頭說道:   “它說記不得以前的事,醒來後就被一個老婦人撿到。然後問老婦人要香火……嗯?賊禿驢?”   老和尚表情一頓,搖頭失笑:“因爲殘缺的緣故,它的神智混亂不清。”   精神狀態不太對勁的殘缺法寶……許七安點點頭,道:“勞煩前輩暫時看管此物。”   說完,他帶着三人一狐的魂魄離開浮屠寶塔。   魂魄歸位後,他們相繼醒來,許七安簡單告之了事情經過,聽的苗有方目瞪口呆,廟神是山精妖怪、邪修狂徒等等,他都有過假設。   唯獨沒想到竟然是一面鏡子。   “李靈素,招靈!”   許七安吩咐道。   李靈素口中唸唸有詞,俄頃,廟內陰風大作,氣溫驟降。   因爲剛死沒多久,不需要輔助材料佈陣。   兩道魂魄凝結而成,分別是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身材粗壯的漢子,俱是目光呆滯,神情木訥。   神婆母子。   許七安問道:“你是怎麼得到鏡子的。”   神婆目光呆滯的望着前方,聲音空洞:   “家中老宅枯井。”   新亡的鬼魂沒有思維,問什麼答什麼,不會多講半個字。   許七安斷斷續續問了一大堆,才知道事情大概。   大概一個月前,因收成不好,災情頻發,神婆的兒子不願贍養母親,便把她推入了枯井。   神婆在井中撿到了銅鏡。   她從此被銅鏡驅使,爲它修繕了這座隍城廟,她也此過上富裕生活,再不必餓肚子。   不過她認爲廟神是個神經病,一會兒要香火供奉,一會兒要去殺禿驢,一會兒又喊着國主不朽。   好在驅使她的廟神其實很聽話,基本會按照她的提議做事,讓殺誰就殺誰。   值得一提,李貴的婆娘是被神婆害死的,神婆與李貴的婆娘相識,偶然間得知她把城隍廟裏的“木鬼”當柴燒後,便心生一計。   於是就有了李貴的遭遇。   她因而從李貴身上獲得了第一桶金,並藉此打出名頭,憑藉着渾天神鏡的力量,讓縣裏百姓畏懼。   這一個月來,她兒子也接着廟神的威風,打着求子的名義,威逼姦淫了數名貌美的良家女子。   “死有餘辜!”苗有方冷哼道:“早知道就不讓這對畜生母子死的那麼幹脆利索。”   “苗有方,回頭你去找人打聽一下,那幾個護院的漢子,一併殺了吧。”許七安有條不紊的安排。   他的養氣功夫比以前深厚了許多,心裏能藏得住喜怒。   那幾名助紂爲虐的漢子早已在他必殺名單,卻不會像以前一樣火急火燎,有一種不疾不徐但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愈發的有幾分魏淵的老道。   現在唯一不清楚的就是銅鏡爲何會流落中原,當然,也這不重要就是了,就像沒必要搞清楚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許七安揮揮袖子,把神婆母子的魂魄打的煙消雲散。   他轉而思考起如何處理渾天神鏡。   正常來講,把這件殘缺的法寶留在身邊驅使,讓它“將功贖罪”是最好的選擇。多一件法寶,就多一個手段。   手段越多,應對風險的能力越大。   但既然這件法寶是當年九尾天狐的“梳妝鏡”,許七安覺得或許可以讓利益更大化。   那位高貴的公主殿下,會不會對母親的遺物感興趣呢?   說不定我能把它賣出一個更高的價錢……許七安看向白姬,笑容和藹可親:   “小可愛,你能聯繫你家的公主嗎?”